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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心安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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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心安無憂

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天青色的軟煙羅帳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懷柔在一片靜謐的氛圍中醒來,遠處依稀可聞的清脆鳥鳴,襯得眼下的時光愈發安寧。枕畔銀制熏球裏逸出的冷香,幽微地縈繞在鼻尖,似蘭非蘭,讓她的思緒有了片刻的放松。

聞聲而動,指尖觸及的是光滑的絲綢被衾,所觸之處甚至顯的她的手指有些幹澀,她緩緩坐起身,攤開手掌——十指纖纖,瑩白如玉,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帳外侍立的侍女采薇聽得動靜,輕手輕腳地掀開帳幔,一張圓臉上漾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小姐醒了?夫人吩咐了,讓您歇足精神,不急著去問安。” 聲音清脆,如同檐下風鈴。

懷柔由著采薇照顧她梳洗。銅鏡中映出的容顏眉眼確是她年少時的模樣,沒有了歲月的風霜與疲憊,肌膚瑩潤,眸色清亮,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被精心呵護著的明媚。她的眼神不願意離開鏡子,仿佛被自己的清麗可人的樣貌迷住了雙眼。一種奇異的感覺漫上心頭,但願這一切都是真的,又帶著恍若隔世的茫然。

至偏廳用早膳時,母親襄王氏已坐在桌前等候。見她來了便含笑招手,目光慈愛得能溺出水來。“昨夜可還安睡?你讀書離開了些日子,這院子你若瞧著哪裏不合意,定要告訴娘。” 言語間,已親手為她布菜,皆是清淡可口的粥點小食。

“勞母親掛心,一切都好。”懷柔輕聲應著,小口啜著碗中八寶米粥。襄王氏的關懷細致入微,與她記憶中親生母親帶著焦慮與期望的、沈甸甸的愛迥然不同。這裏的溫暖像春日暖陽,和煦而不灼人,讓她那顆在寒冰中浸漬了太久的心,真真切切有了一絲暖意。

膳後,“母親”攜她在府中漫步。郭府軒敞,雖無皇家園林的極致奢華,卻自有將門之家的開闊氣度。行至練武場旁,但見兵器架上寒光熠熠,襄王氏笑道:“你爹爹與兄長慣常在此消磨時光。回想你幼時頑皮,也曾鬧著要學,跌了跤便淚眼汪汪地往為娘懷裏撲,說祁玉欺負你。”

懷柔想象著那畫面,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那該是何等無憂無慮的光景。而她的童年,記憶裏多是伏案苦讀的孤寂與父母殷切目光下的壓力。兩相對比,此處更像是偷來的一方桃源,美好得令人心虛。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她決定要在這難得的時光裏好好生活,做一切真正令她喜歡、卻在過去的時光裏沒有條件實現的事情。

她先是興致勃勃地改造起自己的院落。原先規整卻略顯呆板的花圃被她重新規劃,親手撒下了薔薇、月季、蘭草的種子,又在墻角開辟了一小畦菜地,種上時令的青蔬。她挽起袖子,提著小巧的花鋤,不顧侍女驚訝的目光,親自松土、施肥、澆水。泥土的芬芳和植物蓬勃的生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滿足。

“小姐,這些粗活讓下人們來做便是了,何須您親自動手?”貼身丫鬟碧珠忍不住勸道。

懷柔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額角細密的汗珠,笑容明媚:“自己動手,才有意思嘛。你看這嫩芽,多有生命力!看著它們一天天長大,開花結果,待它們長大我就要親自吃了它們!”

