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騙人來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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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騙人來砍我”
你這輩子有沒有遇上過熊，是否有過被熊背上山的經歷？
這幾年到烏戮山觀光的人很多，鎮上最早班的大巴車是四點，五點十分左右能抵達戮山售票廳。
下車之後兩人沒隨著人群走，段敘領著賀勻呈往反方向去。
清晨是水汽與微塵最充沛的時刻，丁達爾效應讓天空淌下光的河流，他們同樹一起在水中漂浮著，金色的波光，高聳的水草，黑色的游魚。
大概半小時後，兩人繞到了景區的後方，周邊盡是松柏，地上掉滿碩大的、豐滿的松塔。
賀勻呈扶著樹幹吐出長氣，一邊翻找著背包裏的東西，一邊問段敘：“我們怎麽上去？之前寧惑給過我這邊的資料，但都是些精怪故事。”
他仰頭喝了半瓶水，臉頰和喉管皆是冰涼。他望著無數光柱裏的金色星辰，在薄霧中漸漸平覆呼吸。
“這萬年的山，山裏有沒有什麽巖羊，麋鹿？哎，獨角獸有沒有？”
賀勻呈拉住段敘的胳膊，轉頭開玩笑道：“樹靈能安排我騎這個上……”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龐大的陰影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賀勻呈遲鈍而緩慢地擡起頭顱。
“戮山沒有獨角獸，你要是喜歡這個，下次讓樹靈去冒山借。”
他握住賀勻呈的手，“你要坐它背上還是讓它抱著你？”
“它……”賀勻呈感到嘴角一陣僵硬，“抱我嗎？”
好大的一頭棕熊，目測有三米高，五個段敘那麽寬。
自己不夠它兩口吃的。
“也可以讓它背你。”段敘沒察覺什麽不對，妥帖地建議，“抱著吧，山上很多樹枝，它能幫你擋。而且肚子比背要軟一點。”
那熊不會化形，但聽得懂話，聞言點了點頭，挺起肚皮用熊掌拍了拍。
它意是推銷這軟，落在賀勻呈眼裏是請到我肚子裏來。
他一陣暈眩，攬住段敘的肩膀才不至於讓自己腿軟。
賀勻呈湊到段敘耳邊，咬牙道：“它是一頭熊！”
“嗯，棕熊。”段敘點了點頭，“只剩它還沒冬眠，樹靈就拜托它過來了。”
賀勻呈沒講話，將額頭貼在段敘的頸側。
這時吸血鬼才註意到他的心跳。
他驚訝道：“你怕熊？”
“誰不怕？”賀勻呈沒好氣道，“我剛剛第一反應是想拉著你一起裝死，看它能不能放過我們。”
後來意識到段敘大概是不怕的，不然自己一個人裝死？
“它不吃人。”段敘替熊辯白。
“你說不吃就不吃？”
你非熊，焉知熊不吃！
還沒等段敘說回應，旁邊等著的熊不樂意了。
它哼了聲，壯碩的掌叉在腰上。
賀勻呈很沒出息地摟緊了段敘。
“餵，你打過它嗎？”賀勻呈死死攀著吸血鬼的肩膀，“我警告你，不準自己變小鳥跑掉。”
“……你在想什麽？”段敘無奈，他把賀勻呈的身體頒正，結結實實地把對方抱在懷裏。
他的嘴唇貼著賀勻呈的耳朵，說話時似有若無地觸碰著。
“打得過，它不會吃你，它不會傷害人。”
段敘桎梏住賀勻呈的所有行動，“而且它聽得懂我們說話。”
賀勻呈：“……”
此時熊發出更大聲的哼哼。它一屁股撞樹上，松果跟雨點似的掉在兩人身上。
“這什麽啊？”賀勻呈被抱著看不見。
段敘拍了拍他的頭發和帽子，冷冷地瞥了熊一眼。
棕熊屁股一緊，人類好欺負，但惹上吸血鬼可不是說著玩的。
它用掌捂住自己隱蔽的脖子，半晌，慢吞吞地在樹洞裏掏了掏。
賀勻呈還在做心理建設，面前驟然伸來一只龐然毛物。他驚得往後連退兩步，那毛物一翻，攤開掌心，露出捂著的一顆紅果。
它朝賀勻呈遞了遞，嘴裏嗚嗚叫著。
