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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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二
◎她強裝鎮定，端著自己公主的架子，生怕被對面的奸臣察覺出什麽。…◎
惜文強裝鎮定, 端著自己公主的架子，生怕被對面的奸臣察覺出什麽。
“不錯，”鄒博章趕緊將話接過來, “褚尚書的確搞錯了。”
褚堰面色不變, 再次彎腰作了一禮：“舅舅、舅母安好。”
惜文眨眨眼睛，心情平覆些許：“嗯……好。”
接著，便轉身往正屋走, 餘光中, 看著自己的駙馬爺跟了上來，正好給她擋住了奸臣那張臉。
“你知不知道？”她偷笑一聲，趕緊擡手掩住唇, “我方才，差點就對他說‘乖’了。”
鄒博章跟著差點兒笑出聲, 微微低頭, 湊近道：“公主就算說出來也沒錯，他就是晚輩。”
聞言, 惜文心情舒爽, 腳步愈發輕快：“叫他算計我。”
“什麽時候的事兒？”鄒博章卻不知道，褚堰竟還惹到她了。
惜文腳步一緩, 往他近了些, 簡單說了當初夏家女那件事。還是事後，女官告知她的。
“這奸臣，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她站直身子，進去了正屋。
今日天氣難得好，一頓早飯過後, 院中的人商議出去走走看看。很快就要離開, 想要將儲恩寺的美景記下。
除了鄒敏和徐氏兩位長輩, 其餘人皆是走了出來，或自己游賞，或結伴而行。
惜文想和安明珠多說些話，便拉上人一起，沿著小道兒走著。
誰知，褚堰也一直跟著，不時上前體貼妻子兩句，眼中黏黏膩膩的全是柔情，讓惜文覺得好不惡心。
好像她是個拆散新婚鴛鴦的壞人，只好松了手。
可好，這一松手，人直接就給褚堰牽走了。
惜文站在原處，看著一對兒小夫妻往前走去：“這奸臣，絕對是故意的！”
鄒博章走過來，正好能聽到她的抱怨：“可能，他倆也很久沒見了吧？到底是夫妻。”
“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啊。”惜文小聲嘟噥，慢慢往前走。
往前走了一段，便是那株老梅樹。
花枝依舊繁盛，香氣彌漫飄散。
惜文和鄒博章站在幾步外，看著褚堰給安明珠摘花，夫妻倆如膠似漆。
而他倆，一個端手，一個環胸，同樣是夫妻，反倒像兩個看客。
鄒博章收回目光，看著身旁女子：“那個，我也去給你摘一些回來。”
他雙臂放下，便準備向前走。
才邁步，手臂便被拉住。低頭看，是妻子的手扯著他的袖子。
“不用了，”惜文淡淡道，“摘花有什麽意思？”
鄒博章手心微緊，問了聲：“公主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惜文松開手，“很快就離開了，折回去插給誰看？”
說完，轉身往回走。
鄒博章快走兩步，追上她：“這裏沒意思，那去別處？”
惜文眼睛一亮，側過臉看他：“你怎麽知道我有這個打算？”
“公主想去哪兒？”鄒博章問，目光落在女子嘴角狡黠的笑上。
“大鵬崗獵場。”惜文擡手，指向南方，“我皇兄在那兒，這幾日正和北朔來使打獵呢，咱們去那兒。”
鄒博章頷首，他在女子眼中完全看不到憂愁。
官家最疼愛的公主，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半點兒風雨沒有經歷過。整日苦惱的是去哪游玩兒，穿哪件衣裳？
眼見她走出去，跟女官交代著什麽，他仍站在原地。
“舅舅，你和公主還好嗎？”安明珠走過來，問了聲。
不知為何，總覺得他身影有些落寞。知道皇家的駙馬不好當，她這些日子不在京城，對兩人的事知道得不多。
鄒博章回神，爽朗一笑：“我這不很好嗎？”
說著，他故意伸開雙臂，展現著自在。
“你越這樣，我越覺得你有事。”安明珠搖搖頭，顯然不信。
鄒博章幹脆站好，笑笑道：“你說我要是被休了，還能回沙州嗎？”
聞言，安明珠一驚：“你和公主有矛盾？”
方才早飯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兒，舅舅總是時不時的看一眼惜文公主。
“沒有。”鄒博章想也沒想的道。
不但沒有，他們兩人甚至還很是默契。外人面前，他是個懂事的駙馬，沒人時，惜文也不會要求他什麽。
安明珠奇怪的看著他，小聲問：“舅舅喜歡公主，對不對？”
經歷過與褚堰的那些感情，她怎麽會看不出舅舅動心了？
鄒博章就這麽直接被人戳破心事，一張俊臉微窘：“你個小丫頭懂什麽？”
不過，卻也明知的確是這樣。原先，他是抗拒這門指婚的，也不喜驕縱的皇家女兒。
可是這些時日的接觸，他的確是漸漸喜歡上她。不然，也不會因為她一句日後和離，而心情悶到現在。
他也試著去接近，想做些什麽，卻總被她認為是嬤嬤教導，讓他這個駙馬如何討她歡心。
“舅舅說回沙州什麽意思？”安明珠問，這可不是隨意能說的事。
鄒博章心中有些煩，道：“我自己會處理好……”
“我倒是有個辦法。”一道清冷的男聲傳來。
鄒博章皺眉，回頭看著不知什麽時候走近的褚堰。那廝春風得意，懷中抱著好大一束梅花。
他將花盡數送給妻子，嘴裏說著體貼的話：“夫人去和公主說說話，我幫舅舅想辦法。”
安明珠狐疑的看著兩人，而後點頭，轉身朝前走去。
鄒博章瞅眼身旁男子，並不想聽什麽主意，他和惜文夫妻之間的事，要別人摻和什麽？心裏雖這樣想著，但還是沒有走開。
“小將軍常年在軍營，並不知曉女子的心思，”自己妻子一離開，褚堰立馬改了稱呼，“你得用對方法。”
鄒博章往前邁步，一副不欲再聽的意思。
“父憑子貴。”褚堰也不在意，清淡的送出四個字。
鄒博章不禁腳下一拌，俊臉閃過驚訝：“父憑……”
這奸臣，果然說不出好話！
褚堰走上來，瞟了一眼：“別裝了，你心裏也認同的，是吧？”
同樣是挽留妻子，他可不信在這些上面，哪個男子會是正人君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嘴中念著，“你不綁住她，小心被別的男人搶去。”
說完，便昂著頭離去，留下一個清雋的背影。
。
馬車輕晃，侍者的聲音傳進來，說大鵬崗獵場就在前面。
惜文嗯了聲，小小打了個哈欠，微微闔目養神。
她斜斜倚在靠枕上，身上搭了條銀灰狐裘，越發襯得她臉兒嬌美。
鄒博章目光落去她身上，不覺就想起褚堰說得那四個字。
的確，他和她要是有了孩子，自然……
“怎能有如此混賬想法？”他低低罵了聲，心中不齒這樣的自己。
惜文微微瞇開眼睛，看過去：“你在說什麽？”
鄒博章沒想到被她聽去，有些不自在道：“是褚堰，他的話我不認同。”
“又是他？”惜文扯了下狐裘，坐正身子好奇問，“他說什麽了？”
鄒博章自是說不出口，擺擺手道不提也罷。
惜文奇怪的看他：“駙馬是不是不舒服？怎麽臉頰發紅？”
“不是，”鄒博章輕咳兩聲，別開臉道，“車坐久了，有些悶。”
惜文嗯了聲，也沒再多問。
在快到獵場的時候，她下了車，準備騎馬進去。
她向來如此，想到什麽就做什麽，底下的人總會安排好，不出差池。
冬日的大鵬崗獵場一片靜寂，遠處山頂上，還落著厚厚積雪。
太子李諾這個時候來這兒，無非是招待北朔來使，也有讓雙方小小比試一把的意思，便是獵物多少。
就在今年初夏，因為西北邊境的一場亂事，大渝趁機收了一大片領地，對此北朔憋了一肚子氣，便想在獵場上掙回來。
惜文來到這裏時，正碰到人馬從獵場裏出來，營地瞬間熱鬧起來。
她徑直走進營帳，看見太子皇兄正和北朔人飲酒，在場的還有禮部尚書張大人。
因為提前送了信兒來，對於她的到來，李諾並不意外。他自己從席上下來，示意別人繼續。
接著，也看到走進來的妹夫，鄒博章。
“皇兄，山裏可能進得去？”惜文問，兩眼閃閃發亮。
她剛才可看到了，打回來不少獵物。
李諾當即就明白妹妹是什麽意思，臉色嚴肅道：“此番不比之前圍獵，獵場裏潛伏著兇猛野獸，你不能進去。”
之前秋獵，會提前準備，有大批的侍衛。如今這次，是北朔想較量，獵場裏，不只是打獵，更有明爭暗鬥。
惜文有些失落，卻也聽從，只說在附近游玩兒。
“博章要不要進獵場試試？”李諾看向妹夫，目光中多了欣賞。
鄒博章想了想，笑道：“此事是殿下與來使的比賽，我做旁觀便好。”
這時，裏邊傳來一道聲音：“這位不是鄒家的小將軍嗎？”
