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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朝堂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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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朝堂定策

"起湊陛下,"陸賢的聲音在肅穆的金鑾殿中響起,帶著一種沈穩而懇切的語調,"臣嘗聞: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然今觀北疆匈奴諸部,雖名義上臣服於我大鎮,歲歲來朝,貢馬獻裘,實則虛與委蛇,心懷二志。每每秋高馬肥之際,便縱兵南下,劫我運往邊關的軍糧,擄掠我邊境無辜百姓,致使邊民流離,田畝荒蕪。我大鎮疆域萬裏,北境防線蜿蜒綿長,縱使郭將軍神武,麾下數萬精兵日夜戍守,布陣如鐵壁,亦難以根除這些飄忽不定、來去如風的邊患流寇。"

他略頓一頓,目光掃過玉階下凝神傾聽的群臣,繼續緩緩道:"臣細思良久,以為當此戰局稍定、敵我相持之際,與其徒耗國力,窮兵黷武,不若仿前朝舊例,擇選適宜之地,開設邊境口岸,許以互市。使我中原之絲綢、茶葉、陶器、鐵器,易其草原之良馬、皮草、奶酪、玉石。如此,互通有無,非但可暫緩其劫掠之性,更可令其漸習我朝物產,生依存之心。此乃懷柔之策,利在長遠,伏請陛下聖裁。"

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指節輕輕敲打著禦案上那本奏折,目光深邃,未置可否。他擡眼望向殿下眾臣,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陸愛卿所奏,朕已詳覽。眾卿家,爾等意下如何?"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沈的議論聲,如蜂群嗡鳴。群臣或捋須沈思,或交頭接耳,目光閃爍間交換著彼此的心思。片刻沈寂後,兵部尚書郭世昌邁步出列,他身形魁梧,雖身著文官袍服,眉宇間卻仍帶著沙場征戰的肅殺之氣。他拱手朗聲道:"陛下,北境戰事雖大局已定,然我朝將士已屯駐邊關五載有餘。數萬大軍久戍於外,人吃馬嚼,糧草輜重耗費甚巨。國庫……實已不堪重負,日漸虛空。臣掌管兵部,深知將士疲敝,銳氣漸消,確需時日休整,以恢覆戰力。陸相所言通商之策,若能暫息兵戈,予我軍民喘息之機,臣以為……可行。"

皇帝目光微轉,落向另一側:"黃尚書,你執掌戶部,統管天下錢糧、戶籍、賦稅,於國庫收支最是清楚,你且說說。"

戶部尚書黃大人聞旨,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他面容清臒,此刻肩頭仿佛壓著千鈞重擔。他深知國庫空虛已非一日之寒,各項開支捉襟見肘,然而他面上依舊保持著鎮定,聲音平穩回道:"啟奏陛下,陸相所提邊境通商,於臣看來,確是權宜之計,非根治之策。然,充實國庫、穩固我大鎮根基,乃當前第一要務。若能借此互通之利,稍補國庫虧空,為我朝贏得數年韜光養晦、積蓄國力之機,此策……臣,並無反對。"

禮部尚書緊接著出列,他年歲較長,須發皆白,言辭更為謹慎:"陛下,陸尚書之策不失為一法。然臣另有一愚見,懇請陛下斟酌。如今諸位皇子皆已至支藩建府、婚配成家之齡。歷觀前朝,多有以皇室姻親,羈縻安撫屬國、外邦之先例。通商之舉,雖曰先禮後兵,然商賈往來,利益糾葛,變數難測。不若擇選賢德宗室之女,或……乃至皇子本身,與匈奴顯貴部落聯姻結好。如此,以血緣締盟,或可更穩妥地維系邊境數年,乃至十數載之安寧。且,聯姻亦可視匈奴各部反應,再行後續之策。"

皇帝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聯姻……此事牽涉甚廣,尤其關乎立儲大計。眼下二皇子居長,若行聯姻支藩,首當其沖。其母妃近來頻頻入宮請見,其意自明。二皇子雖非嫡出,然長子的名分擺在那裏,立儲也非說不過去,加之其外家勢力不弱,若再得姻親之助……十三皇子年紀最幼,卻是皇後侄女所出,深得皇後與其生母寵愛,近來更有風聲欲將其過繼到皇後名下。若成事實,以嫡子身份立儲,亦是名正言順。還有四皇子,其舅父、外祖父皆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他本人對上恭敬,對下寬仁,在朝中聲望日隆,擁躉甚眾……聯姻支藩,人選若定,幾乎等同於暗示了儲君之選,茲事體大,短期內豈能輕率決定?