賀勻呈看向段敘。
段敘：“它說吃完果子趕緊出發吧，不把你帶到，它拿不到尾款。”
“什麽尾款？”
賀勻呈真是佩服自己任何時刻都不懂得收斂的好奇心。
熊舉起掌。
段敘挑了挑眉。
“樹靈承諾春天給它五十壇蜂蜜。”
他毫不顧忌地湊到賀勻呈耳邊，小聲繼續，“肯定是騙它的。”
“……這蜂蜜有什麽講究嗎？沒什麽特別的話，我也可以給它買。”賀勻呈指了指熊，“你讓它別……”
嘭一聲，熊將一旁的松樹給掰折了。
賀勻呈：“……”
他無言註視著舉到自己跟前的一樹墩紅果，再看著單條毛腿跪地的熊，心想它確實應當不會吃他。
所以被熊背上山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賀勻呈蹲在樹邊幹嘔，段敘幫他順著後背，賀勻呈扯著他的袖口甩開。
“讓我，嘔……自己待著。”
太癲了，不是，是太顛了。
足足緩了十分鐘，賀勻呈擰開礦泉水漱完口又把剩下的喝完，這才撐著樹幹慢慢起身。
回頭——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整片綠色的光團將他土色的臉照青。
段敘黑衣白膚，長發在風裏如魚尾游弋，站在正中心靜靜地等著他。
……等我在這吐半天？
賀勻呈恨不得兩眼一黑滾下山。
“你……”賀勻呈默默做了兩個深呼吸。他強壓下心裏的崩潰，面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擡起手來，“你們好。”
“嗷！人！”
“來人啊！來人啦！”
“我就說活得久什麽都能見到！吸血鬼談戀愛帶對象回家，我們熬成娘家靈啦！”
“人！人！是能讓他看見我們的人！哎呦我感覺我在發狂發瘋發狠發癲發發發發！”
賀勻呈眼見著方才排列如同方陣般整齊的樹靈突然像無數彈射的海洋球，在巨林間高速而雜亂地沖撞起來。
賀勻呈：“……”
“沒長眼啊撞我幹嘛！我早上好不容易搓圓的身體都被你撞癟了！”
“是你撞的我！每個人都走直線你憑什麽拐彎？”
“哎哎哎停！誰推我，別推我！”
“拜托能不能端莊一點，人家第一次上門，可以不要這……嗷！誰打我臉！你活膩了是吧！呔！吃我一拳！”
“秩序！維持秩序！安保呢安保在哪裏？！”
“我飛了，我真飛——了——”
賀勻呈：“……”
段敘走到賀勻呈身邊，幫他理了理額發。
“不用管它們嗎？”賀勻呈表情僵硬。
“你覺得管得了嗎？”
“那……不管？”
“過幾分鐘就好了。”段敘應對這樣的狀況可謂是爐火純青，“打累了就消停了。”
段敘放下手，賀勻呈這才發現他手腕上銬著一副粗糙的木手銬。
“這是什麽？”
“是……”
一只樹靈被打飛在地，滾了五個圈正好趴在了吸血鬼和人類腳邊。
聽見這話它麻溜地爬起了來，飄到段敘身邊頂起那副手銬。
樹靈解釋道：“他犯了罪，被逮捕了。”
“……不會是因為帶我上山吧？”賀勻呈這會兒腦子跟耳朵一樣嗡嗡的。
“不是啊，怎麽會？”
那只樹靈甩下吸血鬼，飛到賀勻呈面前蹭了蹭他的胳膊，“你是我們的客人。”
段敘涼涼地警告：“別離他那麽近。”
“小氣鬼喝涼水！”樹靈回頭怒視，重新返回頂起手銬，繼續說明情況。
“他犯的罪是，謀殺鼴鼠。”
賀勻呈心裏咯噔一下，“鼴鼠摔死了？”
樹靈：“未遂。”
賀勻呈：“……”
他同情地看了眼段敘，又忍不住笑出聲。怕樹靈覺得自己不嚴肅，只能捂著嘴，肩膀不停地顫。
“這樣的笑話你喜歡對嗎？”見逗樂了人，樹靈馬上要湊過來，“你會給他請律師嗎？”
“跟，跟誰打官司呢？”賀勻呈笑得前仰後合，“原告是鼴鼠嗎？”
段敘捏住那顆樹靈，“你夠了啊。”
賀勻呈聽那發光的團子操著廣西腔裝得一本正經，“你有權保持沈默，”它看過不少港片，但粵語實在蹩腳，“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啊——”
臺詞沒念完，就被吸血鬼扔回了戰場。
