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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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三
是他自己, 在馬球場上出風頭，才讓官家選中的，自始至終, 她也只是聽從。
“嗯？”惜文有些不明白, 他為何突然說去高戈，“先不說他，我在講咱倆和離的事兒。”
鄒博章原本在肚子裏想了一籮筐的話, 在她的一聲“和離”中, 頓時全部消散。
“和離，”他後牙咬著，齒間磨著這兩個字, “殿下真想如此？”
惜文感覺他好像生氣了，果然, 這男人有了第一次生氣, 就會有第二次。
所以，假的就是假的, 一點兒的風吹草動, 這夫妻關系便搖搖欲墜。
她看著他，驕傲的揚著下頜, 遂點了下頭：“是。”
鄒博章只覺氣悶異常, 偏偏面對她，又發不出火：“不行！”
他自齒間送出兩個字，是給她的回覆。
惜文完全沒想到他會不答應，短暫的楞怔後，遂問他：“駙馬這是何意？那日在獵場說好的, ”
鄒博章頭疼的很, 面對敵人時, 他都不會感到這樣為難。一個女子，竟是讓他完全沒有辦法。
他知道自己不能松口，一旦應下，她真的會進宮，然後請旨兩人和離。而他，再後悔也沒有用。
別人家夫妻和離了，有可能覆合。他和她，便是再無可能……
“是這樣，”他強壓下胸口的悶意，努力的平穩下口氣，“能不能過些日子再說？我要出京一趟。”
好歹，他搜腸刮肚的找到一個借口。
聞言，惜文不解：“出京？”
他是她的駙馬，她怎麽就不知道他要出京？
鄒博章深吸一氣，解釋說：“太子殿下兩日後準備去東海巡視，讓我一起跟去。”
“東海？”惜文眨眨眼睛，“不是出了正月才出發嗎？為什麽你也要去？”
鄒博章心緒稍穩，道：“我也是才聽太子說的，可能是想早些過去，看看那邊情況。至於我，因為從小在西北長大，太子說可以去學一學海防的戰術。”
惜文聽了，點點頭：“既如此，是該以正事為先。那你我的事，等回來再談吧。”
她這廂爽快應下，一副明事理的樣子。
鄒博章氣得想笑，不是因為她，是因為自己。
剛才的話裏，大部分是真的。太子是準備去東海，只不過是問他提了句，是否想一起前去。
當時，他並未答應，心裏掛記著她……
“好。”他點頭，應下她的話。
也好，至少不會立即同他和離。在他掙來的拖延時日內，正好可以好好想清楚，自己該怎麽做。
。
二月裏迎春開，風中仍舊帶著涼意。
惜文的想出府去游玩兒，又想不到中意的地方。
安明珠去了外地作畫壁，尹瀾去了夫家埠州，她想找個說話的也沒有。
“沙州應該很熱鬧吧？”她想起從安明珠那兒聽說的，那裏景色如何壯觀，與京城截然不同。
身旁，女官嚴肅著一張臉，並不作答。
惜文撇撇嘴，躺回到搖椅中：“姑姑，你給我下幾張帖子，我要辦一場馬球比賽。”
“殿下，此舉不妥。”女官身姿端正，阻止道。
惜文有些喪氣，知道女官說的不妥，便就是沒戲了，但還是不死心的問：“為何？”
女官輕一頷首，道：“駙馬如今在東海，陪同太子巡視，至今未歸，公主不可自己在家中大行樂事。”
惜文聽了，秀眉微簇：“姑姑，我和他怎得就捆在一起了？”
“自然，”女官稱是，“公主與駙馬雖是君臣，但亦是夫妻，夫妻榮辱本就一體。”
不禁，惜文看向東方：“他去了，不會真有什麽危險吧？”
聽說會乘船出海登島，那邊還有海寇作亂……
相隔千裏外，東海中的永福島上。
鄒博章站在礁石上，衣衫被風刮得獵獵作響。
眼前，大海翻滾，風浪滔天。
已經連著三日，風越刮越大，好似這片海中小島，隨時會被吞噬一般。
這樣的風浪，自是不可能乘船回陸地上。
四日前，島上人去陸地的衛所求助，說是海寇到島上搶掠，駐守的副將帶著人便登了島，其中，鄒博章便代替太子李諾，也來了島上。
本以為收拾完海寇，便可以回去，誰知道事情遠比想象中覆雜。
海寇劫掠走一些村民，帶去了東面的龜島。
官軍想去營救，奈何如此惡劣天氣。
不遠處，副將正和舵手商量著，通往龜島的海上路線。
這時，他聽見有爭執聲。
循聲看去，見是兩個官軍攔住了一個島民，島民焦急的說著什麽，可是官軍並不放人過去。
這個人，鄒博章認得，已經好幾次想去見副將，嚷嚷著要參加官軍的隊伍，一起去龜島。後面得知，是這人正懷孕的妻子，也被海寇一起擄走。
官軍最終沒有放人過去，那人無奈的蹲去地上，雙手插進頭發中，長長的嘆息。
鄒博章走過去，看著地上的人：“碰上這種天氣，你再急也沒有用。”
他在西北時，跟哥哥們一起打過沙匪，知道那些賊寇的兇狠。而親生父親，也是因為剿匪而死，對於這些賊寇，他一直帶著憎恨。
當然，他也明白，剿匪並不是易事，需要細密的部署，保證最後的成功。
尤其太子來了東海，這件事勢必會傳回京城，所以只能成功。至於那些擄去的人質，的確是個難題。
也不知海寇是否提前得了消息，知道太子巡視東海是借口，目的其實是鏟除海寇，奪回東海諸島。
那人擡頭看了眼，見並不是官軍，臉上寫滿失望：“怎麽能不急？我娘子帶著四五個月的身子，實在不敢想……”
海寇上島的時候，那些腿腳利索的早早藏起來，他妻子身子不便，連同一些老人一起給擄了去。他出去打魚，回來後從鄰居那裏得到的消息。
“就算去救人，也得等風浪過了。”鄒博章道聲，不禁想起京城的惜文公主。
他也是有妻子的人，不過等他回去後，就會面對兩人的和離。一路從京城到這裏，他始終在想他和她以後會如何？
分道揚鑣嗎？她繼續做她享盡寵愛的公主，他回到西北，進軍營隨父兄一起為鄒家軍出力。
