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每天都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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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我每天都要聽”
除了歡迎儀式外，樹靈還準備了三個節目。賀勻呈和段敘坐在榕樹底下的長板凳上，聽完老樹靈長達五分鐘慷慨激昂的戮山發展演講，看過一場半空舞龍，最後熟悉的旋律響起，賀勻呈掏了掏耳朵，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
“鮮花曾告訴我你怎樣走過，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手裏被塞進一束芍藥，幾顆樹靈推著他站起來，在他身邊用美聲唱著——
“甜蜜的夢啊，誰都不會錯過，終於迎來今天，這歡聚時刻。”
賀勻呈的手肘被托起，它們微微搖晃著人類的身體。
於是賀勻呈一邊笑一邊跟著唱——
“在陽光燦爛歡樂的日子裏……”
段敘看著他們互動，想跟著起身，屁股才擡起，就被後面的樹靈眼疾手快地給按了回去。
它小聲警告：“你又不會唱，老實坐著聽。”
段敘也壓低聲音，困惑道：“他為什麽會？”
“土鬼，我們唱的是同一首歌。”
合唱完，樹靈模仿焰火升空，流星墜落。賀勻呈捧場地鼓掌，把芍藥拆了挨枝送出去。
段敘抽走賀勻呈手裏的最後一朵花，問他：“你怎麽會唱？”
難道是樹靈給他寄了曲譜？
“因為是同一首歌啊。”陽光斜照，賀勻呈幫他壓了壓帽檐，“你沒聽過？”
段敘：“……沒有。”
到底哪一首？人和靈在音樂上有合作共通嗎？
吸血鬼陷入被排外的苦惱當中，這時日頭正盛，賀勻呈讓他留在樹底下蔽光，自己則被樹靈拉走參觀起戮山。
“小賀，聽說你們那最近流行抱樹，叫什麽抱樹療法？我們這好多樹，你隨便挑。”
“生靈的最好，來來來，我的樹體在那，我帶你去。”
“哎你太肥了，他抱不住的。我比較苗條，你來抱我吧。”
“你那太遠了！我近，而且我朝陽哦，很暖和的。”
“還不如選我，我是香樟，好聞得很！這種體香可不是樹樹都有的。”
“壓力大才抱樹呢，他有什麽壓力？這麽帥又有錢，年輕又貌美。”
“你皮好糙太剌人了，我光滑！”
“是人就有壓力，他們的世界是瑞士卷，可不像我們。”
“可不可以抱我啊，我從來沒有被人抱過。”
賀勻呈像被螢火蟲圍繞，樹靈在安靜的深林中同他說話，話太緊太密，根本就沒有他插嘴的份。於是賀勻呈仔細地聽著，踩著新生的草和腐朽的葉，感受新年全新的見聞和熱鬧。
“段敘和他住一塊兒，被鬼纏上還不算有壓力嗎？”
“吸血鬼這麽漂亮！他走大運了好吧！苦楝每天晚上都哭，根都要泡爛了。”
“哎哎，人，你知道他不是人的時候害怕嗎？”
光團沈默下來，賀勻呈覺得它們在註視著自己。
“咳……”他咳嗽兩聲，搖了搖頭，又遲疑著點了點頭，“好吧，有點。”
“因為你們信奉科學，我們是封建迷信？”
“他這麽好看，看他臉的時候不應該原諒他嗎？他從前不理我我每回都傷心，可下一次見到他我還是會抖我的葉子跟他打招呼。”
“你一抖就掉毛毛蟲，我是段九我也要繞著你走！”
