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 章
物理競賽初賽前一周，空氣裏開始彌漫一種特殊的張力。對於真正參與其中的人而言，這是檢驗自己階段性成果的戰場；對於更多人來說，這不過是高中生活中又一個可供談論的話題。
鄭老師在物理課上宣布初賽安排時，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鄭重：“學校對這次競賽很重視，進入覆賽的同學會獲得額外輔導資源。我希望咱們班至少能有五位同學通過初賽。”
底下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楓城二中是重點中學，但物理競賽的競爭向來激烈，初賽的通過率通常只有百分之十幾。
“五位？”坐在楊梧清斜後方的男生趙景明用筆帽戳了戳前座鄧筱的肩膀，壓低聲音，“老鄭這是喝高了還是怎麽著，去年咱們年級一共才過了七個。”
鄧筱回頭白了他一眼：“那是因為去年最強的幾個學長都畢業了好嗎，今年咱們年級還是有高手的。”
“高手當然有，”趙景明意有所指地朝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陳霜洲那是穩過，說不定還能沖個全市前幾。不過五個嘛……”他拖長了音調。
趙景明，班裏有名的“消息通”兼“氣氛組”，成績中上但極其擅長交際，對年級裏的大小八卦了如指掌。他留著當下男生裏流行的微分碎蓋發型，校服總不好好穿，拉鏈永遠只拉到一半，露出裏面價格不菲的潮牌T恤。人很聰明，但似乎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觀察人類上。
“怎麽，趙半仙兒又有什麽高見。”鄧筱沒好氣地問。
“不敢不敢，”趙景明笑嘻嘻地湊近些，“我就是覺得，今年咱們班的看點，可能不止陳霜洲一個。”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楊梧清的背影。最近這段時間，楊梧清的變化太明顯了，明顯到連他這個觀察家都不得不重新調整對她的評估。
坐在趙景明旁邊的，是他的固定同桌兼吐槽搭檔許博文。許博文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度數很深，這讓他看人時總習慣性地微微瞇眼。他是典型的理科腦，邏輯縝密但情商常年掉線，說話直來直去。
“趙景明，你與其在這裏做概率估算，不如多刷兩道題。”許博文頭也不擡地在草稿紙上列著公式，聲音平板，“根據近三年初賽題型分布和難度曲線分析，今年電磁學和近代物理部分占比可能會提升。你上周小測的電磁感應部分扣了八分，薄弱點明顯。”
趙景明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轉回身：“許大學霸，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麽煞風景？”
“陳述事實而已。”許博文推了推眼鏡，終於從題海中擡起頭，目光掃過教室，“而且我認為鄭老師的估計是合理的。陳霜洲、楊梧清、周駿，這三個人通過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另外兩個名額，理論上應該在我們班排名第四到第十之間產生，包括你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裏足夠清晰。坐在前排的學習委員周駿聞言，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扶了扶眼鏡，繼續一絲不茍地記著筆記，只是筆尖落下的力道似乎重了幾分。
周駿是另一種典型。永遠一絲不茍的校服，永遠工整如印刷體的筆記，永遠按時完成作業並會在收作業時嚴謹地記錄未交名單。他是老師眼中標準的“好學生”，自律、勤奮、有責任心，但有時也因為過於恪守規則和喜歡善意提醒同學而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鄧筱悄悄對楊梧清做了個鬼臉，用口型說：“又來了。”
楊梧清只是淡淡笑了笑。她對許博文的判斷不置可否。競賽不是概率游戲，臨場發揮、心態、甚至當天的狀態都會影響結果。不過許博文有一點說對了——她必須通過，而且要盡可能考好。
這不是為了證明什麽，而是她為自己設定的路標。一個好的初賽成績，意味著能進入更高層次的競賽培訓，接觸到更好的資源，離她的目標更近一步。
下課鈴響，人群開始流動。