賀勻呈笑個沒停，那些對未知、對超自然的畏懼和恐懼驀地如同今晨的薄霧般消散。
“好熱鬧啊。”
他望著漫空的光點，像看白日裏的一片螢火。
“很煩。”
“那你笑什麽？”賀勻呈拆穿他。
段敘就站在這片吵鬧的流螢裏註視著他。
“因為你不討厭。”他往前一步，略低頭，“你在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世界仿佛也安靜下來。
是真的安靜了。
賀勻呈的視線越過段敘的肩膀，看到那群驟然偃旗息鼓的樹靈，此刻停駐在半空。明明是數百顆近圓、沒有任何特征的光團，賀勻呈卻莫名覺得自己能看見它們豎起的耳朵。
可能是他註視的時間太久，段敘隨之扭過頭，樹靈像潮汐緩緩起伏。
不知是哪只問——
“你們是在講悄悄話嗎？”
其它樹靈紛紛加入。
“靠好近……他們是不是要接吻？”
“天吶我們還在呢，真不把我們當外靈。”
“不害臊！我看到是段九湊近的，被鬼纏上的可憐小人兒。”
“人懂得可比鬼多多了！”
“好浪漫哦……”
“你聽見他們說什麽了嗎？”
“沒有啊。”
“那你在浪漫什麽？”
……
“說夠了沒有？”
見樹靈越說越激動，似乎又有打起來的架勢，段敘覺得有點丟臉。
他眉心淺淺地蹙著，混身冷意，像昨晚樹靈們堆在山脈處的雪人。
“你們昨天不是說在彩排歡迎儀式嗎？”他頜線繃直，“就這樣？”
“哎——”
光暈青些的樹靈年紀小，比較怵他。
“不是啦……”
“你好像不高興了段九。”
“別這樣嘛。”
“你幹嘛突然發脾氣。”賀勻呈旁觀了一會兒，見氣氛不對，忙扯了一下段敘，“我才是客人。”
段敘臉上冷得仿佛要掉冰渣子。他把手銬解下來扔在草地上，垂著眼皮道：“它們一直在吵。”
“很熱鬧啊。”賀勻呈摩挲著他被磨紅的手腕，猶豫了兩秒，走向樹靈。
“是有歡迎儀式嗎？”他笑起來，眉目舒展，“我很期待。”
這是個英俊的、紳士的人類。
賀勻呈同段敘站在一起，看著樹靈又恢覆排列，然後直直升起。
光團在因為巨木的遮擋而顯得有些許昏暗的天空不斷組合、變換。
「歡迎歡迎！」
「熱烈歡迎！」
賀勻呈看見那張樹皮邀請函背面的疑似他的火柴人出現在天上。
樹靈跟彩燈似的調節著身上的光，為此它們這兩天沒少吃花瓣。
他看見那個小人頭頂上的皇冠融化，淌到脖子上繞做兩疊金項鏈。
金項鏈越繞越多，他身上嘭地冒出一件蓬松的金棕色皮草。
天空畫幕巨大，讓賀勻呈觀察到了許多先前不曾註意過的細節。
比如這個小人竟然有十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戴著不同顏色的戒指。
還有他的皮草下相機的黑色機身露出一角，銀色的攝像頭每隔五秒鐘就轉動九十度。
「富有」
「英俊」
「善良」
「大方」
那個小人再次出現，他的背後，漫天開始下金幣。只是金紅交錯，讓賀勻呈一時沒意識到那是什麽。
有只樹靈大喊：“錯了錯了，怎麽還在弄一版！”
於是金幣消失，天上統一飛著二版紅鈔。
「幸運」
有個黑色長盒從天而降，蓋子掀開，長發，身上穿著黑色豎方塊的小鬼直挺挺地坐起。
“噗。”
賀勻呈看向一旁的段敘，比劃了兩下，小聲道：“這好像是你。”
段敘臉上甚至有填充色，白得刺眼。
好細節。
賀勻呈笑得發抖。
可他的笑很快凝固，因為緊接著賀勻呈便看見自己奔了過來。他圍著段敘走了一圈，向對方伸出手。段敘握住他的手，卻怎麽也爬不出來。
他摸了摸段敘的長發。
這什麽劇情？
段敘是公主啊？
沒等賀勻呈思考出個所以然，天空中的小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把自己的皇冠扔進黑盒子裏，接著是項鏈、皮草、戒指……
他把相機、手機、電腦，錢包、花盆、餐巾紙，米袋、飲料、水果，沙發、落地燈、床……一一扔進去。
盒子慢慢地漲高，東西溢出來，堆在了地上。