說話的是一位異族男子，深目闊鼻，身高體壯，便是北朔來使南嶼王。
說著，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鄒家常年駐守西北，鄒博章自然認識這位：“許久不見，高戈王爺。”
高戈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身著北朔服飾，咬咬後牙笑道：“想不到，叱咤邊疆的鄒家，會將小兒子送進皇家做女婿。你此生，怕是再不能帶兵上戰場了吧，這不是一身的本事廢了嗎？”
話中難掩譏諷，又帶著些發洩恨意。
鄒博章不禁眉間一蹙，手下意識攥成拳……
“卻也不是這樣。”惜文開口，清脆的嗓音擴散至大帳各處。
帳中全是男子，目光皆落於她身上。
鄒博章亦是，他本想回敬高戈，卻沒想到她搶先開了口。
惜文下頜微仰，帶著公主的威儀：“先不說我駙馬之前立下的種種功勞，就說以後，他怎麽就不能帶兵了？”
“你們大渝的規矩，駙馬不可入朝參政。”高戈打著嗓門兒道。
“那就是王爺你不懂我們大渝的規矩，”惜文絲毫不退縮，“帶兵者，不一定非得入朝為官，為官，也不一定非得參政，有各種實際事情可以做。”
高戈一時無言以對，沒想到被一個女子堵得說不出話，而他又不好和她去計較。
惜文心裏得意，一個外邦王爺，怎麽可能比她知道得多？
說完，還不忘乖巧的問太子：“皇兄，你說對吧？”
李諾對這個妹妹毫無辦法，點頭說：“的確如此。我朝泱泱，不會荒廢駙馬的一身本事。”
“不錯，”惜文點頭，手拉上鄒博章的手臂，往他身旁一站，“就讓駙馬一起進獵場，王爺也看看，他那一身本事。”
鄒博章微一側臉，看著妻子的面龐，在上面看到了認真。視線再往下落，看見了她挽在自己臂彎上的手兒。
他感覺到她勾了勾自己的手臂，遂看向她，便見到她朝自己得意的擠了下眼睛。
“要去嗎？”他立即會意，裝模作樣開口問道。
見他配合，惜文臉上笑開：“要去，我也想看駙馬大展身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讓高戈好生疑惑。他之前聽說的，都是南朝駙馬皆是些游手好閑之輩，是皇家嫁個女兒，鞏固權利的工具罷了。
“好，那可以現在就進去。”他也不示弱，提高嗓門道。
“現在？”惜文看向對方，“我們可才到獵場。”
高戈腦袋一昂，頗為傲慢道：“真正的戰士，可不會在意這些。”
“好，就現在。”鄒博章上前一步，開口應下。
惜文看著鄒博章與高戈相對而站，俱不示弱，隱隱的有股劍拔弩張的氣勢。
她心中並吃不準北朔人的本事，可事實是，他們的確更擅長馬上打獵。
事情定下，便開始準備。
再次入獵場的人馬，重新換了一批，雙方各出十人。北朔那邊由高戈的兄弟高煜帶領，至於大渝這邊，自然是駙馬鄒博章。
此時已是過晌，眼看著就到傍晚。營地上，眾人陸續牽馬集合。
冬天天黑的快，山裏的天氣又冷，且無法琢磨。
惜文心中生出不確定，走向套馬鞍的男子。
他身高體長，手裏熟練的扣上皮帶。冬日淺淡的日光落在他臉上，五官立體好看。
“我沒想到，他會提這個時候進獵場。”惜文站到他身旁，伸出雙臂幫著扶住馬鞍。
鄒博章一笑，面上毫不在意：“那就隨他，什麽時候打獵都一樣。”
“話是這樣說，”惜文小聲道，瞅向男子的臉，“可他分明既是故意，一會兒天就黑了，對他們北朔人自是有利。”
不止這個，還有就是鄒博章自從與她成親後，別說打獵，就是騎馬也都是平平穩穩的。最多打一場馬球，面對她的兄弟們，他還要收斂著本事。
鄒博章裝好馬鞍，手輕撫馬背，看著女子：“已經定下了，就不要想太多。”
惜文嗯了聲：“我就是看不慣他嘲笑你。”
這時，號角響起，那是準備入獵場的訊號。
太子李諾站在高臺上，對著惜文勾手，示意她過去，一起的還有高戈。
“那你小心。”惜文叮囑一聲，便朝高臺走去。
華麗的裙裾拖曳，在已經枯黃的草地上滑過，身影高挑優美。
走上高臺，她站去太子身旁，看著底下準備出發的獵手們。
鄒博章已經騎馬過來，與高煜一起在最前面。
作為主人的李諾，自然要講上一番話，體面又不失大渝威儀，並承諾下獎賞。話畢，臺下一片歡呼。
“我記得，”高戈開口，面上一如既往的傲慢，“我們北朔去年就與你們提出來和親，你們借口公主在孝期，不得談婚論嫁。可今年，公主就出嫁了。”
說著，他不忘瞅眼李諾身後的女子。
到現在，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就是大渝天子最寵愛的公主，也是當初北朔想要求娶過去的公主。
惜文心中一沈，下意識往太子身後躲。
這件事她當然知道，北朔指名讓她和親，當時母妃氣得暈了過去。後面父皇猶豫，母妃又哭又鬧，說誰敢把女兒送去北朔，便一條白綾吊死。皇後與母妃是表姐妹，自小一起長大，同樣不想把她嫁去北朔，便出了這個孝期的點子。
回絕北朔後，母妃趕緊著手給她找夫婿，滿朝的大臣家幾乎查了個遍。後來，定在了鄒家。
母妃說，鄒家是武將，不參與朝政，便少了許多麻煩事；再者，鄒家常年駐守西北，邊境固若金湯，對北朔有著十足的震懾。
因此，挑一個鄒家兒郎做駙馬，再合適不過。
只是她沒想到，高戈竟是在這個時候提這事兒。她站在皇兄身後，偷偷往鄒博章看，這件事，鄒家人應該並不知道。
果然，她看見他眉頭皺了下。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她是為了不去和親，才招他做的駙馬？
李諾身形一側，袒護般的擋住自己妹妹：“我們大渝有句俗話，緣分不到。”
“呵，”高戈皮笑肉不笑，看向底下騎在馬背上的高煜，“所以，我兄弟到現在都還沒娶妻。”
惜文有些頭大，她只想要來這裏玩兒，沒想到會碰上這些。聽這意思，底下那位北朔青年，便是之前準備讓她去和親的？
看樣子，二十多歲，身形高大，樣貌……
忽的，她覺得身上發冷，眼睛一撇，對上了鄒博章的目光。
她略有些心虛的低下頭。
“不早了，該出發了。”李諾笑著道，面上十分自然，直接將這件事揭過去。
得到號令，獵手們紛紛上馬，而後往營地外走著。
惜文從皇兄身後出來，快走兩步到了臺子邊上，對著馬上男子的背影喚了聲：“駙馬……”
眼看著，馬停了停，馬上的人卻沒有回頭。也只是停了一會兒，他便繼續騎馬前行，接著策馬跑起來，很快去了隊伍最前面。
一陣喧鬧過後，兩支隊伍進了林子，營地安靜下來。
惜文走去營地邊，看著那條通往林子的路。
寒風吹來，搖晃著整片林子，已經完全看不到人影。
“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在這裏等不到的，”李諾走到人身旁，看了眼繃著臉的妹妹，“擔心他？”
惜文嘆了一氣：“他如今知道了，招他做駙馬，是因為我不想去和親。”
雖說與他約定好了以後和離，但是他知道這些，心裏怕是更覺得他自己只是被利用吧？用他來擋了北朔的和親，後面事情過去就和他和離。
她如果是他，也會覺得被利用了。
“也不能這麽想，”李諾安慰了聲，拍拍她的肩頭，“你們倆已經是夫妻，把事情好好說開。”
惜文點下頭，嗯了聲。
風大了，她回了帳子。
帳子外裹了一層厚毯，用來抵擋嚴寒。可是如今正是最冷的時候，哪怕是如此厚實，加之帳中生著炭火，可仍讓惜文覺得冷。
女官送來甜湯，她也沒心思吃，盡想著鄒博章離開時的背影。
其實細想起來，她與他成親三個月，倒不曾真的有什麽矛盾。盡管兩人的初見不怎麽愉快，但是性子上，都不是那種愛揪著小事兒計較的，所以有時候一些事情上，竟然出奇的有默契，看法也相同。
可是今日事，顯然不是計不計較的問題。是在他看來，她的自私，因為不想和親，而招他做駙馬，讓他遠離家鄉，留在公主府。
就像高戈所說，鄒博章一身的本事，荒廢了……
天黑了，營地各處點了燈。
尤其是高臺的旗桿上，最頂端掛了幾只羊角燈，那是給林子裏獵手的指引，確保可以在黑暗中找到回來的方向。
北朔人生性豁達不羈，在營地的一角生起篝火，圍坐著大笑說話。
惜文等了很久，沒有看到又獵手回來，便越發擔心。
她知道北朔人心中不甘，除了想在比賽中贏之外，對鄒家也是有恨意的，因為今年重新納為領土的長谷地以南。
萬一，在林子裏，北朔人對鄒博章下手。獵場中出意外，再正常不過……
她不敢再往下想，吩咐了一名內侍，去太子處打聽。
快到半夜的時候，終於，第一匹馬出了林子，回到了獵場。
惜文正坐在火堆旁發呆，得知後，提著裙裾便跑出了帳子。
一匹馬回來，後面是第二匹，馬身上掛著獵物。