“然後呢然後呢，現在不害怕了嗎？”
“沒什麽好怕的。”賀勻呈實話實話，“他保證不吃我。”
“啊……”
“他忍得住哦？”
“你這麽香！”
賀勻呈詫異道：“你也聞得到？”
“我只聞得到你的香水味。”那只樹靈猛吸一口，“雪松嗎？和段九身上的味道怎麽有點像？”
賀勻呈後背一僵，打哈哈道：“是嗎？”
“都說親嘴的人會越長越像，他倆談戀愛身上也遲早一個味啦！”
“剛剛吸血鬼被你訓，眼皮耷拉好可憐哦。人，他好像怕你，你對他很兇嗎？”
“我很和善。”賀勻呈心中一凜，立馬為自己正名，“可能是語氣急了點。”
“你說他幹嘛，你怎麽不說段敘冷冰冰一張臉，看著就讓人心情很差！”
“你被狐貍打幹嘛遷怒段敘。”
“哎它不是遷怒，它是嫉妒，因愛生恨了。”
“什麽意思？”樹靈七嘴八舌地問。
賀勻呈聽這顯然很有故事的的四個字，也跟著挑眉望去。
“它喜歡吸血鬼唄，對吧無患子？雖然你哭得很小聲，但你一直在冒泡泡。泡泡飛好遠，許多樹都看見了。你的悲傷好多，全碎掉了。”
“……我還好啊，比起苦楝我，我還算可以吧，沒喜歡多嗚久，就這樣啊，誰讓他不對我笑。”那顆樹靈逞強，“人，他會對你笑嗎？”
“……”賀勻呈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說真話吧，怕傷靈，說假話吧，怕害鬼。
賀勻呈反覆斟酌了半分鐘，最後道：“他很可愛。”
“哇——”
“他好愛！”
“他是不是眼睛有點壞掉了，叫什麽，近視了？”
這話一出，樹靈議論紛紛。
突兀的——
“哼。”
邊緣的一顆光團脫離了隊伍，獨自一顆往另一邊飛去了。
賀勻呈望著那團黯淡的青色光暈，沒等開口詢問，樹靈們便自發湊到他耳朵邊說明情況。
“它是苦楝！喜歡吸血鬼老多年了，結果被你搶走了。”
“什麽叫被小賀搶走了，是吸血鬼賴著小賀不走！”
“哎，苦楝就是名字不好，影響命數了。”
“我呸，你怎麽還搞迷信這套！”
“癡情的苦楝啊，下一句忘了。”
“讓它哭一會兒吧。”樹靈降落在賀勻呈肩膀上，“等會兒去它那看花，它一直哭，花澆得可美了。”
賀勻呈：“……”
賀勻呈像開什麽擁抱見面會一樣，依次抱過一棵棵樹，很多老樹長在更深處，那邊氣溫低，冬季還有點毒瘴，樹靈沒帶賀勻呈進去，只是哀求他下個季節一定要再來一趟。
賀勻呈一一允諾，最後走到樹林最南邊，看到結滿金黃果子的一棵樹。
擡頭是湛藍的天，苦楝樹無葉，黑色的枝頭掛滿數不清的小果。
樹靈見到他，又重重哼了一聲。
它坐在樹枝的分叉處，扭過身，渾圓的體型消瘦不少。
賀勻呈看著腳下落了一地的果子，聽見樹靈別扭的聲音。
“離遠點。”
“對不起。”賀勻呈誠懇地道歉，轉頭準備離開。
“不是……我的果子臭。”
賀勻呈停下腳步，他走回來，手掌按在樹幹上，“會嗎？我聞不到誒。”
“你可能有鼻炎。”樹靈語氣平直，隱約有點鼻音。
想到其他樹靈抖落的話，賀勻呈將苦楝的單戀知曉了個七七八八。他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靜靜地站在那。
“幹嘛，面壁思過嗎？又不關你的事。”
“可心裏覺得有點抱歉。”
賀勻呈前半輩子二十多年從未想過，有天會面對非人的情敵，並且自己竟然還莫名其妙地產生歉意和憐憫。
或許是因為樹是沈靜的，即使樹靈鬧了一陣又一陣，但樹體是沈默的。它佇立著，春去冬來，風吹日曬，樹葉是它的靜默的語言，花果是它的無聲的表態。
