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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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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安慰

賀瑩苦笑:“你先前似乎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你我之前只是第一次見面,所以那時候我不忍心說些喪氣的話反駁你,”賀瑩嘆氣,“可是阿碗呀,你可能高估我了。”

“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外表看著光鮮,但其實所有的,不過是沾了祖宗的遺澤和家中父母長輩的恩惠,”賀瑩笑容勉強,“我能夠出去給他們施粥我能夠來見你,看似好像像做什麽都可以無所顧忌,但其實所受的掣肘很多,所行之事,都是在不觸及家族利益的前提下。”

“我當然知道,我應該做得更多,我也想做更多的事,”賀瑩垂眸,“我知道那些人無辜枉死,我難道不想替他們討個公道嗎?可是我做不到啊。”

“把守的人出身行伍,那麽指使他們行事的,肯定是朝中的官員,可能還牽扯得更深,”賀瑩為阿碗解析著,“如果我將此事告發,第一個出來攔我的,只怕便是我的父母以及家中的長輩,到那時,他們會將我鎖在家中不允許我出門,更有甚者,他們為了明哲保身,為了不讓我給他們帶來麻煩,或許會讓我病死或者是出其他的意外死掉……就像、就像……”

賀瑩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壓低著聲音開口:“就像他們當初讓蕭世子的母親死掉那樣。”

阿碗呆住,楞了一瞬才把“蕭世子”跟蕭嶼聯系起來,她用問詢的眼神看向賀瑩:“小魚的娘是怎麽回事?”

“具體的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畢竟當初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才幾歲並不記事,”賀瑩本不想說的,不過見阿碗好奇,還是咬牙道:“後來兩家有意聯姻,難免會提及雙方的情況……她們說話的時候是避著我的,我只是聽了個大概……她們說……蕭世子的母親,先頭的侯夫人並不是意外亡故……是被蕭家和梁家合夥逼死的。”

阿碗有些訝異:“為什麽?”

“我也不是很清楚,”賀瑩也沒辦法給阿碗解答,只好抱歉,爾後她語氣悵惘:“但那之後,我便一直在想,原來女子在這世間生活,真的好難啊,即使是如我們這樣的人家,看似對女兒千恩萬寵,但是不管是女兒還是妻子,都也只是用來聯姻的工具罷了,如果行事上讓家裏丟臉或者令家族蒙羞抑或著是沒辦法給家族帶來利益,輕易便被放棄了。”

“女子未出嫁前,所做的一切,都要考慮家族的利益,這便是所謂的‘在家從父’,所以在我還是賀家的女兒的時候,我不能做太出格的事,我先前出去施粥,他們沒有阻止,大概對於他們而言,相較於花費的錢財,收獲的名聲對於他們更有益,”賀瑩面帶自嘲,“比如說,我名聲好了,他們可以給我議更好的婚姻,將不能跟蕭家結親的損失補回來……可是如果我跳出來說我要替那些人發聲,還沒等我走到府衙的門口、可能我還沒走出自家的府門,我就已經沒命了,就算真的讓我到了府衙,我的話根本說不出來,根本沒有人聽我的話、也不會有人信我,就算是有人信我,也沒有人會去做什麽。”

“他們會粉飾太平,就像這些年裏,為了讓城內好看整潔一些,將所有的流民乞丐都趕到城外一般,”賀瑩冷笑了一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阿碗倒是聽懂了,不過她還是道:“你如今做不到,也許以後便行了呢?等你脫離了如今的家庭,有了足夠的地位……到那時候,你說的話就不會有人聽不到了。”

“以後?”賀瑩笑容苦澀,“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你是說我以後若是高嫁,狐假虎威借著夫家擡高自己的地位嗎?”

“沒有用的,”賀瑩輕輕搖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議親的時候,他們首要考慮的便是彼此的利益,不管是父族還是夫家,他們的利益都是一致的,對於他們而言,不管是女兒還是妻子,都只是他們的附屬之物,就像是頭頂的冠冕,最好是能給他們添光,若是讓他們丟了臉面,立刻棄之如敝屣,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跟我有同樣想法的所謂‘夫君’,可遇不可求。”

“就算即便有重重阻礙,仍能夠僥幸嫁與這樣一個人,就算他能夠不畏強權為民請命,但是就真的能成事嗎?”賀瑩並不樂觀,“強權之所以為強權,就在於它能夠碾壓一切的不平,哪怕是嫁與皇子,也不能保證一定能夠最後一定能成事,站錯了隊的下場,就跟我們家如今的處境一樣。”

“再說了,”賀瑩搖頭,“當今有生之年,我們幾家都不可能跟皇家結親的。”

見阿碗看向她,賀瑩便跟阿碗解釋道:“當初先皇無子,於宗室中遴選繼承人培養,外祖家多方下註,本就有投機之嫌,又曾借著先皇的寵信對當時還未即位的當今多有施壓,本就跟當今有齟齬,況且外祖跟姨母還做錯了事,更是為當今所不喜。”

“當今即位之後,雖無明旨,但外祖家以及跟外祖關系親密的幾家便無寸進,”賀瑩嘆氣,“如今幾個皇子公主也到了適婚的年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我們幾家並不在當今考慮的範圍之內。”