段敘坐在滿滿當當的財物上，此時光禿禿的賀勻呈去抱他，卻仍是無法撼動。
……他爹的。
賀勻呈這下看明白了，這不是安徒生童話，這是伊索寓言。
「春天的心」
賀勻呈看到光團組成這四個字，猜到了接下來的畫面大概是火柴自己從線條的身體裏捧出好大一顆心扔進盒子，把坐在上面的段敘給震下來。
他摸了摸鼻子，想同段敘說話，卻見對方此刻也正看著他。
“怎麽了？”賀勻呈笑著問。
段敘點了點自己的心口，無聲道：“心。”
“……怪浪漫的。”
賀勻呈的意思是這表演又怪又浪漫。
他把視線重新投回天上，發現自己正在垂頭喪氣。
粉紅色的心跳動著，它明亮、夢幻，生於黑色長方塊的左上方。
原來那是段敘的心。
他摘下，好大的一顆，雙手也碰不住，這樣遞給自己。
賀勻呈沒接。
段敘從盒子上跳了下來，他把黑盒子連同裏面的一切推回去，把心擱在最上邊兒。
他拍了拍，飄下幾朵花瓣來。
字體變小，可仍是明朗清晰。
「他是最好的鬼」
「真的」
「樹不說謊」
天上出現一棵樹，脈絡相連的樹幹，樹靈深的、淺的遍布在枝頭，那是棵龐大的生命之樹。
「因為我們跑不掉」
「騙人來砍我」
酣暢淋漓的一場類無人機表演秀。
沒個幾十一百萬看不到。
“你還說它們煩。”賀勻呈因為一直仰著頭，這下脖子僵直。
他敲著後頸，耳朵有些熱，“簡直就是你的推薦短片。”
“也是你的。”段敘抿唇，“你會接受嗎？”
“什麽？”
“我的心。”
賀勻呈食指向上，“好像沒看到我有沒有去拿。”
“所以你會嗎？”
“考慮一下。”
“要多久？”
哪有這樣步步緊逼的，賀勻呈發笑。他沒回答，但臉上的笑意很是輕松。
樹靈們結束了歡迎儀式，這時降落到賀勻呈跟前，一個挨一個，拐彎排著隊。
“哎，你要給人一點空間，一點時間。”前面的樹靈指責段敘，“耐心一點嘛。”
“對啊，他今天沒答應你就明天再問好了。”
“你可以當舔鬼，有什麽關系。他這麽帥，舔一下無所謂啦。”
“還有錢，這很搶手的。”
“對啊，你雖然長得好，但嘴皮子不夠油。這樣，我下個月給你留一壇花蜜，你把舌頭泡一泡。”
“沒人喜歡你的冷幽默！一點都不好笑。”
樹靈又開始吵鬧起來。
賀勻呈俯下身，朝排在第一個的墨綠色樹靈點點頭，“蠻好笑的，很有意思，可以也給我留嗎？”
賀勻呈想了想，“你想要什麽？”
“……”
風吹著樹沙沙作響，響過一陣又一陣，驅趕了風。
有顆樹靈脫離隊伍滾到賀勻呈面前，其他數十團抄起葉子嘿嘿嘿掃在吸血鬼身上。
“人！”
那只樹靈轉著圈圈，“我也想傍大款！要是你瞧不上吸血鬼，可以考慮我們嗎？”
“烏桕！”
段敘一邊揮開那幾團難纏的樹靈，一邊就要來抓烏桕。
那顆叫烏桕的樹靈靈活閃避，仍舊不怕死活，大言不慚。
“這麽多，隨你挑！不要為了一只鬼而放棄整片森林啊！啊——”
剛說完，就被吸血鬼一拳打缺了半塊。
“他撬你墻角，還當面撬！太囂張了！”
“給它點教訓！”
“愛錢之心人有妖有鬼有我們怎麽不能有！”
“你被腐蝕了！讓你少偷看人類手機，看多壞東西會損壞生命力……”
“你完了你被蛀蟲吃壞心了吧，讓啄木鳥治治你！”
“開玩笑嘛。”
“上次你開狐貍玩笑，他無差別攻擊害得我們幾個差點靈體破碎！”
樹靈們又吵起來。
兩顆樹靈給賀勻呈捧來一只竹筒讓他喝水，見賀勻呈接過，立馬沖回前線。
“烏桕呢！它想當小三，品德好敗壞！”
“……我只是嘴賤。”
“完了他不要我的青瓜。”
某只樹靈舉著個青瓜老半天，但因為飄得太低又不敢說話，賀勻呈沒看見。它以為被人討厭了，把瓜甩出去，一頭撞了個稀爛。
“我是冷杉又不是烏桕，怎麽連坐我！”
賀勻呈差點嗆住，他伸出手，“我……”
“抓住烏桕，把它做成蠟燭！”
賀勻呈：“……”
誰來管管吧。
【作者有話說】
樹靈逮捕我，說我犯的罪是未完結，我說不是啊，我只是說早了，我會完結的，只是未遂……
熊：你是我的神！
小段：別讓我丟臉了
勻稱：好熱鬧，好鬧，鬧