號角聲響起，預示著比賽接近尾聲，召喚著其餘人盡快回來。
惜文跑去營地邊，看著回來的人，在其中尋找著自己駙馬的身影。
這時，一匹馬停在她面前，馬上人居高臨下看著她。
她仰臉迎上他，是那個早先準備與她和親的高煜。他臉龐冷冽，身上鬥篷沾著血……
不由，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底滋生出：“我駙馬……”
“殿下！”
身後，男人響亮的聲音傳來。
惜文回頭，見到了自暗處騎馬出來的鄒博章。
他看看她，又看看高煜，遂從馬上下來。
見此，惜文走上去，上下打量他：“你怎麽才回來？”
“冬天獵物少，夜裏也不好找，花了些功夫。”鄒博章簡單道。
惜文想著和親那件事，心裏總有些不對勁兒，覺得他會多想，可自己這裏又不知該怎麽解釋。聽他的口氣，和平常無異，也不知是不是根本不在意？
李諾讓人安排了宴席，設在主帳。
眾人落座，幾張桌幾圍著擺開，中間是一個巨大的火盆，上頭烤著鹿肉。
惜文的桌幾在太子旁邊，與駙馬坐在一起。幾步外，禮部尚書張大人，正在念祝酒詞，又是飛雪、又是酒香，將這寒冷的獵場，描述的風花爛漫。
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餘光看著身旁男子。他端正坐著，身子筆直。
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可她就是覺得氣氛變了。
也是，要是換做是她遇到這種事，心中也會不舒服。說起來，這件事就不算開始過，那什麽南嶼王不知哪根筋錯了，非要提。
“難道說出來，你們臉上就有光？”她小聲嘟噥，將盞裏的酒喝盡。
鄒博章側了下臉，看著握著酒盞的女子，嘴角動了動，終是沒說什麽。下一瞬，又見她往前看，方向正好是對面的高煜。
他抓起酒盞，將酒盡數灌進嘴中。辛辣的酒液順著食道往下，進了胃腹，帶起一陣灼熱。
有酒自然有舞，李諾特意安排了北朔樂師與舞者，於宴上助興。
一時間，雙方說笑自然起來，完全沒有進獵場時一爭高下的勝負欲。
惜文覺得無聊，將女官喚到跟前，說想要下山去別院。
女官如實告知，下不了山。一來已經是深夜，二來雪大了，路上並不好走。
如此，她嘆了一聲，又喝了一盞酒。正好，婢女端了一壺酒到桌上，說是北朔的酒。
惜文眨眨眼睛，已經有些頭暈：“北朔的酒？聽說很烈。”
說著，就拿過了酒壺。
鄒博章看著，眉頭一皺：“這酒沖，並不適合……”
話沒說完，他就見她將酒倒進杯中。於是，剩下的話，他便咽了回去。
酒宴結束，惜文被女官攙著回了帳子。
眼前景物朦朦朧朧的，她腳下發軟，身子搖搖晃晃的，撐開手臂，讓婢女們解著衣裳。
女官無奈搖頭，讓人給她餵了些熱水。在獵場沒辦法做解酒湯，也只能讓人早些休息下。
一切收拾完，她將人送去榻上躺下，遂就帶著婢女們出了帳子。
外面夜深雪大，如往常般，駙馬等在外面。他一動不動，發上落了一層雪，好似是凍在了那裏。
“駙馬，你可以進去了。”女官掀著帳簾，示意他。
鄒博章看向帳中，燈火柔和，淡淡清香彌漫。
他頷首，拍幹凈身上的雪，走進了帳子。
才走進去，身後的帳簾便落下，隔絕開外面的大雪。
他走到榻邊，看著已經躺下的女子。不知是不是因為山上冷，她身子蜷著，在被子上凸出小小的一團。
晚宴上，沒有吃什麽東西，倒是喝了一肚子酒，胸口有些堵悶。
白日裏的話，他還清晰記得。他的公主妻子，北朔原是想求娶和親的。所以，她不想和親，才招了他做駙馬。
也難怪，成親沒幾日，她便明說，日後和離讓他走。
是她早早就打算好的，他不過是個棋子，沒有用後，便隨手丟棄。
可就在來獵場的路上，他心中一遍遍的想，想跟她說，他其實不想和離，想和她繼續……
“回來了？”床上的女子動了動，支吾不清道，“將燈熄了吧。”
惜文縮了縮脖子，眼睛微微瞇開一線，見光亮消逝，遂重新闔上眼睛。
身後的位置陷下去一些，她知道是鄒博章上了榻。
酒意上湧，她張開嘴吸了口氣。
以往，她只要稍微有些動靜，他便會開口詢問，是否冷了？是否口渴？
可是現在，他一聲不吭。
惜文沒了睡意，翻過身來，看著平躺不語的男人：“你在想什麽？是不是因為白日的事？”
有些事情，即便不說出來，也能感覺到。她如今，就是確定和親那件事，他在意。
“沒有。”鄒博章盯著上方，給出兩個字做答覆。
惜文當然不信，皺著眉：“你明明就是生氣了，還不承認？”
鄒博章仍無所動，語氣平和卻又沒有溫度：“公主是君，駙馬是臣，臣不敢對公主生氣，臣要做的是好好侍奉公主。”
本來就是如此，他做駙馬，官家會更放心鄒家，就像那些世家間的聯姻，其實說白了，就是事關利益而已。
也就他實誠，一日日的，對這個妻子動了心。
“你……”惜文咬著牙，拿手推了他一把，“好啊，那你就好好侍奉！”
鄒博章開口：“公主想怎樣？”
惜文腦子亂糟糟的，張口便道：“我冷！”
這話也不假，大山裏下雪冷得要命，實在是不舒適。而且，那北朔的酒好涼，肚子裏現在都不好受。
她還在想著，就感覺到一條手臂過來，勾上她的腰。趁她楞神的空蕩，將她給撈了過去。
就這樣，她被他攬著抱在身前，整個人與他貼合上。
男子的體溫，瞬間便傳到了她身上。她一時間忘了呼吸，雜亂的腦子沒有理清楚，只是身體下意識的僵住。
有力的掌心托在她後腰處，面上感受到他落下的呼吸，掃過她的眼睫。
“你……”她嘴唇動了動，不知說什麽。
鄒博章的聲音倒是平穩，問：“公主還覺得冷？”
見他這般，惜文也不知為什麽，心中又委屈又有火氣，便道：“冷，還冷，駙馬就是這麽侍奉的？”
這種話，她平日可說不出口。可能因為生氣，又喝了許多酒，所以膽氣也大了。
“公主還要如何？”鄒博章有些氣笑了。
她怎麽就這麽理直氣壯？在宴席上，那個高煜幾次往她這邊看，當他不知道嗎？
惜文一噎，嘴角微張。情緒的激動，讓原本平緩下的酒意再次洶湧起來。
“如何？”她毫不示弱，盯著他，“做一個駙馬該做的！”
帳中一靜，外面的風雪聲瑜愈加明顯。
鄒博章唇角抿平，問了聲：“公主是當真？”
心中同樣翻滾著壓抑的悶氣。
黑暗中，他的嗓音低沈，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不禁，惜文一楞，竟生出些怕意來。但是很快，她下頜一擡，沖著他：“當真！”
話音才落，她便見著身旁人一個翻身，跟著他的手摁上她的肩。毫無防備的她，就這麽隨著他的力道平躺下，而後身上一沈，是他整個覆了上來。
她怔住，酒意讓她腦子有些遲鈍，只是心底先她一步，生出了不安：“你……”
腰上被他的手握著，透過柔軟的絲綢，能感受到那粗糲的掌心，帶著一股燙意。
“不是殿下說的嗎？讓我做一個駙馬該做的。”鄒博章聲音發沈，手在碰觸上那截軟腰的時候，體內的酒意與悶氣碰撞叫囂著。
和離，和離，腦中全是這兩個字。她到底拿他當什麽？
惜文身體僵硬，轉著有些木的腦子。她擡手推著他的肩，是保護自己的架勢。
可是心裏屬於公主的傲氣，讓她梗著脖子，硬說狠話：“是……嗯！”
話才送出一個字，唇便被他落下來吻住，溢出一點兒殘存的音兒。
腰間僵硬，那片粗糲掌心終於真切貼上，在她嬌細的腰窩停駐，點點寸寸的，指尖試探的親昵。
惜文胸腔的空氣被吸了幹凈，深刻的親吻，帶著糾纏。混沌的腦中，似乎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嚇得瞪大眼睛。
現在無暇去想別的，她想要開口說話，可他偏偏就不給她機會。那吻越來越深，有些不得章法的狠意。
他是故意？還是在氣著……
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酒氣的驅使下，誰也不示弱。最終，在這林中的寒夜中，演成了別樣的旖旎。
風雪漸大，大鵬崗的營地成了一片白色，也不知道要下到何時。漫天飛雪，總叫人覺得無窮無盡。
落禿的玉蘭樹，從秋日便開始醞釀的花骨朵，傲然挺立，一次次的被雪覆上，風一過，卻又盡數抖落，如此反覆。
帳篷外，門上面懸掛的羊角燈，被寒風吹著來回晃，發出吱吱呀呀的輕響，像極了女子的輕泣。
一夜風雪過，入目銀裝素裹一片，大鵬崗更顯壯觀與素凈。
惜文躺在榻上，耳邊聽見外面馬兒的嘶鳴聲。
她知道，這是獵手們又要進獵場了。比賽，不會因為下雪而中斷，相反，難度大了，會更加彰顯本事。
慕強，哪裏都一樣。
榻上只剩她自己，她的駙馬也去了獵場。
昨夜的醉意消散，頭腦清醒了回來。渾身的不適，提醒著她夜裏的荒唐。
