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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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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把蘇棠送回家後,周既明才想起他忘了問——

她和顧野聊清楚了嗎?

他拿出手機想要給她發短信問問這事,卻在點開短信的下一秒遲疑了,這樣會不會顯得自己很小氣,會不會讓她覺得厭煩?

一番糾結後,他決定就此作罷。蘇棠對他那麽好,他沒理由懷疑她。

他走進一家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一瓶冰可樂。出了門店,他擰開瓶蓋,一邊喝一邊往家的方向走。

因為蘇棠,他最近想了很多關於過去的事情。

他重新回憶起那一段孤立無援的至暗時刻,母親離世、外公悲傷過度住院,而父親因組建的新家庭迎來新生命,對他無暇顧及。當時周文成因為怕沾到晦氣影響家裏的新生兒,甚至連葬禮都沒有出席,只電話敷衍地安慰了幾句。

聽說周文成得了兒子,平縣老家連放三天鞭炮,流水席從村頭擺到村尾。

當年的他,作為周家的嫡長子出生時,也未有過這般隆重的儀式。都說母憑子貴,可周既明的情況卻正相反。母親張春華不受周家二老待見,連帶著他這個長孫也遭冷落,甚至時常被刻意忽視。

在他很小的時候,父母還沒離婚,他們還住在平縣。因為爺爺奶奶拒絕來帶他,母親張春華只能辭去國企的工作,當起了全職主婦。從他有記憶開始,父母的感情就不太和諧。雖然他們不會吵架,但是時常不說話。同住一個屋檐下,他們好像合租的陌生人,話不多說,飯也不一起吃。母親和他住一個臥室,父親住另一個臥室。

因為從未發生過爭執,他一直以為這種家庭氛圍是正常的。直到外公張建國退休回來,和他們住到一起,家裏才多了些人氣和笑聲。當然,這份融洽周文成並沒有參與。自外公和他們住一起後,周文成便時常不歸家。最後一次回來竟是收拾行李,並通知母親要離婚。

周文成作為他的親生父親,在他眼中一直是一個陌生又市儈的存在。他從外公嘴裏得知,當年周文成和母親在一起,完全是看上了母親在國企擔任人事經理的身份。周文成婚前很是殷勤,對母親百依百順,隱藏了自己真實的目的。領到結婚證後不到一周,就開口讓母親把他和他家人安排進國企。

母親大失所望,卻已然沒有回頭的餘地,那時她已經懷著他了。她沒有答應周文成的請求,也因此開啟了一段慘淡的婚姻。

面對周文成的離婚告知,母親相當爽快地同意了,反正這些年作為丈夫和父親,周文成形同虛設。

因為知道這些,周既明從小就在心裏埋下一顆愧疚的種子,一種消極的慣性思維從那個時候被養成。

父母離婚前,他想,如果不是自己在不恰當的時間來到這個世界,是不是母親就可以在發現周文成真實面目時就及時抽身。離婚後母親獨自一人辛苦掙錢時,他想,如果不用照顧他,母親是不是就不用丟掉工作,過上相對輕松體面的生活。後來他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母親病危前仍在為他籌劃未來,告訴他早已買好了保險,她走後他能獲得一大筆賠付。他卻覺得,那是母親用命替他換來的為他未來鋪路的錢。

是他害了她的一生,這是他從未深究卻深信不疑的念頭。

所以他才會如此執著於給文傑一家“贖罪”吧。蘇棠之前的一番話讓他直面從未深究的內心動機,順藤摸瓜竟發現了自己多年的心結。他一直把自己作為離世母親悲慘人生的原罪,可在還沒長大到足夠彌補這份原罪的年紀,彌補對象就撒手人寰。倉皇下,他找了別的替代品。

捋清楚自己的內心後,他卸下了這幾年來對文傑一家的“負罪感”。重新用一種更成熟的視角去看待他和文傑一家的事,他下了個結論,對於這個同樣悲慘的家庭,他可以同情但不必背負莫須有的責任,他可以繼續幫忙但不能繼續被肆意霸淩了。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小區門口。擡頭望向自家窗口,燈火通明,外公正在家裏等他。

他在樓下的大榕樹下停下腳步,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情緒,但眼淚卻如同斷線的珠子般不停從眼中滾落。今晚,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從未想到過的點——母親對於他的存在,其實是開心的吧。

這個念頭在蘇棠為他挑出蛋糕夾層裏的芒果肉時,如電流般穿過他的全身。

隨即,恍悟的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腦海中母親溫柔的面容與蘇棠笑意盈盈的臉龐漸漸重合。

他才驚覺,那些年他自顧自地愧疚,卻從來不曾主動問過母親後不後悔。但其實也不用問吧,她分明是不後悔甚至是快樂的。那些疲憊工作後仍對他綻放的熱烈笑意,那些年年親手為他做的生日蛋糕,那些看到他前程似錦時臉上的驕傲與欣慰......

