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庸人自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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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庸人自擾之”
“段敘剛來過？”
寧惑不與對方計較，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雞腿，一邊與段祈聊天。
“嗯。”
“他和賀勻呈的事，你不打算攔著？”
提到段敘，段祈的話多了些。一鬼一妖靠著欄桿，夜風吹過吸血鬼裸露的脖頸、手背，在他面上鍍上銀色的月光、白色的霜。
“攔著？”他轉頭看向寧惑，背後是夜伏暗淡的山，“你知道人能活幾年嗎，最多百年，活不到的比比皆是。”
他微不可察地呼出口氣，“就當一場游戲，讓他玩。”
寧惑移開眼，“你也不怕他心碎。”
“他沒那麽脆弱。”段祈又說了這一句。
“但也沒那麽堅強。”
“做什麽決定就要承受相應的後果。”
“你真舍得？”寧惑將信將疑。
“不然？”段祈笑不達眼底，他望向城市的煌煌燈火，詢問似的，“跟他吵一架，把他們兩個隔開，讓小九從現在開始心碎？”
寧惑重新將目光投向段祈，看他光色輝映的眼睛，有瞬間產生段祈被這人世烘暖了的錯覺，有顆熱的心。
“我以為你會說長痛不如短痛。”
“痛著吧。”段祈漠然道，“長記性。”
“一蹶不振呢？”
段祈開了句玩笑，可寧惑聽出幾分認真的意味。
“那我就去問孟婆要勺湯。”
寧惑：“……”
嘴上說著舍得、痛吧、長記性，冷冰冰的好像壓根不放在心上，其實退路已經找好了。還是如此一條荒唐荒謬的路，把孟婆湯當忘情水一個作用？
“再說吧，發生了再說。”看似沈著應對的段祈，其實是拿他弟沒法兒了，“他自己保證能處理好。”
“你也開始聽他混言了？”寧惑嗤笑好一會兒，等笑止了，他“哎”了聲，喃喃道，“不對，你一直聽的，是我忘了。”
算了，世上不足事十之一二，其餘都是庸人自擾之。
妖鬼站在陽臺談論著，嘆息和未知隨風吹去高高山那頭，遙遙海那端。
“走走走走，回去了，冷得要命。”
狐貍受不了凍，吃了半桶炸雞就被冷風刮得臉痛，縮著脖子往屋子裏鉆。
段祈被他催促著，跟在身後將陽臺的門闔上。
段祈在半山的房子有兩層，中間種了一棵松樹，紮根在一樓，枝幹貫穿二層，大片雲似的松針橫生於屋頂。距離地面兩米的地方有條違背常理生長的分支，狐貍的窩安在夾角處。分支中部往下掛著垂簾似網，亮晶晶的，每根線上都綁著百來顆種類不相重覆的水晶和玉石。
寧惑拎著炸雞和啤酒一屁股坐到樹下，反手在樹洞裏掏了半天。
“你遙控器放哪了？”他直起身一面找一面問走過來的段祈，“上個月還在這。”
段祈沒回答，寧惑把樹洞裏所有的東西都翻了出來，捧著兩把車鑰匙、三張卡、一串黃水晶猛獁牙吊墜看向段祈，“遙控……”
他這一轉頭，發現了不對勁。
“我投影儀呢？”
段祈：“小九拿走了。”
“他拿這個幹嘛？賀勻呈家裏又不是沒有。”寧惑無解，“而且他要舊的做什麽？今晚買次日達，非連夜卸走我的算怎麽回事？”
段祈走至寧惑跟前，從他手裏抽出張卡，覆而遞給他。
“你什麽意思？”狐貍舔著自己的後槽牙，眉目間山雨欲來。