女官進來的時候，看著榻上的狼藉，一瞬便知道發生了什麽，臉色嚴肅道：“殿下，怎能如此胡……”
“姑姑，”惜文喚了聲，“收拾收拾，我想去姑母那兒。”
女官吩咐婢女們去備水，回來看著床上女子：“殿下想去大長公主那兒？”
“嗯，她在溫泉別院，那裏有趣，”惜文眼睫顫了顫，聲音微啞，“這裏不好玩兒！”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委屈，讓女官生出擔憂，上前一步問：“殿下，是不是駙馬他惹你不快了？”
惜文抿抿唇，身心疲累，腰上似乎還殘存著那雙手的力道，讓她無法逃脫，一次次的直抵著糾纏。
“沒有。”她輕道。
說到底，是她自己先開的口，雖然，後面的事情完全偏了……
細想起來，這大概是她和鄒博章成婚以來，第一次生出矛盾。之前，有心照不宣的約定，兩人日常中甚至可以說是合拍。
女官稱是，又問：“殿下不等駙馬一起嗎？”
“讓他在這裏幫皇兄吧，”惜文閉上眼睛，輕輕道，“好冷，我不想在這裏。”
等一切收拾好，已經近晌午。
惜文穿得嚴實，從帳篷裏出來，準備離開。
雪停了，下山的路被簡單清理出來。雪天不宜坐馬車，一頂暖轎等在不遠處。
恰巧，去獵場的人回來了，陸續的，有馬回到營地來。
遠遠地，惜文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端坐在馬背上，也看到了她。
她蹙蹙眉，想起了昨晚。從來，他都是讓著她，順著她的，可被禁錮在他身下時，他完全不像平日裏的他，力道大得嚇人……
很快，他騎馬到了跟前，利落從馬上下來。
兩人相對而站，看著彼此。沒有了之前的自在相處，多了份別扭的氣氛。
惜文覺得是她和他之間有些東西變了，至於是什麽，她又說不清。
“殿下要去哪兒？”鄒博章看著不遠處的轎子，看出來她要走。
她要走，都沒與他說，是不是他若沒回來，她就丟下他直接走了？
惜文嗯了聲，嘴角勾出笑：“我要去姑母那兒，打獵比賽沒結束，駙馬留在這兒吧。”
她裝作若無其事，完全不提昨晚的事。
鄒博章手中攥緊韁繩，沒有說話。
惜文想了想，又道：“至於先前說好和離的事，等年後出了正月吧。到時候我去同父皇和母妃說，左右我任性慣了，他們罵我幾聲也就過去了。”
看她說得如此輕巧，鄒博章心裏很不是滋味兒：“就這麽簡單？”
這個女子沒有心嗎？昨晚發生的，她醒來便當做沒發生過。
“嗯……”惜文略一沈吟，又道，“年後，太子皇兄會代父皇去東海巡視，你身手好，又會帶兵，正好可以跟著一起。父皇他，會答應的。”
鄒博章胸口堵得慌，心口像破了個洞，呼呼地往裏灌著冷風：“殿下，這是都替我打算好了？”
她都沒問過他，他想不想去……
“左右，也就一個多月了，很快會過去。”惜文一笑，隨之轉身。
鄒博章站在原處，心情愈發覆雜。
。
溫泉山莊很舒適，這裏沒有外面的嚴寒，整個人往湯泉中一泡，什麽煩心事兒都沒了。
惜文已經在這裏呆了幾日，除了不怎麽熱鬧外，其餘的甚得她心。
眼下，她懶懶的靠在湯池邊，只留小腦袋在水面上。
吃面水汽繚繞，猶如幻境。
旁邊，長公主站起來，踩著臺階出了池子，立時有婢女上來，幫著披上浴巾。
“你都在這裏幾日了，還不回去？”長公主看眼還泡在水裏的侄女兒。
惜文的手臂從水中伸出，從池邊的果盤裏拿了一顆果子：“姑母想趕我走？”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是覺得沒兩日就是年節，該回京了。”長公主道，“難不成，你府裏的事兒都交由駙馬來做？”
聽到提起鄒博章，惜文一怔，本來想吃的果子又送了回去：“這裏好玩兒，過幾日再回去，耽誤不了。”
“還以為你躲在這裏，是和你家駙馬生了矛盾。”長公主笑了聲，便走去了外間。
池子這邊靜下來，惜文想著，或許像姑姑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姑姑的駙馬已經去世十多年，後來便一直住在溫泉山莊，沒有再嫁。
另一邊，京城鄒府。
臨近年節，鄒博章過來打理老宅。
鄒家人不會回京來過年，但是他在京中，作為鄒家兒郎，一些事情還是要做的，包括祭祖、打掃之類。
從獵場回來後，他先回的公主府，但是一直沒等到惜文回來。
他知道她在長公主那裏，明明她是個愛熱鬧的活潑性子，那溫泉山莊清凈又無聊，卻呆了好多日。
心中隱隱覺得，她是要像長公主那樣，一個人……
“你都在這邊兩日了，不回公主府？”鄒敏走進前廳，看著站在墻邊發呆的阿弟。
鄒博章回神，趕緊上前扶著阿姐：“天冷，阿姐就別出來了。”
“在屋裏憋得慌，”鄒敏溫溫一笑，“倒是你，是不是有心事？”
鄒博章不知怎麽說，也怕阿姐擔心自己。說到底，他這個駙馬，也關系著鄒家，容不得他胡來。
“就是想爹娘和哥哥們了。”他笑笑。
鄒敏嗯了聲，勸了句：“你以後過年是得和公主殿下一起的，那是你倆的家。如今天寒地凍，你何不去將她接回來？”
鄒博章心中一動，遂點頭：“阿姐說得是，我這就去接她回京。”
當天，他就去了城外的溫泉山莊。
時隔多日，再次見到妻子。或許是湯泉的滋潤，她更加的美麗多姿，行走間，較以前多了份嫵媚。
他站在前廳，見她裊娜而來，心中不禁忐忑，想起了外面的傳言。
外頭說，長公主之所以常年住在這溫泉山莊，是因為這裏養了些美貌郎君陪伴，自然日子舒坦。
他第一次來這裏，從進大門，便感受到這裏的奢華……
“是父皇讓你來的？”惜文問了聲。
多日未見，她這位駙馬好像憔悴了些。
“不是，”鄒博章一噎，而後道，“是阿姐。”
他也不知為何，就搬出來鄒敏。
惜文點下頭，了然道：“的確，我現在是鄒家媳，年節該去趟鄒家宅子。”
一聲鄒家媳，鄒博章心中莫名一松：“公主這幾日過得可好？”
“好啊。”惜文笑著道。
她像之前那樣，想與他自然的說話，忽略掉獵場的那一晚。只是，心中就是感覺得有什麽隔閡著，沒有了原先的自然。
鄒博章頷首，想著應該說些什麽，最終道了聲：“那我們回去吧。”
回程，惜文坐在馬車中。
鄒博章則騎著馬，他回頭看，見著那輛跟在身後的馬車。
這一趟，他接到了她，她像以前那樣對他笑，和他說話，就像是從來沒有過獵場那件事。她還是那麽美麗和活潑，只是他覺得，卻無法靠近她。
。
年節過去，皇家的一應繁瑣事務也跟著過去。
總算是過了上元節，所有人開始了新一年的生活。
惜文這兩日覺得累，給過世的皇祖母抄寫了一本經書，交給女官送進了宮裏。
終於空閑下來，她想應該和鄒博章商議一下，兩人接下來和離的事。畢竟很快就會出正月，事情早晚都得來。
天暖了些，沒了臘月時的嚴寒，墻下的那叢映春，眼看著有了要開放的意思。
惜文站在花壇邊，想著過去的這半個月，她和鄒博章又像以前那樣，做著表面夫妻。會一起出行，一起游賞。
她說什麽，他會讚成；她有時候調皮，他也會跟著，甚至幫忙。
可是，她知道，嘴上雖然不提，但是獵場的那件事，始終已經發生，不會因為刻意忽視，便不存在。
“殿下。”
身後傳來男子的聲音。
惜文回過頭，看著對方：“駙馬，你來了？”
他穿著一件寬袖衣裳，帶著一股飄逸感，就像別的駙馬那般，收拾得好看。可她覺得他身著修身衣衫好看，特別能凸顯他的利落，那種屬於邊疆的自由與灑脫。
“要進宮嗎？”鄒博章問。
惜文搖頭，雙手端在身前，緩緩道：“是想和你商議，後面和離的事。”
她說完，便見他臉色一變，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說得太突然。
“我是想，還有十幾日出正月，”她微微笑著，跟他細講，“屆時由我去……”
“殿下！”鄒博章出口打斷，眉間已然蹙起。
惜文還想說的話，斷在唇邊，改為問他：“怎麽了？”
鄒博章被這樣一問，並不知該說什麽。
就像這半個月來，她一直沒在提和離的事，又像以前那樣，和他在人前假裝，在人後也說笑玩鬧。
他以為，她當時是耍性子，才說的正月後和離的話。實在是，他不覺得他和她能夠輕易和離，一個公主，一個鄒家的駙馬，怎麽看，都是會一輩子綁在一起的。
“是我之前多想了，”他沈聲開口，心中想著該如何同她解釋，“北朔南嶼王的那些話，分明就是故意的。”
其實，說起來，她和親那件事，也不算是利用他。因為她身份尊貴，的確不可能嫁去北朔，再說，當初是想從他的侄子裏面挑駙馬的。
【作者有話說】
來了，後面還有一章，兩萬字[讓我康康][讓我康康]