一切的一切,不是都已經告訴他答案了嗎?

他突然明白了蘇棠之前的話,他得學會愛自己,才能明白愛。

愛永遠不會是負擔!

他擦了擦眼角,打算繞小區綠化帶跑幾圈,用運動沖淡情緒,免得外公看出異樣。

卻在邁開步子的瞬間發覺褲袋裏的手機都動了一下。

是蘇棠的信息。

【對了,忘記和你說,我今天和顧野講清楚了,說我非常喜歡你,而且我們一畢業就要在一起,對他只是好朋友的感覺。原話!原話!原話!既明同學可以放心啦!】

他嘴角不受控的揚起,輕笑了一聲。

現在,不用跑步也可以直接上樓了。

*

蘇棠坐在二樓的客廳沙發上,眉頭微蹙,最終還是點下了發送鍵。

她給周既明發了一條堪稱“定心丸”的短信,短信裏掐頭去尾地講了她剛剛在學校後山和顧野的交談情況。

這條短信只講了她是怎麽對顧野說的,全然沒有提及顧野的反應——

出乎意料地,顧野對她表白了。甚至在得知她對周既明有好感,兩人約定好畢業就在一起後,顧野還向她發“他還有機會”的信號。

她當時有點懵,但緩過神後語氣嚴肅地表明了態度。她幻想過自己當渣女,但不能真的當渣女。既然和周既明約定好了,就不能給其他人無謂的希望。顧野沒有說話,黑暗中也看不出神情。

許久,在蘇棠的催促下,兩人才一同下了山。

經過這一次籃球場風波,顧野在她心中的光輝形象徹底不覆存在,雖然真實的顧野也很好,有其他的閃光點,但不是蘇棠那麽多年心心念念仰望的那個人了。

她明白,這對顧野不公平。當初幻想他並仰望他接近他的人是她,雖然最後都被周既明打斷,現實層面上並沒有過於主動的行為。但她心裏曾經因顧野而產生的風起雲湧卻是真實存在過的,因此她對顧野懷抱著一種愧疚感。

她給這份愧疚感畫好了邊界,以後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和顧野扯上關系。

但萬不得已的事情,眼前就有一件。

她要幫顧野,不對,應該是高二五班,奪回屬於他們的籃球場地。

被高一學弟挑釁這口氣,別說是顧野,她也咽不下去。而且,她沒法忍受重來一次再看到顧野渾渾噩噩度過高三,出於聖母心,這件事她很早就決定要管了。

只是管的方式,需要動動腦筋。

*

周六,周既明接了一單有史以來最貴的代練單,整整2000塊,時間剛好在晚上。在金錢的誘惑下,他和蘇棠請假,今天不能去擺攤了。

只有蘇棠自己,她也不想出攤,於是決定來個突擊檢查。在沒有任何預告的情況下,吃完晚飯後,她直接殺到他家門口。

她與周既明外公已十分熟絡,張建國常邀請她來家玩。雖說未提前打招呼就上門禮數上不妥,但面對這一老一小兩位熟人,她倒沒什麽心理負擔。

“外公在嗎?我是蘇棠。”蘇棠深吸一口氣,叩響了門。

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門被打開了。

張建國一臉的喜出望外:“蘇棠,你來找既明玩嗎?歡迎歡迎,趕緊進來吧。”

老頭熱情如火地將她迎了進來。

蘇棠站在入門的鞋櫃處換鞋,一邊換鞋一邊眼神往臥室探:“外公,周既明在家嗎?”

張建國不明所以:“在啊?他在房間打電腦,怎麽啦?”

所以周既明確實沒有騙她,家裏給配置了電腦。

和張建國一頓寒暄後,在張建國的示意下,她輕手輕腳地朝周既明的臥室走去。

與她緊閉房門的習慣不同,周既明的臥室門大開。她從門外探頭進去,周既明仍在激戰中,整個人正帶著耳機全神貫註地盯著電腦屏幕,雙手在鼠標和鍵盤上敏捷地操作,全然沒有發現她的到來。

她進入了他的臥室,倚在臥室門框邊,雙手環抱胸前,開始觀摩起他打游戲。

但這種競技類游戲她實在提不起興趣,看了一會她就興致缺缺,轉頭觀摩起周既明的臥室來。

臥室不大,一張一米二的單人木床旁就是電腦桌,電腦桌被放置在房間的窗戶前,電腦桌的一旁緊貼著一個推拉門小型木質衣櫃。

整個房間簡單幹凈,墻面上沒有貼任何裝飾物,電腦桌上除了鼠標鍵盤和一本《數學題典》外沒有任何東西,連支筆都找不到。

蘇棠腦裏突然蹦出一個詞,“禁欲風”,也不知道恰不恰當。

大概十分鐘後,周既明結束了比賽,毫無懸念,又是MVP。

他神情自得地轉過靠椅,語氣裏透著幾分炫耀:“怎麽樣,厲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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