說起來，他不是一直都排斥做這個駙馬嗎？和離，正好也算是隨了他的願……
“我有辦法，”那人嘟噥著，低下頭去，“就是沒辦法去跟將領說。”
鄒博章回神，低頭看向對方：“難不成，你能讓這風浪停了？”
只不過是個漁民，不過是因為妻子的事，心情急躁罷了。
不想，那人直接站起來，一臉認真道：“我能！”
這下換鄒博章疑惑了，他打量著對方：“這種話不能亂說，你知道欺騙官軍是重罪！”
“我真的能，”漁民見他不信，有些著急，“再怎麽樣，我也不會拿我娘子的事瞎說。”
鄒博章想了想，遂道：“那你說說看。”
那人仔細打量著他，想著見不到將領，幹脆開口說道：“我會看天，這風不久後就會停，但是只會停一會兒，卻也足夠去龜島了。”
這就是他想告知將領的，因為機會轉瞬即逝，一旦錯過那風停的功夫，再等下去，又會起風。所以，他很是著急。
鄒博章聽了，心中思忖著。
他在西北的時候，也跟著父親學過觀天色，預測天氣，只不過學會了些皮毛。倒是那些常年勞作的老者，他們會根據天空顏色，雲彩形狀，以及空氣的溫冷，預測到接下來的天氣。
他跟著鄒家軍出關巡視，通常也會先了解天氣狀況。
眼前這個男人，以打漁為生，應當也會有這本事的，以應付海中多變天氣。
“周副將。”他喚了聲。
正在同手下交代的副將聽見，快步跑來，恭敬抱拳：“駙馬有何吩咐？”
鄒博章示意眼前漁民，道：“這位兄弟有辦法助官軍登上龜島。”
漁民一楞，嘴裏念叨著：“駙馬？”
周副將跟著道：“也是西北鄒家軍的小將軍。”
這個身份，他們軍中人更認同。要是別的繡花枕頭駙馬來了，他們還真看不上眼。
“是，”漁民趕緊彎腰作禮，“草民叫陸五……”
有了陸五的幫助，周副將很快做好部署。由一個人，趁風停時候回陸上，將情況告知太子和守將，剩下的人一起趁黑，摸上龜島，營救人質，鏟除海寇。
鄒博章重新站去礁石上，面前仍舊巨浪滔天，絲毫看不出風會停的樣子。
“駙馬真要去龜島？”周副將問，總歸是駙馬，他心存顧忌。
鄒博章頷首：“去。”
都是軍人，這個時候不必過多說廢話，周副將便走上前，詳細說著晚上的行動。
帶到子夜剛過，風果然停了。
等海面上風浪漸息，早準備好的船只便離岸出海，在夜色中往黑暗的東方而去。
陸五站在船頭，指引著方向，讓船隊避開洋流，以最快的速度行進。
輕微的順風，在不到一個時辰後，便看見了隱匿在海中的龜島，黑暗中像是臥躺在海中的嬰孩。
避開輕緩的淺灘，官軍選在相對陡峭的石崖下登島。
陸五是漁民，對龜島也算熟悉，帶著兩個官軍先行摸上了島，去探查海寇情況，以及那些人質關在哪兒。
因為有嚴密的部署，以及陸五的幫忙，事情很順利。
官軍用火攻，借助重新起來的大風，將海寇老巢燒了個幹凈。深更半夜的，官軍猶如神兵天降，將還在睡夢中的海寇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刀光血影，一直到天亮，這場惡戰終於偃旗息鼓。
風浪仍舊卷著，卻沒了先前的緊張壓抑。
鄒博章走在一片狼藉中，看見了陸五，正攙著妻子，滿臉松快的笑。
他停下來，看著那對平凡的夫妻，他們相互依偎，彼此溫暖的安慰。
女人是個聰明的，將自己渾身塗滿臭烘烘的爛泥，散亂著頭發，根本就看不出模樣。陸五卻是一眼就能認出，也不嫌棄她一身臟汙，只是一句句的說著對不住她，讓她受苦……
陸五見到他，趕緊跑過來道謝：“謝謝駙馬，讓我夫妻倆團聚。”
鄒博章擺擺手，笑道：“是你自己救了她。”
陸五憨厚的抓抓腦袋，笑出聲：“自己討回來的娘子，當然得對她好。”
因為這句最簡單的話，鄒博章腦中閃過什麽，再次想起了惜文。
他也想對她好，想像別的夫妻那樣，真誠相待……
忽的，他笑了聲。
他總以為事情多覆雜，從京城到這海中小島，他心裏一直記掛著她，放不下她，難道還不清楚嗎？
他就是喜歡她，不想和離。
“陸五，”他看向男人，臉上是明朗的笑，“你看看，幾時能風停？我要回京。”
回京，他也去找他的娘子。
。
京城，快要三月了，枝頭杏花俏。
惜文這兩日犯懶，不想動彈，只愛支著躺椅曬太陽，就算長公主送帖子來，讓她去打馬球，也沒了興致。
“東海那邊的消息就是這樣，”女官站在躺椅旁，說著宮裏出來的消息，“還剩下幾個島子，也會慢慢收回。太子的意思，是在幾個島子中，選一個最大的，設立屯軍，周圍小島有事，也會方便行事，不給海寇機會。”
惜文眼睛閉著：“皇兄和父皇相比，行事更偏向強硬。”
父皇謙和，喜好文雅；皇兄，手段更為強硬，要不然，也不會親自去東海，收回島嶼，震懾海寇。
“殿下慎言。”女官提醒了聲，又道，“駙馬在龜島一戰中，出了不少力。”
惜文睜開眼睛，腦海中是男子俊朗的身影。他已經走了一個多月，她竟有些不習慣沒有他在的日子。
“他沒事吧？怎麽還得他登島作戰，不是又很多官軍嗎？”
女官道聲不知，看著好似曬化了骨頭的女子：“公主該走動走動了。”
惜文懶懶坐起，拿團扇遮著頭頂的陽光：“去戲坊吧，聽說最近有出好戲。”
有自己的府邸，就是會有這樣的便利，便是出門不用再請示父皇和母妃，全憑自己的主意。
沒多久，車架便停在京城最大的戲坊外。
惜文來這兒聽過幾次戲，坊主很會行事，並不張揚，只利落的將她引去二層最好的包廂，正對著一層的戲臺。
包廂中，什麽都已備好，瓜果點心，清茶甜酒，熏香茶花，好不雅致。
惜文坐下來，手裏接過戲本子，上頭寫著這場戲是什麽故事。翻看兩下，便扔去桌上，看去下面戲臺上。
一個伶人此時跪在臺子上，優美的唱腔散開在整個坊裏。
只聽了一會兒，惜文便有些犯困，幹脆斜倚在寬大的軟椅中，闔上雙目。