“梧清，一起去小賣部嗎？我請客，補充點能量。”一個清亮活潑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林薇，文藝委員。她長著一張討喜的圓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梳著高高的馬尾，發尾燙了可愛的卷度。性格開朗熱情，人緣極好，是班級活動的積極組織者。她家境很好，父母經商，但身上沒有驕縱氣，反而有種接地氣的爽朗
。
林薇對楊梧清最近的變化似乎特別感興趣，總是找機會湊過來聊天，分享零食，或者邀請她參加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活動。某種程度上，她像是在嘗試破冰，想把那個突然變得有些疏離的楊梧清重新拉回班級的社交圈裏。
“不用了，謝謝。”楊梧清禮貌地拒絕，“我帶了水。”
“哎喲，別這麽刻苦嘛，勞逸結合懂不懂？”林薇不由分說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啦走啦，就五分鐘，聽說新到了一批進口果汁，我們去嘗嘗。”
她的熱情讓人難以招架，楊梧清被她半拖半拽地帶出了教室。鄧筱跟在後面偷笑。
小賣部裏擠滿了剛下課的學生，嘈雜而充滿生氣。冰櫃前圍了幾個人，貨架間的過道也有些狹窄。
林薇目標明確地沖向飲料冰櫃，開始挑選。鄧筱則被新上架的零食吸引了目光。
楊梧清站在略靠門邊的位置，目光掃過貨架，打算拿一瓶無糖茶飲。就在這時，她註意到靠近收銀臺的那個狹窄貨架前，站著兩個人。
是江玥和陳霜洲。
但他們並沒有在交談。
江玥背對著門口，正從貨架最底層拿下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她的動作很輕，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仿佛不想引起任何註意。她微微低著頭，頸後的碎發有些汗濕地貼在皮膚上。
陳霜洲則站在與她隔著一個貨架的另一側，面對著飲料區，似乎在專註地挑選著什麽。他手裏已經拿了一瓶功能飲料，眼神卻落在旁邊一排運動飲料上，側臉在店內白熾燈下顯得輪廓清晰而平靜。
他站的位置，恰好能透過貨架的間隙，看到門口的方向，也能看到江玥彎腰取水的背影，但他並沒有轉頭。
兩人之間隔著一排堆滿方便面和餅幹的貨架，像兩個被分割開的、獨立的畫面。
江玥拿到水後，直起身，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握著那瓶水，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買別的，或者只是單純地想在這個擁擠的小店裏多待一會兒。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塑料瓶身。
陳霜洲最終拿定了主意，又多拿了一小盒獨立包裝的全麥餅幹，然後轉身走向收銀臺。他的步伐平穩，穿過狹窄的過道時，與正握著水轉身的江玥擦肩而過。
距離很近，近到江玥似乎能聞到他校服上幹凈的皂角味。她下意識地向旁邊讓了一小步，指尖捏緊了水瓶。
陳霜洲的腳步幾乎沒有停頓，只是在她讓開時，極輕微地頷首，仿佛只是一個陌生人之間禮貌的避讓。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真正落在她臉上，只是掠過她手中的礦泉水瓶，便繼續走向收銀臺，將飲料和餅幹放下，拿出校園卡。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對話。
江玥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在收銀臺前等待掃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瓶透明標簽的、價格低廉的礦泉水，嘴唇微微抿緊。她也快步走向另一個收銀通道，將水放下，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這時，林薇已經選好了兩瓶包裝花哨的果汁，一回頭看到楊梧清還站在門邊，便招手：“梧清，你發什麽呆呢，快過來選呀。”
她的聲音清脆，在小店裏引起了一點小小的回音。
陳霜洲剛剛付完錢，拿起東西轉身，恰好與聞聲擡眼的楊梧清目光在空中有了一個極短暫的交匯。店內光線明亮，人聲嘈雜，他那一眼平靜無波，像掠過任何一件店內陳設，隨即自然地移開，側身從她旁邊走出了小賣部門口。
幾乎是同時，江玥也付好了錢，拿起那瓶水，低著頭匆匆跟了出去。她的腳步有些快，像是在逃離什麽。
楊梧清收回目光，走到冰櫃前，平靜地拿出一瓶無糖茶飲。
“嘖嘖，”林薇湊到她身邊，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方向瞥了一眼門口，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八卦，“剛才陳霜洲是不是和江玥一塊兒進來的？不過他倆好像也沒說話……誒，江玥家裏是不是挺困難的，我看她每次都只買那種最便宜的水。”
