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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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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蘇棠離開後,周既明獨自站在陽臺,準備目送她的背影。

他看見她在樓下停下腳步,與黎曼君交談起來。

但兩人並未深談,短短幾句便結束了對話。

然後,蘇棠走出了小區大門。

剛剛明明已經躺上床的張建國不知何時已踱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啥呢?人都走沒影兒了。”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仍駐足在遠處那個漸小的黑點上。

“既明。”張建國的語氣突然變得有點嚴肅,“你是不是認識了一些不好的人。”

剛剛在洗碗的時候,周既明有在留心廚房外的交談。

中間兩人一度壓低音量說話,大概就是在講這件事。

“沒有啊。”他的眼瞼懶而淡地掀起,“蘇棠告訴你的嗎?我和她也不熟,她也不了解我的情況。”

張建國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裏寫滿了懷疑,“就算她不說,我心裏也懷疑。你這傷,不是摔的吧?”

這老頭,沒蘇棠想的好騙。

但他只能硬著頭皮圓下去,“真的是摔了,電動車側翻,我這腳被死死卡在那車下面,就像這樣。”

他一邊說,一邊擺出誇張的姿勢,去還原一個不存在的場景。

見他這陣仗,張建國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啊,我都準備找那個同學拿點醫藥費。”他咬牙切齒的說。

“那倒不用,一起出去玩磕磕碰碰很正常,我來幫你擦點藥酒吧。”說著,張建國拉著他走進了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其實,你能出去找同學玩,我特別高興,之前看你總一個人往網吧跑......”

張建國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無意間透露了跟蹤周既明的事。

周既明雖早已知曉此事,卻仍佯裝駭然失色,“你跟蹤我?”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張建國一邊說,一邊擼起周既明的褲腳,往掌心倒了點藥酒搓熱,隨後按上他小腿那片微微腫起的皮膚,力道均勻地揉了起來,“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我去網吧就是放松放松,你不用太擔心。我也沒有認識什麽不好的人。”他語氣淡然而真誠。

他確實沒有認識什麽不好的人。

打他的那兩個人,嚴格意義上來說,是他的朋友。

張建國微微頷首,眼角彎彎:“那蘇棠呢?”

周既明瞧著張建國那副探究的眼神,沒料到這老頭竟也有如此八卦的時候。

他決定戲弄他一番,“備胎來的。”

“啊?你把人家當備胎啊?這不太好吧......”張建國滿臉的難以茍同。

“不是。”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故意皺眉,“是我在給人家當備胎。”

“啊?這也不太好吧......”張建國難為的五官快要皺成一團,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思索了一番,“備胎就備胎吧,只要你跟著正經的同學混,好歹算個正經的備胎。”

什麽逆天言論。

周既明難以置信地望著張建國。

經過一番嫻熟的推拿,周既明的小腿漸漸發熱,疼痛消了一大半。

“好了,去躺著歇會兒吧。”張建國不容置疑地朝周既明的臥室方向揚了揚下巴。

“遵命。”他拖長聲調,懶洋洋地支起身子,朝臥室方向走去。

若繼續留在客廳,只怕會被追問更多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應付得有點累了。

往床上一倒,順手拿起手機,翻看剛進來的短信。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新短信來自:文傑”。

文傑正是上午在網吧後巷對他動手的,年紀稍長的那個少年,而另外一個年紀較小的名叫文斌——二人實為親兄弟。

他閉上眼睛,將手機貼在額頭上,金屬外殼的涼意伸滲進皮膚。

一些塵封的往事,忽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那還是他初三那年的事。

初次結識這對兄弟,是在黎城市中心醫院的病房裏。

當時,兄弟倆的母親和他的母親同住一間病房。

她們罹患同一種殘酷的絕癥,乳腺癌。

但兄弟兩比他稍稍幸運一些,他們的母親尚處癌癥中期,還有治愈的希望。

而他的母親,當時已經是癌癥晚期,癌細胞發生了轉移。

就在他考入黎城一中的那個夏天,他的母親如醫生預言那般,離開了人世。

在他母親住院期間,他與外公張建國輪流陪護,因而常與同樣照顧母親的文傑、文斌常常碰面。幾次往來後,幾人便熟絡起來。

文傑文斌是平縣人,但因為文傑在黎城上高中,加上要給母親治病,他們娘仨就搬到黎城居住,只有父親還在平縣幹活。

他們家情況和周既明家差不多,他的父親也在平縣。

文傑比周既明高一級,聽說周既明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後,專門送了本《高中數學題典》當賀禮。

