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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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過年過節才會去?”

蘇棠茫然擡頭,她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我一直跟我媽還有外公住在黎城,過節會去平縣看一下我爸。”

周既明解釋。

他倒是對他家裏的事毫不遮掩。

“所以你初中不在平縣讀咯?”其實她只是想確認這件事。

周既明狐疑:“對啊,我初中在黎城二中。”

她暗自松了口氣。

全班乃至整個年級,除了她和黎曼君,應該沒有第三個來自平縣的人了。

這是她高一剛入學就確認過的事情。

她回憶起高一上學的第一天——

教學樓前的公告欄前,她仔仔細細地查看了全級的錄取信息。

那個時候對學生的信息保護意識還沒有那麽強,學生的中考成績、原先就讀的初中以及所在的縣市等相關信息就那麽華麗麗地跟在了新生姓名和所屬班級後面。蘇棠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地把公告欄的錄取榜單瀏覽了一遍,低聲嘟囔一句:“不幸中的萬幸......”

雖然不得不與最厭惡的初中同學黎曼君同班,但萬幸的是,除她之外再無其他平縣的人考進這所學校。

單就一個黎曼君,她想她尚能應對。

她前前後後確認了幾遍,除了幾個只寫了姓名和班級沒有標註其他信息的學生無法確認以外,其他人她都排查了一遍。

那幾個只標註了姓名和班級的學生她也都沒有任何印象,大概是市裏的或者是其他縣城的。

她的恐懼瞬間得以釋放。

想到這裏,她像當時一般,長舒了一口氣。

“怎麽了?你在平縣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周既明見狀揶揄道。

她猛地擡頭,惡狠狠看向他。

嘴真毒!

“既明,不要這樣說話。蘇棠可能只是想看看你們是不是老鄉。”張建國見兩人氛圍不對,趕緊打圓場。

“好好好,我錯啦,蘇棠同學,對不起。”說罷,他起身走到張建國身旁,“所以您老準備去午休了嗎?”

“我不困,今天不睡也可以。”張建國仍戀戀不舍地翻著相冊。

“不——行。”周既明不願和張建國討價還價,收起散落在茶幾上的相冊,徑直往張建國的房間走去,“我平時上學我管不了你,周末不行。”

張建國拗不過他,只能跟著進房間。

蘇棠看著張建國那無奈的背影,不禁笑了起來。

這一老一小,可真有意思。

周既明安頓好老人後,出來準備送蘇棠下去。

“你不用送我下去了,你趕緊去擦藥酒吧。”蘇棠拒絕他要送她下去的請求,“剛剛還是我扶你上拉來的呢,逞什麽強。”

周既明被她一提醒,再度想起樓梯間和她的“親密接觸”,瞬間感到臉頰微熱。

“你咋臉紅了。”蘇棠上前打量了一番周既明的臉,壓低了聲音,疑惑地問道,“你不是被打發燒了吧?應激了嗎?”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廝是故意的吧,她怎麽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

現在又靠自己這麽近!

他連忙打發蘇棠,“趕緊回去吧,那我就不送了,你到家記得給我發個短信。”

隨即門被迅速的關上。

“呵,剛才還說要送我下來......”

蘇棠盯著砰然關上的門,小聲嘟囔了一句。

她走下樓去,卻在踏出樓棟大門的瞬間,迎面撞見了看起來守候多時的黎曼君。

黎曼君迎了上來,看來確實是特意在等她,“蘇棠,你去副班長家?”

看來,他們進小區的時候,被黎曼君看見了。

“對啊,怎麽了?”她警覺地望著黎曼君,“你也住這個小區?”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和黎曼君有交集,之前在教室都盡可能無視以免影響自己的心情。

黎曼君點點頭,“高中以後我就從平縣搬來這裏了。”

“有什麽事嗎?沒什麽事我先走了。”她不想和這人多呆一秒。

“蘇棠,你為什麽總是對我充滿著敵意啊,我們初中不是關系很好嗎?”黎曼君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我沒有,你想多了,我先走了。”

見黎曼君仍是那套陳詞濫調,她隨意敷衍了幾句,轉身便走。

高中時期,黎曼君但凡逮到機會便會湊上來套近乎,卻總被她冷著臉拒之門外。

原因無他,她只是不願再與任何知曉她家庭境況的人產生瓜葛,那只會讓她不斷墜入那段苦痛的回憶——

初二下學期臨近期末,蘇棠正在一堂物理課上記著學期末重點,班主任張穗突然闖進了教室,她臉色蒼白,神情緊張,大聲呼喊著蘇棠的名字。

“蘇棠,蘇棠,快出來!”

走廊上,張穗拉著蘇棠的手,向校門口飛奔。

“你爸媽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搶救。”

蘇棠到了醫院急診大廳的時,首先和她接觸的是處理事故現場的交警。

“你是蘇棠,你是她老師?”

穿著警服的男人看了看只有初中年紀的蘇棠,轉身去問她身旁的張穗,在得到張穗肯定的答覆後把張穗叫到了一旁。

“涉事車輛嚴重超速,肇事後逃逸了。”男人吸了一口氣,頓了頓接著說,“那個,男受害者當場死亡,女的現在還在搶救。”

張穗雙腿一軟,感到頭暈目眩,“她媽媽在哪個急救室?”