舅舅表示：我不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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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裝鎮定，端著自己公主的架子，生怕被對面的奸臣察覺出什麽。…◎
惜文強裝鎮定, 端著自己公主的架子，生怕被對面的奸臣察覺出什麽。
“不錯，”鄒博章趕緊將話接過來, “褚尚書的確搞錯了。”
褚堰面色不變, 再次彎腰作了一禮：“舅舅、舅母安好。”
惜文眨眨眼睛，心情平覆些許：“嗯……好。”
接著，便轉身往正屋走, 餘光中, 看著自己的駙馬爺跟了上來，正好給她擋住了奸臣那張臉。
“你知不知道？”她偷笑一聲，趕緊擡手掩住唇, “我方才，差點就對他說‘乖’了。”
鄒博章跟著差點兒笑出聲, 微微低頭, 湊近道：“公主就算說出來也沒錯，他就是晚輩。”
聞言, 惜文心情舒爽, 腳步愈發輕快：“叫他算計我。”
“什麽時候的事兒？”鄒博章卻不知道，褚堰竟還惹到她了。
惜文腳步一緩, 往他近了些, 簡單說了當初夏家女那件事。還是事後，女官告知她的。
“這奸臣，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她站直身子，進去了正屋。
今日天氣難得好，一頓早飯過後, 院中的人商議出去走走看看。很快就要離開, 想要將儲恩寺的美景記下。
除了鄒敏和徐氏兩位長輩, 其餘人皆是走了出來，或自己游賞，或結伴而行。
惜文想和安明珠多說些話，便拉上人一起，沿著小道兒走著。
誰知，褚堰也一直跟著，不時上前體貼妻子兩句，眼中黏黏膩膩的全是柔情，讓惜文覺得好不惡心。
好像她是個拆散新婚鴛鴦的壞人，只好松了手。
可好，這一松手，人直接就給褚堰牽走了。
惜文站在原處，看著一對兒小夫妻往前走去：“這奸臣，絕對是故意的！”
鄒博章走過來，正好能聽到她的抱怨：“可能，他倆也很久沒見了吧？到底是夫妻。”
“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啊。”惜文小聲嘟噥，慢慢往前走。
往前走了一段，便是那株老梅樹。
花枝依舊繁盛，香氣彌漫飄散。
惜文和鄒博章站在幾步外，看著褚堰給安明珠摘花，夫妻倆如膠似漆。
而他倆，一個端手，一個環胸，同樣是夫妻，反倒像兩個看客。
鄒博章收回目光，看著身旁女子：“那個，我也去給你摘一些回來。”
他雙臂放下，便準備向前走。
才邁步，手臂便被拉住。低頭看，是妻子的手扯著他的袖子。
“不用了，”惜文淡淡道，“摘花有什麽意思？”
鄒博章手心微緊，問了聲：“公主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惜文松開手，“很快就離開了，折回去插給誰看？”
說完，轉身往回走。
鄒博章快走兩步，追上她：“這裏沒意思，那去別處？”
惜文眼睛一亮，側過臉看他：“你怎麽知道我有這個打算？”
“公主想去哪兒？”鄒博章問，目光落在女子嘴角狡黠的笑上。
“大鵬崗獵場。”惜文擡手，指向南方，“我皇兄在那兒，這幾日正和北朔來使打獵呢，咱們去那兒。”
鄒博章頷首，他在女子眼中完全看不到憂愁。
官家最疼愛的公主，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半點兒風雨沒有經歷過。整日苦惱的是去哪游玩兒，穿哪件衣裳？
眼見她走出去，跟女官交代著什麽，他仍站在原地。
“舅舅，你和公主還好嗎？”安明珠走過來，問了聲。
不知為何，總覺得他身影有些落寞。知道皇家的駙馬不好當，她這些日子不在京城，對兩人的事知道得不多。
鄒博章回神，爽朗一笑：“我這不很好嗎？”
說著，他故意伸開雙臂，展現著自在。
“你越這樣，我越覺得你有事。”安明珠搖搖頭，顯然不信。
鄒博章幹脆站好，笑笑道：“你說我要是被休了，還能回沙州嗎？”
聞言，安明珠一驚：“你和公主有矛盾？”
方才早飯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兒，舅舅總是時不時的看一眼惜文公主。
“沒有。”鄒博章想也沒想的道。
不但沒有，他們兩人甚至還很是默契。外人面前，他是個懂事的駙馬，沒人時，惜文也不會要求他什麽。
安明珠奇怪的看著他，小聲問：“舅舅喜歡公主，對不對？”
經歷過與褚堰的那些感情，她怎麽會看不出舅舅動心了？
鄒博章就這麽直接被人戳破心事，一張俊臉微窘：“你個小丫頭懂什麽？”
不過，卻也明知的確是這樣。原先，他是抗拒這門指婚的，也不喜驕縱的皇家女兒。
可是這些時日的接觸，他的確是漸漸喜歡上她。不然，也不會因為她一句日後和離，而心情悶到現在。
他也試著去接近，想做些什麽，卻總被她認為是嬤嬤教導，讓他這個駙馬如何討她歡心。
“舅舅說回沙州什麽意思？”安明珠問，這可不是隨意能說的事。
鄒博章心中有些煩，道：“我自己會處理好……”
“我倒是有個辦法。”一道清冷的男聲傳來。
鄒博章皺眉，回頭看著不知什麽時候走近的褚堰。那廝春風得意，懷中抱著好大一束梅花。
他將花盡數送給妻子，嘴裏說著體貼的話：“夫人去和公主說說話，我幫舅舅想辦法。”
安明珠狐疑的看著兩人，而後點頭，轉身朝前走去。
鄒博章瞅眼身旁男子，並不想聽什麽主意，他和惜文夫妻之間的事，要別人摻和什麽？心裏雖這樣想著，但還是沒有走開。
“小將軍常年在軍營，並不知曉女子的心思，”自己妻子一離開，褚堰立馬改了稱呼，“你得用對方法。”
鄒博章往前邁步，一副不欲再聽的意思。
“父憑子貴。”褚堰也不在意，清淡的送出四個字。
鄒博章不禁腳下一拌，俊臉閃過驚訝：“父憑……”
這奸臣，果然說不出好話！
褚堰走上來，瞟了一眼：“別裝了，你心裏也認同的，是吧？”
同樣是挽留妻子，他可不信在這些上面，哪個男子會是正人君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嘴中念著，“你不綁住她，小心被別的男人搶去。”
說完，便昂著頭離去，留下一個清雋的背影。
。
馬車輕晃，侍者的聲音傳進來，說大鵬崗獵場就在前面。
惜文嗯了聲，小小打了個哈欠，微微闔目養神。
她斜斜倚在靠枕上，身上搭了條銀灰狐裘，越發襯得她臉兒嬌美。
鄒博章目光落去她身上，不覺就想起褚堰說得那四個字。
的確，他和她要是有了孩子，自然……
“怎能有如此混賬想法？”他低低罵了聲，心中不齒這樣的自己。
惜文微微瞇開眼睛，看過去：“你在說什麽？”
鄒博章沒想到被她聽去，有些不自在道：“是褚堰，他的話我不認同。”
“又是他？”惜文扯了下狐裘，坐正身子好奇問，“他說什麽了？”
鄒博章自是說不出口，擺擺手道不提也罷。
惜文奇怪的看他：“駙馬是不是不舒服？怎麽臉頰發紅？”
“不是，”鄒博章輕咳兩聲，別開臉道，“車坐久了，有些悶。”
惜文嗯了聲，也沒再多問。
在快到獵場的時候，她下了車，準備騎馬進去。
她向來如此，想到什麽就做什麽，底下的人總會安排好，不出差池。
冬日的大鵬崗獵場一片靜寂，遠處山頂上，還落著厚厚積雪。
太子李諾這個時候來這兒，無非是招待北朔來使，也有讓雙方小小比試一把的意思，便是獵物多少。
就在今年初夏，因為西北邊境的一場亂事，大渝趁機收了一大片領地，對此北朔憋了一肚子氣，便想在獵場上掙回來。
惜文來到這裏時，正碰到人馬從獵場裏出來，營地瞬間熱鬧起來。
她徑直走進營帳，看見太子皇兄正和北朔人飲酒，在場的還有禮部尚書張大人。
因為提前送了信兒來，對於她的到來，李諾並不意外。他自己從席上下來，示意別人繼續。
接著，也看到走進來的妹夫，鄒博章。
“皇兄，山裏可能進得去？”惜文問，兩眼閃閃發亮。
她剛才可看到了，打回來不少獵物。
李諾當即就明白妹妹是什麽意思，臉色嚴肅道：“此番不比之前圍獵，獵場裏潛伏著兇猛野獸，你不能進去。”
之前秋獵，會提前準備，有大批的侍衛。如今這次，是北朔想較量，獵場裏，不只是打獵，更有明爭暗鬥。
惜文有些失落，卻也聽從，只說在附近游玩兒。
“博章要不要進獵場試試？”李諾看向妹夫，目光中多了欣賞。
鄒博章想了想，笑道：“此事是殿下與來使的比賽，我做旁觀便好。”
這時，裏邊傳來一道聲音：“這位不是鄒家的小將軍嗎？”
說話的是一位異族男子，深目闊鼻，身高體壯，便是北朔來使南嶼王。
