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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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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失態

“死了,都死了,所有人都沒了。”

茶樓的雅間內,只有阿碗跟賀瑩二人,賀瑩的手顫抖著,連茶杯都拿不起來,她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似乎想要控制住自己身體的顫動,但根本沒用。

“你知道嗎……前天,前天還好好的,我回來的時候,還答應了他們,昨天、今天、明天、後天……我跟他們說,我還會去的,”賀瑩的聲音有些嘶啞,“但是昨天過去的時候……那裏便被圍住了……四周還好幾層兵士把守著……誰都不許再過去,我跟他們說我們人不過去也行,托他們幫忙把食物帶過去……被拒絕了,也被轟趕離開……”

“我以為他們只是在辦案,或許是想查什麽人,逃犯之類的……”賀瑩聲音哽咽,“可是今天再過去……才知道他們昨夜連夜把人把棚子都燒了……說是裏邊的人都染了疫癥……”

“就算是染了疫,可是如果有人病了,不應該先找大夫過去看看能不能治嗎?”賀瑩聲調拔高,“怎麽能夠連治一治都沒有試過就直接一勞永逸將所有人都一並解決了呢?”

阿碗默默聽著,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即使池青沒有回去,外邊還是染了疫病……上輩子發生過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阿碗莫名有些無力,同時也有些擔憂,雖然如今池青跟鄭阿婆暫時逃過了一劫,但是不知道那些人是否會往前追溯,是否會追查到池青和鄭阿婆身上來,覺得她們先前也曾經待過發生疫病的地方擔心她們身上也帶著病找到她們將她們趕到城外一起解決了呢?

應該不會應該不會……阿碗心裏這樣安慰著自己,畢竟如果真要追溯的話,上輩子她也從那裏出來,而且是那麽多人都知道她出身那裏,但也沒有人來找過她,所以那些放火的人應該不會往前追溯的吧?

心裏這樣想著,但是阿碗根本不能放心——萬一上輩子沒有人找她是看在了侯府的面子上,但是對池青跟鄭阿婆他們未必會留情呢?

思及此處,阿碗根本沒空陪賀瑩悲傷,只想著快些回去找鄭阿婆和池青,叮囑她們最近不要出門尤其不要出城,萬一要是有人來找她們,千萬不要出去,就算不得已被帶走,也一定要大喊大鬧弄出很大的聲響讓周圍的人都聽到,城內不比城外,城內那些人應該多多少少有點顧忌。

阿碗其實不太理解賀瑩為何這般驚詫,她其實知道那些人這麽做的理由——有了疫病直接從源頭將所有人都解決了遠比請大夫看診開藥來得簡單得多,何況城外那些人本就是一群沒有身份的流民,根本沒有人在乎他們,就算是死了,也掀不起什麽風浪,自然是越是簡單粗暴越是有效。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阿碗早已經見怪不怪,難道賀瑩以前沒見過嗎?

不過想到賀瑩先前好像也沒怎麽見過人間疾苦,如今不知道人間險惡,好像也不是那麽難理解。

不得不說,阿碗其實是有些羨慕賀瑩的。

若是可以,誰願意早早便嘗了生活的苦呢?

她過去沒有遇到過賀瑩這樣的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思來想去,只能將自己的猜測幹巴巴地說出口:“也許那些人是怕疫病擴散吧。”至於不願意給流民花錢診治所以幹脆直接殺了的說法,還是不要跟賀瑩說了。

“他們是騙子!他們滿口謊言!”賀瑩抽了抽鼻子,“如果真的有疫病,我每日都過去,如何我和我身邊的人都無事?再說了,我平日也有請大夫過去給他們看診的!根本就沒有什麽疫病!他們在說謊!他們只是找了一個借口草菅人命!”

阿碗瞪大了眼睛,這確實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她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上輩子其實也根本就沒有這所謂的疫病,所謂的疫病只是那些人殺人放火的借口而已。

可是他們到底要殺誰呢?

上次那幾個圍著他們說閑話氣話的無賴?可那些人雖然無賴,平日裏欺男霸女的,阿碗也覺得他們該死,但也僅限於為首的那幾個人而已,他們手下不過是一些迫於他們淫威而順從他們的小嘍啰,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再說了,那裏還有其他無辜之人。

但是所有人都死了,不分好賴、一視同仁、被當作草芥一般燒死了。

那些人打著消除疫病的理由,就算殺了人,也不會被人詬病,只怕還會有人拍手叫好,覺得他們是在為民除害,將一場災難扼殺於萌芽。

“你說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呀?”賀瑩仍舊是不解,“難道說那裏邊有逃犯?”

“可就算是有逃犯,也該由官府來評定他們的罪責,怎麽能夠不經過判決就隨意處決了呢?”賀瑩的手指收緊,“何況不可能所有人都是逃犯,怎麽能夠不問緣由全都殺死呢?這是瀆職、這是濫殺無辜!”