鄧筱拿著薯片走過來，碰了林薇一下：“少說兩句吧你。”
林薇吐了吐舌頭：“我這不是關心同學嘛。”
楊梧清已經走到收銀臺前，掃碼付款。玻璃門外，陳霜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前方教學樓拐角，而江玥單薄的背影也在另一個方向漸行漸遠。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微澀的茶飲。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走了最後一絲燥熱。
小賣部裏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一層透明的薄膜之外。剛才那短暫的一幕——兩人同在狹小空間裏卻無交流，各自專註著自己的選擇，一前一後沈默離開——像一幅被定格的靜幀畫面。
某種微妙的平衡，或者說，某種心照不宣的界限，在那個擁擠的空間裏，被清晰地勾勒了出來。
“走啦走啦，回教室。”林薇一手挽住楊梧清，一手拿著果汁，活力滿滿，“下午還有數學課呢。”
三個女孩說笑著離開小賣部，融入了走廊裏喧鬧的人流。剛才那片刻的寂靜觀察，仿佛只是繁忙課間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很快被更多的聲音和色彩覆蓋。
下午自習課，物理老師安排了一場模擬測試，題型和難度都參照初賽。教室裏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和偶爾翻動試卷的聲音。
楊梧清做得很順。那些在圖書館反覆研磨過的知識點、歸納總結的解題套路，此刻如臂使指。她甚至有餘力註意到一些細節——
坐在她右前方的許博文，做題速度極快，但每到計算題，總會停下來用兩種不同的方法驗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進行某種自我辯論。
斜後方的趙景明，則明顯有些焦躁。他不停地轉筆，遇到卡殼的題時會無意識地咬筆帽，眼睛時不時瞟向墻上的掛鐘。
周駿坐得筆直，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極其工整，仿佛不是在考試，而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而隔著兩排座位的江玥……楊梧清用餘光瞥見，她的背繃得很緊，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在一道涉及覆雜圖像分析的題目前，她停頓了很久，橡皮擦在草稿紙上反覆塗抹，留下淩亂的痕跡。
時間到，收卷。
“完了完了，最後一道大題我完全沒思路。”趙景明哀嚎一聲趴倒在桌上，“許博文，你最後那道題做出來沒？”
“做出來了，但不確定磁場邊界的假設是否完全符合出題意圖。”許博文推著眼鏡，已經開始在草稿紙上覆盤，“需要等老師講評才能確定。”
“不是吧……你還真做出來了？”趙景明更喪了。
鄧筱湊到楊梧清身邊，小聲問：“你覺得怎麽樣？”
“還行。”楊梧清簡單答道，目光卻落在正走向講臺的物理老師身上。
鄭老師沒有立刻講評，而是掃視了一圈教室，緩緩開口：“模擬卷難度略高於去年初賽真題。我知道有些同學做得不太理想。”
底下響起一片心有戚戚焉的嘆息。
“但這就是競賽。”鄭老師敲了敲黑板，“它不會因為你們沒準備好就降低難度。距離初賽還有一周，這一周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們自己心裏要有數。”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教室裏的每一張面孔，在幾個人身上稍作停留——陳霜洲、周駿、楊梧清，還有幾個平時物理不錯的同學。
“另外，”鄭老師話鋒一轉，“從下周開始，通過初賽的同學會組成競賽小組，由我統一進行覆賽培訓。這是學校提供的資源，也是你們的責任。我希望到時候，能看到咱們班至少有五個人的名字出現在小組名單上。”
放學時，夕陽將走廊染成暖金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討論著剛才的考試、周末的計劃，或者別的什麽。
楊梧清收拾好書包，準備去圖書館完成今天的既定任務。剛走出教室門，就被一個人叫住了。
“楊梧清同學，等一下。”
是周駿。他抱著幾本厚厚的參考書，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認真。