賀勻呈只見過樹生、樹死，在此之前不知道它的眼淚會把根泡壞。
“那你把他讓給我。”
思緒被打斷，賀勻呈長舒一口氣，“……不行。”
“哼。”
“他很好。”
“用你說。”
“漂亮，可愛，他有，”賀勻呈用了樹靈的說法，“有顆春天的心。”
“春天對你有什麽用？”樹靈破防了，它在枝頭原地不停地跳，“可春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
“我喜歡他的心。”賀勻呈認真道。
他的笑，他的苦惱，他的抿唇，不避讓的眸光，鼻梁上的痣。他的期待、茫然和好奇。他的過去，現在，未知的明天。
“哼。”樹靈一頭撞樹，“和他說去啊，跟我說這個幹嘛。”
“所以我不會兇他，不會對他很壞……雖然偶爾可能語氣有點急。”賀勻呈解釋，“可我保證喜歡他。我會了解他，包容他，對他很好。不止給他皇冠，項鏈，戒指和皮草。”
他試圖用樹靈理解的形式進行表達。
“你是在跟我炫富？”
“我是在跟你坦誠，希望你能把他讓給我。”
“……他本來就是你的。”
“那謝謝？”
“哼。”
“現在我可以抱你了嗎？”賀勻呈問。
樹靈楞了一下，接著補上，“……哼。”
“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哼是什麽意思？鼻子不舒服就去水裏洗一洗。”躲在不遠處的樹靈撩起垂須，“哼個沒完。”
“你偷聽！”
“我們怕你把小賀打了，吸血鬼不會放過任何一棵樹。”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之前不可能，我是一棵樹，我永遠不可能跟他走。”
苦楝頹喪地摔在地上，捶打著樹幹，“你走吧，你走！看你的花去！祝福你，祝福你好了吧！段九不幸福的話，我一定讓鼴鼠通緝你！”
好半晌的安靜，樹靈淚眼婆娑地擡起頭來，“怎麽回事，不抱我了？”
這一折騰就過去了兩小時，段敘打電話過來問參觀完沒有，賀勻呈說自己正好要去看花。
“樹靈說它們幫你養了好大一片花。”
“嗯，玫瑰。”段敘停頓半秒，“你第一次送我的，沒有枯萎。”
“哦。”賀勻呈拖長了調子，“所以是樹靈保住的？”
“是我運送及時。”
“得了，別顯擺你那一分功勞了。”賀勻呈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什麽時候過來？”
“烏桕在你旁邊嗎？”段敘問，“你讓它把我的帽子和口罩還回來。”
“……什麽意思？”
段敘先前覺得丟臉沒說，這時也顧不上了，他告狀：“它搶了我的帽子和口罩，我出不去。”
賀勻呈：“……噗。”
這一天到底有幾個小品。
段敘抵達南坡時正好趕上落日下墜。晚霞濃縮在他左耳的寶石裏，壓縮成橫直的一線亮光。
賀勻呈正坐在巨大的樹樁上，盤腿望著落日下滿山坡的玫瑰花。墨綠色的花枝帶著殘雪，花刺包裹在水滴裏，讓這片花海更加濃郁和晶瑩。
段敘走到賀勻呈身邊，開口前先搖了搖手腕。
賀勻呈側頭望過去，“來了？”
“嗯。”
“開得很漂亮。”賀勻呈感嘆，“我還以為是一片火燒雲。”
“火燒雲在那。”段敘指了指另一面坡，“酢漿草。不過休眠了，我們可以秋天再來。”
段敘惡補過人類的花卉知識，終於能夠分辨出酢漿草的品種。
“種球都在土裏，等花期到了就能覆花，到時候我們一起過來看。”
