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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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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鋪

晨光微熹,朱雀宮門前。

謝銜星騎著玄馬緩緩入城,他今日只穿了件絳紫色交領袍衫,腰間佩水蒼玉,墨發用銀冠高束,額前碎發被晨風微微吹起,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

“兩年未歸,倒忘了長安六月晨風也這般涼。”他低聲自語,左手掌心纏著的紗布隱隱滲出血線。

行至承天門,他勒馬緩行,穿過太極廣場時,晨鐘恰好敲響,渾厚的聲響在皇城中回蕩

他在太極殿前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穩步踏上殿階。

太極殿內裊裊香煙,悠悠縈繞,燭臺高懸在殿頂。皇帝正坐於大殿之上,兩側的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個個神色恭敬。

他腳步沈穩邁進殿中,在大殿中央站定,撩起衣袍,單膝跪地:“臣,參見陛下。”

“平身。”謝欽眼中滿是欣慰,"你此番平定陰山之亂,功在社稷。"

“臣分內之事。”謝銜星起身,餘光瞥見左手紗布又洇出一抹殷紅,悄悄握掌擋住。

謝欽朗聲道:“朕封你為定坤上將軍,接掌百騎司。”

殿中頓時一片嘩然,百騎司乃朝廷最精銳的暗衛機構,素有“百裏挑一,騎著如龍”之稱。

退朝後,謝銜星避開寒暄的百官,徑直前往百騎司衙門,剛踏入院門,就見蕭長庭倚在廊柱旁。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蕭長庭身後,重重一拍他地肩膀,蕭長庭猛地轉身,看情來人後誇張拍了拍胸口:“謝司主好大的官威,剛上任就來嚇唬下屬”

“怎麽回事?”謝銜星直截了當地問。

蕭長庭眨眨眼,一臉無辜:“什麽怎麽回事?”

“別裝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蕭長庭收起玩笑的神色:“百騎司本來就是你爹當年一手建立的,如今他遠在北疆,你來接手,再合適不過。”他頓了頓,嘴角又揚起笑意,“至於我嘛,昨日剛被陛下任命為副司主。”

謝銜星冷哼一聲,從懷中取出那短刀扔了出去:“可認得這個?”

蕭長庭接過短刀仔細端詳,刀身淩冽,刃口鋒利異常,最終得出...

這短刀,實在普通。

只是不難看出主人有細心養護,刀身通體瑩潤,並無瑕疵,刀刃鋒銳。

“沒見過。”蕭長庭搖頭,“這刀從哪來的?”

他將昨夜遇刺之事一一道來,聽得蕭長庭是目瞪口呆,最後難以置信地問:“你是說,有個女子要殺你?”

謝銜星沈默以對,左手不自覺地握緊。

蕭長庭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到他左手的傷:“你居然沒打過一個姑娘?”

謝銜星雖然沒贏,但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刺耳朵,反駁道:“什麽叫沒打過,我不是還活著嗎,況且要不是最後母親來了,她也逃不掉。”

“等等,”蕭長庭突然湊近,眼中閃著八卦的光芒,“該不會是你欠了什麽風流債,逼得人家姑娘苦練功夫來取你性命吧。”

謝銜星嘴角抽了抽,一臉無奈:“我真想把你腦子打開裏面有什麽。”

蕭長庭訕訕一笑,也覺得這個想法有點太不切實際了。

“那女子的身法...”謝銜星神色凝重,“與我的身法很像。”

“很像?”

“簡直如出一轍。”

謝銜星的武功與劍法是小時候父親傳授給他的,父親常駐北疆之後,謝銜星就一人在府裏練劍,所以現在謝銜星的劍法三分是父親所傳,七分是靠自己領悟,自己也從未教過別人。

蕭長庭也覺得這件事蹊蹺得很,“這短刀先放在我這,我命人去查查。”

他剛開始點點頭,後來又從蕭長庭手中把短刀拿走了。

*

午膳過後,楚玥便向母親辭行,楊蘭秋握著女兒的手站在府門前,眼中滿是牽掛:“佛珠要記得一直戴在身上,這些日子心疾發作的多嗎?”