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進了包廂。
她撐開眼皮，看到來人是高煜，那個原本傳言和親的北朔男人。
“沒想到公主也在這裏，便過來說說話。”高煜笑著道，遂自來熟的隔桌坐下。
惜文尚且有些懵，因為是來使，也不好趕人走：“請便。”
高煜看過來：“過兩日，便會和大哥回北朔，在這裏跟公主辭別吧。”
“祝你們一路順風。”惜文笑著道，一副客套樣子。
接著，兩人便聊上了戲文。
當鄒博章找來戲坊的時候，見到的便是兩人相談甚歡的場景。
他站在門邊，一只手還未從門把手上離開。他甚至等不及婢女通報，便一把拉開了門……
惜文回頭，看見離開了一個多月的駙馬，神情微楞：“駙馬，你怎麽……”
他身上仆仆風塵，披風斜斜的披著，皂靴上沾滿土塵。
“嗯，”他看向她，微微一笑，“公主，我回來了。”
這廂，聽到真切的聲音，惜文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但是心中又很是不解，皇兄還在東海，駙馬怎麽先回了？
鄒博章大步走過去，並沒再去理會高煜，而是直接在妻子面前蹲下：“我有件事要跟殿下說。”
他嘴角掛著明朗的笑，目光落在日夜想念的臉龐上，心中起伏著。
“好。”惜文公主點頭，雖然不太明白他為何突然出現。
女官退出了包廂，後面，高煜也慢吞吞的離
包廂中只剩下兩人，一層戲臺上，伶人唱腔高亢，訴說著不甘。
“什麽事？”惜文見他還是蹲在自己面前，問道。
話音剛落，她的手被他攥上，接著捧去雙手間：“殿下，我想通了一件事。”
惜文眨眨眼睛，看著面上歡喜的男人：“駙馬有喜事了？是不是在東海有功，父皇嘉獎了？”
她知道他有本事，要不是因為駙馬的身份，日後定能建功立業。
鄒博章搖頭，看進她的眼中：“殿下，我不想和離。”
“嗯？”惜文楞住，眼中全是不解。
“我不太會說話。”鄒博章覺得此時出口的每個字，都讓舌尖發硬。
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他羨慕褚堰的那張嘴，能鬥群臣，能哄明娘。
惜文胸口急跳，看到他認真的樣子，心中不禁生出緊張。那只被他捧住的手，她抽不會，另只手攥了攥，強裝鎮定般的去握桌上的茶盞。
鄒博章深吸一口氣，臉上是正氣的堅定：“我就是不想和離，我想通了，我喜歡殿下你！”
一股腦的，他將心底的話說了出來。是直接的，沒有風花雪月的修飾，真真實實。
一路上，他也想過很多好聽話，翻過那些詩書，可真到了她面前，說出的，還是最簡單的話。
話說出來，他試到胸腔中強勁的心跳，耳根隱隱發燙，像個楞頭小子般的，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緊緊地捧著她的手，期待著她的回覆，又怕她抽手而去……
惜文同樣有些無措，下意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熱茶水進入口中。
“咳咳咳！”
可能因為心裏發慌，不成想，她被這一口茶給嗆到，咳了起來。一瞬間，臉漲了個通紅。
見狀，鄒博章趕緊站起來，手落去她背上輕撫著：“你怎麽樣？”
惜文捂著胸口，覺得越來越悶，一股惡心自胃中生出：“咳咳，嘔……”
她幹嘔一聲，整個人開始暈眩。
鄒博章立時覺得不對勁兒，趕緊將她打更抱起，一腳踢開包廂的門。
“準備馬車，快叫郎中！”他邊走邊吩咐女官，臉上滿是著急。
惜文偎在人身前，仰臉便看見男人焦急的一張臉。他才回來，面上帶著疲累，下頜上，冒出幾根胡茬，一看便知是急著回來……
他抱著她腳步飛快，卻穩穩的托著她，不讓她感受到顛簸。
從戲坊出來，兩人上了馬車，便往公主府回去。
一路上，自始至終，惜文都被他抱著，一刻也沒有松開。
不時，他低頭看她，並探著她額頭的溫度。
她心中充斥滿各種情緒，加之身體的不舒服，幹脆閉上眼睛，軟軟靠著他。不管怎麽說，他身上真的很暖，成婚的那一晚，她就知道。
偏偏，她天生畏冷，所以不少個夜晚，她醒來，都發現自己靠在他身上。是睡著時，無意識的被他的溫暖引了去。
她會悄悄的松開，回到自己的位置。
回到公主府，禦醫已經到了，進了房中，為惜文診脈。
鄒博章等在外間，心中很是焦急。
他不明白，前邊妻子和高煜說話時，還面上帶笑。輪到他，他向她坦露真情，她面色突變，甚至不適嘔吐。
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憋悶，至今還記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她這是，厭惡他嗎？
等待是煎熬的，他不知道房中的狀況，只能來回踱步。
好歹，禦醫終於從裏面出來，交代著女官，後者點頭，一一記下。
鄒博章走過去，看了眼臥房，憂心問道：“公主她，怎麽了？”
見他這幅緊張樣子，禦醫和女官相視一笑。
“恭喜駙馬，公主已有身孕，如今正好兩個月了。”禦醫笑著道，跟著又解釋，“女子有孕，身體會覺得不舒服，這些也是正常，下官會開些藥方……”
“她，有孕？”鄒博章心中無比震驚，整個人有些發懵。
兩個月，那不就是在獵場，兩人之間賭氣的那次……
看到禦醫點頭，他回上神來，喜悅從心底滋生，蔓延開來。
孩子，他和她有了孩子！
他再不管別的，大步去了臥房，一眼看見床榻上，倚著軟枕的妻子。