“這其實也是當初為什麽家中長輩要跟蕭家結親的原因,”賀瑩苦笑,“因為蕭侯爺與當今算是親近,而蕭世子又曾伴三皇子身側——雖然當今礙於先皇旨意沒有立儲,但若無意外,他日三皇子定會繼承大統,長輩們自知當今不會重用他們又不願意遠離朝堂中心太久,所以只能迂回行事,試圖跟未來的主君攀上關系。”

“他們一向是這般汲汲營營,”賀瑩面帶自嘲,“許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讓他們事與願違。”

賀瑩雖然沒有明說,但是阿碗能聽懂,大概說的是蕭嶼出事以及梁霺做主為蕭嶼娶自己的事,說是“事與願違”,但是賀瑩卻似乎並沒有什麽遺憾的神色,反而是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阿碗便問她:“你不喜歡小魚?”

賀瑩楞了一會,想到阿碗先前也提過這名字,把“小魚”跟蕭嶼對上號,搖了搖頭:“我們這樣的人家,夫妻之間說喜不喜歡未免太奢侈,無非是合不合適、對彼此有沒有助益的問題罷了,外邊的人都說,蕭世子出事之後,我家中長輩是因為疼惜我才將婚事一拖再拖,但其實不過是利益使然,若是仍有足夠的利益,哪怕對面是個死人,需要的時候,他們也會將我嫁過去的。”

阿碗聞言有些發愁:“你說……小魚也會是這樣的人嗎?”

“如今的蕭世子我不好說什麽,”賀瑩思索了一番,輕聲嘆道:“但我敢說,以前的蕭世子也是一樣的。”

“所以啊,”賀瑩長嘆,將話題轉回去,“婚姻從來都不是女子的通天梯,嫁人之前解決不了、做不到的事,嫁人之後也還是一樣的解決不了、做不到,阿碗你若是寄希望於我,只怕是要失望的。”

阿碗搖頭:“我從來沒說過你以後能做到是因為嫁人啊。”

輪到賀瑩不解地看著她。

“你說你在家中處處受限,”阿碗擡頭看她,“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不是你如今喊他們爹娘的那兩個人生的呢?”

這種話說起來實在是冒犯得很,不過賀瑩沒有生氣,只是輕輕搖頭:“我自然是我父母親生的。”

對此,阿碗不太同意:“你怎麽確定?”

賀瑩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剛出生的孩子又不記事,不過她想了想,還是肯定道:“我應該是我父母親生的,若非如此,他們不必在我身上投入那麽多。”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賀瑩想了想,還是決定提醒她一下,“只是這樣的話你以後不要遇著誰都說,容易惹人誤會。”

阿碗心道,自己明明說的是實話,怎麽賀瑩就是不信呢,但是她也不好直接跟賀瑩說明,因為若是賀瑩反問回來問她是怎麽知道的,難道阿碗要跟賀瑩說自己上輩子或者是夢中看見的嗎?

根本說服不了人。

阿碗只能道:“假如呢?假如你不是賀家生的……假如你是陛下跟人生的呢?”

“你來京中也有段時日,所以也聽說過陛下最小的公主走失了的事吧?”賀瑩搖了搖頭,“你是想讓我去冒認陛下的子嗣嗎?”

阿碗沈默,心裏說明明就是真的怎麽能算是冒認呢?

她之所以願意跟賀瑩交好,收下賀瑩送她的鐲子,不就是因為她知道上輩子陛下認了賀瑩,想著日後能有用處嗎——她一貫就是無利不起早的。

“這樣的話你以後切記不可再胡說,”賀瑩擔心她口無遮攔以後會出事,小聲提醒她,“這種事亂說的話,讓有心人聽到了的話,會出事的。”

“我真的不是,”賀瑩提醒了一通,擔心她不信,繼續跟她解釋道:“且不說五公主失蹤的時候,我好好在京中待著,平日裏出行往來,都是有人見證的……再說了五公主失蹤本就是因為姨母的緣故,這便是陛下厭棄姨母厭棄外祖家厭棄我們家的最主要原因,如果你假設的是真的,那你說說,姨母這麽做的理由呢?把五公主擄走然後交給自己的姐妹撫養,她這麽做有什麽好處呢?外祖家跟我們家這樣做又是圖什麽呢?這根本說不通的。”

“就算拋開那些所有的不可能,假如我真的是,那也改變不了什麽,”賀瑩嘆氣,“就算是公主,也依舊是一個女兒,並不是公主就能為所欲為的。”

無論如何賀瑩就是不信,阿碗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我知道你是為了安慰我才說的這些,不過這種事你以後萬萬不可跟別人提起,”賀瑩再度提醒阿碗,見她沈默,便又道:“我如今感覺好多了,多謝你陪我說話安慰我。”

阿碗有些茫然——她什麽時候安慰賀瑩了?

“有許多話我平日裏不敢也不能跟別人說,今日吐出來,我心中暢快了許多,”賀瑩笑容苦澀,“我那些話要是別人聽去了,一定會大驚小怪斥責我,說我不孝說我想太多……但你沒有。”

阿碗默然,沒好意思回答——有沒有可能她不反駁賀瑩,單純是因為她根本聽不懂賀瑩在說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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