“被你這麽一說，突然很期待秋天。”賀勻呈收回視線，遠眺著落日。玫瑰開得無窮無盡，幾乎要漫到天上去。
“兩千多年的樹。樹靈說這是你出生的時候種下的。”賀勻呈起身，彎腰劃拉了一圈，“不過前些年被雷劈了。”
“嗯，它化靈晚，沒渡過去。但靈沒消失，”他拉著賀勻呈蹲下，“你看，它現在長在這。”
巨大的木樁邊上有條小樹椏迎風搖擺。它頂著兩片新生的葉子，葉片上攏聚著一捧日光，左流右淌。
“樹可以重來。”段敘說。
“好可惜，人不能。”賀勻呈嘴上說著可惜，但語氣裏沒有絲毫惋惜的意思。
段敘卻分辨不出來，他不願賀勻呈在夕陽無限好的時刻惆悵它近黃昏，於是握著賀勻呈的手，順著樹樁上的年輪一圈圈游走。
“你在這。”他找到外圈邊緣的年輪，“你在這裏出生。”
段敘又往外移，一圈一圈又一圈。
“在這年，我沒有見到你。”
“中學，中學畢業。”
“大學，大學畢業。”
“然後這裏樹斷了。”
賀勻呈指尖摩挲著樹皮邊緣，笑道：“二十多年只是這麽窄的一層。”
他問段敘，“所以你出生在這？”
他站起來直指圓心。
“嗯，差不多吧。”
“那，”賀勻呈從圓心直直劃到屬於自己的那圈年輪上，“這樣看，我們距離也不遠嘛。”
段敘笑起來，“對啊。”
不知是風吹來了玫瑰的香氣，還是落日把花香烘暖了散出來，甜美的味道伴隨著草木氣息充斥在兩人周圍。
賀勻呈忽然想到什麽，他從包裏翻出手機，又在地上撿了兩顆小石子，分別擺在兩處年輪上。
打開相機，再打開軟件，編輯。
全程不過兩分鐘，接著賀勻呈將背包扔在樹樁邊。
“我考慮好了。”
他話題轉換得太快，段敘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麽？”
“接受你的心。”好肉麻的一句話，賀勻呈囫圇地說完，咳了咳，“嗯，可以嗎？”
身旁的鬼好半晌沒回應，賀勻呈心想著不是吧不會吧怎麽回事，轉過身，段敘的手機恰好舉到他鼻子底下。
“再說一遍。”
屏幕上明晃晃地正在錄音中。
“……”賀勻呈，“能不能正經一點。”
“再說一遍。”段敘語速有些急促，“再說一遍，我每天都要聽。”
“別鬧。”
賀勻呈拍開他的手。他打在段敘的手腕上，聽到鈴鐺的沙沙聲。
段敘直直地盯著他，“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賀勻呈毫不避諱他的目光，臉龐在餘暉裏顯緋紅而溫暖。黃昏的秩序是允許所有晚來和頓生的情意插隊。
“新年新氣象，要有新的轉變。”賀勻呈打著官腔，繃不住笑了，“不論是感情上的，還是身份上的。”
紅日墜落，漸漸淹沒在他們腳下。光線自盡頭消失，天邊緩緩調和著濃重的彩霞。
賀勻呈擡手摸了摸段敘的耳墜，然後摘下他的口罩。
他靠近，聲音隨著距離的縮短而減弱。
“主要是我現在想親你，但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如果有了轉變，我就不需要再找理由了。”
他銜著盛大的晚霞吻在段敘的唇上，亮光反覆消弭他們唇齒間。
遠處偷看的樹靈互相捂著嘴，紛紛從鼴鼠的隧道逃跑。
非禮勿視！
天吶竟然人是主導，沒用的吸血鬼，真是命好！
戮山山高，信號斷斷續續，賀勻呈的博文在此刻叮咚，遲遲地發送完畢。
@hhhee：其實不遠，也就一個擁抱的距離吧。
[圖片]
【作者有話說】
從春天寫到冬天，終於寫完啦！為了不影響大噶閱讀，多餘的話我將不重要地寫在評論裏。