她臉色好了些，可能也是初初知道自己有孕，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鄒博章輕步走過去，站在床邊，小聲問，“覺得好些了嗎？”
惜文看著他，皺皺眉：“你笑什麽？”
問出來後，又覺得自己奇怪，他笑或不笑，她又管不著。只是，她就是覺得生氣，忍不住就說出來了。
“我就是開心，”鄒博章實話實說，說出來又後悔，怕再惹她不快，頗有些小心翼翼的查探她的臉色，“我是想說，殿下你沒事就好。”
惜文臉兒繃著：“你又知道我沒事兒？”
鄒博章有些想笑，除了她有孕讓他開心，還有就是，她又對他耍性子了。
“都沒什麽，你有什麽事，盡管吩咐我，我去做。”他好脾氣道。
他這樣一說，反倒讓惜文有了些過意不去。
說起來，有這個孩子又不全是他的錯，當初是她先生氣開口的，他不過是照做，酒氣下，誰也不讓誰，就這麽行了房。
見她不說話，鄒博章又走近一步，輕聲問：“要不要躺下？這個軟枕舒不舒服？”
惜文不語，垂下眼眸，心裏琢磨著這些事兒。這些日子，身子骨特別懶，還格外怕冷，竟是忘了月信這回事兒。
“估計官家快就會知道這件喜事兒，保不準貴妃娘娘也會過來，”鄒博章道，“殿下先好好休息，府中的事我來處理。”
惜文深吸一氣，小聲嘟噥：“這可如何是好？”
鄒博章一聽，心中不禁打鼓，猜不透她這話裏的意思。
忽的，腦海中閃過當初褚堰的一句話，父憑子貴。
“不要多想，好好休養便是。”他趕緊寬慰著，“以後，我會好好照顧殿下，也會好好照顧孩子。”
事情突然，在皇家卻是大喜事。
不消半日功夫，宮裏所有人知道了惜文公主有孕的事。加之，駙馬在東海立了功，可謂雙喜臨門。
官家很是高興，帶著貴妃便去了公主府，各種賞賜也少不了。
一時間，宮裏得力的嬤嬤，本事好的禦醫，全安排去了公主府。
一連兩日，公主府進進出出道喜的人。這件事，傳遍了京城，書信，亦是送去了西北邊關。
喧鬧過去，好歹這廂安靜下來。
惜文明白上來一件事，與鄒博章和離這件事，怕是不行了。
有了這個孩子，父皇和母妃是決不能任由她性子來的。她下意識摸上平坦小腹，那裏安安靜靜，並看不出一個生命正在孕育。
天氣好，她從屋裏出來，坐在墻邊曬太陽。
沒一會兒，鄒博章走過來，手裏端著托盤。
他將托盤放在小幾上，然後蹲在她面前，握上那只搭在幾邊的小手：“別坐太久，外面的風還是涼。”
惜文看著他，想起了這幾日他的忙裏忙外，悉心照顧，也想起了在戲坊，他說得那些話。
他說他不想和離，他喜歡她……
“你，”她輕輕開口，問，“不覺得做我駙馬，是一場算計嗎？”
這些天來，她的情緒也已經穩定下。所以，有些事情還是說開的好。
他要是覺得那件事仍舊是根刺，那麽，就算與他有了這個孩子，她還是會選擇和離，哪怕再難。
“不覺得，”鄒博章笑，輕撫著她的手背，“實不相瞞，乍聽到的時候，我是很苦惱，認為自己是個棋子，你拿著我來擋掉北朔的提親。尤其啊，那個高煜總看你，眼神著實惡心。”
聽他說著，惜文不由笑出聲：“你說他眼神惡心？可巧，我也覺得。”
兩人相視而笑，有些像最開始的那種莫名的默契。
“現在想想，我不是氣你，我是擔心你會和離，”鄒博章認真道，“我性子就是不會拐彎抹角，其實在去獵場之前，我就想同你說的。只是嘴笨，不知道會不會惹你不快。”
說著，他端起托盤上的瓷盅，打開蓋子。裏面是牛乳，溫熱正好。
“我不想喝。”惜文搖頭，滿臉拒絕，“裏面肯定又加了藥，。”
鄒博章舀了一調羹，放低聲音：“沒有藥，我偷偷給你換了一盅，還往裏面加了糖。”
惜文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鄒博章點頭，遂將調羹餵去妻子唇邊。
惜文吃進嘴裏，果然是甜的。
“只能吃這一次，明日不行了。”鄒博章道，又餵過去一勺。
牛乳吃完，他放下瓷盅，將妻子抱起靠在自己身前。他知道，她怕冷，夜裏睡著後，總不知不覺的靠近他。
惜文懶懶靠著他，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駙馬當真不和離？”
“不和離。”鄒博章抱緊她，低頭吻著她的發頂。
惜文嘴角浮出溫溫的笑：“不想馳騁疆場，建功立業嗎？”
“能做事，不一定去疆場，何處都可以。”鄒博章道。
“你是不是跟褚堰那廝學壞了？”惜文枕著他的胸口，身心松緩，“總覺得你不會說這些話。”
鄒博章眼中盛滿溫柔：“我不會跟他學，我就是我，只對我家公主殿下一心一意，非要說有什麽的話，還真有一件事。”
“什麽？”惜文好奇問。
鄒博章明朗笑開，揉揉妻子的腦袋：“幸好，殿下開恩，容我能父憑子貴。”
曾經，他並不明白，褚堰為何死抓著明娘不放手，甚至追到千裏外的沙州，做盡一切挽回她。
現在，他明白了，因為值得。
他的妻子惜文，是最好的女子，也值得他付出一切呵護。
幸好，他和她沒有走太多彎路，沒有像明娘和褚堰那樣艱難。而且，他和她還有了孩子。
讓他可以父憑子貴，同她一起一輩子。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結，感謝正版支持的寶寶，愛你們。
我們小舅舅和公主也會一直幸福下去，舅舅表示，樂意一輩子做公主的暖寶寶。
最後，也祝大家幸福快樂！[比心][比心][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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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自己, 在馬球場上出風頭，才讓官家選中的，自始至終, 她也只是聽從。
