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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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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一)

這兩個月內裏楚玥忙得腳不沾地,既要跟著謝稚魚學射箭,還要抽出空來照看兩位病人。

其中一位倒是讓人省心,醒來之後便說自己什麽都記不起來,喝藥施針時也甚是乖巧,倒是另一位...

不僅喝藥要人催促,施針時也亂動不停,楚玥在他身上費勁了心思,起效卻甚慢。

“謝銜星,”楚玥三指輕搭,眉頭越皺越緊,“你當真沒背著我動劍?”

“天地可鑒,”謝銜星義正言辭地一語否決:“最近攬月都落灰了。”

在那夜與謝鈞交手過後,眾人都做好了他再來郡主府的準備,卻遲遲等不到人,長安城中也是一片安寧,無人鬧事,一派和諧,反倒讓人心生不安。

她不再言語,細細感受指尖下的搏動。

藥方絕不會出錯,可毒素始終在體內淤積不化,明日就是秋獵了...

謝銜星似是看穿了她的憂慮,直接抽回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劃,語氣輕松調侃道:“愁什麽?無礙,只是時間問題。”

忽然沒了支撐,楚玥的手在空中輕晃,怔楞一瞬後,本想反駁,卻在望著他含笑的眉目時,又什麽狠心話都說不出來了。

“明日秋獵結束後,”他忽地屈指輕彈她額頭,“可不許一個人行動。”

她第一次跟自己說要去謝鈞寢宮時,當即就怒火湧上心頭,又聽她說是讓自己和她一起去,頓時沒了怒氣,倒變得期待了起來。

楚玥揉了揉被彈的額頭,撇嘴道:“我若是真想擅自行動,還會將事情告訴你嗎?”語氣裏帶著幾分嗔怪。

他瞧著她這模樣,心頭微動,嚴肅道:“阿玥,明日無論如何...”

“跟緊你嘛,知道了。”楚玥打斷他,學著他的語氣重覆了一遍,“放心,我不會亂來的。”又忽地想起什麽,支支吾吾開口:“那個...”

“怎麽了?”

“你回頭跟蕭長庭說一聲,別老是讓蕭伯父伯母送東西過來了。”她回道,“最近碰不到蕭長庭,沒機會跟他講。”

自從去過將軍府後,蕭忠和江舞待她如親生女兒般,日日派人送來各種補品、衣料,連她那日隨口一誇的點心也派人送來。

謝銜星見她躊躇不言以為有什麽大事要跟自己說,聞言暗自松了口氣,爽快應下:“包在我身上,若是無事,今日我先回去了。”順勢起身,整理衣袖時卻不慎帶倒了案幾上的針囊,銀針散落一地。

楚玥俯身去拾,卻見他也同時蹲下。兩人的指尖在銀針上方同時相觸,又同時縮回。她擡眼時,正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我來。”謝銜星低聲道,氣息拂過她耳畔。

燭光下,兩人之間的氛圍悄然改變。謝銜星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不再像從前那般抗拒自己的靠近,為此他還高興了許久。

楚玥直起腰垂眸看著他專註的側臉,忽地想起這些日子來,他一天不落地黃昏時分總會到郡主府來,給自己帶些解悶的玩意,又或是講些京城發生的趣事。

夜風穿堂而過,吹動兩人的衣袂交疊在一起,又輕輕分開。

“這根...好像彎了。”他低聲道,將銀針舉到兩人之間。

楚玥下意識湊近查看,發絲垂落,輕輕掃過他的手臂。他呼吸一滯,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哪裏彎了?”她疑惑地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拂過他手中的銀針,“明明是直的啊...”

她考得這樣近,近到他低頭就能吻上她的發頂,他忽然覺得口幹舌燥...

