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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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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沖喜

阿碗眼睛緊閉著,不是她不想睜開,而是根本不能睜開,眼睛一直被刺激得流淚,她已經屏息很久了,但即使她捂著口鼻,盡量不呼吸,卻還是沒辦法阻止濃煙侵入她的鼻子她的氣管,她感覺自己的喉嚨火燎一般難受,仿佛裏邊也有一團火在灼燒著她一般,她感覺自己的胸膛內部仿佛有一個囊袋,那些令人難受到窒息的氣體一點點灌入,如今那個囊袋被灌滿了,鼓鼓脹脹的,隨時可能會脹破,感覺腦子昏昏沈沈的,漸漸地也開始有了遲滯,就像她明明知道她應該繼續捂緊口鼻,可是她的手卻並不聽使喚,或者說,她堅持不住了。

即使知道自己不應該吸入濃煙,可是她還是控制不住大口大口喘息著,被濃煙嗆死和被憋死,對於此刻的她來說,好像也沒什麽不同。

並沒有預想中刺鼻嗆喉的濃煙,周遭也沒了那灼熱到凝滯的熱度,但阿碗仍舊感覺全身無力,想要睜開眼睛,上下眼皮卻好像被粘在一起一般沒辦法分開,只能透過眼皮,感覺到一片紅色。

是火光嗎?

阿碗覺得,她應該還是在火場之中,之所以沒有感覺到之前的疼痛、灼熱和窒息,也許是因為她已經死了。

在她快要因為窒息而忍不住吸入那些濃煙之後,她應該就昏過去或者幹脆是死過去了。

這樣也好,這樣的話也算是一種解脫吧,至少不用清醒著親眼看著自己被大火一點點吞沒,也許還會清醒地看著自己慢慢變成一具焦屍——或者焦骨,死前少受點痛楚,也算是上天對她的最後的一點仁慈吧。

雖然她可能不太配。

因為她並不算什麽好人。

她的命不值錢,多活一天都是賺的,按理說不該有什麽不甘,可是真要面臨生死之際,阿碗還是覺得這老天真不公平。

是是,她命賤,死了便死了,沒有人在乎,估摸著知道她死了,許多人還要拍手叫好,可若死的只是她一個,阿碗沒有半分怨言——雖然她知道,她出現在這個地方很奇怪,這火起得也很奇怪——可是那些人騙她過去赴死便罷,為何連小魚也不放過?!

是她連累了他,是她對不起他。

若不是為了找她,他不會出現在火場,若不是為救她,他不會跟她一起喪命於此。

說來可笑,他應該是這世間還活著的人裏,對她抱有最大善意和真心的人了吧,只可惜,她向來都對他沒有什麽好臉色,今兒出門赴約之前,還跟他大吵了一架——準確來說,是她單方面的跟他吵,辱罵他、嘲諷他、羞辱他,還是一心想要逃離他。

可她遇到危險的時候,只有他來找她,只有他來救她——只怕也因為如此,他也跟她一起死了。

阿碗後悔了。

若是平日裏她不那麽討厭他,對他哪怕是稍微好一點點呢?

只可惜這世間沒有後悔藥,她死了,他也死了,死後血肉相融骸骨相貼,誰也沒辦法將他們分開了。

還活著的時候,他倆也算不上真正的夫妻,生不同衾死後倒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死同穴吧。

後悔也沒用,如今他倆都死了,她也彌補不了什麽,只能期待於來世——如果人真的有來世且她來世還記得他的話。

身下搖搖晃晃顛顛簸簸的,阿碗身子無力地倚靠在背後的壁上才免於摔倒——等等,她是在哪兒,身下為什麽會動?難不成是有人來救他們了?這是在將他倆搬離火場嗎?

沒感覺到火的熱意,是什麽時候火已經滅了嗎?不過好像又停下來了。

從阿碗醒來起,周圍一直很吵,像是吹吹打打的聲音,仿佛是有什麽喜事,不對,不管他們是死還是傷對於別人而言的確是一件值得歡慶的事——想來也是,如願擺脫了他們兩個累贅,可不得大肆慶賀一番。

在這喧鬧無比的嘈雜中,阿碗居然還能聽到旁邊人的說話聲。

“這是誰家娶親?這般熱鬧。”

“好像是靖陽侯府。”

“蕭家?”

“蕭家有三子,這是哪一位娶親,這麽大的陣仗?”

“新娘子怕是來頭不小吧?”

“聽說是蕭家的長子。”

“長子?那不是侯府世子嗎?”

“侯府世子跟賀家有婚約,所以今天的新娘子,是賀家的三小姐嗎?怪不得這般熱鬧。”

“可是不是都說,蕭家長子前些年摔壞了腦袋,如今腦子有點……賀家居然舍得將女兒嫁給一個傻子?”

“什麽賀家三小姐?自從蕭家長子出事後,兩家便再無什麽往來,怕是婚約早就不作數了吧,我打賭,那花轎裏邊的新娘子,絕無可能是賀家的小姐。”

“別說是賀家了,就算是尋常人家,又有幾個願意把自家女兒嫁給一個傻子的?”

“所以……那裏邊的新娘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好像哪家的都不是,聽說是侯府在城門外玉山下那個十裏坡隨意找了個姑娘。”

“那不是那群流民的聚居地嗎?”

“咦惹,那地方還有人嗎?”

“就是,那地方出事出了那麽多次,怎麽還有人不長心非得蝸居在那破地方。”

“不過是一群流民乞丐,能

“所以新娘子原本是流民乞丐?”

“也不知道是流民還是乞兒,反正看著肯定不像是什麽好身份的人家。”

阿碗可有可無地聽著,外邊的討論聲似乎是中斷了一瞬,不過隨即有人高喊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新娘子的出身來歷!”

