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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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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八

府衙門前,安家人短暫逗留了會兒,一家人便走了進去。

沒有像以往的府丞那樣,站在門臺上慷慨講說,安卓然只是對眾人做了一禮,然後讓大家散去。

百姓們之所以過來,也是想親眼目睹這位名士的風采。

陸續的,人們散開,說著關於安家的事。

這廂,鄭奕護著妻子,生怕她被別人擠到。

“如今看著恩公一家人好好的,我心裏也高興。”褚晴道,一手扶著自己已經老高的肚皮。

鄭奕稱是,問道:“咱家裏有兩壇好酒,不如我去送給安大爺吧?”

“不成,”褚晴連忙道,面上極為認真,“恩公又不是那些貪官,你這樣去送酒,萬一被有心人做文章,到時候卻是給恩公添麻煩。”

鄭奕皺皺眉,道:“是我思慮不周了。”

褚晴自然知道丈夫是好意,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溫聲道:“咱們是平民百姓,硬是去攀扯那份久遠的恩情,在旁人看來,咱們就是心思不正。就這樣,恩公一家好好的就行。”

“娘子說得對。”鄭奕笑著道,一邊護著妻子往街邊走。

回頭時,卻看見褚堰還站在原處,盯著府衙大門。

“阿堰,回去了。”他喚了聲。

聞聲,少年轉過身,走向姐姐和姐夫。

褚晴看著弟弟,問:“方才車上下來的小娘子,是明珠姑娘吧?”

她從小帶著弟弟長大的,因此知道,安明珠那個小姑娘,是他第一次接受外人的走近。

“是她。”褚堰淡淡道,薄唇一抿並不多說。

褚晴微微一笑:“珠圓玉潤的,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姑娘。”

三人一起往前走著,因為安卓然一家的到來,而感到高興。



安卓然一家,現在住在府衙的後院兒。

春光明媚,院子裏花草旺盛,一派勃勃生機。

來到炳州已經半個月,安明珠適應了這邊。只是這兩日有些苦惱,因為母親給她找了個嬤嬤,教習一些禮數和規矩。

“你都大了,這些該學學了。”鄒氏坐在正間座上,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兒,“別以為來了炳州,就可以逃掉。”

安明珠低下頭,鞋尖碾著地磚:“嬤嬤好嚴的,讓我站著不許動。”

“那就對了,是在練你的體態呢。姑娘家家的,就得走有走相,坐有坐相。”鄒氏道,面上帶著些嚴肅。

相對於丈夫對女兒的各種溺愛,她作為母親,一些事情上得好好教導。

尤其是十二三歲這樣的年紀,過個兩三年就要談婚論嫁,不能什麽事兒都任由女兒的來。

安明珠自己想了想,也明白母親的用心,便點了下頭:“我知道了。”

見狀,鄒氏松了口氣,心底裏自然是疼女兒的,遂軟了口氣道:“以後,也不要隨意拋頭露面。”

“好。”安明珠應著。

鄒氏有些不忍,將她拉到懷裏,摸摸她肉嫩嫩的臉頰:“若是你在這邊不學,那就得回安府去學,你自己想想,哪頭合算?”

安明珠皺了皺眉,小聲嘟噥:“自然,安家的嬤嬤更為嚴格,她都不讓我吃飯。”

“就惦記著吃。”鄒氏又好笑又心疼。

安明珠明朗一笑,撒著嬌往母親懷裏靠:“爹爹說了,我不胖。”

鄒氏戳戳她的額頭:“好了,快去嬤嬤那裏。”

丈夫當然不會說這丫頭胖,在丈夫眼裏,他女兒就是個小仙女。

最開始的日子,安卓然很忙,各種事務需要熟悉和處理,有時候會連著兩三日不回家。

安明珠除了跟著嬤嬤學習禮儀規矩,有空了,也會自己制作顏料。

小時候她想做,力氣不夠,父親也怕她傷到手。現在大了些,偶爾會教她這些。

初夏來臨,院中的芙蓉樹撐開巨大的樹冠,像一把大傘,遮出來一片陰涼地。

安明珠將幾塊青金石塊放進石臼中,然後拿著石杵慢慢搗著。

旁邊,碧芷蹲著看,提醒了聲:“姑娘,你的帕子還沒繡呢,明日嬤嬤要檢查的。”

“繡花,”安明珠動作一停,把手一擡,“你看,我手指都被針紮爛了。”

碧芷看著那只玉蘭花一樣柔嫩的手,道:“姑娘繡不完,明日豈不是又要被罰?”

安明珠眨眨眼睛,機靈一笑:“過晌我再繡,來得及。”

“姑娘還是多練練吧,你可是咱們安家的長房嫡女,等回京後,被二房的姑娘們比下去怎麽辦?”碧芷小聲嘟噥。

安明珠知道碧芷被二房的女兒欺負過,便笑了笑,手搭上對方肩膀,眼睛好看的彎著:“我為什麽一定要和她們比繡花?比作畫不行嗎?”