“跟我來。”

張穗頂著壓力拉起在急救大廳中央的蘇棠的手,跟著交警過去。

她們來到了急救室門口,急救室門上的提示牌滾動著手術中的字樣。

“蘇棠......”張穗的聲音止不住的顫抖,“你爸爸已經離開了。”

這個正值中年的女教師幾乎是含著淚和蘇棠說完了這句話。

“啊......”蘇棠還沒能從巨大的沖擊中緩解過來,楞楞地輕聲“啊”了一下,然後幾秒之後,放聲地哭了出來。

張穗用手緊緊地捏著她的手臂,用極其狠厲的語氣和她喊道。

“振作一點,你媽媽還在搶救,現在還不能哭。”

蘇棠被突如其來的歷喝震懾住,楞在了原地,眼神發懵。

一旁的交警突然上前,說了一句:“肇事者抓到了。”

張穗看著搶救室大門上方仍亮著的紅燈:“蘇棠,你家裏有比較熟的親戚嗎?需要聯系他們,讓他們來處理,你媽媽......醒來可能也沒辦法處理,最好找一個親戚。”

蘇棠呆呆地站在原地,視線跟著張穗一起朝亮著的紅燈看去,整個人仿佛大腦宕機一般,沒有其他任何反應。

許久,她用顫抖的聲音說了一句:“可以找我姑姑。”

“你姑姑叫什麽名字。”

“蘇望楠,希望的望,木字旁南方那個楠。”蘇棠的聲音啞了。

“好。”張穗轉身去打電話,“餵,李主任嗎?嗯,是我。那個可能要聯系一下她的姑姑,但是她沒有聯系方式,可能要學校出面去找公安協查。”

張穗掛了電話以後叮囑蘇棠在搶救室門口等著哪裏都不要去,然後走到走廊盡頭去打另外一個電話。

蘇棠記得,張穗那天一直在打電話,直到她的媽媽從搶救室被推出來,她的電話依然沒有停下。

許春梅被搶救成功,被推入病房後不久就醒了過來。

“走不走啊,停在那幹嘛?”

一聲刺耳的怒罵聲從蘇棠身後響起,打斷了她的回憶。

是一輛電動摩托車。

她恍然回神時,發現自己已從周既明住的小區,走到了上午那條美食街。

她往一邊挪了挪,電動車從她身邊疾馳而去。

幸好,回憶裏最痛苦的部分因此被打斷跳過了,等她回過神來,想起的是車禍後四處奔走的日子。

許春梅蘇醒後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下床,生活也無法自理,所以沒能力去處理起訴肇事者的相關事宜。

蘇棠的姑姑也只是走個過場,事故當天假模假樣地來醫院哭了一場之後,就再也聯系不上了。

雪上加霜的是,交強險的賠償金很快就用完了。肇事者電話裏的一句“沒錢”後,就徹底失聯。

眼看許春梅的醫療費開始欠費,蘇棠只能求助於班主任張穗。

張穗的丈夫在媒體行業工作,新聞圈人脈廣,她牽線搭橋,幫蘇棠聯系了幾位媒體人。

其中一個姓張的記者給蘇棠出了個主意,讓她帶著全家福去事故現場哭訴,然後他以此做一篇報道,希望引起社會的廣泛關註。

蘇棠只能答應。

於是,就在那個周末,本地報紙和電視臺紛紛報道了蘇棠父母遭遇的慘案。新聞中使用的配圖,正是蘇棠手捧著全家福站在案發路邊,含淚控訴肇事者的畫面。

一夜之間,消息如野火般席卷整個平縣,甚至蔓延至黎城。

媒體采訪的邀約如雪片般飛來,一些社會人士紛紛表示要給蘇棠捐款,而更值得慶幸的是,一位律師主動聯系了蘇棠,表示願意無償為她代理這場官司。

同時,學校為她家發起募捐,從平縣一中開始,很快擴展到周邊中學。

當時的蘇棠,從切身的經歷裏面中學會了一個詞“販賣悲慘”。

面對媒體的采訪,她幾乎都可以瞬間調動自己的悲傷情緒。她知道媒體想要什麽,也知道“賣慘”是她一個未成年初中生此刻能做的唯一有用的事情。她聲淚俱下地講述著她和爸爸生前的故事,義憤填膺地向媒體控訴肇事者的惡行,乞哀告憐地希望法律能夠嚴懲肇事者。

事故發生的八個月後,案件迎來了第一次庭審。

因為這起案件被媒體廣泛關註,且肇事者有逃逸情節,一審就判了肇事者五年有期徒刑以及128萬的賠償金。當時蘇棠和許春梅都覺得五年的刑罰太低,抵不過一條人命,但是律師卻表示這已經算是重判了,且肇事者沒有上訴意願,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蘇棠走到許家早餐店附近的老街時,去便利店裏買了一瓶冰水。

她剛剛經歷了回憶裏的驚濤駭浪,心情還不能平息。她打開礦泉水瓶蓋,一口飲了下去。

透徹心扉的冰涼傳遍全身,她感到稍微平靜了一點。

這正是她如此畏懼高中同學中出現平縣同鄉的緣由。

這也是她咬牙擔任三年“老好人”班長的原因。

她精心經營的班長威望,讓黎曼君在班上三緘其口,不敢輕易向他人透露她的家世背景。

不能被人發現自己沈痛的過往,是蘇棠開啟新生活的唯一路徑,這是剛上高一的蘇棠的真實想法。

而現在的她仍然持有相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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