“可能...是我看錯了。”他嗓音微啞,不著痕跡地拉開些許距離,生怕她聽見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聲。

謝銜星加快手上動作,將銀針一一收歸針囊,轉身離開時不忘叮囑:“時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楚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緩緩收回目光。

“嗯。”她輕輕應著。

晨光熹微時分,皇家獵場早已旌旗招展。

楚玥一襲月白騎裝,面上輕紗半掩,只露出一雙請亮的眸子。

“阿玥!”謝稚魚風風火火闖進來,榴紅的騎裝襯得她明艷如火,“準備好了嗎?”

她束緊腰間蹀躞帶,將懷霜別好,隨後點頭:“走吧。”

路上,四人兩兩並排,楚玥此次作為蕭家義女,自是要和蕭長庭一齊,可挨不住謝稚魚總是湊近了和她說話,自然而然把蕭長庭擠到後排與謝銜星並排。

謝稚魚策馬靠近,小聲道:“阿玥,狩獵時,別與謝鈞正碰面,和我們一道。”

“嗯。”

獵場高臺上,謝欽正與幾位老臣說笑,忽見遠處四騎並轡而來。最引人註目的是當中那位白紗覆面的女子,明明穿著最素凈的騎裝,偏生讓人移不開眼。

謝欽瞇起眼睛,發現周圍竟是謝銜星一行人,蕭忠適時開口:“陛下,那位便是我先前所收的義女。”

“那就是蕭家剛認的義女?”人影由遠及近,他細細打量了起來,“朕記得你說過...她醫術了得。”

蕭忠直直點頭:“不錯,這孩子此前一直以藥鋪坐診為生。”

站在一旁的謝鈞忽地指尖輕顫,先前在醫館所受的肩傷還未完全回恢覆,眼神死死盯著一行人。

此時楚玥等人已至禦前,高臺上謝鈞目光如炬,正打量著這邊。謝銜星不動聲色地勒馬半步,將楚玥擋在身後。

“那位就是蕭家新認的義女?”謝欽饒有興趣地問道,“為何戴著面紗?”

蕭長庭正要答話,謝銜星已搶先開口:“回皇叔,蕭姑娘膚脂嬌弱,不宜露面。”

謝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驀地,目光轉向一旁繃緊神經的謝鈞。

他正死死盯著楚玥眼下那兩顆若影若現的小痣,臉色瞬間慘敗如紙。

自己苦苦找了許久的女子...如今竟以這種局面站在了對立面......

楚玥感受到他灼熱的視線,故意擡手整理面紗,不僅讓那兩顆小痣更加明顯,還似有若無地露出更多熟悉的輪廓。

她輕瞥一眼,註意到他不自然握緊的拳頭,心中冷笑更甚,擡眼正對他的視線。

竟是一張面生的臉龐...不僅是今生,前世也從未見過......

“鈞兒,”謝欽喚道,“你認識這位女子?”

“父皇說笑了,”謝鈞一掃慌張,重展淡笑,“兒臣只是覺得...蕭姑娘那兩顆痣生得特別。”

他心中此刻已全無恐慌之意,滿是興奮。

如此看來,北疆的預言果真靈驗。

自己也不用費功夫再去找一個假冒頂替之人...

晨光刺破林間薄霧,皇家獵場早已鋪開十裏錦繡。楚玥的坐騎是謝銜星親自挑選的,此時她正高坐馬背,垂眸看著謝銜星俯身親自為她調整馬鐙。

靛青騎裝襯得他肩寬腰窄,玄鐵護腕扣在腕骨處,曦光正淌過劍鞘上的蟎紋。

“此處林多暗沼,”他指尖在整理時無意識擦過她腳踝,“記得...”

“跟緊你,”她直接插話,“我知道的,對自己有害的事情我不會輕易去做,放心吧。你再說,我耳根就...”

話音未落,謝稚魚的紅馬旋風般卷到近前,榴紅的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阿玥我們打賭!賭那頭鹿會被誰贏下?”

少女揚鞭指向山坡,燦葉紛飛間,絨黃鹿角在一片綠中,顯得格外突出。

“我賭我自己!”說完,謝稚魚便和蕭長庭一起沖進林中。

緊隨其後的,還有謝鈞。

楚玥送走他們的背影後,目光重新落回仍在不慌不忙的謝銜星,開口問道:“你不去嗎?”