“嗯？”惜文有些不明白, 他為何突然說去高戈，“先不說他，我在講咱倆和離的事兒。”
鄒博章原本在肚子裏想了一籮筐的話, 在她的一聲“和離”中, 頓時全部消散。
“和離，”他後牙咬著，齒間磨著這兩個字, “殿下真想如此？”
惜文感覺他好像生氣了，果然, 這男人有了第一次生氣, 就會有第二次。
所以，假的就是假的, 一點兒的風吹草動, 這夫妻關系便搖搖欲墜。
她看著他，驕傲的揚著下頜, 遂點了下頭：“是。”
鄒博章只覺氣悶異常, 偏偏面對她，又發不出火：“不行！”
他自齒間送出兩個字，是給她的回覆。
惜文完全沒想到他會不答應，短暫的楞怔後，遂問他：“駙馬這是何意？那日在獵場說好的, ”
鄒博章頭疼的很, 面對敵人時, 他都不會感到這樣為難。一個女子，竟是讓他完全沒有辦法。
他知道自己不能松口，一旦應下，她真的會進宮，然後請旨兩人和離。而他，再後悔也沒有用。
別人家夫妻和離了，有可能覆合。他和她，便是再無可能……
“是這樣，”他強壓下胸口的悶意，努力的平穩下口氣，“能不能過些日子再說？我要出京一趟。”
好歹，他搜腸刮肚的找到一個借口。
聞言，惜文不解：“出京？”
他是她的駙馬，她怎麽就不知道他要出京？
鄒博章深吸一氣，解釋說：“太子殿下兩日後準備去東海巡視，讓我一起跟去。”
“東海？”惜文眨眨眼睛，“不是出了正月才出發嗎？為什麽你也要去？”
鄒博章心緒稍穩，道：“我也是才聽太子說的，可能是想早些過去，看看那邊情況。至於我，因為從小在西北長大，太子說可以去學一學海防的戰術。”
惜文聽了，點點頭：“既如此，是該以正事為先。那你我的事，等回來再談吧。”
她這廂爽快應下，一副明事理的樣子。
鄒博章氣得想笑，不是因為她，是因為自己。
剛才的話裏，大部分是真的。太子是準備去東海，只不過是問他提了句，是否想一起前去。
當時，他並未答應，心裏掛記著她……
“好。”他點頭，應下她的話。
也好，至少不會立即同他和離。在他掙來的拖延時日內，正好可以好好想清楚，自己該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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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裏迎春開，風中仍舊帶著涼意。
惜文的想出府去游玩兒，又想不到中意的地方。
安明珠去了外地作畫壁，尹瀾去了夫家埠州，她想找個說話的也沒有。
“沙州應該很熱鬧吧？”她想起從安明珠那兒聽說的，那裏景色如何壯觀，與京城截然不同。
身旁，女官嚴肅著一張臉，並不作答。
惜文撇撇嘴，躺回到搖椅中：“姑姑，你給我下幾張帖子，我要辦一場馬球比賽。”
“殿下，此舉不妥。”女官身姿端正，阻止道。
惜文有些喪氣，知道女官說的不妥，便就是沒戲了，但還是不死心的問：“為何？”
女官輕一頷首，道：“駙馬如今在東海，陪同太子巡視，至今未歸，公主不可自己在家中大行樂事。”
惜文聽了，秀眉微簇：“姑姑，我和他怎得就捆在一起了？”
“自然，”女官稱是，“公主與駙馬雖是君臣，但亦是夫妻，夫妻榮辱本就一體。”
不禁，惜文看向東方：“他去了，不會真有什麽危險吧？”
聽說會乘船出海登島，那邊還有海寇作亂……
相隔千裏外，東海中的永福島上。
鄒博章站在礁石上，衣衫被風刮得獵獵作響。
眼前，大海翻滾，風浪滔天。
已經連著三日，風越刮越大，好似這片海中小島，隨時會被吞噬一般。
這樣的風浪，自是不可能乘船回陸地上。
四日前，島上人去陸地的衛所求助，說是海寇到島上搶掠，駐守的副將帶著人便登了島，其中，鄒博章便代替太子李諾，也來了島上。
本以為收拾完海寇，便可以回去，誰知道事情遠比想象中覆雜。
海寇劫掠走一些村民，帶去了東面的龜島。
官軍想去營救，奈何如此惡劣天氣。
不遠處，副將正和舵手商量著，通往龜島的海上路線。
這時，他聽見有爭執聲。
循聲看去，見是兩個官軍攔住了一個島民，島民焦急的說著什麽，可是官軍並不放人過去。
這個人，鄒博章認得，已經好幾次想去見副將，嚷嚷著要參加官軍的隊伍，一起去龜島。後面得知，是這人正懷孕的妻子，也被海寇一起擄走。
官軍最終沒有放人過去，那人無奈的蹲去地上，雙手插進頭發中，長長的嘆息。
鄒博章走過去，看著地上的人：“碰上這種天氣，你再急也沒有用。”
他在西北時，跟哥哥們一起打過沙匪，知道那些賊寇的兇狠。而親生父親，也是因為剿匪而死，對於這些賊寇，他一直帶著憎恨。
當然，他也明白，剿匪並不是易事，需要細密的部署，保證最後的成功。
尤其太子來了東海，這件事勢必會傳回京城，所以只能成功。至於那些擄去的人質，的確是個難題。
也不知海寇是否提前得了消息，知道太子巡視東海是借口，目的其實是鏟除海寇，奪回東海諸島。
那人擡頭看了眼，見並不是官軍，臉上寫滿失望：“怎麽能不急？我娘子帶著四五個月的身子，實在不敢想……”
海寇上島的時候，那些腿腳利索的早早藏起來，他妻子身子不便，連同一些老人一起給擄了去。他出去打魚，回來後從鄰居那裏得到的消息。
“就算去救人，也得等風浪過了。”鄒博章道聲，不禁想起京城的惜文公主。
他也是有妻子的人，不過等他回去後，就會面對兩人的和離。一路從京城到這裏，他始終在想他和她以後會如何？