說著，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鄒家常年駐守西北，鄒博章自然認識這位：“許久不見，高戈王爺。”
高戈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身著北朔服飾，咬咬後牙笑道：“想不到，叱咤邊疆的鄒家，會將小兒子送進皇家做女婿。你此生，怕是再不能帶兵上戰場了吧，這不是一身的本事廢了嗎？”
話中難掩譏諷，又帶著些發洩恨意。
鄒博章不禁眉間一蹙，手下意識攥成拳……
“卻也不是這樣。”惜文開口，清脆的嗓音擴散至大帳各處。
帳中全是男子，目光皆落於她身上。
鄒博章亦是，他本想回敬高戈，卻沒想到她搶先開了口。
惜文下頜微仰，帶著公主的威儀：“先不說我駙馬之前立下的種種功勞，就說以後，他怎麽就不能帶兵了？”
“你們大渝的規矩，駙馬不可入朝參政。”高戈打著嗓門兒道。
“那就是王爺你不懂我們大渝的規矩，”惜文絲毫不退縮，“帶兵者，不一定非得入朝為官，為官，也不一定非得參政，有各種實際事情可以做。”
高戈一時無言以對，沒想到被一個女子堵得說不出話，而他又不好和她去計較。
惜文心裏得意，一個外邦王爺，怎麽可能比她知道得多？
說完，還不忘乖巧的問太子：“皇兄，你說對吧？”
李諾對這個妹妹毫無辦法，點頭說：“的確如此。我朝泱泱，不會荒廢駙馬的一身本事。”
“不錯，”惜文點頭，手拉上鄒博章的手臂，往他身旁一站，“就讓駙馬一起進獵場，王爺也看看，他那一身本事。”
鄒博章微一側臉，看著妻子的面龐，在上面看到了認真。視線再往下落，看見了她挽在自己臂彎上的手兒。
他感覺到她勾了勾自己的手臂，遂看向她，便見到她朝自己得意的擠了下眼睛。
“要去嗎？”他立即會意，裝模作樣開口問道。
見他配合，惜文臉上笑開：“要去，我也想看駙馬大展身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讓高戈好生疑惑。他之前聽說的，都是南朝駙馬皆是些游手好閑之輩，是皇家嫁個女兒，鞏固權利的工具罷了。
“好，那可以現在就進去。”他也不示弱，提高嗓門道。
“現在？”惜文看向對方，“我們可才到獵場。”
高戈腦袋一昂，頗為傲慢道：“真正的戰士，可不會在意這些。”
“好，就現在。”鄒博章上前一步，開口應下。
惜文看著鄒博章與高戈相對而站，俱不示弱，隱隱的有股劍拔弩張的氣勢。
她心中並吃不準北朔人的本事，可事實是，他們的確更擅長馬上打獵。
事情定下，便開始準備。
再次入獵場的人馬，重新換了一批，雙方各出十人。北朔那邊由高戈的兄弟高煜帶領，至於大渝這邊，自然是駙馬鄒博章。
此時已是過晌，眼看著就到傍晚。營地上，眾人陸續牽馬集合。
冬天天黑的快，山裏的天氣又冷，且無法琢磨。
惜文心中生出不確定，走向套馬鞍的男子。
他身高體長，手裏熟練的扣上皮帶。冬日淺淡的日光落在他臉上，五官立體好看。
“我沒想到，他會提這個時候進獵場。”惜文站到他身旁，伸出雙臂幫著扶住馬鞍。
鄒博章一笑，面上毫不在意：“那就隨他，什麽時候打獵都一樣。”
“話是這樣說，”惜文小聲道，瞅向男子的臉，“可他分明既是故意，一會兒天就黑了，對他們北朔人自是有利。”
不止這個，還有就是鄒博章自從與她成親後，別說打獵，就是騎馬也都是平平穩穩的。最多打一場馬球，面對她的兄弟們，他還要收斂著本事。
鄒博章裝好馬鞍，手輕撫馬背，看著女子：“已經定下了，就不要想太多。”
惜文嗯了聲：“我就是看不慣他嘲笑你。”
這時，號角響起，那是準備入獵場的訊號。
太子李諾站在高臺上，對著惜文勾手，示意她過去，一起的還有高戈。
“那你小心。”惜文叮囑一聲，便朝高臺走去。
華麗的裙裾拖曳，在已經枯黃的草地上滑過，身影高挑優美。
走上高臺，她站去太子身旁，看著底下準備出發的獵手們。
鄒博章已經騎馬過來，與高煜一起在最前面。
作為主人的李諾，自然要講上一番話，體面又不失大渝威儀，並承諾下獎賞。話畢，臺下一片歡呼。
“我記得，”高戈開口，面上一如既往的傲慢，“我們北朔去年就與你們提出來和親，你們借口公主在孝期，不得談婚論嫁。可今年，公主就出嫁了。”
說著，他不忘瞅眼李諾身後的女子。
到現在，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就是大渝天子最寵愛的公主，也是當初北朔想要求娶過去的公主。
惜文心中一沈，下意識往太子身後躲。
這件事她當然知道，北朔指名讓她和親，當時母妃氣得暈了過去。後面父皇猶豫，母妃又哭又鬧，說誰敢把女兒送去北朔，便一條白綾吊死。皇後與母妃是表姐妹，自小一起長大，同樣不想把她嫁去北朔，便出了這個孝期的點子。
回絕北朔後，母妃趕緊著手給她找夫婿，滿朝的大臣家幾乎查了個遍。後來，定在了鄒家。
母妃說，鄒家是武將，不參與朝政，便少了許多麻煩事；再者，鄒家常年駐守西北，邊境固若金湯，對北朔有著十足的震懾。
因此，挑一個鄒家兒郎做駙馬，再合適不過。
只是她沒想到，高戈竟是在這個時候提這事兒。她站在皇兄身後，偷偷往鄒博章看，這件事，鄒家人應該並不知道。
果然，她看見他眉頭皺了下。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她是為了不去和親，才招他做的駙馬？
李諾身形一側，袒護般的擋住自己妹妹：“我們大渝有句俗話，緣分不到。”
“呵，”高戈皮笑肉不笑，看向底下騎在馬背上的高煜，“所以，我兄弟到現在都還沒娶妻。”
惜文有些頭大，她只想要來這裏玩兒，沒想到會碰上這些。聽這意思，底下那位北朔青年，便是之前準備讓她去和親的？
看樣子，二十多歲，身形高大，樣貌……
忽的，她覺得身上發冷，眼睛一撇，對上了鄒博章的目光。
她略有些心虛的低下頭。
“不早了，該出發了。”李諾笑著道，面上十分自然，直接將這件事揭過去。
得到號令，獵手們紛紛上馬，而後往營地外走著。
惜文從皇兄身後出來，快走兩步到了臺子邊上，對著馬上男子的背影喚了聲：“駙馬……”
眼看著，馬停了停，馬上的人卻沒有回頭。也只是停了一會兒，他便繼續騎馬前行，接著策馬跑起來，很快去了隊伍最前面。
一陣喧鬧過後，兩支隊伍進了林子，營地安靜下來。
惜文走去營地邊，看著那條通往林子的路。
寒風吹來，搖晃著整片林子，已經完全看不到人影。
“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在這裏等不到的，”李諾走到人身旁，看了眼繃著臉的妹妹，“擔心他？”
惜文嘆了一氣：“他如今知道了，招他做駙馬，是因為我不想去和親。”
雖說與他約定好了以後和離，但是他知道這些，心裏怕是更覺得他自己只是被利用吧？用他來擋了北朔的和親，後面事情過去就和他和離。
她如果是他，也會覺得被利用了。
“也不能這麽想，”李諾安慰了聲，拍拍她的肩頭，“你們倆已經是夫妻，把事情好好說開。”
惜文點下頭，嗯了聲。
風大了，她回了帳子。
帳子外裹了一層厚毯，用來抵擋嚴寒。可是如今正是最冷的時候，哪怕是如此厚實，加之帳中生著炭火，可仍讓惜文覺得冷。
女官送來甜湯，她也沒心思吃，盡想著鄒博章離開時的背影。
其實細想起來，她與他成親三個月，倒不曾真的有什麽矛盾。盡管兩人的初見不怎麽愉快，但是性子上，都不是那種愛揪著小事兒計較的，所以有時候一些事情上，竟然出奇的有默契，看法也相同。
可是今日事，顯然不是計不計較的問題。是在他看來，她的自私，因為不想和親，而招他做駙馬，讓他遠離家鄉，留在公主府。
就像高戈所說，鄒博章一身的本事，荒廢了……
天黑了，營地各處點了燈。
尤其是高臺的旗桿上，最頂端掛了幾只羊角燈，那是給林子裏獵手的指引，確保可以在黑暗中找到回來的方向。
北朔人生性豁達不羈，在營地的一角生起篝火，圍坐著大笑說話。
惜文等了很久，沒有看到又獵手回來，便越發擔心。
她知道北朔人心中不甘，除了想在比賽中贏之外，對鄒家也是有恨意的，因為今年重新納為領土的長谷地以南。
萬一，在林子裏，北朔人對鄒博章下手。獵場中出意外，再正常不過……
她不敢再往下想，吩咐了一名內侍，去太子處打聽。
快到半夜的時候，終於，第一匹馬出了林子，回到了獵場。
惜文正坐在火堆旁發呆，得知後，提著裙裾便跑出了帳子。
一匹馬回來，後面是第二匹，馬身上掛著獵物。
號角聲響起，預示著比賽接近尾聲，召喚著其餘人盡快回來。
惜文跑去營地邊，看著回來的人，在其中尋找著自己駙馬的身影。