“有事？”楊梧清停下腳步。
周駿推了推眼鏡，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關於下周的競賽小組……雖然現在說可能有點早，但我覺得我們應該提前做些準備。我整理了一份近五年初賽和覆賽的知識點對比分析，還有我預測的重點範圍。”
他從懷裏抽出一個裝訂整齊的文件夾：“我覺得，如果我們班能有更多人進入小組，對班級整體氛圍和後續發展都有好處。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分享這份資料。”
他的語氣很正式，甚至有點公事公辦的味道，但眼神裏確實有幾分真誠的期待。這是個將集體榮譽看得極重的人。
楊梧清看著他遞過來的文件夾，封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物理競賽重點分析”。能想象到，這裏面凝聚了多少心血。
“謝謝你的好意。”她最終開口，聲音平靜，“不過我習慣按自己的節奏和方法準備。而且，我相信以你的能力，進入小組沒有問題。”
她沒有接那個文件夾。
周駿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才慢慢收回。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被慣常的嚴謹表情覆蓋：“好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學習方法。不過，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找我。”
他點了點頭，抱著書轉身離開，背影挺直得有些僵硬。
鄧筱從後面跟上來，嘖嘖兩聲：“周駿這個人啊……怎麽說呢，有時候真不知道他是太熱心還是太較真。”
“他只是有自己的堅持。”楊梧清看著周駿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輕聲說。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朝著各自的目標前進。有人為榮譽，有人為出路，有人為證明，有人或許只是單純地喜歡。
而她呢？
楊梧清握緊了書包帶子，走向圖書館的方向。夕陽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物理競賽初賽前一周，空氣裏開始彌漫一種特殊的張力。對於真正參與其中的人而言，這是檢驗自己階段性成果的戰場；對於更多人來說，這不過是高中生活中又一個可供談論的話題。
鄭老師在物理課上宣布初賽安排時，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鄭重：“學校對這次競賽很重視，進入覆賽的同學會獲得額外輔導資源。我希望咱們班至少能有五位同學通過初賽。”
底下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楓城二中是重點中學，但物理競賽的競爭向來激烈，初賽的通過率通常只有百分之十幾。
“五位？”坐在楊梧清斜後方的男生趙景明用筆帽戳了戳前座鄧筱的肩膀，壓低聲音，“老鄭這是喝高了還是怎麽著，去年咱們年級一共才過了七個。”
鄧筱回頭白了他一眼：“那是因為去年最強的幾個學長都畢業了好嗎，今年咱們年級還是有高手的。”
“高手當然有，”趙景明意有所指地朝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陳霜洲那是穩過，說不定還能沖個全市前幾。不過五個嘛……”他拖長了音調。
趙景明，班裏有名的“消息通”兼“氣氛組”，成績中上但極其擅長交際，對年級裏的大小八卦了如指掌。他留著當下男生裏流行的微分碎蓋發型，校服總不好好穿，拉鏈永遠只拉到一半，露出裏面價格不菲的潮牌T恤。人很聰明，但似乎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觀察人類上。
“怎麽，趙半仙兒又有什麽高見。”鄧筱沒好氣地問。
“不敢不敢，”趙景明笑嘻嘻地湊近些，“我就是覺得，今年咱們班的看點，可能不止陳霜洲一個。”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楊梧清的背影。最近這段時間，楊梧清的變化太明顯了，明顯到連他這個觀察家都不得不重新調整對她的評估。
坐在趙景明旁邊的，是他的固定同桌兼吐槽搭檔許博文。許博文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度數很深，這讓他看人時總習慣性地微微瞇眼。他是典型的理科腦，邏輯縝密但情商常年掉線，說話直來直去。