那本磚頭厚的書囊括了高中所有的數學題型,現在還被放在他的臥室書桌上。

他掃了眼床頭邊書桌上攤開的題典。

這兩年,他已經刷完了三分之二。

文傑讀的只是所普通高中,對年紀比他小,但是成績更加優秀的周既明打心底裏佩服。

周既明高一前的那個暑假,文傑拉著他提前學了高一的數學和物理。

雖然從沒學過高中知識,但周既明光靠看書就能把練習題做得八九不離十。

文傑非常羨慕他的自學能力。

“你這腦瓜子靈得很,在黎城一中絕對能混成這個!”文傑豎起大拇指,合上高一物理書,朝周既明投去讚賞的目光。

那時的周既明,還是個剛初中畢業的青澀少年。

面對學長的誇獎,他開心之餘不知如何回應,最後只笨拙地憋出一句:“你......你也一定能考上好大學。”

因為有文傑的陪伴,周既明在醫院的日子才沒那麽難熬。

他被激起了一點信心,就算母親已經瘦得皮包骨,羸弱得不成樣子,他還是抱著終有一天她能好起來的希望。

畢竟,她答應過要看他考上一個好大學。

他相信自己能考上一個好大學,所以也相信母親會好起來。

可命運終究沒有給他奇跡。

母親剛撐到他高中開學典禮結束,就在醫生的預判時間內猝然離世。

他去醫院收拾母親的遺物時,發現文傑也在收拾病房裏的東西。

“阿姨是不是好了?”盡管他仍深陷喪母之痛,但是他衷心希望文傑母親能夠痊愈出院。

文傑垂下頭,聲音有些沙啞,“不是,我們沒錢繼續治療了。”

“為什麽?”他難以置信地追問。

“我爸撞死人了,還撞殘了一個,法院判決下來了,要賠一百多萬。”文傑擡起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嘴角卻扯出個笑,“這下好了,不用再糾結治不治了,反正也治不起。”

周既明雙腿一軟,眼前陣陣發黑,險些要跌倒在地。

文傑連忙將他扶了起來,“怎麽了,把你嚇著了嗎?”

他被扶到病床邊坐下。

卻仍感覺世界天旋地轉。

文傑的父親,是當時載自己的那個司機嗎?

初二下學快結束時,他從黎城回了一趟平縣,準備參加他父親的二婚婚禮。

可到了平縣汽車站,說好來接他的父親卻沒露面,他只好隨手攔了輛黑車。

載客的私家車司機明顯疲勞駕駛,車速飈的極快。他提醒了好幾回,司機全當耳旁風。

結果,離目的地就差一個路口時,車子猛地撞翻一輛三輪車。三輪車上坐了一對夫妻,被撞得飛出好幾米。

他當時就想下車查看,司機卻左右張望了一圈,確定沒有攝像頭後,直接調轉方向,從另一條路開向他原本要去的地方。

臨下車前,那個司機惡狠狠地威脅他不準亂說,否則要他好看。

大概是看他年紀小又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沒有對他做出什麽出格的行為,反倒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他下車時偷偷記下車牌號,等到了父親的新家,才用父親的手機報警,把車禍的經過和涉事車輛的車牌號全盤托出。

所以,那個司機,是文傑的父親?

他發了瘋似的用拳頭砸自己的腦袋。

文傑連一把攥住他瘋狂捶打自己的手腕,厲聲喝道:“你怎麽了?”

“你爸爸的車牌號,是不是......”他用哀求的眼神望向文傑,祈求這是一場誤會。

但文傑難以置信的眼神讓他的幻想破滅。

他不記得那天的後續,只知道最後也和今天一樣渾身是傷。

從那天起,文傑和文斌就和他徹底斷了來往,每次碰面不是拳腳相加,就是逼他掏錢。

而他,也心甘情願的贖罪。

他清楚,文傑父親是咎由自取。

可文傑和他病重的母親是無辜的。

他的那次舉報,像一把刀,生生切斷了文傑母親最後的生機。

他成了壓垮那個早已支離破碎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

從那以後,他發了瘋似地攢錢,再把這些錢通過近乎自虐的方式,一筆筆送到文傑手裏。

仿佛這樣就能贖清心中的罪。

魚躍網吧,是他們心照不宣的“交頭點”。

雖然每次都免不了被打一頓,但他仍然心甘情願地等候在那裏。

於是,才有了早上被蘇棠看見的那一幕。

他慢慢舉起手機,正要查看短信,卻在點開的瞬間,又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新消息。

按下“確認”鍵。

【我安全到家啦,你記得擦藥酒】

是蘇棠。

他剛剛還在想,他忘記告訴她自己的號碼了。

所以,她怎麽會有他的手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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