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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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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試探

見他只盯著兩碗粥卻不動手,眉頭還皺起,阿碗卻誤會了他的顧慮,連忙跟他解釋:“這不是藥,一點都不苦的!我知道小魚你怕苦,我還特意加了糖進去的!”

蕭嶼聞言,更確認了阿碗果然跟他是一樣的情況——若是說喊他乳名是個意外的話,這才第一天,兩人幾乎沒有過交流就知道“他”喜歡甜食,這拿巧合說不過去吧?

隨即他又有些怔忪:他並不喜歡甜食,或者說,如今的他一點都不喜歡甜食,至少是……七歲之後,他便不喜歡甜食了。

喜歡甜食的,是七歲之前的他,是喪母之前的他。

外邊都說他摔傷了腦子變成了傻子,但只有他最清楚自己的情況,他沒有變傻,只是不知何故,他似乎困在了七歲之前的某一天,因為他總記著,母親是有事出去了一趟,暫時將他送回了府上,他每天都在數著,每天都覺得,母親過兩日便回來。

然而這個“兩日”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日子在往前走,他會認識新認識的人,每一天發生的事他也能記住,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可是那“兩日”卻始終是過不完。

他被困在了六七歲某一天,循環反覆,沒辦法掙脫。

他不是傻子,只不過是變成了六七歲心性的他,但是六七歲的身軀裏裝著六七歲的他不會顯得怪異,但十六七的身體裏裝著六七歲的心的話……便成了別人口中的“傻子”。

六七歲的他,喜歡甜食,喜歡身邊所有人,相信身邊的都是好人,相信母親只是出門幾日,相信母親很快便會回來……但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場火吞沒了,當血脈親情都變得不可信的時候,這個世間便沒有什麽是值得他交付真心了。

就像他“傻”掉的這些年裏,做過的那些傻事一樣——他可以說“傻”的不是他,只是他長大的軀殼裏六七歲的他,可是他也不能完全否認,那就是他,發生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他都記得,但是他不能控制自己,他不能阻止那個六七歲的自己,看他被人騙被人欺辱撞得頭破血流,轉頭卻又好了傷疤忘了疼,下次又還是傻傻地相信別人,然後再被利用再被拋棄。

但這次不會了,他已經“醒”來了。

阿碗見他發呆了好久也沒動,擡手將其中一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也不知道她們什麽時候送飯進來,先將就著吃些。”

蕭嶼垂眸看了看自己眼前的粥,搖了搖頭,剛想拒絕,奈何許久未進食的身體不聽話,肚子不爭氣鳴叫了一聲。

他覺得有些丟臉,阿碗卻沒想那麽多,將碗往他跟前再推近一些。

反正已經丟臉了,蕭嶼也沒有什麽寧死不吃阿碗做的東西的所謂“氣節”——再說了,粥雖是阿碗做的,但是材料本就是他院中的。

不過……蕭嶼看了看自己眼前這一碗以及阿碗面前的那一碗——她這般殷勤,不會是有詐吧?難不成真在裏邊下了毒?

他不放心,將面前的碗推開些,指著阿碗跟前的那一碗:“我想要你那一碗。”

阿碗不疑有他,不過還是拒絕了:“你那一碗我多加了糖。”

是多加了糖還是多加了些別的東西?蕭嶼垂眸,更不敢用了,依舊指著阿碗那一碗道:“我就想要你那一碗。”

阿碗不太理解:“為什麽?”

是他做得太明顯讓她起了疑心嗎?蕭嶼心中慌亂了一瞬,索性睜眼說瞎話道:“你那一碗看起來比較好吃。”

阿碗仔細看了看兩碗粥,看不出有什麽不同來,不過想想自己小時候的確也是看別人碗中的東西永遠比自己碗中的豐盛,點了點頭,將兩碗粥對換,不過還是促狹道:“那你可別後悔。”她原本的那一碗雖然也加了糖,但只加了一點。

聽得她這樣說,蕭嶼疑心又起,阿碗這般爽快地換了,不會是有“先見之明”預感到他肯定要交換,所以事先做了準備,真正下了藥的其實就是被自己換過來的這碗吧?

阿碗見他還是不吃,以為他後悔了,又道:“要不我們還是換回來?”

果然有問題還是原本要給他的那一碗吧?蕭嶼心中驚疑不定,看著兩只碗感覺兩碗都是有問題的,換和不換都不安心,最終還是搖搖頭,看著阿碗:“你先吃。”

阿碗以為他是怕自己餓著了,朝他笑笑:“好,我也吃。”

說著用勺子將碗中的粥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送入口中,一邊吃一邊囑咐他道:“還是稍微有點燙,你記得多攪幾下,多吹兩下再吃。”

她嘴裏有東西還說話,著實是不怎麽雅觀,不過蕭嶼也懶得跟她說食不言的規矩,見她吃著好像的確沒什麽問題,還想再觀望一下,阿碗見他一直不動手,拍了拍頭:“是我疏忽了,你剛病好,是不是沒有力氣?我來餵你吧!”