“再買好了。”
“所以他為什麽拿走。”
段祈沈吟片刻，道：“我沒問。”
“裝什麽好大哥。”寧惑一巴掌拍掉段祈的手，“那我今天看什麽？手機我都要玩吐了，你家又連臺電腦也沒有。該不會讓我看漫畫吧？可那幾個系列全冊我都看過了。”
他耷拉著眉毛抱怨，如果這會兒是原形，段祈懷疑自己能看到他耳尖的毛發從紅色褪成土橘。
段祈看著他，目光無波無瀾。
“嘖，”寧惑妥協，“那我再看一遍。”
“漫畫也拿走了。”段祈別開臉，把卡又抽了張出來，兩張交疊在一起塞進寧惑的口袋，“再買吧，都給你買。”
“要你給？我難道沒錢？！”不知是哪句話哪個字戳中了寧惑的爆點，他的眉尾上挑，火氣在明麗的臉上張揚地鋪張開來。
他氣不打一處來，“你直接說還剩點什麽。”
吸血鬼不語，只一味沈默地看著他。
“我遲早要跟你們兩兄弟拼了。”狐貍咬著牙笑，眼底是橫生的戾氣，偏偏又拿段祈無可奈何。
嘭，他單手開了罐啤酒，仰頭咕咚咕咚幹完了。一抹嘴，變回火色的狐，跳上樹幹，一頭埋進了窩裏假寐。
段祈擡手碰了碰他的窩，差點被一尾巴拍到臉上。
“真生氣了？”
“假的。”
“東西不吃了？”
“不吃。”
“那我吃。”
段祈說完作勢要走，狐貍的耳朵向後貼，碩大的尾巴砰地炸開。
他媽的這鬼還真有理了。
他閃身而出，一個飛踹直沖段祈的後腦而去。
段祈背對著他，唇略彎，在風聲抵達耳畔前往左輕一偏頭，同時揚起右手，抓住狐貍的後腿往前猛地甩出。
狐貍回身落在吊燈上，水晶墜彩虹色的影子在烏色的地板上搖晃。他毛發豎起，瞳孔縮緊，喉嚨裏持續滾動著咕嚕聲。
段祈舉起雙手向他投降，“是你先踹我的。”
寧惑壓低身體，宛如蓄勢待發的箭矢。
段祈松口安撫：“我陪你下棋。”。
聞言，狐貍的鼻頭稍稍放松，耳朵尖抖了抖。
“讓你九子。”段祈繼續加碼。
狐貍思忖片刻，跳落到地板上，蓬松的毛尾巴搖搖晃晃。
“五局。”他談條件道。
段祈只能點頭，應：“嗯。”
今夜，寧惑得到久違的棋局之樂，段敘得到友誼的升華，焦平得到好友的關心與慰問，賀勻呈得到平靜的睡眠。
而段祈，得到與棋品奇差的臭棋簍子對弈的六個小時。
江躍明看了一天一夜賀勻呈傳過來的紀錄片，堪堪看完十分之一。他意猶未盡，同時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打算上賀勻呈家裏去與段敘面對面瞧上一眼。他先前也沒仔細觀察過對方，賀勻呈喜歡的對象，他看太細總覺得不妥。可這會兒的狀況不同了，他非要從段敘的頭發絲看到皮下血管，然後匿名參與小紅薯上超自然話題區的討論。天知道他這兩天多抓心撓肝，攢了一肚子的問題，有一腦袋天馬行空的幻想。
林臨看著江躍明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真心實意地感嘆：“你真了不得。”
江躍明抱著羽絨服靠近他，羽絨服的布料絲滑作響，他順著林臨的話誇讚自己，“我有顆強心臟。”
“我更信你缺根筋，缺腦筋。”林臨把帽子扣他臉上，“你如果和勻呈調個位置，我都怕你上網發帖子，炫耀自己的男朋友是吸血鬼。”
“那不會。”江躍明一邊穿外套，一邊隨意道，“我要是小勺，頂多和段敘成為朋友，可不會喜歡上他。”
他把長款羽絨服的拉鏈從下拉到頂，沖林臨露出個笑，俊得晃眼，“畢竟他和我的取向性別不符。”
林臨垂頭戴表，淡淡地感嘆：“那麽漂亮的臉。”