碧芷無言以對,仔細想想過往,二房的姑娘們在姑娘這裏討不到一點兒便宜。姑娘的課業好,尤其是作畫上,連嚴厲的中書令都說過她有天分。

也就是姑娘圓潤了點兒,不如其他姑娘們細巧。

這時,安卓然回來了,身著官服,正交代著隨從事務。

看到樹下的女兒,他臉上立刻有了笑:“明珠,今日不用跟嬤嬤學習嗎?”

安明珠站起來,歡快的跑到父親身邊:“嬤嬤今日有事。”

安卓然摸著女兒的發頂,看著樹下的瓶瓶罐罐,便曉得她在做什麽。

“真巧,爹爹今日也有空,帶我們明珠去街上看看,如何?”他對著女兒說話,總不自覺的會將聲音放柔和,和對自己兒子完全不一樣。

安明珠忙不疊點頭:“好。”

如此,安卓然回房換了一套便裝,便帶著女兒一起去了街上。

炳州富庶,位於運河畔,南來北往的商船經過,繁華堪比京城。

安明珠跟著父親去了幾間書畫齋,又坐在街邊吃糖水,好生自在。

這條街靠著炳州書院,所以不少賣書和文房用品的鋪子,其中也夾雜著兩間古玩店。

“我看還是爹爹的書畫齋大一些,”安明珠舀著糖水,甜的瞇了眼睛,“就是爹爹那些畫都是舊的。”

聞言,安卓然笑出聲,拿帕子溫柔的給女兒擦嘴角:“那不叫舊,那是厚重。”

“厚重是何意?”安明珠又問。

安卓然想了想,解釋道:“就是畫作經歷了許多的年歲,最後保存下來,那份獨一無二的故事與靈氣。”

安明珠似懂非懂,舔舔嘴角:“那爹爹和我的畫,在許多年後,也會變得厚重,對吧?”

“會,”安卓然點頭,“只要明珠好好用心繪制,會的。”

聞言,安明珠開心極了,這碗糖水也就更加香甜。

正逢學院下學,街上隨處可見意氣風發的少年學子。

“爹爹,他們在看什麽?”安明珠看向街對面,那裏幾個少年正圍著一位老者。

老者手裏拿著一幅畫軸,展開來,像是要出售。

隱隱約約的,聽見那幾個少年說什麽假畫,那老者就急了,說是真的……

安卓然見糖水正好吃完,便道:“我們也過去看看。”

父女倆到了街對面,也就看清了老者手裏的畫,看起來是有些年歲了。

“爹爹,這就是厚重嗎?”安明珠指著畫,問道。

一個小姑娘的突然出現,少年們看向她,其中一人開口道:“是有些年歲不假,但是畫作粗糙,無有落款,應是平常人自娛而作。”

安卓然看著畫,笑著問:“老人家這幅畫怎麽賣?”

“先生不可,”少年勸道,“雖是老畫,卻無價值,買來無用。”

老者聽了,又急又無奈,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安卓然一笑,對少年們道:“且聽聽老人家的價格。”

聞言,老者猶豫的伸出五根手指,沒什麽底氣的說道:“先生若是想要,便五兩。”

“五兩!老丈好大的口氣。”少年們道,紛紛搖頭,並勸著別人莫要上當。

安卓然將畫接過去,仔細看著。

安明珠小腦袋探過去,瞧著這幅畫沒什麽特別,就是一副簡單的山水圖。如少年們所說,畫風粗糙,比起爹爹的差遠了。

要知道,爹爹的畫作可是受過官家誇讚的。

“明珠看出什麽了?”安卓然將畫給女兒看,想聽她怎麽說。

安明珠抿抿小嘴兒,然後道:“畫作是一般,但是這裝裱的倒很是精致,這畫軸子是梨花木的吧?”

安卓然點頭,眼中帶著讚賞:“不錯,是梨花木。”

少年們一聽,才將目光看向那作為畫作陪襯的裝裱。果然,他們只顧去看畫作,卻忽視了別的。若是單論這裝裱,應當也花了不少銀錢。

安卓然也不急,慢慢道:“所以,一副粗糙的無名畫作,怎麽會如此精心的裝裱?”

少年們齊齊彎腰,誠摯道:“晚輩愚鈍,還請先生賜教。”

路邊就有個茶水攤子,安卓然走過去,將畫鋪在桌面上。又問茶博士要了把切點心的小刀,擦拭了幹凈,這才彎下腰。

他拿著小刀,仔細的挑開畫紙的一角。

老者一見,便急了:“先生這是……”

“老丈不必著急,這畫我要了。”安卓然道,打消了對方顧慮。

老者見他衣著不凡,再者還有這麽多人在場作證,也就沒再阻止。

安明珠站在父親身邊,好奇的看著。

她看見父親挑開畫紙一角,而後手指捏上,緩慢的揭著。下一刻,她發現,畫的下面還有另一幅畫。

不止她驚訝,連在場的其他人也驚訝著,包括賣畫的老丈。

茶博士也圍過來看,忘了竈上煮開的水。

安卓然平心靜氣,一點點的揭著畫紙,既不弄破上面的畫,也不傷到底下原本的畫。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下面的畫紙上露出一行字,以及畫者的落款。

“是莊付!”一個少年驚訝大喊,滿臉的不可置信,“前朝名畫師莊付!”