那人嚷嚷了好一會卻沒有下文,果不其然等到了旁人一致的追問:“快給我們說說是怎麽回事!?”

那人似乎很滿意周圍人對他的關註,繼續拿喬了一會,等吸引了足夠了註意力,這才慢悠悠地開口道:“昨日廣裕寺施粥,我跑去湊熱鬧,回來的時候剛好碰見了侯府挑新娘的情景。”

他說著又停頓下來,惹來旁人更急切的催促。

阿碗本來沒興趣的,聽這人話說一半又不說,也有些想聽下文。

那人卻沒有直接說,而是轉移了話題——

“說起來,侯夫人作為一個繼母,待前面那位夫人出的長子也算盡心盡力了。”

“這兩年,為了蕭家長子這癡癥,求醫問藥求神拜佛,可謂是什麽法子都試過了,說一句不好聽的——怕是對親生的也不過如此。”

“這次的事情,好像是聽說蕭家長子情況有些不太好,這才沒辦法,死馬當活馬醫,試了試這沖喜的法子。”

“雖說是沖喜,但侯夫人也不是隨意找的人——聽聞是特意找高人指點過,命格最合,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阿碗雖然不清楚事件的經過,但感覺此刻說話的人,似乎並不是普通的“路人”這般簡單。

旁邊的人也不太信他——

“那這千挑萬選,就挑了個流民堆裏出的姑娘?”

“那些個流民,平日裏不事生產,就窩在城外等著人施舍,跟乞丐沒兩樣,還把城外弄得烏煙瘴氣的,能是什麽好人家?幸好這兩年城門那裏守得嚴,沒讓那些人進承認來,要不城裏怕也是被他們禍禍了。”

“就是就是,別說是侯府,就是我們這樣的人家,也斷斷不會跟那種人結親——誰知道他們什麽來歷,搞不好裏邊是一些罪犯暴民。”

眼見著沒人附和自己,那人頓時急了,也不再賣關子了:“你們什麽身份侯府什麽身份,他們行事肯定是有一定的道理的——都說了是得了高人的指點,新娘子出身雖是差了些,但是命格好啊,找人看過了,新娘子的命格對侯府的長子絕對是有助益的。”

“當然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這幾日那個長子突然病重,找了無數的大夫都束手無策,侯府也只能病急亂投醫,死馬當活馬醫,什麽方法都要試一試的。”

“都是為了孩子的病癥。”

“可憐天下天下父母心。”

……

阿碗越聽越覺得,這故事怎麽感覺有點耳熟呢?

侯府……蕭家……世子……傻子……沖喜……

聽著怎麽這麽像當初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呢?

連新娘子的出身都跟她差不多。

可是她嫁入蕭家沖喜,那都是兩年前的事情了,而她嫁的那個蕭家長子,不久之前剛剛跟她一道死在火裏了。

是同樣姓氏的人家發生了類似的故事嗎?

可是京中姓蕭的侯府,不是僅此一家嗎?難不成還有她不知道的別家姓蕭的侯府,那家還剛好也有一個摔壞了腦子的長子,剛好也生了病,那家的侯夫人剛好也要找一個姑娘給他沖喜?

太巧合了,要不是她已經死了,她都要懷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又重來了一遍。

對啊,她不是死了嗎?

為什麽還能感覺得到聽得到這些人說的話?

她現在是在哪裏?他們要帶她去哪裏?

外邊怎麽這麽吵,都沒有人救火嗎?

救火?

對了,她想起來了,此刻她應該身處火場之中才對。

身下又開始晃動,阿碗仔細感覺,這的確不是地動,倒像是被人擡著往前走——他們要將她擡去哪裏?

阿碗努力睜眼,總算是成功了,這才發現,先前感知到的那片紅色,並不是火焰的顏色,而是一塊紅色的布。

紅色的……像是蓋頭一般的布。

低頭從蓋頭下擺的縫隙打量自己身上,也是一身紅色的嫁衣,看著好像有點眼熟,好像以前看過一般。

她這是……又嫁人了?

不是,她都死了,怎麽還能嫁人?總不能的冥婚吧。

阿碗身上沒有力氣,但還是盡全力擡手將遮擋視線的布料扯下,她如今的確是處於方寸之間,不過不是在棺槨之中,而是在花轎之中——先前那些人說的時候她還有些不信呢。

所以那個新娘子真的說的是她?

阿碗再度細看了一下身上的衣物,的確是喜服無誤,而且跟當年她嫁入蕭家穿的那一身很像——雖然後來才知道比起蕭家真正的女主人平日裏都是丫鬟專門定做的衣服,她這身喜服是在外邊的成衣鋪子買的成品,因為買得急,衣衫並不是很合身,但是當初她這一身可以說是她十幾年第一次穿這麽好的衣衫,所以印象深刻,上邊的紋樣她都還記得。

可是……她不是死了嗎?怎麽又穿上了嫁衣?還跟之前的嫁衣這麽像?總不能是同一件吧?

而且……阿碗看了看自己身處的地方,又擡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她花費了許多工夫好不容易才養得稍微能看得過去的手,如今又變得粗糙枯瘦蠟黃一如她剛來京城時被人嘲笑的那般,但是上邊沒有被灼燒過的痕跡。

而且,怎麽只有她一個,他呢?

他倆死在一處,屍體只怕也是難舍難分,怎麽如今只有她一個人。

她身上還穿著嫁衣?

阿碗想不通,索性也懶得再想,她身上的力氣恢覆了一些,感覺花轎又要前行,一把將旁邊的窗簾拉開,將頭探出去——

“停下!停下!我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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