“趙景明，你與其在這裏做概率估算，不如多刷兩道題。”許博文頭也不擡地在草稿紙上列著公式，聲音平板，“根據近三年初賽題型分布和難度曲線分析，今年電磁學和近代物理部分占比可能會提升。你上周小測的電磁感應部分扣了八分，薄弱點明顯。”
趙景明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轉回身：“許大學霸，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麽煞風景？”
“陳述事實而已。”許博文推了推眼鏡，終於從題海中擡起頭，目光掃過教室，“而且我認為鄭老師的估計是合理的。陳霜洲、楊梧清、周駿，這三個人通過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另外兩個名額，理論上應該在我們班排名第四到第十之間產生，包括你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裏足夠清晰。坐在前排的學習委員周駿聞言，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扶了扶眼鏡，繼續一絲不茍地記著筆記，只是筆尖落下的力道似乎重了幾分。
周駿是另一種典型。永遠一絲不茍的校服，永遠工整如印刷體的筆記，永遠按時完成作業並會在收作業時嚴謹地記錄未交名單。他是老師眼中標準的“好學生”，自律、勤奮、有責任心，但有時也因為過於恪守規則和喜歡善意提醒同學而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鄧筱悄悄對楊梧清做了個鬼臉，用口型說：“又來了。”
楊梧清只是淡淡笑了笑。她對許博文的判斷不置可否。競賽不是概率游戲，臨場發揮、心態、甚至當天的狀態都會影響結果。不過許博文有一點說對了——她必須通過，而且要盡可能考好。
這不是為了證明什麽，而是她為自己設定的路標。一個好的初賽成績，意味著能進入更高層次的競賽培訓，接觸到更好的資源，離她的目標更近一步。
下課鈴響，人群開始流動。
“梧清，一起去小賣部嗎？我請客，補充點能量。”一個清亮活潑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林薇，文藝委員。她長著一張討喜的圓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梳著高高的馬尾，發尾燙了可愛的卷度。性格開朗熱情，人緣極好，是班級活動的積極組織者。她家境很好，父母經商，但身上沒有驕縱氣，反而有種接地氣的爽朗
。
林薇對楊梧清最近的變化似乎特別感興趣，總是找機會湊過來聊天，分享零食，或者邀請她參加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活動。某種程度上，她像是在嘗試破冰，想把那個突然變得有些疏離的楊梧清重新拉回班級的社交圈裏。
“不用了，謝謝。”楊梧清禮貌地拒絕，“我帶了水。”
“哎喲，別這麽刻苦嘛，勞逸結合懂不懂？”林薇不由分說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啦走啦，就五分鐘，聽說新到了一批進口果汁，我們去嘗嘗。”
她的熱情讓人難以招架，楊梧清被她半拖半拽地帶出了教室。鄧筱跟在後面偷笑。
小賣部裏擠滿了剛下課的學生，嘈雜而充滿生氣。冰櫃前圍了幾個人，貨架間的過道也有些狹窄。
林薇目標明確地沖向飲料冰櫃，開始挑選。鄧筱則被新上架的零食吸引了目光。
楊梧清站在略靠門邊的位置，目光掃過貨架，打算拿一瓶無糖茶飲。就在這時，她註意到靠近收銀臺的那個狹窄貨架前，站著兩個人。
是江玥和陳霜洲。
但他們並沒有在交談。
江玥背對著門口，正從貨架最底層拿下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她的動作很輕，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仿佛不想引起任何註意。她微微低著頭，頸後的碎發有些汗濕地貼在皮膚上。
陳霜洲則站在與她隔著一個貨架的另一側，面對著飲料區，似乎在專註地挑選著什麽。他手裏已經拿了一瓶功能飲料，眼神卻落在旁邊一排運動飲料上，側臉在店內白熾燈下顯得輪廓清晰而平靜。
他站的位置，恰好能透過貨架的間隙，看到門口的方向，也能看到江玥彎腰取水的背影，但他並沒有轉頭。
兩人之間隔著一排堆滿方便面和餅幹的貨架，像兩個被分割開的、獨立的畫面。
江玥拿到水後，直起身，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握著那瓶水，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買別的，或者只是單純地想在這個擁擠的小店裏多待一會兒。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塑料瓶身。
