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物理競賽初賽安排在周六上午。

清晨的空氣帶著秋日的涼意,楊梧清提前半小時到達考點。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和家長,有人還在抓緊最後的時間翻看筆記,有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氣氛緊張而有序。

她穿著幹凈的校服外套,背著輕便的書包,裏面只有準考證、文具、一瓶水和幾塊巧克力。沒有帶任何覆習資料——該準備的,在過去無數個清晨和深夜已經完成了。

“楊梧清。”一個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她回頭,看到周駿正快步走來。他今天顯然精心整理過,校服一絲不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提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裏面證件、文具排列得如同受檢閱的士兵。

“早。”楊梧清簡單打了個招呼。

“早。”周駿在她旁邊站定,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我剛才看了一下,咱們學校來參加初賽的大概有四十多人,比去年多。競爭會更激烈。”

他的語氣裏有種職業分析師般的嚴謹,也有難以掩飾的緊繃。

“嗯。”楊梧清應了一聲,視線落在實驗中學那棟紅色的教學樓上。考場在三樓。

“你……”周駿似乎想說什麽,但又止住了。他捏了捏文件袋的提手,“我昨晚最後過了一遍電磁學和光學部分的重點公式,還做了幾道往年的壓軸題。你覺得今年會側重哪個方向?”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在過去,周駿很少會主動詢問楊梧清對學習的看法。

楊梧清看了他一眼。周駿的表情很認真,甚至有點過於認真了,鏡片後的眼睛裏布滿細小的血絲,顯然是熬夜覆習的結果。

“都有可能。”她回答得客觀,“初賽覆蓋範圍廣,重點是把會做的都做對。”

這話聽起來像正確的廢話,但確實是實話。周駿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沒什麽意義的問題,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反覆檢查著文件袋裏的東西。

又過了幾分鐘,其他熟悉的面孔陸續出現。

鄧筱陪著一個同班女生過來,遠遠地朝楊梧清揮手:“清清,加油啊。”她做了個握拳的手勢。

楊梧清對她笑了笑。

趙景明是和許博文一起來的。趙景明今天難得沒穿那些潮牌內搭,規規矩矩地穿著全套校服,只是頭發依然保持著精心打理過的淩亂感。他看起來有點沒睡醒,打著哈欠。

“我說許大學霸,您老人家能不能別一大早就開始念叨公式?”趙景明揉著眼睛抱怨,“我做夢都在算帶電粒子在磁場中的偏轉半徑……”

“那是洛倫茲力的基本應用。”許博文推著眼鏡,一臉嚴肅,“如果你連這個都夢到,說明掌握得還不夠牢固,需要加強……”

“停停停!”趙景明舉手投降,“考完再教育,行嗎?”

許博文這才閉上嘴,但手指還在空中無意識地比劃著什麽,顯然腦子還在高速運轉。

林薇也來了,她沒報名參賽,但特意跑來給同班同學加油。她今天穿了件淡黃色的外套,在灰撲撲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大家都要加油啊,”她元氣滿滿地喊道,“考完了我請喝奶茶。”

“這可是你說的。”趙景明立刻來了精神。

就在這片略顯嘈雜的等待中,楊梧清看到了陳霜洲。

他是獨自一人來的,沒有和任何人結伴。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裏面簡單的白色T恤。他手裏只拿了一個透明的筆袋和一瓶水,步履從容地從人群中穿過,沒有左右張望,徑直走向考場入口的排隊處。

八點三十分,考場開始放行。

學生們按照考場號排隊,陸續進入教學樓。走廊裏回響著紛亂的腳步聲和監考老師嚴肅的提醒:“手機關機,書包放前面,只帶文具和證件……”

楊梧清找到自己的考場,是間標準的教室,桌椅被拉開距離,桌角貼著準考證號。她找到位置坐下,將筆袋放在桌角,準考證擺正。窗外能看到實驗中學的操場,幾個低年級的學生正在晨練,活力滿滿,與教室裏逐漸凝固的緊張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她做了幾次深呼吸,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幾個物理常數和公式。這是她賽前的習慣——用最簡單的東西穩定心神。

再睜開眼時,她看到斜前方隔兩排的位置上,坐著陳霜洲。他背對著她,只能看到一個挺直的背影和後腦勺利落的發線。他已經坐好,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正平靜地看著前方黑板上的考試須知。

教室裏漸漸坐滿。楊梧清看到許博文坐在靠後的位置,已經掏出了三支不同顏色的筆,顯然準備用彩色標註法來解題。周駿在她右後方,正襟危坐,嘴唇微微翕動,默念著什麽。

趙景明竟然和她同一個考場,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他這會兒看起來完全清醒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教室,像在評估“敵情”。

八點五十分,監考老師開始分發試卷和答題卡。

“考試時間三個小時。試卷共十二頁,請檢查有無缺頁、漏印。答題卡填塗註意事項請看黑板……”

紙張翻動的聲音嘩啦啦響起,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潮水。

楊梧清接過試卷,快速翻看。題型和題量與往年基本一致,選擇題、填空題、計算題、綜合題。她先掃了一遍大題,判斷整體難度——中等偏上,有幾道題可能需要創造性思維。

八點五十五分,可以開始看題但不能動筆。

她將註意力集中在第一道選擇題上。題目不長,但每個字都蘊含信息。她在大腦中迅速構建物理模型,受力分析,判斷運動過程……

九點整,開考鈴響。

筆尖接觸紙張的瞬間,整個教室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書寫聲和偶爾翻動試卷的聲音。