苦楝：看我出演瓊瑤你們滿意了？
小段：所以是樹靈幫我追到的嗎
勻稱：你還是不懂人，我們會決定好，但要選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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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曾告訴我你怎樣走過，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手裏被塞進一束芍藥，幾顆樹靈推著他站起來，在他身邊用美聲唱著——
“甜蜜的夢啊，誰都不會錯過，終於迎來今天，這歡聚時刻。”
賀勻呈的手肘被托起，它們微微搖晃著人類的身體。
於是賀勻呈一邊笑一邊跟著唱——
“在陽光燦爛歡樂的日子裏……”
段敘看著他們互動，想跟著起身，屁股才擡起，就被後面的樹靈眼疾手快地給按了回去。
它小聲警告：“你又不會唱，老實坐著聽。”
段敘也壓低聲音，困惑道：“他為什麽會？”
“土鬼，我們唱的是同一首歌。”
合唱完，樹靈模仿焰火升空，流星墜落。賀勻呈捧場地鼓掌，把芍藥拆了挨枝送出去。
段敘抽走賀勻呈手裏的最後一朵花，問他：“你怎麽會唱？”
難道是樹靈給他寄了曲譜？
“因為是同一首歌啊。”陽光斜照，賀勻呈幫他壓了壓帽檐，“你沒聽過？”
段敘：“……沒有。”
到底哪一首？人和靈在音樂上有合作共通嗎？
吸血鬼陷入被排外的苦惱當中，這時日頭正盛，賀勻呈讓他留在樹底下蔽光，自己則被樹靈拉走參觀起戮山。
“小賀，聽說你們那最近流行抱樹，叫什麽抱樹療法？我們這好多樹，你隨便挑。”
“生靈的最好，來來來，我的樹體在那，我帶你去。”
“哎你太肥了，他抱不住的。我比較苗條，你來抱我吧。”
“你那太遠了！我近，而且我朝陽哦，很暖和的。”
“還不如選我，我是香樟，好聞得很！這種體香可不是樹樹都有的。”
“壓力大才抱樹呢，他有什麽壓力？這麽帥又有錢，年輕又貌美。”
“你皮好糙太剌人了，我光滑！”
“是人就有壓力，他們的世界是瑞士卷，可不像我們。”
“可不可以抱我啊，我從來沒有被人抱過。”
賀勻呈像被螢火蟲圍繞，樹靈在安靜的深林中同他說話，話太緊太密，根本就沒有他插嘴的份。於是賀勻呈仔細地聽著，踩著新生的草和腐朽的葉，感受新年全新的見聞和熱鬧。
“段敘和他住一塊兒，被鬼纏上還不算有壓力嗎？”
“吸血鬼這麽漂亮！他走大運了好吧！苦楝每天晚上都哭，根都要泡爛了。”
“哎哎，人，你知道他不是人的時候害怕嗎？”
光團沈默下來，賀勻呈覺得它們在註視著自己。
“咳……”他咳嗽兩聲，搖了搖頭，又遲疑著點了點頭，“好吧，有點。”
“因為你們信奉科學，我們是封建迷信？”
“他這麽好看，看他臉的時候不應該原諒他嗎？他從前不理我我每回都傷心，可下一次見到他我還是會抖我的葉子跟他打招呼。”
“你一抖就掉毛毛蟲，我是段九我也要繞著你走！”
“然後呢然後呢，現在不害怕了嗎？”
“沒什麽好怕的。”賀勻呈實話實話，“他保證不吃我。”
“啊……”
“他忍得住哦？”
“你這麽香！”
賀勻呈詫異道：“你也聞得到？”
“我只聞得到你的香水味。”那只樹靈猛吸一口，“雪松嗎？和段九身上的味道怎麽有點像？”
賀勻呈後背一僵，打哈哈道：“是嗎？”