樹靈：我們話很多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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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輩子有沒有遇上過熊，是否有過被熊背上山的經歷？
這幾年到烏戮山觀光的人很多，鎮上最早班的大巴車是四點，五點十分左右能抵達戮山售票廳。
下車之後兩人沒隨著人群走，段敘領著賀勻呈往反方向去。
清晨是水汽與微塵最充沛的時刻，丁達爾效應讓天空淌下光的河流，他們同樹一起在水中漂浮著，金色的波光，高聳的水草，黑色的游魚。
大概半小時後，兩人繞到了景區的後方，周邊盡是松柏，地上掉滿碩大的、豐滿的松塔。
賀勻呈扶著樹幹吐出長氣，一邊翻找著背包裏的東西，一邊問段敘：“我們怎麽上去？之前寧惑給過我這邊的資料，但都是些精怪故事。”
他仰頭喝了半瓶水，臉頰和喉管皆是冰涼。他望著無數光柱裏的金色星辰，在薄霧中漸漸平覆呼吸。
“這萬年的山，山裏有沒有什麽巖羊，麋鹿？哎，獨角獸有沒有？”
賀勻呈拉住段敘的胳膊，轉頭開玩笑道：“樹靈能安排我騎這個上……”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龐大的陰影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賀勻呈遲鈍而緩慢地擡起頭顱。
“戮山沒有獨角獸，你要是喜歡這個，下次讓樹靈去冒山借。”
他握住賀勻呈的手，“你要坐它背上還是讓它抱著你？”
“它……”賀勻呈感到嘴角一陣僵硬，“抱我嗎？”
好大的一頭棕熊，目測有三米高，五個段敘那麽寬。
自己不夠它兩口吃的。
“也可以讓它背你。”段敘沒察覺什麽不對，妥帖地建議，“抱著吧，山上很多樹枝，它能幫你擋。而且肚子比背要軟一點。”
那熊不會化形，但聽得懂話，聞言點了點頭，挺起肚皮用熊掌拍了拍。
它意是推銷這軟，落在賀勻呈眼裏是請到我肚子裏來。
他一陣暈眩，攬住段敘的肩膀才不至於讓自己腿軟。
賀勻呈湊到段敘耳邊，咬牙道：“它是一頭熊！”
“嗯，棕熊。”段敘點了點頭，“只剩它還沒冬眠，樹靈就拜托它過來了。”
賀勻呈沒講話，將額頭貼在段敘的頸側。
這時吸血鬼才註意到他的心跳。
他驚訝道：“你怕熊？”
“誰不怕？”賀勻呈沒好氣道，“我剛剛第一反應是想拉著你一起裝死，看它能不能放過我們。”
後來意識到段敘大概是不怕的，不然自己一個人裝死？
“它不吃人。”段敘替熊辯白。
“你說不吃就不吃？”
你非熊，焉知熊不吃！
還沒等段敘說回應，旁邊等著的熊不樂意了。
它哼了聲，壯碩的掌叉在腰上。
賀勻呈很沒出息地摟緊了段敘。
“餵，你打過它嗎？”賀勻呈死死攀著吸血鬼的肩膀，“我警告你，不準自己變小鳥跑掉。”
“……你在想什麽？”段敘無奈，他把賀勻呈的身體頒正，結結實實地把對方抱在懷裏。
他的嘴唇貼著賀勻呈的耳朵，說話時似有若無地觸碰著。
“打得過，它不會吃你，它不會傷害人。”
段敘桎梏住賀勻呈的所有行動，“而且它聽得懂我們說話。”
賀勻呈：“……”
此時熊發出更大聲的哼哼。它一屁股撞樹上，松果跟雨點似的掉在兩人身上。
“這什麽啊？”賀勻呈被抱著看不見。
段敘拍了拍他的頭發和帽子，冷冷地瞥了熊一眼。
棕熊屁股一緊，人類好欺負，但惹上吸血鬼可不是說著玩的。
它用掌捂住自己隱蔽的脖子，半晌，慢吞吞地在樹洞裏掏了掏。
賀勻呈還在做心理建設，面前驟然伸來一只龐然毛物。他驚得往後連退兩步，那毛物一翻，攤開掌心，露出捂著的一顆紅果。
它朝賀勻呈遞了遞，嘴裏嗚嗚叫著。
賀勻呈看向段敘。
段敘：“它說吃完果子趕緊出發吧，不把你帶到，它拿不到尾款。”
“什麽尾款？”
賀勻呈真是佩服自己任何時刻都不懂得收斂的好奇心。
熊舉起掌。