楊梧清進入了某種高度專註的狀態。外界的一切——監考老師的腳步聲、旁邊考生輕微的咳嗽、窗外遙遠的哨聲——都退化成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題目、公式。

選擇題和填空題進行得很順利。她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將關鍵步驟和結果整潔地謄寫到答題卡上。遇到不確定的選項,她會標記出來,但不糾結,先往下做。

時間過去一個小時,她完成了前兩部分,開始攻克計算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楊梧清開始做最後一道綜合題時,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四十分鐘。這道題融合了力學、熱學和一點近代物理的思想,描述了一個理想氣體分子在特殊勢場中的運動,要求分析其統計行為並推導出某個宏觀量的表達式。

題目很長,理解題意就需要時間。她沈下心,一段一段地解析,在草稿紙上列出關鍵條件和未知量,尋找突破口。

就在這時,她註意到斜前方的陳霜洲放下了筆。

不是停筆思考,而是完成了全部作答的放下。他將試卷和答題卡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後靠向椅背,安靜地等待。動作從容,沒有提前交卷的急躁,也沒有檢查的焦慮,就像完成了一件該完成的工作。

這個動作在安靜的考場裏其實並不顯眼,但楊梧清註意到了。她也註意到,坐在陳霜洲側後方的周駿,在看到陳霜洲停筆後,寫字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幾分,甚至有些慌亂。

她自己還剩最後一個小問。專註。排除幹擾。

筆尖在草稿紙上流暢移動,數學語言轉化為物理圖像,再轉化為簡潔的表達式。最後一步積分計算有些繁瑣,但她耐心地一步步推導。

當最終結果以一個簡潔的式子呈現出來時,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她沒有急著謄寫,而是重新快速瀏覽了一遍整個推導過程,確認邏輯鏈條完整,沒有跳步,單位正確。然後才工整地將答案轉移到答題卡上。

做完這一切,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放下筆,開始檢查姓名、考號等基本信息。

餘光裏,她看到許博文在反覆驗算某道題,嘴唇無聲地動著。

趙景明已經趴在桌上,一副聽天由命的表情。

周駿還在檢查,手裏的筆不停地寫寫畫畫,頻率快得有些不正常。

監考老師提醒:“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

楊梧清不再檢查具體題目。過度檢查有時反而會自我懷疑,改錯正確答案。她相信自己的第一判斷和解題過程。

她將試卷和答題卡疊放整齊,文具收進筆袋,然後也靠向椅背,安靜等待。目光自然地落在前方。

陳霜洲依然保持著那個放松的姿勢,微微側頭看著窗外。秋日上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頜線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他的側臉平靜無波,眼神放空,像是在看操場上的學生,又像什麽都沒看。

那一刻,他周身散發出一種與考場緊繃氣氛格格不入的、奇異的松弛感。那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基於絕對掌控力的從容。

楊梧清收回了目光。

十一點五十五分,交卷鈴終於響起。

“停筆,全體起立。”監考老師嚴厲的聲音響起。

教室裏瞬間充滿了各種聲音——如釋重負的嘆息、懊惱的低語、收拾文具的窸窣聲。

楊梧清起身,隨著人流走出教室。走廊裏立刻喧鬧起來,學生們迫不及待地討論著題目。

“最後那道題你們做出來了嗎,那個積分到底怎麽處理?”

“選擇題第三題是不是選C,我算了兩遍都是C……”

“完了完了,我時間不夠,最後一道大題只寫了個開頭……”

趙景明從後面擠過來,一把搭住許博文的肩膀:“許大學霸,快說說,最後那道綜合題到底怎麽做?我完全沒思路。”

許博文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開始分析:“題目本質是求勢場中粒子分布的統計平均。關鍵是把玻爾茲曼分布和勢函數結合,然後……”

“停停停!”趙景明痛苦地捂住耳朵,“考完了我不想再聽物理了。”

周駿走在他們旁邊,臉色有些發白,低聲自語:“倒數第二道計算題,我好像漏了一個邊界條件……會不會扣很多分?”

楊梧清沒有參與討論,只是隨著人流向樓下走。

走出教學樓,陽光撲面而來。校門口聚集了更多等待的家長和結束考試的學生,嘈雜聲浪瞬間湧來。

林薇果然等在那裏,看到他們出來,立刻揮舞著手臂:“這邊這邊,考得怎麽樣?”

“別提了,”趙景明一臉生無可戀,“我感覺我可能要創造咱們學校初賽最低分了。”

“哪有那麽誇張。”鄧筱也來了,拍拍他的肩,“走走走,林薇說要請奶茶,別客氣。”

楊梧清在人群中,看到陳霜洲已經走到了校門外。他沒有停留,也沒有等任何人,徑直走向公交站的方向。步伐依舊從容,仿佛剛才三個小時的高強度腦力競賽,不過是尋常的一天。

“梧清,走啊。”林薇過來拉住她,“想喝什麽,今天我請客。”

楊梧清收回視線,對林薇笑了笑:“好。”

她隨著朋友們走向奶茶店,將那個充滿公式、計算和無聲競爭的上午,暫時留在了身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