“都說親嘴的人會越長越像，他倆談戀愛身上也遲早一個味啦！”
“剛剛吸血鬼被你訓，眼皮耷拉好可憐哦。人，他好像怕你，你對他很兇嗎？”
“我很和善。”賀勻呈心中一凜，立馬為自己正名，“可能是語氣急了點。”
“你說他幹嘛，你怎麽不說段敘冷冰冰一張臉，看著就讓人心情很差！”
“你被狐貍打幹嘛遷怒段敘。”
“哎它不是遷怒，它是嫉妒，因愛生恨了。”
“什麽意思？”樹靈七嘴八舌地問。
賀勻呈聽這顯然很有故事的的四個字，也跟著挑眉望去。
“它喜歡吸血鬼唄，對吧無患子？雖然你哭得很小聲，但你一直在冒泡泡。泡泡飛好遠，許多樹都看見了。你的悲傷好多，全碎掉了。”
“……我還好啊，比起苦楝我，我還算可以吧，沒喜歡多嗚久，就這樣啊，誰讓他不對我笑。”那顆樹靈逞強，“人，他會對你笑嗎？”
“……”賀勻呈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說真話吧，怕傷靈，說假話吧，怕害鬼。
賀勻呈反覆斟酌了半分鐘，最後道：“他很可愛。”
“哇——”
“他好愛！”
“他是不是眼睛有點壞掉了，叫什麽，近視了？”
這話一出，樹靈議論紛紛。
突兀的——
“哼。”
邊緣的一顆光團脫離了隊伍，獨自一顆往另一邊飛去了。
賀勻呈望著那團黯淡的青色光暈，沒等開口詢問，樹靈們便自發湊到他耳朵邊說明情況。
“它是苦楝！喜歡吸血鬼老多年了，結果被你搶走了。”
“什麽叫被小賀搶走了，是吸血鬼賴著小賀不走！”
“哎，苦楝就是名字不好，影響命數了。”
“我呸，你怎麽還搞迷信這套！”
“癡情的苦楝啊，下一句忘了。”
“讓它哭一會兒吧。”樹靈降落在賀勻呈肩膀上，“等會兒去它那看花，它一直哭，花澆得可美了。”
賀勻呈：“……”
賀勻呈像開什麽擁抱見面會一樣，依次抱過一棵棵樹，很多老樹長在更深處，那邊氣溫低，冬季還有點毒瘴，樹靈沒帶賀勻呈進去，只是哀求他下個季節一定要再來一趟。
賀勻呈一一允諾，最後走到樹林最南邊，看到結滿金黃果子的一棵樹。
擡頭是湛藍的天，苦楝樹無葉，黑色的枝頭掛滿數不清的小果。
樹靈見到他，又重重哼了一聲。
它坐在樹枝的分叉處，扭過身，渾圓的體型消瘦不少。
賀勻呈看著腳下落了一地的果子，聽見樹靈別扭的聲音。
“離遠點。”
“對不起。”賀勻呈誠懇地道歉，轉頭準備離開。
“不是……我的果子臭。”
賀勻呈停下腳步，他走回來，手掌按在樹幹上，“會嗎？我聞不到誒。”
“你可能有鼻炎。”樹靈語氣平直，隱約有點鼻音。
想到其他樹靈抖落的話，賀勻呈將苦楝的單戀知曉了個七七八八。他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靜靜地站在那。
“幹嘛，面壁思過嗎？又不關你的事。”
“可心裏覺得有點抱歉。”
賀勻呈前半輩子二十多年從未想過，有天會面對非人的情敵，並且自己竟然還莫名其妙地產生歉意和憐憫。
或許是因為樹是沈靜的，即使樹靈鬧了一陣又一陣，但樹體是沈默的。它佇立著，春去冬來，風吹日曬，樹葉是它的靜默的語言，花果是它的無聲的表態。
賀勻呈只見過樹生、樹死，在此之前不知道它的眼淚會把根泡壞。
“那你把他讓給我。”
思緒被打斷，賀勻呈長舒一口氣，“……不行。”
“哼。”
“他很好。”
“用你說。”
“漂亮，可愛，他有，”賀勻呈用了樹靈的說法，“有顆春天的心。”