“你也很漂亮啊。”江躍明窩在沙發裏大剌剌地回，說完又急著催促，“你快收拾，我們馬上出門了。”
林臨原還在怔忪，聽了這話蹙起眉心，“去哪？”
“小勺家啊。”
“他今天又不在。”林臨把手機扔過去，“老宅那邊有手續拖著沒辦，他大早上就過去處理了。”
江躍明解鎖點進他倆的聊天記錄，看了一半哀怨地望著林臨，“幹嘛不帶我私聊。”
“並不能什麽事都帶你，而且這事你知道了有什麽用。”
江躍明幽怨，“心理上平衡的作用。”
林臨正視他，“那你現在知道了。”
“……段敘在家嗎？”
“我們兩個去見他？”
“都朋友嘛。”江躍明沒什麽底氣道。
“行，”林臨點頭，指了指手機，“那你問問他在不在。”
“……”
江躍明強撐著與林臨對視，企圖使用眼技傳達自己內心的需求，而林臨轉頭壓根不理他。
江躍明默默把剛穿暖和的羽絨服給脫下了，嘴裏碎碎念，“那明天去。”
“你明天上島了，海邊去了。”林臨提醒，“早上七點的飛機。”
“他倆……”
“一個都不跟。”林臨打消他的期待，“他們事情一大堆，沒空陪你度假。勻呈應該已經跟王婷提過了，這次不會跟你去。”
“那我一個人怎麽辦？”
江躍明撲到林臨身上，“我……”
沒說完就被林臨一腳踹在腿上，摁在沙發上揍了一頓。
“改改你亂撲人的毛病，上次沒輕沒重地把我撞到桌角，我後腰的淤青到現在還沒好。”林臨新仇舊怨一塊兒算清了，撤開前不忘把掉地上的羽絨服甩到江躍明身上。
他扶了扶眼鏡，語調平平，出完氣不忘提供建議，“錄不下去就跳海回來，也就游幾天的事。”
賀勻呈跑上跑下忙活了大半天，太陽落山時才把事情解決，開車迎著盡頭的夕陽踏上回程。
到家才五點多，段敘應該還在地鐵裏。賀勻呈洗過澡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段敘不知何時又買了一束紅薔薇插在茶幾的花瓶裏，冷香在寂靜的空氣裏彌漫開來。
他打開一下午沒註意的綠泡，頃時被無數個紅點吵到了眼睛。
賀勻呈瞇著眼挪開手機，等頁面信息收取結束，這才耐著性子往下看。
首先是江躍明經紀人王婷的消息，對方發了個大拇指，誇他上周剪的vlog堪比綜藝，畫面後期皆是精良妙絕。賀勻呈想起那會兒是他逃避段敘躲在林臨家，用工作麻痹自我，楞是給江躍明剪出了幅大作。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真按這個標準來，他肝是怕得熬壞。
賀勻呈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回：當時正好有時間，又恰好有靈感
潛臺詞是之後不一定有這樣的時間和靈感。
後面兩條是回電視劇宣發的對接。
將工作消息處理完畢，順延便輪到林臨。
L2：什麽時候能去你家[可憐.jpg]
一看就知道是誰拿他手機發的。
賀勻呈冷酷地回了倆字：別來
再點開江躍明的聊天框，從上往下十六條長短不一的語音，最後一條消息是轉文字。
明亮：把林臨惹生氣了，挨了頓揍。挺貼心的，知道我明天要錄綜藝，光招呼露不出來的地方。你應該沒這待遇吧，哈哈哈
疑似失心瘋。
He：活該，沒，他不打我
短短七個字讓江躍明遞進破防，立刻送來一段60秒的長語音。前30秒大意是控訴賀勻呈明日竟然扔下他不上島，後30秒是質問賀勻呈到底跟他好還是跟林臨好。
He：你到底是在意我和他好還是在意你和他沒和我和他好？