她晃了晃右手,佛珠從手臂滑落至手腕:“一直戴著,心疾近些日子都沒發作。倒是母親,你在家也要顧及身體,我過幾日回再回來看您。”

“家中一切都好,倒是你們兩個姑娘在外要保護好自己。”

“母親放心。”

走出幾步,楚玥頻頻回首,擺手示意母親回去,待轉過街角,她忽然停住腳步:“竹青,你先回藥鋪開張,我去趟鐵匠鋪。”

鐵匠鋪裏,爐火正旺。

老板見是楚玥,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上前:“小姐來了?又要打短刀?”

長安城裏有大多普通人家都受到過楚家的接濟,他們之中不少人也是藥鋪的常客,匠鋪老板就是其中之一。

“上一把我弄丟了,想再來打一把一樣的。”

“我給你加急,你明日就能來取。”

“謝謝老板。”她說著就要從錢袋裏掏錢。

匠鋪老板連忙擺手:“小姐你別跟我客氣,一把短刀值不了多少錢。”

楚玥佯裝離去,卻趁其不備將銀兩悄悄放在了鐵砧旁。

茶攤上,謝銜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端起茶盞,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道倩影。

此刻的楚玥言笑晏晏,連說話時微微歪頭的模樣都透著幾分乖巧,與昨夜那個招招致命之人簡直天差地別。

從百騎司出來之後,他打算先從鐵匠鋪子入手,剛巧要查到這個鋪子,就見她迎面而來,忙躲進了一旁的茶攤。

原來不是啞巴啊,他心想。

待她走遠後,謝銜星放下茶錢,徑直走向鐵匠鋪。

“老板。”他喚了一聲。

鐵匠頭也不擡:“公子要什麽自己看,我這兒正忙著呢。”

謝銜星取出短刀:“可認得這個?”

鐵匠擡頭瞥了一眼,卻在看見刀根處的月紋時變了臉色,他放下鐵錘,快步上前:“這刀你從哪兒來的?”

他淡定回道:“昨日在街上撿的,我見這短刀被人養的很好,怕不是被人不小心弄丟了。”

匠鋪老板松了口氣,“這短刀我認得,是我為楚商姑娘打的。你放在我這,回頭我給她送過去。”

謝銜星問道:“楚商姑娘?”

匠鋪老板眉頭又皺起:“你不認得楚商?”

楚家就在對面他怎會不知,只是他一直聽母親說她有心疾,從未露面。

“我聽聞她患有心疾,一直養在府裏,可從未外出。”

老板跟他解釋道:“那是多久前的事了,現在人家還開了個藥鋪呢。”

他不動神色收回短刀:“既然知道主人是誰,我親自送去便是。”

老板喊住謝銜星,囑咐道:“藥鋪就在前面拐角那條巷子裏。”說完就又回去幹活了。

藥鋪並不難找,謝銜星到藥鋪的時候,見排隊買藥的人不少,打算等人走了自己再進去。

藥鋪門口,幾個孩童正嬉笑著踢著蹴毽,謝銜星蹲下身,溫聲問道:“你們可認得這藥鋪老半?”

孩子們紛紛點頭,其中一個用紅繩綁著雙丸頭的小女孩說:“大姐姐人可好了,每次爹爹給我買藥的時候,她都會塞糖進去,可甜了。”

旁邊的小男孩也搶著說:“而且大姐姐的藥價還要便宜些,就是每日賣的有限,我娘在隊伍後面,不知道今日排不排得上。”

謝銜星聞言一怔,他們口中的大姐姐簡直是惠根蘭心,那昨夜刺殺自己的是何人?

正思索間,藥鋪裏傳來竹青的聲音:“今日藥已售罄,各位明日再來。”門口排隊的人悻悻而回,幾個小孩也被自家大人牽走了。

謝銜星上前幾步,恰逢竹青正要關門。

“今日已經閉門了,客人待明日...”竹青話未說完,擡頭看清來人後,頓時僵在原地。

謝銜星冷冷開口:“我找你們家小姐。”

竹青慌忙側身讓路,待謝銜星進門後,迅速將鋪門掩上:“世子稍後,奴婢這就去請小姐。”

藥館內,他一人環顧四周,不大的空間裏,藥櫃沿墻而立,散發著淡淡藥香,中央只擺著一張磨得發亮的木桌和一把太師椅,簡樸卻整潔。

竹青到了後院匆匆跑到楚玥身邊:“小姐,世子來了!”