場面立時炸開,紛紛議論著這幅畫。

只有賣畫老者懵在那兒,不敢信自己家裏會有這幅名貴畫作,更不敢信,居然讓他五兩銀子給賣了。

雖然心疼,但是他也知道言出必行的道理,並沒有想要回畫來。

安卓然故意慢著來,一邊觀察著女兒,見她認真看著,就知道是在用心。

畫只揭開了一點兒的畫面,那優美的意境便讓眾人讚嘆,一聲聲的,說著不愧是前朝名家。

安卓然停了下來,不再繼續。一來不想傷著名畫,二來也讓學子們知道,凡事不能只看外表的道理。

“老丈放心,這幅畫值多少,我會照價給你。”他看向老者,道了聲。

老者楞住,而後抹了一把淚:“先生,你這樣讓我……”

安卓然滿意的看著畫作:“你跟我的隨從去府中取銀子吧,畫你拿著,待會兒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人群中有人認出他來,喊了聲,這位是新上任的府丞安大人。

眾人恍然大悟,難怪能識別這隱藏的畫作,原來是那位書畫頗有造詣的安卓然。

這邊,褚堰被夏賀軒拉著來看熱鬧。

他們來得晚,正好看到安卓然同老丈商議好賣畫,兩人俱是滿意。

“嘖嘖,”夏賀軒輕笑一聲,“這新來的官老爺,看著是個會收買人心的。”

褚堰聽著這話覺得刺耳,便道:“安卓然是個磊落的君子,此番的事做得並無不妥。”

“那小丫頭是他的女兒吧?”夏賀軒看著一身藍色衣裙的少女,打量一番,“看著胖乎乎的,並不像別的貴家女兒那樣嬌俏可愛。”

“她只是個小姑娘,夏兄何必這樣說?”褚堰語調微冷。

夏賀軒並未察覺到褚堰的不悅,依舊說著:“再說了,就算她胖也好,醜也罷,以後也不愁嫁。相府的孫女兒,就算是入贅,也有的是人搶著。”

“她不胖,也不醜。”褚堰皺眉,視線落下少女身上。

不但不胖,她還是最乖巧可愛的孩子。不管過去多少年,他也忘不了,在那個陰冷的初冬,小小的她給了他溫暖和明亮。

正想著,他看見她朝這邊走過來,臉上掛著溫溫的笑。那明亮的雙眸,總是翹起的嘴角,與四年前別無二致。

眼看她越走越近,臉上的笑也越來越清晰,他竟有些緊張和期待。

他曾多次想過,和她的重逢會是怎樣的?可事實是,他和她的距離差得很遠。四年前,他和她的相識,細說起來,不過是一場意外。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個身高才到他腰處的小姑娘擦身而過,他聽見了她清脆的說話聲。

他站在原地,手心攥了攥。

果然,她已經認不出他了。也對,那時候她才八九歲,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如今這麽多年過去,她或許已經忘了。

忘了她跟在他後面,讓他教著編手環;也忘了船上分別時,她問他去不去京城找她。

他說,會!

“阿堰,走了。”夏賀軒推了一把發怔的同窗。

褚堰回神,淡淡嗯了聲,視線仍是留在準備過街的少女身上。

正當他們要往前走時,突然身後傳來吆喝聲,緊跟著是馬蹄的急速的踢踏聲。

褚堰回頭,就見到同窗盧良翰騎馬而來,後面跟著三四個隨從,同樣策馬揚鞭。

哪怕是在人來人往的街上,他們也並無顧忌,任誰都能看出那份囂張。

而安明珠,此時正走到了街中,眼看有人騎馬而來,速度極快。

她嚇了一驚,想著趕緊躲避開。

卻在這時,有人比她更快,攥上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拉回去路邊。

同時,幾匹馬從面前飛馳而過,馬上的少年竟覺得有趣,回頭看著受驚的小女孩哈哈大笑。

“這人真是無理!”她皺著眉。

“你沒事吧?”

身旁一個聲音問道。

安明珠這才想起來,是有人將自己來回來,趕緊道:“我沒事,謝謝你。”

她回過頭,看著身旁高高瘦瘦的少年,青灰色儒袍,一張臉很是好看。

褚堰松了口氣,道:“那就好……”

“哥哥?”安明珠輕輕喚了聲,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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