江躍明一時銷聲匿跡，可能在句子裏繞圈。
最底下的頭像是寧惑，十點鐘的消息，那時賀勻呈正在開車，估計沒看到。
想著應該是有關於段敘的事，賀勻呈略微直起身，表情也不自覺跟著嚴肅了起來。
點開——
謔：兩兄弟一個土匪一個無賴。
謔：他哥不管他，溺愛放任助紂為虐型的哥，不光洗劫他哥更是把我的私產一掃而空型的弟。
謔：你管管他吧，算我求你。
謔：我也不是計較一個投影儀，主要是再這樣下去我怕他把我樹砍了當柴火燒。
謔：我的窩遲早得被他端了。
寧惑講得沒頭沒尾的，與其說是告狀，不如說是情緒宣洩。
賀勻呈看見“投影儀”三個字，隱隱約約預料到了是怎麽回事。
He：他把你的投影儀拿走了？
消息發出的下一秒，寧惑的語音通話便撥了過來。
寧惑聲音萎靡，“準確來講，他是把我放在段祈家的投影儀拿走了。”
“哪款？我買來還你。”賀勻呈立馬道。
“……你怎麽回事，你怎麽也跟段五一樣了？”
寧惑被氣得嗓子冒煙，昨晚連下五局，段祈放大水他也只得了個三敗兩勝的下場。
這會兒渾渾噩噩地望著天花板，喃喃道，“有點恨你們了。”
賀勻呈不知該如何安慰，替段敘解釋道：“他大概是給焦平了，山裏無聊。我之前提了一嘴，家裏有多餘不用的，他可能是不好意思拿。把你們當自己人才無所顧忌的吧。”
“寧願他和我做陌生人，不然遲早成仇人。”
“……這麽嚴重？”
寧惑不答，他沒法跟賀勻呈說自己趕時髦兒，入鄉隨俗地錄了個視頻，昨個打算投大屏上跟段祈一塊看。
人類註重儀式感，將許多節點標註以做紀念。
年分四季，四季各有節氣，又均勻地分作十二個月，月有星期，星期裏裝著節日。人還有誕辰，現在流通的說法叫做生日，要吃奶油蛋糕，吹滅蠟燭許願，贈與禮物。
寧惑以前不曾註意過這些，近幾年隨著短視頻的興起，他又從事互聯網行業，不可避免地見到無數過生日的創意。
塗在臉頰和鼻尖的奶油，飄飛的圓點紙片或是彩帶。
他想過段祈幾千歲了，蛋糕上真要有三四千根蠟燭，估計得找只鯤鵬幫忙吹氣。他甚至有過幾秒鐘的幻想，燭光裏對方會不會真的閉上眼睛。段祈也會有願望嗎？他的願望裏有什麽？
寧惑太好奇了。
段祈不記得自己的生日，他們妖鬼比起人類有接近無盡的壽命，誰會管短短一年當中的一日。他們不興這套。
寧惑只記得老樹靈提起過段五出生在下雪那天，果不其然，血族降生了個冰坨子，陰嗖嗖的。
所以上周看到天氣預報顯示今日淩晨有雪，他預定了十寸的蛋糕，特意跟商家溝通過，要定做小小的蛋糕胚，巨量的奶油，立志砸滿吸血鬼全身。狐貍想象著，為此偷樂了好久。
結果一開始就掉鏈子。
“挺好的，其實省得我挨打了。”寧惑低聲自語。
“什麽？”
電話沒掛，賀勻呈在那頭問。
“沒事，不算什麽大事。哎，我只是隨便說說，你知道的，狐貍就是愛發牢騷。”
賀勻呈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可這話又接不了。
“行了，你也不用和小九說，掛了啊。”
寧惑整個人趴在松樹的枝幹上，腦袋和腳朝下。段祈大早上回聯盟接任務，他這兩天推了工作，閑在吸血鬼家裏曬太陽。
他假裝自己是風幹的鹹魚，望著抖落二樓地板上的日光，想，幸好今天也沒下雪。
天氣預報出了錯，他便沒什麽不對。
【作者有話說】
寫點狐貍和林二，小段你等一下
狐貍是獨居動物，跟不著家的吸血鬼最配了其實（不是
狐貍：我想著驚喜呢，沒成，也好
