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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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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命

暮日凝丹,長天泣血。

城南殘垣斷壁間,姜水雲單膝跪地,血汙遍布,鐵甲上刀痕交錯,暗紅的血跡在玄甲上凝結成猙獰的圖騰。幾縷散落的青絲黏在染血的面頰傷,手中的長劍早已布滿缺口,卻仍被她死死攥住。

“殿下...”聞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同樣沙啞疲憊。

她回頭,看見那個總是如影隨形的白衣少年,此刻身上也早被鮮血浸透,分不清來自何處。

“怕嗎?”她突然笑了。

他搖頭,染血的指尖輕輕拂去她額前的碎發。

四面笙歌高起。

“公主殿下,”叛將策馬而出,“現在乖乖投降,我還能給你留個全屍。”他嘴角咧開猙獰弧度,身後的哄笑聲如潮水般湧來。

姜水雲緩緩轉頭,吐出一口濁血,染血的嘴唇卻揚起一抹傲然的笑:“我的命,不會葬在你們這種人手裏。”隨後緊了緊手中的長劍。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自斜後方襲來。

她愕然回首,正對上聞徵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他手中的斷刃,已毫不猶豫地沒入她的心口。

“你...”鮮血自唇邊溢出,她看見聞徵眼底映著如血的殘陽,也映著自己不可置信的面容。遠處叛軍的歡呼聲忽然邊得很遠,耳邊只剩下心臟最終掙紮的跳動。

最後一縷天光湮滅在他決絕的劍鋒中,他接住她下滑的身體,擡手撫上她狼狽的臉頰。

“不會再騙你了...一定...”聞徵抱起她漸漸冰冷的身體,轉身走向燃燒的宮闕。

... ...

六月初的長安早晨,淑氣剛過,夜雨停歇,本該是一片寂寂,只是今日城門口格外熱鬧,朱雀大道兩側也聚滿了人。

此起彼伏的喧鬧聲一路傳到城北的藥鋪中。

“小姐!”竹青提著早餐食盒急匆匆跑回院子,濺起的水花濕了褲腳,話語裏滿是興奮,“城門口都快擠不下了。”

楚玥剛推開房間的雕花木窗,聞言問道:“何事這般熱鬧?”

“是鎮北王世子!”竹青將食盒置在桌上,喘者粗氣,“聽他們說這謝小世子叫謝銜星,平了陰山的亂賊,今日凱旋呢。”

她神色淡淡,指尖輕輕拂過竹籃中的藥草葉片,竹青見狀,忍不住又添了幾句:“西市的說書先生總說,這世子啊,生得郎艷獨絕,世無其二,用兵如神,英姿勃發,小姐…”

“好了。”楚玥輕笑一聲,竹青從小便跟著她,怎能聽不出話中意,走到桌邊揭開食盒,“等用完早膳,我們也去悄悄。”

竹青急急點頭,引得雙垂髻上纏著的飄紅發帶簌簌發顫:“我剛剛瞧著一個極好的位置,還沒多少人,我們待會就去那兒。”

晨光漸盛,二人用完早膳便鎖了藥鋪出門。朱雀大街上果真人頭攢動,百姓們不顧地上積水,擠在大道兩旁,少女們手中都攥著精心繡制的香囊。多虧竹青眼尖,她們占到的石階位置確實視野極佳。

不多時,城門處傳來震天的鑼鼓聲,彩旗獵獵,在晨風中舒卷。楚玥擡眼望去,只見一隊鐵騎踏著整齊的步伐入城,為首之人騎著通體玄黑的駿馬,銀甲在朝陽下泛著冷光。他頭盔上的紅纓隨風舞動,墨色披風在身後翻卷如雲。

身後將士們手持長槍,士氣高昂。

隊伍穿過城門行至朱雀大道,路兩旁的百姓歡呼雀躍,女孩們也將自己手中的香囊灑向他們,一時空氣中全是花香盈漫。

謝銜星端坐馬上,面色雖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眸中熠熠亮光。他微微擡首,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卻在掠過楚玥所在的位置時,忽然頓了一頓。

隔著漫天飛舞的香囊,四目相對。

楚玥今日身著一襲齊胸襦裙,上褥若粉霞如霧,淺藍下裙仿若流雲,袖口處刺有攀攀花枝,外披了件藕紫長帔,發絲盤起,加著翠珠點綴。

雲曜姝艷,她站在石階上,不須言語,便惹得身旁人魂悸魄動。

竹青踮著腳尖,目光追隨著漸行漸近的隊伍,興奮地扯了扯楚玥的衣袖:“小姐快看,這世子當真如傳言所說!”