段敘挑了挑眉。
“樹靈承諾春天給它五十壇蜂蜜。”
他毫不顧忌地湊到賀勻呈耳邊，小聲繼續，“肯定是騙它的。”
“……這蜂蜜有什麽講究嗎？沒什麽特別的話，我也可以給它買。”賀勻呈指了指熊，“你讓它別……”
嘭一聲，熊將一旁的松樹給掰折了。
賀勻呈：“……”
他無言註視著舉到自己跟前的一樹墩紅果，再看著單條毛腿跪地的熊，心想它確實應當不會吃他。
所以被熊背上山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賀勻呈蹲在樹邊幹嘔，段敘幫他順著後背，賀勻呈扯著他的袖口甩開。
“讓我，嘔……自己待著。”
太癲了，不是，是太顛了。
足足緩了十分鐘，賀勻呈擰開礦泉水漱完口又把剩下的喝完，這才撐著樹幹慢慢起身。
回頭——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整片綠色的光團將他土色的臉照青。
段敘黑衣白膚，長發在風裏如魚尾游弋，站在正中心靜靜地等著他。
……等我在這吐半天？
賀勻呈恨不得兩眼一黑滾下山。
“你……”賀勻呈默默做了兩個深呼吸。他強壓下心裏的崩潰，面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擡起手來，“你們好。”
“嗷！人！”
“來人啊！來人啦！”
“我就說活得久什麽都能見到！吸血鬼談戀愛帶對象回家，我們熬成娘家靈啦！”
“人！人！是能讓他看見我們的人！哎呦我感覺我在發狂發瘋發狠發癲發發發發！”
賀勻呈眼見著方才排列如同方陣般整齊的樹靈突然像無數彈射的海洋球，在巨林間高速而雜亂地沖撞起來。
賀勻呈：“……”
“沒長眼啊撞我幹嘛！我早上好不容易搓圓的身體都被你撞癟了！”
“是你撞的我！每個人都走直線你憑什麽拐彎？”
“哎哎哎停！誰推我，別推我！”
“拜托能不能端莊一點，人家第一次上門，可以不要這……嗷！誰打我臉！你活膩了是吧！呔！吃我一拳！”
“秩序！維持秩序！安保呢安保在哪裏？！”
“我飛了，我真飛——了——”
賀勻呈：“……”
段敘走到賀勻呈身邊，幫他理了理額發。
“不用管它們嗎？”賀勻呈表情僵硬。
“你覺得管得了嗎？”
“那……不管？”
“過幾分鐘就好了。”段敘應對這樣的狀況可謂是爐火純青，“打累了就消停了。”
段敘放下手，賀勻呈這才發現他手腕上銬著一副粗糙的木手銬。
“這是什麽？”
“是……”
一只樹靈被打飛在地，滾了五個圈正好趴在了吸血鬼和人類腳邊。
聽見這話它麻溜地爬起了來，飄到段敘身邊頂起那副手銬。
樹靈解釋道：“他犯了罪，被逮捕了。”
“……不會是因為帶我上山吧？”賀勻呈這會兒腦子跟耳朵一樣嗡嗡的。
“不是啊，怎麽會？”
那只樹靈甩下吸血鬼，飛到賀勻呈面前蹭了蹭他的胳膊，“你是我們的客人。”
段敘涼涼地警告：“別離他那麽近。”
“小氣鬼喝涼水！”樹靈回頭怒視，重新返回頂起手銬，繼續說明情況。
“他犯的罪是，謀殺鼴鼠。”
賀勻呈心裏咯噔一下，“鼴鼠摔死了？”
樹靈：“未遂。”
賀勻呈：“……”
他同情地看了眼段敘，又忍不住笑出聲。怕樹靈覺得自己不嚴肅，只能捂著嘴，肩膀不停地顫。
“這樣的笑話你喜歡對嗎？”見逗樂了人，樹靈馬上要湊過來，“你會給他請律師嗎？”
“跟，跟誰打官司呢？”賀勻呈笑得前仰後合，“原告是鼴鼠嗎？”
段敘捏住那顆樹靈，“你夠了啊。”
賀勻呈聽那發光的團子操著廣西腔裝得一本正經，“你有權保持沈默，”它看過不少港片，但粵語實在蹩腳，“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啊——”
臺詞沒念完，就被吸血鬼扔回了戰場。
賀勻呈笑個沒停，那些對未知、對超自然的畏懼和恐懼驀地如同今晨的薄霧般消散。
“好熱鬧啊。”
他望著漫空的光點，像看白日裏的一片螢火。
“很煩。”