小段：還沒回家，已鑄成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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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剛來過？”
寧惑不與對方計較，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雞腿，一邊與段祈聊天。
“嗯。”
“他和賀勻呈的事，你不打算攔著？”
提到段敘，段祈的話多了些。一鬼一妖靠著欄桿，夜風吹過吸血鬼裸露的脖頸、手背，在他面上鍍上銀色的月光、白色的霜。
“攔著？”他轉頭看向寧惑，背後是夜伏暗淡的山，“你知道人能活幾年嗎，最多百年，活不到的比比皆是。”
他微不可察地呼出口氣，“就當一場游戲，讓他玩。”
寧惑移開眼，“你也不怕他心碎。”
“他沒那麽脆弱。”段祈又說了這一句。
“但也沒那麽堅強。”
“做什麽決定就要承受相應的後果。”
“你真舍得？”寧惑將信將疑。
“不然？”段祈笑不達眼底，他望向城市的煌煌燈火，詢問似的，“跟他吵一架，把他們兩個隔開，讓小九從現在開始心碎？”
寧惑重新將目光投向段祈，看他光色輝映的眼睛，有瞬間產生段祈被這人世烘暖了的錯覺，有顆熱的心。
“我以為你會說長痛不如短痛。”
“痛著吧。”段祈漠然道，“長記性。”
“一蹶不振呢？”
段祈開了句玩笑，可寧惑聽出幾分認真的意味。
“那我就去問孟婆要勺湯。”
寧惑：“……”
嘴上說著舍得、痛吧、長記性，冷冰冰的好像壓根不放在心上，其實退路已經找好了。還是如此一條荒唐荒謬的路，把孟婆湯當忘情水一個作用？
“再說吧，發生了再說。”看似沈著應對的段祈，其實是拿他弟沒法兒了，“他自己保證能處理好。”
“你也開始聽他混言了？”寧惑嗤笑好一會兒，等笑止了，他“哎”了聲，喃喃道，“不對，你一直聽的，是我忘了。”
算了，世上不足事十之一二，其餘都是庸人自擾之。
妖鬼站在陽臺談論著，嘆息和未知隨風吹去高高山那頭，遙遙海那端。
“走走走走，回去了，冷得要命。”
狐貍受不了凍，吃了半桶炸雞就被冷風刮得臉痛，縮著脖子往屋子裏鉆。
段祈被他催促著，跟在身後將陽臺的門闔上。
段祈在半山的房子有兩層，中間種了一棵松樹，紮根在一樓，枝幹貫穿二層，大片雲似的松針橫生於屋頂。距離地面兩米的地方有條違背常理生長的分支，狐貍的窩安在夾角處。分支中部往下掛著垂簾似網，亮晶晶的，每根線上都綁著百來顆種類不相重覆的水晶和玉石。
寧惑拎著炸雞和啤酒一屁股坐到樹下，反手在樹洞裏掏了半天。
“你遙控器放哪了？”他直起身一面找一面問走過來的段祈，“上個月還在這。”
段祈沒回答，寧惑把樹洞裏所有的東西都翻了出來，捧著兩把車鑰匙、三張卡、一串黃水晶猛獁牙吊墜看向段祈，“遙控……”
他這一轉頭，發現了不對勁。
“我投影儀呢？”
段祈：“小九拿走了。”
“他拿這個幹嘛？賀勻呈家裏又不是沒有。”寧惑無解，“而且他要舊的做什麽？今晚買次日達，非連夜卸走我的算怎麽回事？”
段祈走至寧惑跟前，從他手裏抽出張卡，覆而遞給他。
“你什麽意思？”狐貍舔著自己的後槽牙，眉目間山雨欲來。
“再買好了。”
“所以他為什麽拿走。”
段祈沈吟片刻，道：“我沒問。”
“裝什麽好大哥。”寧惑一巴掌拍掉段祈的手，“那我今天看什麽？手機我都要玩吐了，你家又連臺電腦也沒有。該不會讓我看漫畫吧？可那幾個系列全冊我都看過了。”