分道揚鑣嗎？她繼續做她享盡寵愛的公主，他回到西北，進軍營隨父兄一起為鄒家軍出力。
說起來，他不是一直都排斥做這個駙馬嗎？和離，正好也算是隨了他的願……
“我有辦法，”那人嘟噥著，低下頭去，“就是沒辦法去跟將領說。”
鄒博章回神，低頭看向對方：“難不成，你能讓這風浪停了？”
只不過是個漁民，不過是因為妻子的事，心情急躁罷了。
不想，那人直接站起來，一臉認真道：“我能！”
這下換鄒博章疑惑了，他打量著對方：“這種話不能亂說，你知道欺騙官軍是重罪！”
“我真的能，”漁民見他不信，有些著急，“再怎麽樣，我也不會拿我娘子的事瞎說。”
鄒博章想了想，遂道：“那你說說看。”
那人仔細打量著他，想著見不到將領，幹脆開口說道：“我會看天，這風不久後就會停，但是只會停一會兒，卻也足夠去龜島了。”
這就是他想告知將領的，因為機會轉瞬即逝，一旦錯過那風停的功夫，再等下去，又會起風。所以，他很是著急。
鄒博章聽了，心中思忖著。
他在西北的時候，也跟著父親學過觀天色，預測天氣，只不過學會了些皮毛。倒是那些常年勞作的老者，他們會根據天空顏色，雲彩形狀，以及空氣的溫冷，預測到接下來的天氣。
他跟著鄒家軍出關巡視，通常也會先了解天氣狀況。
眼前這個男人，以打漁為生，應當也會有這本事的，以應付海中多變天氣。
“周副將。”他喚了聲。
正在同手下交代的副將聽見，快步跑來，恭敬抱拳：“駙馬有何吩咐？”
鄒博章示意眼前漁民，道：“這位兄弟有辦法助官軍登上龜島。”
漁民一楞，嘴裏念叨著：“駙馬？”
周副將跟著道：“也是西北鄒家軍的小將軍。”
這個身份，他們軍中人更認同。要是別的繡花枕頭駙馬來了，他們還真看不上眼。
“是，”漁民趕緊彎腰作禮，“草民叫陸五……”
有了陸五的幫助，周副將很快做好部署。由一個人，趁風停時候回陸上，將情況告知太子和守將，剩下的人一起趁黑，摸上龜島，營救人質，鏟除海寇。
鄒博章重新站去礁石上，面前仍舊巨浪滔天，絲毫看不出風會停的樣子。
“駙馬真要去龜島？”周副將問，總歸是駙馬，他心存顧忌。
鄒博章頷首：“去。”
都是軍人，這個時候不必過多說廢話，周副將便走上前，詳細說著晚上的行動。
帶到子夜剛過，風果然停了。
等海面上風浪漸息，早準備好的船只便離岸出海，在夜色中往黑暗的東方而去。
陸五站在船頭，指引著方向，讓船隊避開洋流，以最快的速度行進。
輕微的順風，在不到一個時辰後，便看見了隱匿在海中的龜島，黑暗中像是臥躺在海中的嬰孩。
避開輕緩的淺灘，官軍選在相對陡峭的石崖下登島。
陸五是漁民，對龜島也算熟悉，帶著兩個官軍先行摸上了島，去探查海寇情況，以及那些人質關在哪兒。
因為有嚴密的部署，以及陸五的幫忙，事情很順利。
官軍用火攻，借助重新起來的大風，將海寇老巢燒了個幹凈。深更半夜的，官軍猶如神兵天降，將還在睡夢中的海寇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刀光血影，一直到天亮，這場惡戰終於偃旗息鼓。
風浪仍舊卷著，卻沒了先前的緊張壓抑。
鄒博章走在一片狼藉中，看見了陸五，正攙著妻子，滿臉松快的笑。
他停下來，看著那對平凡的夫妻，他們相互依偎，彼此溫暖的安慰。
女人是個聰明的，將自己渾身塗滿臭烘烘的爛泥，散亂著頭發，根本就看不出模樣。陸五卻是一眼就能認出，也不嫌棄她一身臟汙，只是一句句的說著對不住她，讓她受苦……
陸五見到他，趕緊跑過來道謝：“謝謝駙馬，讓我夫妻倆團聚。”
鄒博章擺擺手，笑道：“是你自己救了她。”
陸五憨厚的抓抓腦袋，笑出聲：“自己討回來的娘子，當然得對她好。”
因為這句最簡單的話，鄒博章腦中閃過什麽，再次想起了惜文。
他也想對她好，想像別的夫妻那樣，真誠相待……
忽的，他笑了聲。
他總以為事情多覆雜，從京城到這海中小島，他心裏一直記掛著她，放不下她，難道還不清楚嗎？
他就是喜歡她，不想和離。
“陸五，”他看向男人，臉上是明朗的笑，“你看看，幾時能風停？我要回京。”
回京，他也去找他的娘子。
。
京城，快要三月了，枝頭杏花俏。
惜文這兩日犯懶，不想動彈，只愛支著躺椅曬太陽，就算長公主送帖子來，讓她去打馬球，也沒了興致。
“東海那邊的消息就是這樣，”女官站在躺椅旁，說著宮裏出來的消息，“還剩下幾個島子，也會慢慢收回。太子的意思，是在幾個島子中，選一個最大的，設立屯軍，周圍小島有事，也會方便行事，不給海寇機會。”
惜文眼睛閉著：“皇兄和父皇相比，行事更偏向強硬。”
父皇謙和，喜好文雅；皇兄，手段更為強硬，要不然，也不會親自去東海，收回島嶼，震懾海寇。
“殿下慎言。”女官提醒了聲，又道，“駙馬在龜島一戰中，出了不少力。”
惜文睜開眼睛，腦海中是男子俊朗的身影。他已經走了一個多月，她竟有些不習慣沒有他在的日子。
“他沒事吧？怎麽還得他登島作戰，不是又很多官軍嗎？”
女官道聲不知，看著好似曬化了骨頭的女子：“公主該走動走動了。”
惜文懶懶坐起，拿團扇遮著頭頂的陽光：“去戲坊吧，聽說最近有出好戲。”
有自己的府邸，就是會有這樣的便利，便是出門不用再請示父皇和母妃，全憑自己的主意。
沒多久，車架便停在京城最大的戲坊外。
惜文來這兒聽過幾次戲，坊主很會行事，並不張揚，只利落的將她引去二層最好的包廂，正對著一層的戲臺。
包廂中，什麽都已備好，瓜果點心，清茶甜酒，熏香茶花，好不雅致。
惜文坐下來，手裏接過戲本子，上頭寫著這場戲是什麽故事。翻看兩下，便扔去桌上，看去下面戲臺上。
一個伶人此時跪在臺子上，優美的唱腔散開在整個坊裏。