她憑著前世積累的手藝,時常溜進廚房,與廚娘們切磋,指點著改進了幾樣點心的做法,提議嘗試一些新穎的食材搭配。當那些色香味俱佳的菜肴點心端上桌,得到家人的交口稱讚時,她心中充滿了小小的得意洋洋的成就感。

母親襄王氏待她極好,為人開明,她便拉著這位“母親”的手興致盎然地逛遍了京城的各大市集。綢緞莊裏,她會指著一些新穎的布料,與母親討論如何裁制更別致舒適的衣裙;花市上,她會挑選當季的鮮花,回去後照著記憶中現代花藝的樣子,插出與眾不同的瓶花,點綴在府中各處的案幾上,為沈靜的府邸增添了許多鮮活生氣。母親起初對她這些“不同尋常”的舉動感到些許訝異,但見女兒做得開心,氣色也一日比一日好,便也由著她去了,偶爾還會被她新奇的想法逗笑,母女間的關系倒比以往更加親密。

當然,最讓她感到活力迸發的,還是與哥哥祁玉在一起的時光,這麽一個帥哥哥,我得好好用用。

“哥哥,教我騎馬吧!”一日,她扯著祁玉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請求。

祁玉看著妹妹心中微軟,卻故意板起臉:“騎馬可不是玩鬧,很辛苦的,你這細皮嫩肉的,摔了怎麽辦?”

“我不怕辛苦!”懷柔挺直脊背,“騎馬多帥,女子也該有些自保之力,打不過還能逃跑嘛,再說,策馬奔騰多自在啊!你就教教我嘛!”

拗不過她的軟磨硬泡,祁玉終是答應下來。於是在京郊的馬場上,便時常能看到懷柔穿著利落的騎裝,在哥哥的悉心指導下,從顫巍巍地坐在馬背上,到逐漸能控制韁繩小跑起來。風吹起她的發絲,陽光灑在她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上,暢快的笑聲傳出很遠。

除了騎馬,懷柔還纏著祁玉教她一些簡單的拳腳功夫。“哥哥,我不求成為什麽武林高手,只求強身健體,關鍵時刻不至於全然無力。”她盤腿坐在院子旁的石階上,學得很認真,一招一式,雖顯生澀,卻態度端正。祁玉看著妹妹眼中閃爍的堅定光芒,心中既欣慰又感到一些好玩,只更加用心地指導。

更多的時候,懷柔會獨自一人來到了府邸後園那片僻靜的坡地。這裏種植著一大片萱草,此時正值花期,橙紅色的花朵熱烈地綻放著,如同一片絢麗的織錦。萱草叢旁,是幾排挺拔的水杉,樹冠如塔,枝葉扶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涼蔭。

懷柔尋了一處柔軟的草地躺下,長籲一口氣,舒展著周身的筋骨。身下是萱草淡淡的草木氣息,頭頂是水杉細密的針葉濾過的、變得柔和的天光。湛藍的天空高遠明凈,幾縷白雲悠悠飄過。她瞇起眼睛,用手遮住一片天空。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前世上司的催促、同事的競爭、永無止境的考核指標……和那些被“價值”和“有用”所驅策與緊繃的日子。於是她翻手過去捏成拳頭,仿佛把耳邊的聲音統統都捏碎成了渣渣。

如今想來,竟有些遙遠得不真實。“人為什麽一定要時時刻刻證明自己‘有用’呢?”她望著天空,喃喃自語,“像這些萱草,它們開花,是因為到了季節,順應本性而已。像這些水杉,它們生長,是為了觸摸陽光,呼吸雨露。它們存在就是存在,不用向世界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她閉上眼,感受著內心的寧靜與充盈,“種喜歡的花,做喜歡的食物,學想學的本領,與令人舒服的人在一起……這種舒展的、自然的活著,真好。”

只有對“兒子”的思念在她胸中隱隱作痛……

翌日午後,她借口溫書,獨自留在書房。窗明幾凈,書案上筆墨紙硯陳列有序,書架間冊籍琳瑯。她信手抽出一本《雅經》,書頁已泛黃,邊角微卷,顯是時常被主人翻閱。指尖拂過紙頁,竟拈起一枚幹枯的桂花,雖失了鮮妍,卻猶存一縷若有似無的甜香。恰在此時,兄長祁玉洪亮的聲音自院外傳來,打破了滿室寂靜。他大步流星走進書房,一身戎裝未卸,風塵仆仆卻神采飛揚。“懷柔,躲在這裏用功呢?”他笑著,隨手拿起案上一本書輕輕敲在懷柔的頭上,懷柔用手一擋,收回了嬉鬧,聽哥哥說道:“今日在宮裏,倒瞧見你上回問起的那位七殿下了。”