他耷拉著眉毛抱怨，如果這會兒是原形，段祈懷疑自己能看到他耳尖的毛發從紅色褪成土橘。
段祈看著他，目光無波無瀾。
“嘖，”寧惑妥協，“那我再看一遍。”
“漫畫也拿走了。”段祈別開臉，把卡又抽了張出來，兩張交疊在一起塞進寧惑的口袋，“再買吧，都給你買。”
“要你給？我難道沒錢？！”不知是哪句話哪個字戳中了寧惑的爆點，他的眉尾上挑，火氣在明麗的臉上張揚地鋪張開來。
他氣不打一處來，“你直接說還剩點什麽。”
吸血鬼不語，只一味沈默地看著他。
“我遲早要跟你們兩兄弟拼了。”狐貍咬著牙笑，眼底是橫生的戾氣，偏偏又拿段祈無可奈何。
嘭，他單手開了罐啤酒，仰頭咕咚咕咚幹完了。一抹嘴，變回火色的狐，跳上樹幹，一頭埋進了窩裏假寐。
段祈擡手碰了碰他的窩，差點被一尾巴拍到臉上。
“真生氣了？”
“假的。”
“東西不吃了？”
“不吃。”
“那我吃。”
段祈說完作勢要走，狐貍的耳朵向後貼，碩大的尾巴砰地炸開。
他媽的這鬼還真有理了。
他閃身而出，一個飛踹直沖段祈的後腦而去。
段祈背對著他，唇略彎，在風聲抵達耳畔前往左輕一偏頭，同時揚起右手，抓住狐貍的後腿往前猛地甩出。
狐貍回身落在吊燈上，水晶墜彩虹色的影子在烏色的地板上搖晃。他毛發豎起，瞳孔縮緊，喉嚨裏持續滾動著咕嚕聲。
段祈舉起雙手向他投降，“是你先踹我的。”
寧惑壓低身體，宛如蓄勢待發的箭矢。
段祈松口安撫：“我陪你下棋。”。
聞言，狐貍的鼻頭稍稍放松，耳朵尖抖了抖。
“讓你九子。”段祈繼續加碼。
狐貍思忖片刻，跳落到地板上，蓬松的毛尾巴搖搖晃晃。
“五局。”他談條件道。
段祈只能點頭，應：“嗯。”
今夜，寧惑得到久違的棋局之樂，段敘得到友誼的升華，焦平得到好友的關心與慰問，賀勻呈得到平靜的睡眠。
而段祈，得到與棋品奇差的臭棋簍子對弈的六個小時。
江躍明看了一天一夜賀勻呈傳過來的紀錄片，堪堪看完十分之一。他意猶未盡，同時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打算上賀勻呈家裏去與段敘面對面瞧上一眼。他先前也沒仔細觀察過對方，賀勻呈喜歡的對象，他看太細總覺得不妥。可這會兒的狀況不同了，他非要從段敘的頭發絲看到皮下血管，然後匿名參與小紅薯上超自然話題區的討論。天知道他這兩天多抓心撓肝，攢了一肚子的問題，有一腦袋天馬行空的幻想。
林臨看著江躍明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真心實意地感嘆：“你真了不得。”
江躍明抱著羽絨服靠近他，羽絨服的布料絲滑作響，他順著林臨的話誇讚自己，“我有顆強心臟。”
“我更信你缺根筋，缺腦筋。”林臨把帽子扣他臉上，“你如果和勻呈調個位置，我都怕你上網發帖子，炫耀自己的男朋友是吸血鬼。”
“那不會。”江躍明一邊穿外套，一邊隨意道，“我要是小勺，頂多和段敘成為朋友，可不會喜歡上他。”
他把長款羽絨服的拉鏈從下拉到頂，沖林臨露出個笑，俊得晃眼，“畢竟他和我的取向性別不符。”
林臨垂頭戴表，淡淡地感嘆：“那麽漂亮的臉。”
“你也很漂亮啊。”江躍明窩在沙發裏大剌剌地回，說完又急著催促，“你快收拾，我們馬上出門了。”
林臨原還在怔忪，聽了這話蹙起眉心，“去哪？”
“小勺家啊。”