蕭嶼吃不準她是不是起了疑心,但他可不想讓她餵自己,搖了搖頭,怕再遲疑下去阿碗終究會懷疑,深吸一口氣,擡手拿起碗中的勺子,在阿碗一疊聲讓他多攪幾下的吩咐下多攪了幾下,舀起後又被阿碗催著多吹了兩口——她好像真把他當成了沒有常識的……“傻子”。

閉著眼睛,蕭嶼莫名有種明明知道眼前是毒還是不得不試的心情,也做好了會很難吃的準備,但是這碗粥出乎意料地倒也不是很難吃——想想也是,用得到的材料就那幾樣,能做出多難吃的東西的。

本來只打算嘗一口打消阿碗的疑慮的,不過他低估了自己因為生病而餓了太久的身體,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眼前的碗已經空了。

而被他嫌棄粗魯的阿碗,碗中的粥還有一半呢——蕭嶼看著那半碗粥,不由得疑心又起:阿碗自己不怎麽吃,那先前吃的那些,不會是見他不敢用所以故意先吃幾口用來打消他疑慮的吧?

他雖然吃得快,但並不是狼吞虎咽,阿碗的速度原本不該低於他的,只不過阿碗以前很少跟他一起用膳,也沒有關註過他,如今兩人坐在同一張桌子旁,有機會仔細看他,阿碗才發現,他吃東西的樣子,倒是挺好看的。

話說回來,以前沒註意過,他長得其實也挺好看的,只不過她上輩子一開始她便對他心存偏見,從沒有正眼看過他,心中討厭一個人的時候,難免不自覺將其醜化。

她發著呆,自然就忘記了吃,等回過神來,見蕭嶼盯著自己跟前的碗,又看了看他面前已經空了的碗,以為他是沒吃飽還想吃,將自己這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你還想要?那我這碗給你吧?”

蕭嶼連連搖頭——笑話,他怎麽可能會吃她吃了一半的東西?再說了,誰知道那裏邊是不是有問題?至於說如果有問題阿碗自己怎麽會吃了一半?誰知道阿碗是不是為了麻痹他所以故意以身試毒的?

“你吃,”蕭嶼趕忙拒絕,催她道:“你快些吃吧。”他倒是要看看,阿碗那碗粥到底有沒有問題。

阿碗只當他是擔心自己餓了,笑得瞇起眼:“好。”

上輩子他幾乎沒見阿碗笑過,如今乍然見到,蕭嶼心跳驀地停了一瞬,隨即不自在地別開眼,不一會兒,又重新看回來。

他以前從沒這麽近距離打量過阿碗的樣貌,她臉上的脂粉已經洗掉了露出原本的樣貌,他一直都知道,阿碗算不上什麽美人,哪怕是後來稍稍養出一點肉、也知道拿香膏胭脂打扮自己的阿碗,看著也不過只是清秀,而眼前這個剛剛“嫁”進來的阿碗,瘦成這般模樣,更是連“清秀”都夠不上,不可能也不會讓人生出“憐香惜玉”的情緒。

何況她本來也不是什麽香什麽玉,她就跟她的名一樣,只是一只碗——還是那種最粗糙的、可能都賣不出價的破陶碗,即使被摔碎了,哪怕是平頭百姓人家,也不會心疼半分。

何況是他們這樣就算是把上好的瓷器珠寶摔了丟了也未必當回事的人家。

他自然也是這樣的人——他不會也不可能憐惜阿碗,即使他已經打定主意拿阿碗當擋箭牌,擋住那些射向他的暗箭,而阿碗是否會受傷,他不在乎,也不可能在乎。

並不知道他心中那些小九九的阿碗,用完自己的食物之後,見他一只在看著自己,只以為他還沒有吃飽:“你是不是沒吃飽,我再去給你盛一碗過來吧。”

她伸手要去拿他面前的空碗,笑吟吟隨口問道:“我的手藝如何?好吃嗎?”

“不吃了,”蕭嶼搖頭,按住碗拒絕了她再添一碗的邀請,擡眼看著她的笑顏,吝於誇獎:“難吃。”

“我就說嘛,你喜歡甜的,你吃的那碗沒有多放糖,肯定不合你口味,”阿碗不疑有他,“我再去給你盛一碗,這次給你多加糖,乖啊——”

發現自己拿不動,阿碗擡眸:“小魚?”

蕭嶼縮回手,拒絕了她的“好意”,悶聲道:“不用,我已經飽了。”

“那我先把碗收了,”阿碗也不強求,將兩只碗摞在一起,不過想到他就吃了一碗便沒胃口,心中難免憂慮,“你病剛好,只吃這點東西怎麽行。”

“不過只是粥也不頂事,還是得吃肉補一補,”阿碗偏頭看向院子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腳上綁著的繩子已經散開、如今正在院子裏氣昂昂準備打鳴的公雞,咽了咽口水看向蕭嶼:“小魚,你想喝雞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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