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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亭下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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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亭下初逢

是日黃昏,禦書房內燭影搖曳。皇帝擱下朱筆,輕喚一聲:“六月。”侍立一旁的侍從躬身應道:“臣在。”

“朕要去光合殿,不必事先通報了。”

“是。”

皇帝已有許久不曾踏足七皇子的寢宮。除去定期的晨省昏定,他刻意保持著距離——這是兩權相害取其輕的考量。允吉在宮中勢單力薄,稍多一分偏愛,便會招來不必要的非議。大愛無言,皇帝心想,允吉正值讀書明理的年紀,不該過早卷入這深不見底的權力漩渦。

此刻的光合殿內,懷柔正輕步穿行於回廊之間。自舉薦七皇子北上通商之事安排妥當後,她便一心整理通商之策,以備不時之需。她還特意準備了一份遠行禮物:一疊輕軟的掛耳浣紗。身為茉籬時,她曾在北方度過童年,深知那裏風沙刺骨、烈日灼人。想到允吉此行少不了一番歷練,她便想為他多做些準備。

她邁著輕快的步子往湖邊尋去,遠遠望見滄浪亭中有一高一矮兩個背影,以為是允吉與侍從茗葉,不由加快腳步。待走近些,才發覺那身著墨蘭常服的男子肩背挺括,衣衿處白鶴翩然,冠飾清雅,正背對著她悠然品茶。另一人靜立其側,舉止溫良。

光合殿平日少有訪客,這會是誰呢?

“允吉?”明知不可能,懷柔還是試探著輕喚一聲。那男子聞聲轉頭——懷柔只覺得半縷魂魄都被攝了去。

他約莫三十七八的年紀,面容清峻,眸若深潭,通身氣度如山間晨霧般沈穩高遠。縱是歷經兩世的茉籬,此刻也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你,就是懷柔吧?”男子開口,聲如空谷幽蘭,低沈中透著難以言喻的溫柔,“過來說話。”

懷柔如夢似幻地翩然而至。此人定是宮中長輩,她下意識地垂首斂目——她本性內斂,若非允吉和秉徽與她情同至親,斷不會在短時間內如此親近。

皇帝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她膚若凝脂,五官清麗,神色間既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澄凈,又藏著幾分拼命掩飾的惶恐。未等他開口,懷柔已輕聲道:“小女懷柔是七皇子伴讀,暫居光合殿。方才想來向殿下討教北上通商之事,錯認了閣下,還請見諒。”

皇帝並未接話,沈吟片刻後問道:“依你之見,允吉此行該如何推行通商?”

見對方未顯慍色,懷柔斟酌著答道:“七皇子曾說,北方荒蠻,富饒只在牛羊。匈奴鐵騎雖強,卻只擅劫掠,不事生產。說到底,邊境百姓所求不過安居樂業。商事於內地弊端良多,於邊境卻可牢籠武夫,漢化百姓。我朝物資豐饒,與其被動遭搶,不如主動交易。朝廷也需軍用的皮革、補給的肉類。七皇子此行只需建立通商秩序,防止好事之徒挑起事端,假以時日,必可平息邊患。若能推行我國貨幣用於邊貿,更可讓匈奴在享受便利的同時,逐漸受制於我國。”

皇帝默然不語,沈靜如水的目光落在懷柔身上。他本只是隨意一問,未料這纖弱少女竟如竹筒倒豆子般娓娓道來。這些見解絕非允吉的風格。

懷柔見他沈吟,誤以為自己未能彰顯七皇子的才能,又補充道:“邊境通商若只流通基本物資,終究市場有限。若能組織雙方百姓從事生產,縫制鎧甲、制作皮具、專營美食、采礦煉鐵……不論牧民農民,皆可調動起來。這些物產輸往中原,既能豐饒我朝,又可分散匈奴戰力。百姓忙於生產,安居樂業,戰事自然平息。”

皇帝暗自思忖:允吉身邊竟有這般見識的女子。恰時湖風輕拂,一團柳絮悄然落在懷柔衣襟上,蹭得她微微發癢。她強自鎮定,不敢稍動——既怕損了七皇子清譽,又莫名想在此人面前留個好印象。

一只修長的手伸來,輕輕拂去她衣襟上的柳絮。皇帝心下已了然,唯一不解的是這女子為何對允吉如此盡心。他凝視著她低垂的眼睫,對身旁侍從輕聲吩咐:“嗯,不錯。六月,天色已晚,我們回去吧。”

起身的瞬間,他腰間玉佩自衣擺滑落——那是枚晶瑩剔透的龍紋佩。季茉籬自幼近視,懷柔也看得不甚分明;皇帝卻將她的容顏看得真切,將她的聲音聽得清晰。這次夜訪光合殿,表面為允兒而來,實則更是想見見允兒身邊這個讓中書侍郎親自舉薦、讓郭尚書也附議通商之策的小書童。

轉角處,他最後望了她一眼。懷柔依舊垂首而立,亭外暮色漸濃,柳絮如雪,她的側影在朦朧光影中愈發顯得單薄而堅定。皇帝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底某個塵封的角落,似被這春風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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