“春天對你有什麽用？”樹靈破防了，它在枝頭原地不停地跳，“可春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
“我喜歡他的心。”賀勻呈認真道。
他的笑，他的苦惱，他的抿唇，不避讓的眸光，鼻梁上的痣。他的期待、茫然和好奇。他的過去，現在，未知的明天。
“哼。”樹靈一頭撞樹，“和他說去啊，跟我說這個幹嘛。”
“所以我不會兇他，不會對他很壞……雖然偶爾可能語氣有點急。”賀勻呈解釋，“可我保證喜歡他。我會了解他，包容他，對他很好。不止給他皇冠，項鏈，戒指和皮草。”
他試圖用樹靈理解的形式進行表達。
“你是在跟我炫富？”
“我是在跟你坦誠，希望你能把他讓給我。”
“……他本來就是你的。”
“那謝謝？”
“哼。”
“現在我可以抱你了嗎？”賀勻呈問。
樹靈楞了一下，接著補上，“……哼。”
“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哼是什麽意思？鼻子不舒服就去水裏洗一洗。”躲在不遠處的樹靈撩起垂須，“哼個沒完。”
“你偷聽！”
“我們怕你把小賀打了，吸血鬼不會放過任何一棵樹。”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之前不可能，我是一棵樹，我永遠不可能跟他走。”
苦楝頹喪地摔在地上，捶打著樹幹，“你走吧，你走！看你的花去！祝福你，祝福你好了吧！段九不幸福的話，我一定讓鼴鼠通緝你！”
好半晌的安靜，樹靈淚眼婆娑地擡起頭來，“怎麽回事，不抱我了？”
這一折騰就過去了兩小時，段敘打電話過來問參觀完沒有，賀勻呈說自己正好要去看花。
“樹靈說它們幫你養了好大一片花。”
“嗯，玫瑰。”段敘停頓半秒，“你第一次送我的，沒有枯萎。”
“哦。”賀勻呈拖長了調子，“所以是樹靈保住的？”
“是我運送及時。”
“得了，別顯擺你那一分功勞了。”賀勻呈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什麽時候過來？”
“烏桕在你旁邊嗎？”段敘問，“你讓它把我的帽子和口罩還回來。”
“……什麽意思？”
段敘先前覺得丟臉沒說，這時也顧不上了，他告狀：“它搶了我的帽子和口罩，我出不去。”
賀勻呈：“……噗。”
這一天到底有幾個小品。
段敘抵達南坡時正好趕上落日下墜。晚霞濃縮在他左耳的寶石裏，壓縮成橫直的一線亮光。
賀勻呈正坐在巨大的樹樁上，盤腿望著落日下滿山坡的玫瑰花。墨綠色的花枝帶著殘雪，花刺包裹在水滴裏，讓這片花海更加濃郁和晶瑩。
段敘走到賀勻呈身邊，開口前先搖了搖手腕。
賀勻呈側頭望過去，“來了？”
“嗯。”
“開得很漂亮。”賀勻呈感嘆，“我還以為是一片火燒雲。”
“火燒雲在那。”段敘指了指另一面坡，“酢漿草。不過休眠了，我們可以秋天再來。”
段敘惡補過人類的花卉知識，終於能夠分辨出酢漿草的品種。
“種球都在土裏，等花期到了就能覆花，到時候我們一起過來看。”
“被你這麽一說，突然很期待秋天。”賀勻呈收回視線，遠眺著落日。玫瑰開得無窮無盡，幾乎要漫到天上去。
“兩千多年的樹。樹靈說這是你出生的時候種下的。”賀勻呈起身，彎腰劃拉了一圈，“不過前些年被雷劈了。”
“嗯，它化靈晚，沒渡過去。但靈沒消失，”他拉著賀勻呈蹲下，“你看，它現在長在這。”
巨大的木樁邊上有條小樹椏迎風搖擺。它頂著兩片新生的葉子，葉片上攏聚著一捧日光，左流右淌。