楚玥卻恍若未聞,正死死盯著馬背上的身影,未被竹青挽住的那只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一排泛白的月牙印。

這張臉,她再熟悉不過。

多少午夜夢回時,這張臉都會帶著滿身鮮血出現在她眼前,她還擔心重生一世,不會與他再相遇。

她一聲輕笑,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找到了。”

一旁的竹青疑惑地轉頭:“小姐,找到什麽?”

大街上依舊喧囂熱鬧,竹青怕這街上鑼鼓聲鬧到她的心疾,便護著她穿過人群,匆匆回了藥鋪。

後院靜謐,竹青給她倒了杯暖茶,楚玥手捧著暖茶也沒喝,由著杯壁暖手。

“竹青,”她忽然開口,“你早上說的那位鎮北王世子叫什麽?”

“謝銜星。”竹青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心裏暗忖,鎮北王府與楚家不過一街之隔,說是鄰居也不為過,幼時因心疾困於閨閣,父親從不許她出門。誰能想到,她輾轉尋覓兩世的人,竟一直近在咫尺。

午後,藥鋪照常開張,只不過是竹青代為坐診。

楚玥將穿堂門緊鎖,回到屋內從枕下取出短刀,指尖拂過鋒刃,劃出一道血痕。

以血開刃,報仇雪恨。

“謝銜星...”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今夜,她要將這一劍,原原本本地還給他。

天色漸沈,月色鍍銀。

鎮北王府內正在大擺慶功宴,燈火灼灼,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

楚玥隱在暗處,待巡邏侍衛換崗之際,足尖輕點,剛落地,就聽見院門處傳來腳步聲,她就近閃身,匿形於樹後。

謝銜星踏著微醺的步子走來,他今日確實多飲了幾杯,卻並非醉意使然。自晨間在朱雀大街與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眸相遇後,心頭便縈繞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們繼續,我醒醒酒。“他推拒了蕭長庭的攙扶,獨自回到後院。

進屋後轉身關門,突然,一陣極細的衣袂飄動聲從身後傳來,伴有點點足音,他瞬間醒酒,劍眉微蹙,身形一轉,側身躲了過去。刀尖陷入木門的位置剛好是他心口的位置,謝銜星對上蒙面女子的眼睛,面罩之上,雙眸冷若寒冰。

“是你”他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篤定。

楚玥右腕翻轉,刀尖重新對準,直刺心口,謝銜星今日沐浴後沒將佩劍掛在身上,只能邊躲邊引著她走到屏風前,刀刃好幾次擦衣而過。

謝銜星厲聲喝問:“你是何人?”他看出女子出招極猛,招招致命,短刀在她手上靈動如毒蛇,只是這招式有種說不上的熟悉。

她緊抿雙唇,一聲不吭,攻勢愈發淩厲。

兩人在屋內輾轉,桌椅被撞翻發出轟然巨響,謝銜星摸到攬月劍,迅速抽出格擋,劍刃相交,擦聲格外刺耳。

四目相對,謝銜星看見她右眼下方有兩顆小巧的痣。

楚玥虛晃一刀佯攻腰腹,趁他側身之際,膝骨狠狠頂向腰眼,謝銜星悶哼一聲,鈍痛如潮水般自後腰漫開。

他心生驚愕,眼前之人的一招一式,與照鏡子無疑。

她腕骨繞弧,刀尖重新刺向他心口,毫寸之距,他已經來不及撩劍阻擋,千鈞之際,白手握刃,血蔓刀尖,落地成花。

他指骨因用力而泛白,楚玥見狀又施了幾成力,刀刃卻再難向前半分。謝銜星趁機扔下攬月,空出手來擒住她左手腕,右手不顧疼痛,同時揚臂。

他今日穿的是紅衫,血珠順著尺骨一路流進袖口,洇出一條玄蛇。

楚玥反應過來松手之際,謝銜星也松開刀刃,反抓她手腕,步步緊逼,短刀落地錚響,她背撞屏風,兩人倒了下去。

謝銜星抓著楚玥手腕不肯放,她也掙脫不開,兩人就這樣一上一下僵持在一起,彼此的呼吸聲沈重急促,淡淡廣藿香與鐵腥味交融襲來。

他扯下她的面罩:“果真是你。”

在他眼裏,他與面前的女子只有今日大街上一面之緣,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我們之間究竟有何恩怨,讓你對我下死手?”

她依舊沈默,只顧著從他懷裏掙脫。

外面忽然傳來江映月的聲音:“燕喜,我聽你屋裏有動靜,發生什麽事了嗎?”