霎時,楚玥放茯苓的手一頓,停在半空中,心跳漸趨急躁,“世子?”

竹青點點頭,小聲道:“就是昨日剛凱旋剛歸京的世子。”

楚玥面上浮起一絲嘲弄,將手中茯苓交給竹青。

居然這麽快就找來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會一會這位“故人”。

“人在哪兒?”

“在前堂藥鋪裏。”

她囑咐竹青:“你就呆在後院裏,把茯苓鋪好了之後就去洗白芍根。”

“小姐放心。”

謝銜星聽到腳步聲,緩緩轉身,目光直直落在她右眼下那兩顆熟悉的小痣上。

眼前之人就是昨夜蒙面的女子,錯不了。

“聽竹青說,世子有事找我?”

謝銜星從袖口取出那把短刀:“姑娘昨日落了件物品,特地來還。只是不知,姑娘為何隨身攜帶這等利器?”

楚玥頷首,面不改色回道:“這短刀是父親給我護身所用,許是昨日朱雀街上人群混雜,一時疏忽丟了。”

謝銜星忽然上前,假意將短刀遞出去,就在她伸手去接的瞬間,他手腕一翻,又將短刀收了回去。

她輕哼一聲,眸底暗藏冷箭,“世子這是何意?”

謝銜星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眉梢微揚:“我可不是在朱雀大街撿到這短刀的,再想想?”

楚玥自知他在試探,但顧忌竹青在後院,只得繼續周旋:“既然不是在朱雀大街撿到的,那這短刀便不是我的,世子再去另尋他人吧。”

謝銜星見她抵死不認,索性直接挑明:“姑娘昨夜踢我那一腳,內力不凡。”

“多謝誇獎。”楚玥從容接話。

剎那間,短刀被拋回到她手中,謝銜星突然俯身逼近:“我再問一次,為何要殺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藏進發絲。

藥鋪內一時靜得只剩彼此的心跳聲,楚玥握刀的手微微發抖,前世那一劍穿心的痛楚仿佛又湧了上來。握著短刀的手關節也因用力而泛白。

“真想知道?”她偏頭反問。

“不然我為何來找你。”

“以命償命。”她一字一頓,“這個理由,夠不夠?”

言語雖輕,卻字字砸在他的心頭。

謝銜星猛地直起身,腦海中飛速閃過這些年手刃的敵人,卻怎麽也想不起何時在長安城結下這等仇怨。

見他沈默,楚玥開口送客:“世子若是無事,就請回吧。”說完就轉身向小院走去。

謝銜星喊住她:“不知姑娘芳名。”

楚玥沒回頭,只回話:“楚商之女,楚玥。”

“你心疾好了?”

她回眸,“為何問這個?”

“兩家隔得近,我聽母親說你兒時一直在養在府裏,怎麽現在出來開了間藥鋪?”

“只是小病,不勞掛心。”楚玥說完就回後院了,藥鋪裏又只剩下謝銜星一人。

謝銜星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思緒萬千。兒時住在對門卻從未謀面的姑娘,如今不僅除了府,還成了要去他性命的刺客。

“以命償命...”他低聲重覆著她的話,輕輕帶上了藥鋪的門。

楚玥回到小院後,心臟就開始刺痛,直冒冷汗,還在洗茯苓根的竹青見了趕忙擦了手將她送到屋子裏,摸到自家小姐手心冰冷,倒了熱茶讓她捂手,“小姐,那世子為何突然來藥鋪?”

在竹青看來,自家小姐與世子並無交際。

楚玥輕搖頭,“無事,只是來還東西。”

待緩過一陣後,又和竹青一起去整理藥草。

待到月光輕灑,兩人將手頭上的忙完,早早回房休息了。

子夜,楚玥被門外嘈雜聲吵醒,起身套了件素色薄外衫,打開房門就見南方一角沖天火光,心中猛然一緊。

急忙開了門從藥鋪出去,竹青此時也被吵醒,迷迷糊糊下了床,推開門只覺一股熱流。

楚玥攔了一個手拿水舀的婦人,急忙問道:“大娘,是何處走水了?”

“是城中的楚府!”婦人匆匆答道,“只是火勢太大,怕是救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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