只聽了一會兒，惜文便有些犯困，幹脆斜倚在寬大的軟椅中，闔上雙目。
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進了包廂。
她撐開眼皮，看到來人是高煜，那個原本傳言和親的北朔男人。
“沒想到公主也在這裏，便過來說說話。”高煜笑著道，遂自來熟的隔桌坐下。
惜文尚且有些懵，因為是來使，也不好趕人走：“請便。”
高煜看過來：“過兩日，便會和大哥回北朔，在這裏跟公主辭別吧。”
“祝你們一路順風。”惜文笑著道，一副客套樣子。
接著，兩人便聊上了戲文。
當鄒博章找來戲坊的時候，見到的便是兩人相談甚歡的場景。
他站在門邊，一只手還未從門把手上離開。他甚至等不及婢女通報，便一把拉開了門……
惜文回頭，看見離開了一個多月的駙馬，神情微楞：“駙馬，你怎麽……”
他身上仆仆風塵，披風斜斜的披著，皂靴上沾滿土塵。
“嗯，”他看向她，微微一笑，“公主，我回來了。”
這廂，聽到真切的聲音，惜文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但是心中又很是不解，皇兄還在東海，駙馬怎麽先回了？
鄒博章大步走過去，並沒再去理會高煜，而是直接在妻子面前蹲下：“我有件事要跟殿下說。”
他嘴角掛著明朗的笑，目光落在日夜想念的臉龐上，心中起伏著。
“好。”惜文公主點頭，雖然不太明白他為何突然出現。
女官退出了包廂，後面，高煜也慢吞吞的離
包廂中只剩下兩人，一層戲臺上，伶人唱腔高亢，訴說著不甘。
“什麽事？”惜文見他還是蹲在自己面前，問道。
話音剛落，她的手被他攥上，接著捧去雙手間：“殿下，我想通了一件事。”
惜文眨眨眼睛，看著面上歡喜的男人：“駙馬有喜事了？是不是在東海有功，父皇嘉獎了？”
她知道他有本事，要不是因為駙馬的身份，日後定能建功立業。
鄒博章搖頭，看進她的眼中：“殿下，我不想和離。”
“嗯？”惜文楞住，眼中全是不解。
“我不太會說話。”鄒博章覺得此時出口的每個字，都讓舌尖發硬。
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他羨慕褚堰的那張嘴，能鬥群臣，能哄明娘。
惜文胸口急跳，看到他認真的樣子，心中不禁生出緊張。那只被他捧住的手，她抽不會，另只手攥了攥，強裝鎮定般的去握桌上的茶盞。
鄒博章深吸一口氣，臉上是正氣的堅定：“我就是不想和離，我想通了，我喜歡殿下你！”
一股腦的，他將心底的話說了出來。是直接的，沒有風花雪月的修飾，真真實實。
一路上，他也想過很多好聽話，翻過那些詩書，可真到了她面前，說出的，還是最簡單的話。
話說出來，他試到胸腔中強勁的心跳，耳根隱隱發燙，像個楞頭小子般的，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緊緊地捧著她的手，期待著她的回覆，又怕她抽手而去……
惜文同樣有些無措，下意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熱茶水進入口中。
“咳咳咳！”
可能因為心裏發慌，不成想，她被這一口茶給嗆到，咳了起來。一瞬間，臉漲了個通紅。
見狀，鄒博章趕緊站起來，手落去她背上輕撫著：“你怎麽樣？”
惜文捂著胸口，覺得越來越悶，一股惡心自胃中生出：“咳咳，嘔……”
她幹嘔一聲，整個人開始暈眩。
鄒博章立時覺得不對勁兒，趕緊將她打更抱起，一腳踢開包廂的門。
“準備馬車，快叫郎中！”他邊走邊吩咐女官，臉上滿是著急。
惜文偎在人身前，仰臉便看見男人焦急的一張臉。他才回來，面上帶著疲累，下頜上，冒出幾根胡茬，一看便知是急著回來……
他抱著她腳步飛快，卻穩穩的托著她，不讓她感受到顛簸。
從戲坊出來，兩人上了馬車，便往公主府回去。
一路上，自始至終，惜文都被他抱著，一刻也沒有松開。
不時，他低頭看她，並探著她額頭的溫度。
她心中充斥滿各種情緒，加之身體的不舒服，幹脆閉上眼睛，軟軟靠著他。不管怎麽說，他身上真的很暖，成婚的那一晚，她就知道。
偏偏，她天生畏冷，所以不少個夜晚，她醒來，都發現自己靠在他身上。是睡著時，無意識的被他的溫暖引了去。
她會悄悄的松開，回到自己的位置。
回到公主府，禦醫已經到了，進了房中，為惜文診脈。
鄒博章等在外間，心中很是焦急。
他不明白，前邊妻子和高煜說話時，還面上帶笑。輪到他，他向她坦露真情，她面色突變，甚至不適嘔吐。
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憋悶，至今還記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她這是，厭惡他嗎？
等待是煎熬的，他不知道房中的狀況，只能來回踱步。
好歹，禦醫終於從裏面出來，交代著女官，後者點頭，一一記下。
鄒博章走過去，看了眼臥房，憂心問道：“公主她，怎麽了？”
見他這幅緊張樣子，禦醫和女官相視一笑。
“恭喜駙馬，公主已有身孕，如今正好兩個月了。”禦醫笑著道，跟著又解釋，“女子有孕，身體會覺得不舒服，這些也是正常，下官會開些藥方……”
“她，有孕？”鄒博章心中無比震驚，整個人有些發懵。
兩個月，那不就是在獵場，兩人之間賭氣的那次……
看到禦醫點頭，他回上神來，喜悅從心底滋生，蔓延開來。
孩子，他和她有了孩子！
他再不管別的，大步去了臥房，一眼看見床榻上，倚著軟枕的妻子。