“樹可以重來。”段敘說。
“好可惜，人不能。”賀勻呈嘴上說著可惜，但語氣裏沒有絲毫惋惜的意思。
段敘卻分辨不出來，他不願賀勻呈在夕陽無限好的時刻惆悵它近黃昏，於是握著賀勻呈的手，順著樹樁上的年輪一圈圈游走。
“你在這。”他找到外圈邊緣的年輪，“你在這裏出生。”
段敘又往外移，一圈一圈又一圈。
“在這年，我沒有見到你。”
“中學，中學畢業。”
“大學，大學畢業。”
“然後這裏樹斷了。”
賀勻呈指尖摩挲著樹皮邊緣，笑道：“二十多年只是這麽窄的一層。”
他問段敘，“所以你出生在這？”
他站起來直指圓心。
“嗯，差不多吧。”
“那，”賀勻呈從圓心直直劃到屬於自己的那圈年輪上，“這樣看，我們距離也不遠嘛。”
段敘笑起來，“對啊。”
不知是風吹來了玫瑰的香氣，還是落日把花香烘暖了散出來，甜美的味道伴隨著草木氣息充斥在兩人周圍。
賀勻呈忽然想到什麽，他從包裏翻出手機，又在地上撿了兩顆小石子，分別擺在兩處年輪上。
打開相機，再打開軟件，編輯。
全程不過兩分鐘，接著賀勻呈將背包扔在樹樁邊。
“我考慮好了。”
他話題轉換得太快，段敘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麽？”
“接受你的心。”好肉麻的一句話，賀勻呈囫圇地說完，咳了咳，“嗯，可以嗎？”
身旁的鬼好半晌沒回應，賀勻呈心想著不是吧不會吧怎麽回事，轉過身，段敘的手機恰好舉到他鼻子底下。
“再說一遍。”
屏幕上明晃晃地正在錄音中。
“……”賀勻呈，“能不能正經一點。”
“再說一遍。”段敘語速有些急促，“再說一遍，我每天都要聽。”
“別鬧。”
賀勻呈拍開他的手。他打在段敘的手腕上，聽到鈴鐺的沙沙聲。
段敘直直地盯著他，“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賀勻呈毫不避諱他的目光，臉龐在餘暉裏顯緋紅而溫暖。黃昏的秩序是允許所有晚來和頓生的情意插隊。
“新年新氣象，要有新的轉變。”賀勻呈打著官腔，繃不住笑了，“不論是感情上的，還是身份上的。”
紅日墜落，漸漸淹沒在他們腳下。光線自盡頭消失，天邊緩緩調和著濃重的彩霞。
賀勻呈擡手摸了摸段敘的耳墜，然後摘下他的口罩。
他靠近，聲音隨著距離的縮短而減弱。
“主要是我現在想親你，但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如果有了轉變，我就不需要再找理由了。”
他銜著盛大的晚霞吻在段敘的唇上，亮光反覆消弭他們唇齒間。
遠處偷看的樹靈互相捂著嘴，紛紛從鼴鼠的隧道逃跑。
非禮勿視！
天吶竟然人是主導，沒用的吸血鬼，真是命好！
戮山山高，信號斷斷續續，賀勻呈的博文在此刻叮咚，遲遲地發送完畢。
@hhhee：其實不遠，也就一個擁抱的距離吧。
[圖片]
【作者有話說】
從春天寫到冬天，終於寫完啦！為了不影響大噶閱讀，多餘的話我將不重要地寫在評論裏。
苦楝：看我出演瓊瑤你們滿意了？
小段：所以是樹靈幫我追到的嗎
勻稱：你還是不懂人，我們會決定好，但要選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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