“那你笑什麽？”賀勻呈拆穿他。
段敘就站在這片吵鬧的流螢裏註視著他。
“因為你不討厭。”他往前一步，略低頭，“你在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世界仿佛也安靜下來。
是真的安靜了。
賀勻呈的視線越過段敘的肩膀，看到那群驟然偃旗息鼓的樹靈，此刻停駐在半空。明明是數百顆近圓、沒有任何特征的光團，賀勻呈卻莫名覺得自己能看見它們豎起的耳朵。
可能是他註視的時間太久，段敘隨之扭過頭，樹靈像潮汐緩緩起伏。
不知是哪只問——
“你們是在講悄悄話嗎？”
其它樹靈紛紛加入。
“靠好近……他們是不是要接吻？”
“天吶我們還在呢，真不把我們當外靈。”
“不害臊！我看到是段九湊近的，被鬼纏上的可憐小人兒。”
“人懂得可比鬼多多了！”
“好浪漫哦……”
“你聽見他們說什麽了嗎？”
“沒有啊。”
“那你在浪漫什麽？”
……
“說夠了沒有？”
見樹靈越說越激動，似乎又有打起來的架勢，段敘覺得有點丟臉。
他眉心淺淺地蹙著，混身冷意，像昨晚樹靈們堆在山脈處的雪人。
“你們昨天不是說在彩排歡迎儀式嗎？”他頜線繃直，“就這樣？”
“哎——”
光暈青些的樹靈年紀小，比較怵他。
“不是啦……”
“你好像不高興了段九。”
“別這樣嘛。”
“你幹嘛突然發脾氣。”賀勻呈旁觀了一會兒，見氣氛不對，忙扯了一下段敘，“我才是客人。”
段敘臉上冷得仿佛要掉冰渣子。他把手銬解下來扔在草地上，垂著眼皮道：“它們一直在吵。”
“很熱鬧啊。”賀勻呈摩挲著他被磨紅的手腕，猶豫了兩秒，走向樹靈。
“是有歡迎儀式嗎？”他笑起來，眉目舒展，“我很期待。”
這是個英俊的、紳士的人類。
賀勻呈同段敘站在一起，看著樹靈又恢覆排列，然後直直升起。
光團在因為巨木的遮擋而顯得有些許昏暗的天空不斷組合、變換。
「歡迎歡迎！」
「熱烈歡迎！」
賀勻呈看見那張樹皮邀請函背面的疑似他的火柴人出現在天上。
樹靈跟彩燈似的調節著身上的光，為此它們這兩天沒少吃花瓣。
他看見那個小人頭頂上的皇冠融化，淌到脖子上繞做兩疊金項鏈。
金項鏈越繞越多，他身上嘭地冒出一件蓬松的金棕色皮草。
天空畫幕巨大，讓賀勻呈觀察到了許多先前不曾註意過的細節。
比如這個小人竟然有十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戴著不同顏色的戒指。
還有他的皮草下相機的黑色機身露出一角，銀色的攝像頭每隔五秒鐘就轉動九十度。
「富有」
「英俊」
「善良」
「大方」
那個小人再次出現，他的背後，漫天開始下金幣。只是金紅交錯，讓賀勻呈一時沒意識到那是什麽。
有只樹靈大喊：“錯了錯了，怎麽還在弄一版！”
於是金幣消失，天上統一飛著二版紅鈔。
「幸運」
有個黑色長盒從天而降，蓋子掀開，長發，身上穿著黑色豎方塊的小鬼直挺挺地坐起。
“噗。”
賀勻呈看向一旁的段敘，比劃了兩下，小聲道：“這好像是你。”
段敘臉上甚至有填充色，白得刺眼。
好細節。
賀勻呈笑得發抖。
可他的笑很快凝固，因為緊接著賀勻呈便看見自己奔了過來。他圍著段敘走了一圈，向對方伸出手。段敘握住他的手，卻怎麽也爬不出來。
他摸了摸段敘的長發。
這什麽劇情？
段敘是公主啊？
沒等賀勻呈思考出個所以然，天空中的小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把自己的皇冠扔進黑盒子裏，接著是項鏈、皮草、戒指……
他把相機、手機、電腦，錢包、花盆、餐巾紙，米袋、飲料、水果，沙發、落地燈、床……一一扔進去。
盒子慢慢地漲高，東西溢出來，堆在了地上。
段敘坐在滿滿當當的財物上，此時光禿禿的賀勻呈去抱他，卻仍是無法撼動。
……他爹的。
賀勻呈這下看明白了，這不是安徒生童話，這是伊索寓言。
「春天的心」