“他今天又不在。”林臨把手機扔過去，“老宅那邊有手續拖著沒辦，他大早上就過去處理了。”
江躍明解鎖點進他倆的聊天記錄，看了一半哀怨地望著林臨，“幹嘛不帶我私聊。”
“並不能什麽事都帶你，而且這事你知道了有什麽用。”
江躍明幽怨，“心理上平衡的作用。”
林臨正視他，“那你現在知道了。”
“……段敘在家嗎？”
“我們兩個去見他？”
“都朋友嘛。”江躍明沒什麽底氣道。
“行，”林臨點頭，指了指手機，“那你問問他在不在。”
“……”
江躍明強撐著與林臨對視，企圖使用眼技傳達自己內心的需求，而林臨轉頭壓根不理他。
江躍明默默把剛穿暖和的羽絨服給脫下了，嘴裏碎碎念，“那明天去。”
“你明天上島了，海邊去了。”林臨提醒，“早上七點的飛機。”
“他倆……”
“一個都不跟。”林臨打消他的期待，“他們事情一大堆，沒空陪你度假。勻呈應該已經跟王婷提過了，這次不會跟你去。”
“那我一個人怎麽辦？”
江躍明撲到林臨身上，“我……”
沒說完就被林臨一腳踹在腿上，摁在沙發上揍了一頓。
“改改你亂撲人的毛病，上次沒輕沒重地把我撞到桌角，我後腰的淤青到現在還沒好。”林臨新仇舊怨一塊兒算清了，撤開前不忘把掉地上的羽絨服甩到江躍明身上。
他扶了扶眼鏡，語調平平，出完氣不忘提供建議，“錄不下去就跳海回來，也就游幾天的事。”
賀勻呈跑上跑下忙活了大半天，太陽落山時才把事情解決，開車迎著盡頭的夕陽踏上回程。
到家才五點多，段敘應該還在地鐵裏。賀勻呈洗過澡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段敘不知何時又買了一束紅薔薇插在茶幾的花瓶裏，冷香在寂靜的空氣裏彌漫開來。
他打開一下午沒註意的綠泡，頃時被無數個紅點吵到了眼睛。
賀勻呈瞇著眼挪開手機，等頁面信息收取結束，這才耐著性子往下看。
首先是江躍明經紀人王婷的消息，對方發了個大拇指，誇他上周剪的vlog堪比綜藝，畫面後期皆是精良妙絕。賀勻呈想起那會兒是他逃避段敘躲在林臨家，用工作麻痹自我，楞是給江躍明剪出了幅大作。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真按這個標準來，他肝是怕得熬壞。
賀勻呈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回：當時正好有時間，又恰好有靈感
潛臺詞是之後不一定有這樣的時間和靈感。
後面兩條是回電視劇宣發的對接。
將工作消息處理完畢，順延便輪到林臨。
L2：什麽時候能去你家[可憐.jpg]
一看就知道是誰拿他手機發的。
賀勻呈冷酷地回了倆字：別來
再點開江躍明的聊天框，從上往下十六條長短不一的語音，最後一條消息是轉文字。
明亮：把林臨惹生氣了，挨了頓揍。挺貼心的，知道我明天要錄綜藝，光招呼露不出來的地方。你應該沒這待遇吧，哈哈哈
疑似失心瘋。
He：活該，沒，他不打我
短短七個字讓江躍明遞進破防，立刻送來一段60秒的長語音。前30秒大意是控訴賀勻呈明日竟然扔下他不上島，後30秒是質問賀勻呈到底跟他好還是跟林臨好。
He：你到底是在意我和他好還是在意你和他沒和我和他好？
江躍明一時銷聲匿跡，可能在句子裏繞圈。
最底下的頭像是寧惑，十點鐘的消息，那時賀勻呈正在開車，估計沒看到。
想著應該是有關於段敘的事，賀勻呈略微直起身，表情也不自覺跟著嚴肅了起來。
點開——