謝銜星趕忙大聲回道:“母親無礙,就是有只貓從窗戶進來弄翻了凳子。”

江映月暗忖,自己在府裏這麽多年,從未見家裏進過貓,但也沒起疑心,只是囑咐他若是醉了,就早些歇息。

趁他分神,她提膝踢向他側腰,謝銜星悶哼一聲,手上力道減輕,她從中抽出手腕,側滾逃出,明白今夜是殺不成,翻了窗戶出去。

謝銜星未再追趕,比起殺了眼前人,他更多的是好奇,目光落在地上染血的短刀。

刀根處刻著一彎血月。

她回到藥鋪後院,見竹青還在清點藥材,趕忙回屋將衣服換下藏起,用清水反覆凈手,直至將他殘留的血洗凈,順好氣息,出去走到竹青身旁。

竹青見自家小姐走來,只當是她沐浴好了。

“小姐,明日就是十五了,我們是上午回府還是下午回府?”

她想了想:“我們早上回府。”

二人清點完藥材就回房睡覺了。

楚玥回房後才意識當時情急之下翻了窗戶出來,自己的刀還落在那邊。

今夜沒殺成,只能以後再等機會了,明日路過鐵匠鋪子的時候再重打一個就好。

夏悄悄,夜迢迢,二人各懷心事。

次日天未明,楚玥就起來梳洗,雖說入夏,風還帶著涼氣,她今日加了件素青鑲銀線小袖披風。

路過早點鋪子時,她買了兩個糖糕給二人充當早飯,走到半路想起來了什麽又去糖鋪買了一小包的飴糖。

到了楚府門口,正在掃大門的小武瞧見小姐回來了,頓時精神煥發,拿著掃把就跑過去迎接,笑嘻嘻地說道:“小姐今日怎麽這麽早回來了。”

楚玥將手中的飴糖遞給小武,問道:“近日家裏可還好?”

小武接過飴糖,更是高興,連忙點頭:“都好著呢,大家都可想小姐了。”

竹青拍拍小武肩膀:“想我沒有。”

小武拿了個飴糖就往嘴巴裏塞,黏黏糊糊地說著:“也想竹青姐姐。”

楚江舟和楊蘭秋正在用早膳。桌上擺著清粥小菜,幾縷熱氣裊裊升起。忽聽下人來報說大小姐回府了,楊蘭秋手中的勺子一頓,與楚江舟對視一眼,兩人當即放下碗筷,匆匆穿過曲折的回廊往大門方向走去。

剛走到半途,就見楚玥一襲淡青色羅裙,晨風拂過,揚起她鬢邊幾縷碎發,襯得那張小臉愈發清瘦。

“玥兒!”楊蘭秋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拉住女兒的手,細細端詳著女兒的臉龐,心疼道,“這才幾日不見,怎麽又瘦了一圈?“

楚玥回握住母親的手,笑著說道:“我哪次回來阿娘沒說我瘦了。”

站在一旁的楚江舟也開口說著:“玥兒,你母親說的沒錯,你這孩子又不肯我們去看你。”說著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頂。

楚玥順勢靠在父親肩頭,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阿爹放心,女兒這不是好好的嘛。”

楊蘭秋忽然想起什麽,關切地問:“可用了早膳?要不要讓廚房再備些?”

“用過了。”楚玥搖搖頭,“女兒想先回房收拾幾件夏衣。

他們二人早飯也剛吃到一半,楚玥送父母到內堂後就回房了。

自己雖不住在這,但母親每日也會囑咐人打掃,屋裏幹凈利落。

從衣櫃裏拿了幾件夏裝,又從妝奩裏拿了幾個玉釵,交給竹青收拾之後,楚玥便去內堂了。

楚江舟已經出門了,內堂只剩下楊蘭秋一人。

母女二人挽著手漫步在小徑,初夏的風帶著花香,楊蘭秋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聽說昨日城門處熱鬧得很,連府裏的小廝都跑去看了。”

楚玥腳步微頓:“女兒昨日也去瞧了,確實熱鬧。”

“那...”楊蘭秋側頭看著女兒,“可見到鎮北王府的小世子了?”

楚玥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張臉,強壓下心頭厭惡,淡淡道:“遠遠瞧了一眼。”

楊蘭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覺得那孩子相貌如何?”不等女兒回答,她又接著說:“這一年來,我與鎮北王妃時常往來。她為人溫和,府上規矩也好,你如今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母親!”楚玥猛地停住腳步,聲音雖輕卻堅定,“女兒不喜歡他。”

楊蘭秋詫異地看著女兒:“這是為何?那孩子家世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楚玥別過臉去,望著池中游魚,悶聲道:“不為什麽,就是看著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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