陳霜洲最終拿定了主意，又多拿了一小盒獨立包裝的全麥餅幹，然後轉身走向收銀臺。他的步伐平穩，穿過狹窄的過道時，與正握著水轉身的江玥擦肩而過。
距離很近，近到江玥似乎能聞到他校服上幹凈的皂角味。她下意識地向旁邊讓了一小步，指尖捏緊了水瓶。
陳霜洲的腳步幾乎沒有停頓，只是在她讓開時，極輕微地頷首，仿佛只是一個陌生人之間禮貌的避讓。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真正落在她臉上，只是掠過她手中的礦泉水瓶，便繼續走向收銀臺，將飲料和餅幹放下，拿出校園卡。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對話。
江玥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在收銀臺前等待掃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瓶透明標簽的、價格低廉的礦泉水，嘴唇微微抿緊。她也快步走向另一個收銀通道，將水放下，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這時，林薇已經選好了兩瓶包裝花哨的果汁，一回頭看到楊梧清還站在門邊，便招手：“梧清，你發什麽呆呢，快過來選呀。”
她的聲音清脆，在小店裏引起了一點小小的回音。
陳霜洲剛剛付完錢，拿起東西轉身，恰好與聞聲擡眼的楊梧清目光在空中有了一個極短暫的交匯。店內光線明亮，人聲嘈雜，他那一眼平靜無波，像掠過任何一件店內陳設，隨即自然地移開，側身從她旁邊走出了小賣部門口。
幾乎是同時，江玥也付好了錢，拿起那瓶水，低著頭匆匆跟了出去。她的腳步有些快，像是在逃離什麽。
楊梧清收回目光，走到冰櫃前，平靜地拿出一瓶無糖茶飲。
“嘖嘖，”林薇湊到她身邊，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方向瞥了一眼門口，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八卦，“剛才陳霜洲是不是和江玥一塊兒進來的？不過他倆好像也沒說話……誒，江玥家裏是不是挺困難的，我看她每次都只買那種最便宜的水。”
鄧筱拿著薯片走過來，碰了林薇一下：“少說兩句吧你。”
林薇吐了吐舌頭：“我這不是關心同學嘛。”
楊梧清已經走到收銀臺前，掃碼付款。玻璃門外，陳霜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前方教學樓拐角，而江玥單薄的背影也在另一個方向漸行漸遠。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微澀的茶飲。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走了最後一絲燥熱。
小賣部裏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一層透明的薄膜之外。剛才那短暫的一幕——兩人同在狹小空間裏卻無交流，各自專註著自己的選擇，一前一後沈默離開——像一幅被定格的靜幀畫面。
某種微妙的平衡，或者說，某種心照不宣的界限，在那個擁擠的空間裏，被清晰地勾勒了出來。
“走啦走啦，回教室。”林薇一手挽住楊梧清，一手拿著果汁，活力滿滿，“下午還有數學課呢。”
三個女孩說笑著離開小賣部，融入了走廊裏喧鬧的人流。剛才那片刻的寂靜觀察，仿佛只是繁忙課間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很快被更多的聲音和色彩覆蓋。
下午自習課，物理老師安排了一場模擬測試，題型和難度都參照初賽。教室裏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和偶爾翻動試卷的聲音。
楊梧清做得很順。那些在圖書館反覆研磨過的知識點、歸納總結的解題套路，此刻如臂使指。她甚至有餘力註意到一些細節——
坐在她右前方的許博文，做題速度極快，但每到計算題，總會停下來用兩種不同的方法驗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進行某種自我辯論。
斜後方的趙景明，則明顯有些焦躁。他不停地轉筆，遇到卡殼的題時會無意識地咬筆帽，眼睛時不時瞟向墻上的掛鐘。