殿中一時陷入微妙的寂靜,唯有燭火劈啪作響。郭將軍立於武官班列之首,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踟躕。他再次出列,聲如洪鐘:"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愛卿但講無妨。"皇帝擡眸。

郭將軍沈聲道:"諸位皇子確已過束發,然距弱冠之年尚有時日。支藩、婚配雖系國本,卻非眼下燃眉之急。反觀陸丞相通商之議,細細思量,確於邊境穩定大有裨益。可使匈奴漸習我朝物產,產生依賴。古人雲,人心不患寡而患不均。待互市既開,我朝便可借此契機,明裏公平交易,暗裏運作,對匈奴各部或厚此薄彼,或分化拉攏,因勢利導。長此以往,或可不費一兵一卒,使其內部生隙,自行瓦解。故,臣仍附議陸丞相之策。"

皇帝聞言,並未擡頭,目光落在禦案前的金磚地面上,似在深思。階下眾臣個個屏息凝神,腦筋飛速轉動,權衡著丞相與將軍這番提議背後的深意,以及自身得失。近來戶部催繳虧空甚緊,風聲鶴唳,據說監察使已開始暗中查核主管賦稅、農收的官員賬目。這突如其來的通商之議,看似有違祖制,離經叛道,但若運作得當,未嘗不是一個轉移視線、分攤壓力的好借口。屆時,若派往邊境的使臣、官員稍有差池,那物資調配、賬目往來間的窟窿,或許便可尋機轉嫁……眾人正各自盤算之際,吏部尚書出列奏道:

"陛下,通商之舉,既能彰顯我朝懷柔之恩慈,又不失軍威震懾之實,臣原則上並無反對。然,此事體大,需專才督辦。眼下二品以上官員各有職司,政務繁冗,且我朝歷來並無專司商務之官衙職掌。若陛下決意推行此策,該由何人主導,何署管轄,還需陛下聖心獨斷,明示章程。"

皇帝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此時,郭將軍再次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以沈穩武人的口吻道出:“起奏陛下,小女郭懷柔三年前有幸入選七皇子伴讀,據小女所言,七皇子秉性遼闊、沈穩寬和,既善騎射,又略懂商賈之道。臣提議推薦七皇子北上主持通商,或可解邊境之困憂。若能以商代戰,互通有無,既可緩邊患,亦可充實國力,實為一舉多得。臣願以兵部之名,擔保邊境安穩,並遣得力將領,輔佐殿下,總理軍務,確保通商順利。至於聯姻之事,涉及宗族血脈,關乎國本,或可暫緩,從長計議更為穩妥。”

群臣一聽郭將軍繞了如此大一個圈子,最終竟是將那在朝中並無多少根基、也非儲君熱門的七皇子推了出來,前往那苦寒北境處理此等棘手事務,心下頓時了然,紛紛覺得此議甚合己意——既響應了通商之策,又未觸動各自身後支持的皇子利益,甚至還將一位潛在的、或許將來會被皇帝考慮的皇子"支"了出去,可謂一舉多得。於是,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皇帝轉向一直默立一旁的宰相陸賢:“陸卿,你呢?”

陸賢出列,神情恭敬而謹慎:“陛下,通商之舉,自古有之。若能成功,自是利國利民。然則,與匈奴通商,涉及甚廣,需有德高望重、心思縝密之人主持,方不致墮我國威,反生事端。七殿下年少,雖有心為國分憂,恐經驗不足……” 他的話留有餘地,既是擔憂,亦是試探。

皇帝自然聽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目光幽深,沈默片刻,緩緩開口:"七皇子經驗不足,正需歷練。郭卿願以兵部作保,朕心甚慰。陸卿所慮,亦是老成之言。既然如此,此事便由陸卿領銜,統籌通商條款、物資調配等一應文事,吏部、戶部協同辦理。允吉,便以皇子之尊,北上主持大局,郭卿遣將輔佐,負責安全事宜。如此,文武相濟,方為萬全之策。"

眾臣山呼萬歲,心中各懷鬼胎,均以為此議符合自身算計。眾臣不知,皇帝對立儲之事早有希冀。帝心如明鏡,眼下時機還不成熟,過早屬意只會把那個孩子置於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知子莫若父,七皇子羽翼最稀,母族顯赫,家族卻後繼無人。今日殿上情形,他看得分明。臣們的附會無非是想把七皇子這顆“閑棋”扔出去頂了這北境的差事,以便保全他們各自屬意的皇子留在皇城繼續經營。而郭將軍的舉薦,皇帝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卻是和自己深思熟慮後商議的結果。

只是允吉的伴讀……朕倒是要尋個機會,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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