懷柔的心猛地一跳,捏著書頁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只擡眼望向他,作出傾聽的姿態。

“遠遠見著二皇子幾個,圍著他不知說些什麽,總歸不是好話。”祁玉語氣裏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七殿下倒是沈得住氣,只靜靜站著,不爭不辯。”

話語如石投水,在懷柔心中漾開圈圈漣漪。她仿佛能看見那個清瘦的少年,在眾人的圍困中,如孤松般默然挺立,那份與年齡不符的隱忍,莫名讓她心頭一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與……不平。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日更輕軟些。

“我能如何?總不能看著皇子們起爭執。”祁玉聳聳肩,“上前規規矩矩行了禮,那幾位也就散了。”他看向懷柔,眼神透著關切,“說起來,七殿下在宮中確是孤單。你若再見了尋常問候便可。立儲之事未定,皇子身邊是非多,我們郭家子弟須謹守臣節本分,時時謹慎,不要為爹爹和母親徒增麻煩。”

懷柔垂首恭順應下:“哥哥所言甚是。”心中那點因聽聞允吉處境而生的波瀾卻並未被這番告誡壓下去,而是似乎又一次提醒了她。如今她是郭懷柔,是兵部尚書的千金,這個身份似乎……並非全無用處。

夜色闌珊,她屏退侍女,獨自步入後園。月華如水,傾瀉在亭臺樓閣之上,四下裏唯有風吹葉動的沙沙聲。她立於荷塘邊,望著水中破碎又重圓的月影,白日裏聽聞的關於允吉的片段,與那日他淡然疏離的模樣,交織浮現。

她回到書房磨墨展紙,墨香在空氣中氤氳開。她提筆蘸墨,任由心緒流淌於筆端。以幽谷孤蘭為喻,寫其清姿獨絕,芳心自守,雖處僻靜,仍期盼清風的眷顧與理解。詩成,墨跡未幹,她將詩箋輕輕置於一摞書冊之下,如同藏起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數日後,書院詩課,懷柔取出此詩,被秉徽無意間窺見。他細細品讀,眼中漸露欣賞之色,擊節嘆道:“懷柔此詩氣韻清嘉,寄意高遠,尤其‘清風儻解意,為我一徘徊’這句,空靈蘊藉,殊為巧妙!可否容我攜去,與二三同窗共賞?”懷柔頷首,於是這首詩遂在小圈同窗間流傳開來。

機緣巧合,數日後,青山書院的山長來錦繡宮與太傅們品茗論詩時提及此詩,讚其學生的品行不慕浮華,有林下之風。

此詩就這樣被傳到了錦繡宮,彼時七皇子允吉正靜立廊下候課,將這番對話聽入耳中。當“郭懷柔”三字隱約飄來時,他執書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他依舊垂眸而立,神色淡然,心中卻被投入一顆小石。

他默念著那句“清風儻解意,為我一徘徊”,清冷的心仿佛被一縷極輕柔的春風吹拂,漾開極細微的波紋。在這深宮之中,人人趨利,言談舉止無不帶著目的,他已習慣被忽視、被衡量。而這詩句卻如一道微光,跨越宮墻,帶來一種全然不涉及利益的懂得與慰藉。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在他心底留下了一抹淡痕。

是夜,懷柔仰頭望著天際那輪皎潔的明月,想起白日裏詩作流傳之事,生出一絲“愛子心切”的期盼。若那縷“清風”,能將她這點微末的心意吹送到宮苑的一角,讓他知曉在這朱門之外,尚有人並非因他的身份,而因他本人值得牽掛,便已是極好。她轉身,裙裾輕拂過石階,向著燈火溫暖的室內走去,步履間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輕盈與篤定

清風拂過,帶著晚香玉的甜沁。清輝遍灑,將她纖細的身影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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