周駿坐得筆直，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極其工整，仿佛不是在考試，而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而隔著兩排座位的江玥……楊梧清用餘光瞥見，她的背繃得很緊，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在一道涉及覆雜圖像分析的題目前，她停頓了很久，橡皮擦在草稿紙上反覆塗抹，留下淩亂的痕跡。
時間到，收卷。
“完了完了，最後一道大題我完全沒思路。”趙景明哀嚎一聲趴倒在桌上，“許博文，你最後那道題做出來沒？”
“做出來了，但不確定磁場邊界的假設是否完全符合出題意圖。”許博文推著眼鏡，已經開始在草稿紙上覆盤，“需要等老師講評才能確定。”
“不是吧……你還真做出來了？”趙景明更喪了。
鄧筱湊到楊梧清身邊，小聲問：“你覺得怎麽樣？”
“還行。”楊梧清簡單答道，目光卻落在正走向講臺的物理老師身上。
鄭老師沒有立刻講評，而是掃視了一圈教室，緩緩開口：“模擬卷難度略高於去年初賽真題。我知道有些同學做得不太理想。”
底下響起一片心有戚戚焉的嘆息。
“但這就是競賽。”鄭老師敲了敲黑板，“它不會因為你們沒準備好就降低難度。距離初賽還有一周，這一周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們自己心裏要有數。”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教室裏的每一張面孔，在幾個人身上稍作停留——陳霜洲、周駿、楊梧清，還有幾個平時物理不錯的同學。
“另外，”鄭老師話鋒一轉，“從下周開始，通過初賽的同學會組成競賽小組，由我統一進行覆賽培訓。這是學校提供的資源，也是你們的責任。我希望到時候，能看到咱們班至少有五個人的名字出現在小組名單上。”
放學時，夕陽將走廊染成暖金色。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討論著剛才的考試、周末的計劃，或者別的什麽。
楊梧清收拾好書包，準備去圖書館完成今天的既定任務。剛走出教室門，就被一個人叫住了。
“楊梧清同學，等一下。”
是周駿。他抱著幾本厚厚的參考書，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認真。
“有事？”楊梧清停下腳步。
周駿推了推眼鏡，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關於下周的競賽小組……雖然現在說可能有點早，但我覺得我們應該提前做些準備。我整理了一份近五年初賽和覆賽的知識點對比分析，還有我預測的重點範圍。”
他從懷裏抽出一個裝訂整齊的文件夾：“我覺得，如果我們班能有更多人進入小組，對班級整體氛圍和後續發展都有好處。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分享這份資料。”
他的語氣很正式，甚至有點公事公辦的味道，但眼神裏確實有幾分真誠的期待。這是個將集體榮譽看得極重的人。
楊梧清看著他遞過來的文件夾，封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物理競賽重點分析”。能想象到，這裏面凝聚了多少心血。
“謝謝你的好意。”她最終開口，聲音平靜，“不過我習慣按自己的節奏和方法準備。而且，我相信以你的能力，進入小組沒有問題。”
她沒有接那個文件夾。
周駿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才慢慢收回。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被慣常的嚴謹表情覆蓋：“好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學習方法。不過，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找我。”
他點了點頭，抱著書轉身離開，背影挺直得有些僵硬。
鄧筱從後面跟上來，嘖嘖兩聲：“周駿這個人啊……怎麽說呢，有時候真不知道他是太熱心還是太較真。”
“他只是有自己的堅持。”楊梧清看著周駿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輕聲說。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朝著各自的目標前進。有人為榮譽，有人為出路，有人為證明，有人或許只是單純地喜歡。
而她呢？
楊梧清握緊了書包帶子，走向圖書館的方向。夕陽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