賀勻呈看到光團組成這四個字，猜到了接下來的畫面大概是火柴自己從線條的身體裏捧出好大一顆心扔進盒子，把坐在上面的段敘給震下來。
他摸了摸鼻子，想同段敘說話，卻見對方此刻也正看著他。
“怎麽了？”賀勻呈笑著問。
段敘點了點自己的心口，無聲道：“心。”
“……怪浪漫的。”
賀勻呈的意思是這表演又怪又浪漫。
他把視線重新投回天上，發現自己正在垂頭喪氣。
粉紅色的心跳動著，它明亮、夢幻，生於黑色長方塊的左上方。
原來那是段敘的心。
他摘下，好大的一顆，雙手也碰不住，這樣遞給自己。
賀勻呈沒接。
段敘從盒子上跳了下來，他把黑盒子連同裏面的一切推回去，把心擱在最上邊兒。
他拍了拍，飄下幾朵花瓣來。
字體變小，可仍是明朗清晰。
「他是最好的鬼」
「真的」
「樹不說謊」
天上出現一棵樹，脈絡相連的樹幹，樹靈深的、淺的遍布在枝頭，那是棵龐大的生命之樹。
「因為我們跑不掉」
「騙人來砍我」
酣暢淋漓的一場類無人機表演秀。
沒個幾十一百萬看不到。
“你還說它們煩。”賀勻呈因為一直仰著頭，這下脖子僵直。
他敲著後頸，耳朵有些熱，“簡直就是你的推薦短片。”
“也是你的。”段敘抿唇，“你會接受嗎？”
“什麽？”
“我的心。”
賀勻呈食指向上，“好像沒看到我有沒有去拿。”
“所以你會嗎？”
“考慮一下。”
“要多久？”
哪有這樣步步緊逼的，賀勻呈發笑。他沒回答，但臉上的笑意很是輕松。
樹靈們結束了歡迎儀式，這時降落到賀勻呈跟前，一個挨一個，拐彎排著隊。
“哎，你要給人一點空間，一點時間。”前面的樹靈指責段敘，“耐心一點嘛。”
“對啊，他今天沒答應你就明天再問好了。”
“你可以當舔鬼，有什麽關系。他這麽帥，舔一下無所謂啦。”
“還有錢，這很搶手的。”
“對啊，你雖然長得好，但嘴皮子不夠油。這樣，我下個月給你留一壇花蜜，你把舌頭泡一泡。”
“沒人喜歡你的冷幽默！一點都不好笑。”
樹靈又開始吵鬧起來。
賀勻呈俯下身，朝排在第一個的墨綠色樹靈點點頭，“蠻好笑的，很有意思，可以也給我留嗎？”
賀勻呈想了想，“你想要什麽？”
“……”
風吹著樹沙沙作響，響過一陣又一陣，驅趕了風。
有顆樹靈脫離隊伍滾到賀勻呈面前，其他數十團抄起葉子嘿嘿嘿掃在吸血鬼身上。
“人！”
那只樹靈轉著圈圈，“我也想傍大款！要是你瞧不上吸血鬼，可以考慮我們嗎？”
“烏桕！”
段敘一邊揮開那幾團難纏的樹靈，一邊就要來抓烏桕。
那顆叫烏桕的樹靈靈活閃避，仍舊不怕死活，大言不慚。
“這麽多，隨你挑！不要為了一只鬼而放棄整片森林啊！啊——”
剛說完，就被吸血鬼一拳打缺了半塊。
“他撬你墻角，還當面撬！太囂張了！”
“給它點教訓！”
“愛錢之心人有妖有鬼有我們怎麽不能有！”
“你被腐蝕了！讓你少偷看人類手機，看多壞東西會損壞生命力……”
“你完了你被蛀蟲吃壞心了吧，讓啄木鳥治治你！”
“開玩笑嘛。”
“上次你開狐貍玩笑，他無差別攻擊害得我們幾個差點靈體破碎！”
樹靈們又吵起來。
兩顆樹靈給賀勻呈捧來一只竹筒讓他喝水，見賀勻呈接過，立馬沖回前線。
“烏桕呢！它想當小三，品德好敗壞！”
“……我只是嘴賤。”
“完了他不要我的青瓜。”
某只樹靈舉著個青瓜老半天，但因為飄得太低又不敢說話，賀勻呈沒看見。它以為被人討厭了，把瓜甩出去，一頭撞了個稀爛。
“我是冷杉又不是烏桕，怎麽連坐我！”
賀勻呈差點嗆住，他伸出手，“我……”
“抓住烏桕，把它做成蠟燭！”
賀勻呈：“……”
誰來管管吧。
【作者有話說】
樹靈逮捕我，說我犯的罪是未完結，我說不是啊，我只是說早了，我會完結的，只是未遂……
熊：你是我的神！
小段：別讓我丟臉了
勻稱：好熱鬧，好鬧，鬧
樹靈：我們話很多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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