從小到大阿碗都不會安慰人,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應該說什麽,見賀瑩難以自持,試探著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賀瑩哭了好一會,才稍稍平覆,擡起頭拿帕子擦拭眼睛,朝阿碗道歉:“對不住,今天是我失態了。”

阿碗搖了搖頭,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厭煩,縱然她不太能理解賀瑩,但至少知道賀瑩是善良的,善良本來就沒什麽錯。

不過阿碗還是將自己的疑惑問出口:“賀三姑娘為什麽來找我呢?”賀瑩不缺友人,為什麽要找阿碗哭訴?算起來她們之前總共只見過一面,因為蕭嶼的緣故,她倆之間的關系還有些微妙。

賀瑩沈思了會:“我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識地便想到你了,或許是我們都見過那裏的人與她們相處過,跟你說的話你能懂我的心情?”

阿碗沒作聲,因為她其實也不太懂。

“還有就是……”賀瑩沈默了一會,小聲道:“如今那邊餘火未熄,外邊還有幾層人把守著不讓近前,我遠遠看著……那裏邊應該是無人了……我救不了他們,我什麽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也許只是事後找人替他們收殮入葬……雖然這些日子我跟我身邊的人都有過去,但是並不保證能夠所有人都認識,你也曾在那裏待過,你能否將那些遇害者的名姓身份籍貫告訴我嗎?事後我也好給他們立個碑,總不能叫他們無聲無息地就這般湮滅了。”

阿碗看了賀瑩一眼,所以上輩子賀瑩一直想找她私下裏見面,可能也是為了這件事嗎?因為覺得阿碗是上輩子唯一一個曾經在那裏待過且還活著的人,所以想要找她要那些死掉的人的名字給他們立碑嗎?

如此說來,倒是上輩子自己真把賀瑩想差了,以為賀瑩是因為跟蕭嶼的婚約的緣故,想要對自己不利。

只可惜……阿碗如實道:“其實我在那裏待的日子也不足半月。”而賀瑩也去了十幾日,賀瑩是白天去的,而阿碗當時是日夜都在,算時辰可能她倆差不多,也就是說其實她倆所知的都有限。

能夠對所有人的情況都知道得清楚的,除非是鄭阿婆那樣在那裏待得更久的人。

“我回頭——”阿碗本想說幫賀瑩問問鄭阿婆,但是話到嘴邊又頓住了,轉了一個彎道:“幫你回想一下……但我不保證都能記得。”不知道為何,阿碗突然有種預感,覺得不應該把鄭阿婆如今的行蹤暴露出來,即使是暴露給賀瑩。

賀瑩或許沒什麽壞心思,但是阿碗不敢保證別人沒有,她有種莫名的不安,也許是她太擔心最後會牽扯到池青了吧。

“也只能如此了,”賀瑩點頭,讓阿碗等一等,她起身出去找丫鬟說了什麽,回來將一方帖子交給阿碗,“回頭你若是想起來了,拿著它到賀家找我,我也會跟門房說若是你來的話直接帶你去找我。”

阿碗沒接:“這不合適。”雖然賀瑩可能並不在意,可是在外人眼中,她們一個是蕭嶼的前未婚妻一個是蕭嶼如今的妻子,阿碗總覺得自己上門找賀瑩並不妥當。

她自己倒是無所謂,但是阿碗並不想賀瑩也跟上輩子的自己一樣,受流言所苦。

賀瑩顯然也是想到此節,也不堅持:“無妨,那到時候我來找你吧……”

兩人同時沈默,不管是阿碗去賀家找賀瑩還是賀瑩來蕭家找阿碗,似乎都不太合適,賀瑩便問阿碗:“可有其他地方可見面的?”

阿碗想起池青賀鄭阿婆住的小院,搖了搖頭,並不想帶賀瑩過去。

“那就還是在這裏吧,”賀瑩跟阿碗商量著,“三日後我在這裏等你,如何?”

阿碗還在遲疑,賀瑩又道:“麻煩你這幾日要多費些神了,想不起所有人也沒有關系,到時候想起多少是多少。”

阿碗仍舊是不太理解賀瑩:“為什麽一定要知道呢?”

賀瑩幽幽道:“我好像也就只能做這點小事了。”

見她神色頹唐,阿碗忍不住道:“不是的,你能做的更多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求你現在去做什麽,”阿碗覺得自己先前的話似乎有些生硬,好像是強迫著賀瑩去做什麽一樣,說到底,那些人跟賀瑩本就沒什麽關系,非逼著賀瑩為她們強出頭似乎是強人所難,阿碗連忙找補著解釋道:“以後等你更有能力一些的時候,也許能做的事更多……惠及的人更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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