她臉色好了些，可能也是初初知道自己有孕，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鄒博章輕步走過去，站在床邊，小聲問，“覺得好些了嗎？”
惜文看著他，皺皺眉：“你笑什麽？”
問出來後，又覺得自己奇怪，他笑或不笑，她又管不著。只是，她就是覺得生氣，忍不住就說出來了。
“我就是開心，”鄒博章實話實說，說出來又後悔，怕再惹她不快，頗有些小心翼翼的查探她的臉色，“我是想說，殿下你沒事就好。”
惜文臉兒繃著：“你又知道我沒事兒？”
鄒博章有些想笑，除了她有孕讓他開心，還有就是，她又對他耍性子了。
“都沒什麽，你有什麽事，盡管吩咐我，我去做。”他好脾氣道。
他這樣一說，反倒讓惜文有了些過意不去。
說起來，有這個孩子又不全是他的錯，當初是她先生氣開口的，他不過是照做，酒氣下，誰也不讓誰，就這麽行了房。
見她不說話，鄒博章又走近一步，輕聲問：“要不要躺下？這個軟枕舒不舒服？”
惜文不語，垂下眼眸，心裏琢磨著這些事兒。這些日子，身子骨特別懶，還格外怕冷，竟是忘了月信這回事兒。
“估計官家快就會知道這件喜事兒，保不準貴妃娘娘也會過來，”鄒博章道，“殿下先好好休息，府中的事我來處理。”
惜文深吸一氣，小聲嘟噥：“這可如何是好？”
鄒博章一聽，心中不禁打鼓，猜不透她這話裏的意思。
忽的，腦海中閃過當初褚堰的一句話，父憑子貴。
“不要多想，好好休養便是。”他趕緊寬慰著，“以後，我會好好照顧殿下，也會好好照顧孩子。”
事情突然，在皇家卻是大喜事。
不消半日功夫，宮裏所有人知道了惜文公主有孕的事。加之，駙馬在東海立了功，可謂雙喜臨門。
官家很是高興，帶著貴妃便去了公主府，各種賞賜也少不了。
一時間，宮裏得力的嬤嬤，本事好的禦醫，全安排去了公主府。
一連兩日，公主府進進出出道喜的人。這件事，傳遍了京城，書信，亦是送去了西北邊關。
喧鬧過去，好歹這廂安靜下來。
惜文明白上來一件事，與鄒博章和離這件事，怕是不行了。
有了這個孩子，父皇和母妃是決不能任由她性子來的。她下意識摸上平坦小腹，那裏安安靜靜，並看不出一個生命正在孕育。
天氣好，她從屋裏出來，坐在墻邊曬太陽。
沒一會兒，鄒博章走過來，手裏端著托盤。
他將托盤放在小幾上，然後蹲在她面前，握上那只搭在幾邊的小手：“別坐太久，外面的風還是涼。”
惜文看著他，想起了這幾日他的忙裏忙外，悉心照顧，也想起了在戲坊，他說得那些話。
他說他不想和離，他喜歡她……
“你，”她輕輕開口，問，“不覺得做我駙馬，是一場算計嗎？”
這些天來，她的情緒也已經穩定下。所以，有些事情還是說開的好。
他要是覺得那件事仍舊是根刺，那麽，就算與他有了這個孩子，她還是會選擇和離，哪怕再難。
“不覺得，”鄒博章笑，輕撫著她的手背，“實不相瞞，乍聽到的時候，我是很苦惱，認為自己是個棋子，你拿著我來擋掉北朔的提親。尤其啊，那個高煜總看你，眼神著實惡心。”
聽他說著，惜文不由笑出聲：“你說他眼神惡心？可巧，我也覺得。”
兩人相視而笑，有些像最開始的那種莫名的默契。
“現在想想，我不是氣你，我是擔心你會和離，”鄒博章認真道，“我性子就是不會拐彎抹角，其實在去獵場之前，我就想同你說的。只是嘴笨，不知道會不會惹你不快。”
說著，他端起托盤上的瓷盅，打開蓋子。裏面是牛乳，溫熱正好。
“我不想喝。”惜文搖頭，滿臉拒絕，“裏面肯定又加了藥，。”
鄒博章舀了一調羹，放低聲音：“沒有藥，我偷偷給你換了一盅，還往裏面加了糖。”
惜文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鄒博章點頭，遂將調羹餵去妻子唇邊。
惜文吃進嘴裏，果然是甜的。
“只能吃這一次，明日不行了。”鄒博章道，又餵過去一勺。
牛乳吃完，他放下瓷盅，將妻子抱起靠在自己身前。他知道，她怕冷，夜裏睡著後，總不知不覺的靠近他。
惜文懶懶靠著他，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駙馬當真不和離？”
“不和離。”鄒博章抱緊她，低頭吻著她的發頂。
惜文嘴角浮出溫溫的笑：“不想馳騁疆場，建功立業嗎？”
“能做事，不一定去疆場，何處都可以。”鄒博章道。
“你是不是跟褚堰那廝學壞了？”惜文枕著他的胸口，身心松緩，“總覺得你不會說這些話。”
鄒博章眼中盛滿溫柔：“我不會跟他學，我就是我，只對我家公主殿下一心一意，非要說有什麽的話，還真有一件事。”
“什麽？”惜文好奇問。
鄒博章明朗笑開，揉揉妻子的腦袋：“幸好，殿下開恩，容我能父憑子貴。”
曾經，他並不明白，褚堰為何死抓著明娘不放手，甚至追到千裏外的沙州，做盡一切挽回她。
現在，他明白了，因為值得。
他的妻子惜文，是最好的女子，也值得他付出一切呵護。
幸好，他和她沒有走太多彎路，沒有像明娘和褚堰那樣艱難。而且，他和她還有了孩子。
讓他可以父憑子貴，同她一起一輩子。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結，感謝正版支持的寶寶，愛你們。
我們小舅舅和公主也會一直幸福下去，舅舅表示，樂意一輩子做公主的暖寶寶。
最後，也祝大家幸福快樂！[比心][比心][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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