待到檢查完畢,他擡眸直勾勾地盯著她:“是我們。現在可以走了。”

兩騎並轡進入樹林,馬蹄踏碎滿地金光。

“往東邊的山谷去。”謝銜星聲音低沈,“昨夜巡哨的士兵說,那裏有鹿群的痕跡。”

楚玥當即會意,兩匹馬一前一後穿過灌木叢,馬蹄踏在松軟的泥土上發不出一點聲響。她註意到謝銜星故意放慢了速度,讓她的馬能與他並排。

“看那裏。”謝銜星突然勒住僵繩,擡額示意。順著他指的方向,楚玥看見遠處山坡上,幾頭梅花鹿正在低頭吃草。

謝銜星取下長弓,從腰間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你左我右。”謝銜星壓低聲音,手指在箭羽上輕輕一撚,調整著角度。楚玥則已經取出了自己的短弓,微微頷首表示會意。

兩人同時張弓,動作整齊華裔。謝銜星長弓拉成滿月狀,楚玥的短弓則如新月般。兩人摒住呼吸,等待著最佳時機。

一頭健壯的雄鹿擡起頭來,正警惕地環顧四周。一瞬間,兩支箭破空而出,幾乎同時命中目標。

謝銜星的箭精準地穿過鹿的頸部,楚玥的箭則釘入了心臟。被射中的兩頭鹿甚至沒來及哀鳴,就倒在了草地上。

“配合得不錯。”他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果然,她做什麽事都會做好的。

楚玥收起短弓,跳下馬,輕聲道:“沒正中,箭偏左了三分。”

“對於初學者,已經不錯了。”謝銜星也跟著跳下馬。

兩人蹲在鹿的屍體旁,謝銜星伸出手:“借懷霜一用。”

楚玥沒多問,直接從腰間將懷霜取下,扔給了他。

謝銜星空中接過懷霜,熟練地開始處理獵物,楚玥則從取出一個小布袋,說道:“膽囊完好,可以做藥。”

謝銜星頓了頓,看了她一眼後便將割下的鹿膽遞給她。

“前面有條小溪,”留下獨屬印記後,謝銜星站起身,指了指東面,“去洗洗手。”

溪水清澈見底,楚玥蹲在岸邊,摘下面紗仔細清洗著手上沾染的血跡。謝銜星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目光不自覺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束起的長發在行動時散落幾縷,隨著動作輕輕搖擺。

自從那一夜後,他總覺得有一種驅動力致使他待在她身後,久而久之,他也越來越喜歡如此。

他忽地耳尖微動,捕捉到遠處灌木叢中一聲幾步可聞的枯枝斷裂聲。

“別動。”謝銜星的聲音很輕,卻讓楚玥瞬間繃直了脊背,“有人跟著我們。”

楚玥的手在水下微微蜷縮,面上卻仍舊不動聲色,捧了一彎水,裝作要洗臉的樣子,借助水流的掩護低聲問道:“多久了?”

“不知。”謝銜星的手指悄悄移向腰間的箭囊,“他在等時機。”

水珠從楚玥指尖淌落,在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霎那間,暗箭破空,直取楚玥左肩,謝銜星早有準備,長弓幾乎在暗箭離弦時的同時揚起。兩支箭在半空相撞,發出清脆一聲,斷劍一齊墜落在枯葉上。

“小人作風。”謝銜星的聲音冷得像冰,長弓再次拉滿,直指方才暗箭射出之地,“你也來溪邊洗手?”

灌木叢中一陣細碎之聲,謝鈞陰沈著臉走出來,手中的強弓也保持著發射的姿勢:“反應倒是比我想得還要快些。”

謝銜星眼中閃過一絲陰戾:“戰場上,沒有這種反應早死了。”

楚玥這才緩緩起身,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滴落。

轉身後,看著對面的謝鈞,忽然莞爾一笑:“你就是謝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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