謔：兩兄弟一個土匪一個無賴。
謔：他哥不管他，溺愛放任助紂為虐型的哥，不光洗劫他哥更是把我的私產一掃而空型的弟。
謔：你管管他吧，算我求你。
謔：我也不是計較一個投影儀，主要是再這樣下去我怕他把我樹砍了當柴火燒。
謔：我的窩遲早得被他端了。
寧惑講得沒頭沒尾的，與其說是告狀，不如說是情緒宣洩。
賀勻呈看見“投影儀”三個字，隱隱約約預料到了是怎麽回事。
He：他把你的投影儀拿走了？
消息發出的下一秒，寧惑的語音通話便撥了過來。
寧惑聲音萎靡，“準確來講，他是把我放在段祈家的投影儀拿走了。”
“哪款？我買來還你。”賀勻呈立馬道。
“……你怎麽回事，你怎麽也跟段五一樣了？”
寧惑被氣得嗓子冒煙，昨晚連下五局，段祈放大水他也只得了個三敗兩勝的下場。
這會兒渾渾噩噩地望著天花板，喃喃道，“有點恨你們了。”
賀勻呈不知該如何安慰，替段敘解釋道：“他大概是給焦平了，山裏無聊。我之前提了一嘴，家裏有多餘不用的，他可能是不好意思拿。把你們當自己人才無所顧忌的吧。”
“寧願他和我做陌生人，不然遲早成仇人。”
“……這麽嚴重？”
寧惑不答，他沒法跟賀勻呈說自己趕時髦兒，入鄉隨俗地錄了個視頻，昨個打算投大屏上跟段祈一塊看。
人類註重儀式感，將許多節點標註以做紀念。
年分四季，四季各有節氣，又均勻地分作十二個月，月有星期，星期裏裝著節日。人還有誕辰，現在流通的說法叫做生日，要吃奶油蛋糕，吹滅蠟燭許願，贈與禮物。
寧惑以前不曾註意過這些，近幾年隨著短視頻的興起，他又從事互聯網行業，不可避免地見到無數過生日的創意。
塗在臉頰和鼻尖的奶油，飄飛的圓點紙片或是彩帶。
他想過段祈幾千歲了，蛋糕上真要有三四千根蠟燭，估計得找只鯤鵬幫忙吹氣。他甚至有過幾秒鐘的幻想，燭光裏對方會不會真的閉上眼睛。段祈也會有願望嗎？他的願望裏有什麽？
寧惑太好奇了。
段祈不記得自己的生日，他們妖鬼比起人類有接近無盡的壽命，誰會管短短一年當中的一日。他們不興這套。
寧惑只記得老樹靈提起過段五出生在下雪那天，果不其然，血族降生了個冰坨子，陰嗖嗖的。
所以上周看到天氣預報顯示今日淩晨有雪，他預定了十寸的蛋糕，特意跟商家溝通過，要定做小小的蛋糕胚，巨量的奶油，立志砸滿吸血鬼全身。狐貍想象著，為此偷樂了好久。
結果一開始就掉鏈子。
“挺好的，其實省得我挨打了。”寧惑低聲自語。
“什麽？”
電話沒掛，賀勻呈在那頭問。
“沒事，不算什麽大事。哎，我只是隨便說說，你知道的，狐貍就是愛發牢騷。”
賀勻呈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可這話又接不了。
“行了，你也不用和小九說，掛了啊。”
寧惑整個人趴在松樹的枝幹上，腦袋和腳朝下。段祈大早上回聯盟接任務，他這兩天推了工作，閑在吸血鬼家裏曬太陽。
他假裝自己是風幹的鹹魚，望著抖落二樓地板上的日光，想，幸好今天也沒下雪。
天氣預報出了錯，他便沒什麽不對。
【作者有話說】
寫點狐貍和林二，小段你等一下
狐貍是獨居動物，跟不著家的吸血鬼最配了其實（不是
狐貍：我想著驚喜呢，沒成，也好
小段：還沒回家，已鑄成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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