這時，一匹馬停在她面前，馬上人居高臨下看著她。
她仰臉迎上他，是那個早先準備與她和親的高煜。他臉龐冷冽，身上鬥篷沾著血……
不由，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底滋生出：“我駙馬……”
“殿下！”
身後，男人響亮的聲音傳來。
惜文回頭，見到了自暗處騎馬出來的鄒博章。
他看看她，又看看高煜，遂從馬上下來。
見此，惜文走上去，上下打量他：“你怎麽才回來？”
“冬天獵物少，夜裏也不好找，花了些功夫。”鄒博章簡單道。
惜文想著和親那件事，心裏總有些不對勁兒，覺得他會多想，可自己這裏又不知該怎麽解釋。聽他的口氣，和平常無異，也不知是不是根本不在意？
李諾讓人安排了宴席，設在主帳。
眾人落座，幾張桌幾圍著擺開，中間是一個巨大的火盆，上頭烤著鹿肉。
惜文的桌幾在太子旁邊，與駙馬坐在一起。幾步外，禮部尚書張大人，正在念祝酒詞，又是飛雪、又是酒香，將這寒冷的獵場，描述的風花爛漫。
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餘光看著身旁男子。他端正坐著，身子筆直。
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可她就是覺得氣氛變了。
也是，要是換做是她遇到這種事，心中也會不舒服。說起來，這件事就不算開始過，那什麽南嶼王不知哪根筋錯了，非要提。
“難道說出來，你們臉上就有光？”她小聲嘟噥，將盞裏的酒喝盡。
鄒博章側了下臉，看著握著酒盞的女子，嘴角動了動，終是沒說什麽。下一瞬，又見她往前看，方向正好是對面的高煜。
他抓起酒盞，將酒盡數灌進嘴中。辛辣的酒液順著食道往下，進了胃腹，帶起一陣灼熱。
有酒自然有舞，李諾特意安排了北朔樂師與舞者，於宴上助興。
一時間，雙方說笑自然起來，完全沒有進獵場時一爭高下的勝負欲。
惜文覺得無聊，將女官喚到跟前，說想要下山去別院。
女官如實告知，下不了山。一來已經是深夜，二來雪大了，路上並不好走。
如此，她嘆了一聲，又喝了一盞酒。正好，婢女端了一壺酒到桌上，說是北朔的酒。
惜文眨眨眼睛，已經有些頭暈：“北朔的酒？聽說很烈。”
說著，就拿過了酒壺。
鄒博章看著，眉頭一皺：“這酒沖，並不適合……”
話沒說完，他就見她將酒倒進杯中。於是，剩下的話，他便咽了回去。
酒宴結束，惜文被女官攙著回了帳子。
眼前景物朦朦朧朧的，她腳下發軟，身子搖搖晃晃的，撐開手臂，讓婢女們解著衣裳。
女官無奈搖頭，讓人給她餵了些熱水。在獵場沒辦法做解酒湯，也只能讓人早些休息下。
一切收拾完，她將人送去榻上躺下，遂就帶著婢女們出了帳子。
外面夜深雪大，如往常般，駙馬等在外面。他一動不動，發上落了一層雪，好似是凍在了那裏。
“駙馬，你可以進去了。”女官掀著帳簾，示意他。
鄒博章看向帳中，燈火柔和，淡淡清香彌漫。
他頷首，拍幹凈身上的雪，走進了帳子。
才走進去，身後的帳簾便落下，隔絕開外面的大雪。
他走到榻邊，看著已經躺下的女子。不知是不是因為山上冷，她身子蜷著，在被子上凸出小小的一團。
晚宴上，沒有吃什麽東西，倒是喝了一肚子酒，胸口有些堵悶。
白日裏的話，他還清晰記得。他的公主妻子，北朔原是想求娶和親的。所以，她不想和親，才招了他做駙馬。
也難怪，成親沒幾日，她便明說，日後和離讓他走。
是她早早就打算好的，他不過是個棋子，沒有用後，便隨手丟棄。
可就在來獵場的路上，他心中一遍遍的想，想跟她說，他其實不想和離，想和她繼續……
“回來了？”床上的女子動了動，支吾不清道，“將燈熄了吧。”
惜文縮了縮脖子，眼睛微微瞇開一線，見光亮消逝，遂重新闔上眼睛。
身後的位置陷下去一些，她知道是鄒博章上了榻。
酒意上湧，她張開嘴吸了口氣。
以往，她只要稍微有些動靜，他便會開口詢問，是否冷了？是否口渴？
可是現在，他一聲不吭。
惜文沒了睡意，翻過身來，看著平躺不語的男人：“你在想什麽？是不是因為白日的事？”
有些事情，即便不說出來，也能感覺到。她如今，就是確定和親那件事，他在意。
“沒有。”鄒博章盯著上方，給出兩個字做答覆。
惜文當然不信，皺著眉：“你明明就是生氣了，還不承認？”
鄒博章仍無所動，語氣平和卻又沒有溫度：“公主是君，駙馬是臣，臣不敢對公主生氣，臣要做的是好好侍奉公主。”
本來就是如此，他做駙馬，官家會更放心鄒家，就像那些世家間的聯姻，其實說白了，就是事關利益而已。
也就他實誠，一日日的，對這個妻子動了心。
“你……”惜文咬著牙，拿手推了他一把，“好啊，那你就好好侍奉！”
鄒博章開口：“公主想怎樣？”
惜文腦子亂糟糟的，張口便道：“我冷！”
這話也不假，大山裏下雪冷得要命，實在是不舒適。而且，那北朔的酒好涼，肚子裏現在都不好受。
她還在想著，就感覺到一條手臂過來，勾上她的腰。趁她楞神的空蕩，將她給撈了過去。
就這樣，她被他攬著抱在身前，整個人與他貼合上。
男子的體溫，瞬間便傳到了她身上。她一時間忘了呼吸，雜亂的腦子沒有理清楚，只是身體下意識的僵住。
有力的掌心托在她後腰處，面上感受到他落下的呼吸，掃過她的眼睫。
“你……”她嘴唇動了動，不知說什麽。
鄒博章的聲音倒是平穩，問：“公主還覺得冷？”
見他這般，惜文也不知為什麽，心中又委屈又有火氣，便道：“冷，還冷，駙馬就是這麽侍奉的？”
這種話，她平日可說不出口。可能因為生氣，又喝了許多酒，所以膽氣也大了。
“公主還要如何？”鄒博章有些氣笑了。
她怎麽就這麽理直氣壯？在宴席上，那個高煜幾次往她這邊看，當他不知道嗎？
惜文一噎，嘴角微張。情緒的激動，讓原本平緩下的酒意再次洶湧起來。
“如何？”她毫不示弱，盯著他，“做一個駙馬該做的！”
帳中一靜，外面的風雪聲瑜愈加明顯。
鄒博章唇角抿平，問了聲：“公主是當真？”
心中同樣翻滾著壓抑的悶氣。
黑暗中，他的嗓音低沈，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不禁，惜文一楞，竟生出些怕意來。但是很快，她下頜一擡，沖著他：“當真！”
話音才落，她便見著身旁人一個翻身，跟著他的手摁上她的肩。毫無防備的她，就這麽隨著他的力道平躺下，而後身上一沈，是他整個覆了上來。
她怔住，酒意讓她腦子有些遲鈍，只是心底先她一步，生出了不安：“你……”
腰上被他的手握著，透過柔軟的絲綢，能感受到那粗糲的掌心，帶著一股燙意。
“不是殿下說的嗎？讓我做一個駙馬該做的。”鄒博章聲音發沈，手在碰觸上那截軟腰的時候，體內的酒意與悶氣碰撞叫囂著。
和離，和離，腦中全是這兩個字。她到底拿他當什麽？
惜文身體僵硬，轉著有些木的腦子。她擡手推著他的肩，是保護自己的架勢。
可是心裏屬於公主的傲氣，讓她梗著脖子，硬說狠話：“是……嗯！”
話才送出一個字，唇便被他落下來吻住，溢出一點兒殘存的音兒。
腰間僵硬，那片粗糲掌心終於真切貼上，在她嬌細的腰窩停駐，點點寸寸的，指尖試探的親昵。
惜文胸腔的空氣被吸了幹凈，深刻的親吻，帶著糾纏。混沌的腦中，似乎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嚇得瞪大眼睛。
現在無暇去想別的，她想要開口說話，可他偏偏就不給她機會。那吻越來越深，有些不得章法的狠意。
他是故意？還是在氣著……
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酒氣的驅使下，誰也不示弱。最終，在這林中的寒夜中，演成了別樣的旖旎。
風雪漸大，大鵬崗的營地成了一片白色，也不知道要下到何時。漫天飛雪，總叫人覺得無窮無盡。
落禿的玉蘭樹，從秋日便開始醞釀的花骨朵，傲然挺立，一次次的被雪覆上，風一過，卻又盡數抖落，如此反覆。
帳篷外，門上面懸掛的羊角燈，被寒風吹著來回晃，發出吱吱呀呀的輕響，像極了女子的輕泣。
一夜風雪過，入目銀裝素裹一片，大鵬崗更顯壯觀與素凈。
惜文躺在榻上，耳邊聽見外面馬兒的嘶鳴聲。
她知道，這是獵手們又要進獵場了。比賽，不會因為下雪而中斷，相反，難度大了，會更加彰顯本事。
慕強，哪裏都一樣。
榻上只剩她自己，她的駙馬也去了獵場。
昨夜的醉意消散，頭腦清醒了回來。渾身的不適，提醒著她夜裏的荒唐。
女官進來的時候，看著榻上的狼藉，一瞬便知道發生了什麽，臉色嚴肅道：“殿下，怎能如此胡……”
“姑姑，”惜文喚了聲，“收拾收拾，我想去姑母那兒。”
女官吩咐婢女們去備水，回來看著床上女子：“殿下想去大長公主那兒？”
“嗯，她在溫泉別院，那裏有趣，”惜文眼睫顫了顫，聲音微啞，“這裏不好玩兒！”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委屈，讓女官生出擔憂，上前一步問：“殿下，是不是駙馬他惹你不快了？”
惜文抿抿唇，身心疲累，腰上似乎還殘存著那雙手的力道，讓她無法逃脫，一次次的直抵著糾纏。
“沒有。”她輕道。
說到底，是她自己先開的口，雖然，後面的事情完全偏了……
細想起來，這大概是她和鄒博章成婚以來，第一次生出矛盾。之前，有心照不宣的約定，兩人日常中甚至可以說是合拍。
女官稱是，又問：“殿下不等駙馬一起嗎？”
“讓他在這裏幫皇兄吧，”惜文閉上眼睛，輕輕道，“好冷，我不想在這裏。”
等一切收拾好，已經近晌午。
惜文穿得嚴實，從帳篷裏出來，準備離開。
雪停了，下山的路被簡單清理出來。雪天不宜坐馬車，一頂暖轎等在不遠處。
恰巧，去獵場的人回來了，陸續的，有馬回到營地來。
遠遠地，惜文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端坐在馬背上，也看到了她。
她蹙蹙眉，想起了昨晚。從來，他都是讓著她，順著她的，可被禁錮在他身下時，他完全不像平日裏的他，力道大得嚇人……
很快，他騎馬到了跟前，利落從馬上下來。
兩人相對而站，看著彼此。沒有了之前的自在相處，多了份別扭的氣氛。
惜文覺得是她和他之間有些東西變了，至於是什麽，她又說不清。
“殿下要去哪兒？”鄒博章看著不遠處的轎子，看出來她要走。
她要走，都沒與他說，是不是他若沒回來，她就丟下他直接走了？
惜文嗯了聲，嘴角勾出笑：“我要去姑母那兒，打獵比賽沒結束，駙馬留在這兒吧。”
她裝作若無其事，完全不提昨晚的事。
鄒博章手中攥緊韁繩，沒有說話。
惜文想了想，又道：“至於先前說好和離的事，等年後出了正月吧。到時候我去同父皇和母妃說，左右我任性慣了，他們罵我幾聲也就過去了。”
看她說得如此輕巧，鄒博章心裏很不是滋味兒：“就這麽簡單？”
這個女子沒有心嗎？昨晚發生的，她醒來便當做沒發生過。
“嗯……”惜文略一沈吟，又道，“年後，太子皇兄會代父皇去東海巡視，你身手好，又會帶兵，正好可以跟著一起。父皇他，會答應的。”
鄒博章胸口堵得慌，心口像破了個洞，呼呼地往裏灌著冷風：“殿下，這是都替我打算好了？”
她都沒問過他，他想不想去……
“左右，也就一個多月了，很快會過去。”惜文一笑，隨之轉身。
鄒博章站在原處，心情愈發覆雜。
。
溫泉山莊很舒適，這裏沒有外面的嚴寒，整個人往湯泉中一泡，什麽煩心事兒都沒了。
惜文已經在這裏呆了幾日，除了不怎麽熱鬧外，其餘的甚得她心。
眼下，她懶懶的靠在湯池邊，只留小腦袋在水面上。
吃面水汽繚繞，猶如幻境。
旁邊，長公主站起來，踩著臺階出了池子，立時有婢女上來，幫著披上浴巾。
“你都在這裏幾日了，還不回去？”長公主看眼還泡在水裏的侄女兒。
惜文的手臂從水中伸出，從池邊的果盤裏拿了一顆果子：“姑母想趕我走？”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是覺得沒兩日就是年節，該回京了。”長公主道，“難不成，你府裏的事兒都交由駙馬來做？”
聽到提起鄒博章，惜文一怔，本來想吃的果子又送了回去：“這裏好玩兒，過幾日再回去，耽誤不了。”
“還以為你躲在這裏，是和你家駙馬生了矛盾。”長公主笑了聲，便走去了外間。
池子這邊靜下來，惜文想著，或許像姑姑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姑姑的駙馬已經去世十多年，後來便一直住在溫泉山莊，沒有再嫁。
另一邊，京城鄒府。
臨近年節，鄒博章過來打理老宅。
鄒家人不會回京來過年，但是他在京中，作為鄒家兒郎，一些事情還是要做的，包括祭祖、打掃之類。
從獵場回來後，他先回的公主府，但是一直沒等到惜文回來。
他知道她在長公主那裏，明明她是個愛熱鬧的活潑性子，那溫泉山莊清凈又無聊，卻呆了好多日。
心中隱隱覺得，她是要像長公主那樣，一個人……
“你都在這邊兩日了，不回公主府？”鄒敏走進前廳，看著站在墻邊發呆的阿弟。
鄒博章回神，趕緊上前扶著阿姐：“天冷，阿姐就別出來了。”
“在屋裏憋得慌，”鄒敏溫溫一笑，“倒是你，是不是有心事？”
鄒博章不知怎麽說，也怕阿姐擔心自己。說到底，他這個駙馬，也關系著鄒家，容不得他胡來。
“就是想爹娘和哥哥們了。”他笑笑。
鄒敏嗯了聲，勸了句：“你以後過年是得和公主殿下一起的，那是你倆的家。如今天寒地凍，你何不去將她接回來？”
鄒博章心中一動，遂點頭：“阿姐說得是，我這就去接她回京。”
當天，他就去了城外的溫泉山莊。
時隔多日，再次見到妻子。或許是湯泉的滋潤，她更加的美麗多姿，行走間，較以前多了份嫵媚。
他站在前廳，見她裊娜而來，心中不禁忐忑，想起了外面的傳言。
外頭說，長公主之所以常年住在這溫泉山莊，是因為這裏養了些美貌郎君陪伴，自然日子舒坦。
他第一次來這裏，從進大門，便感受到這裏的奢華……
“是父皇讓你來的？”惜文問了聲。
多日未見，她這位駙馬好像憔悴了些。
“不是，”鄒博章一噎，而後道，“是阿姐。”
他也不知為何，就搬出來鄒敏。
惜文點下頭，了然道：“的確，我現在是鄒家媳，年節該去趟鄒家宅子。”
一聲鄒家媳，鄒博章心中莫名一松：“公主這幾日過得可好？”
“好啊。”惜文笑著道。
她像之前那樣，想與他自然的說話，忽略掉獵場的那一晚。只是，心中就是感覺得有什麽隔閡著，沒有了原先的自然。
鄒博章頷首，想著應該說些什麽，最終道了聲：“那我們回去吧。”
回程，惜文坐在馬車中。
鄒博章則騎著馬，他回頭看，見著那輛跟在身後的馬車。
這一趟，他接到了她，她像以前那樣對他笑，和他說話，就像是從來沒有過獵場那件事。她還是那麽美麗和活潑，只是他覺得，卻無法靠近她。
。
年節過去，皇家的一應繁瑣事務也跟著過去。
總算是過了上元節，所有人開始了新一年的生活。
惜文這兩日覺得累，給過世的皇祖母抄寫了一本經書，交給女官送進了宮裏。
終於空閑下來，她想應該和鄒博章商議一下，兩人接下來和離的事。畢竟很快就會出正月，事情早晚都得來。
天暖了些，沒了臘月時的嚴寒，墻下的那叢映春，眼看著有了要開放的意思。
惜文站在花壇邊，想著過去的這半個月，她和鄒博章又像以前那樣，做著表面夫妻。會一起出行，一起游賞。
她說什麽，他會讚成；她有時候調皮，他也會跟著，甚至幫忙。
可是，她知道，嘴上雖然不提，但是獵場的那件事，始終已經發生，不會因為刻意忽視，便不存在。
“殿下。”
身後傳來男子的聲音。
惜文回過頭，看著對方：“駙馬，你來了？”
他穿著一件寬袖衣裳，帶著一股飄逸感，就像別的駙馬那般，收拾得好看。可她覺得他身著修身衣衫好看，特別能凸顯他的利落，那種屬於邊疆的自由與灑脫。
“要進宮嗎？”鄒博章問。
惜文搖頭，雙手端在身前，緩緩道：“是想和你商議，後面和離的事。”
她說完，便見他臉色一變，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說得太突然。
“我是想，還有十幾日出正月，”她微微笑著，跟他細講，“屆時由我去……”
“殿下！”鄒博章出口打斷，眉間已然蹙起。
惜文還想說的話，斷在唇邊，改為問他：“怎麽了？”
鄒博章被這樣一問，並不知該說什麽。
就像這半個月來，她一直沒在提和離的事，又像以前那樣，和他在人前假裝，在人後也說笑玩鬧。
他以為，她當時是耍性子，才說的正月後和離的話。實在是，他不覺得他和她能夠輕易和離，一個公主，一個鄒家的駙馬，怎麽看，都是會一輩子綁在一起的。
“是我之前多想了，”他沈聲開口，心中想著該如何同她解釋，“北朔南嶼王的那些話，分明就是故意的。”
其實，說起來，她和親那件事，也不算是利用他。因為她身份尊貴，的確不可能嫁去北朔，再說，當初是想從他的侄子裏面挑駙馬的。
【作者有話說】
來了，後面還有一章，兩萬字[讓我康康][讓我康康]
舅舅表示：我不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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