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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別對我這麽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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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別對我這麽壞”

風被阻擋在門外,段敘飄似的跑進來,生怕慢了一秒屋主人就會後悔。

賀勻呈沒再看他,視線落在茶幾的素色花瓶上,他家就一個花瓶。

段敘留意著他,自然也察覺到了。他摩挲著自己被花刺紮過的指腹,解釋道:“花枯萎了,我拿回戮山讓樹靈幫我想辦法。”

“……樹靈?”賀勻呈低聲重覆。

“就是樹生出的靈,他們很會養花。”為了彰顯後半句話的真實性,段敘走到陽臺拉開門,用晾衣桿把正在曬太陽的那兩盆酢漿草拖了回來。

賀勻呈的目光隨著他的背影移動,看著他停在陽光前,舉著把銀色的晾衣桿蹲在地上叉花盆……

在段敘轉身時賀勻呈移開了眼,他順勢拿過托盤上的一瓶可樂。

“這兩盆我剛拿回來。”

賀勻呈看著那倆白球和黃球,“樹靈就是你之前說的很會養花的朋友?”

段敘沒想到有這頁舊賬,楞楞點了下頭,“嗯。”

“現在倒是一點不藏了。”

“對不起。”

說實話,段敘的形象捧著土陶盆,盆裏數百朵花還開得張牙舞爪,這畫面看上去挺反差的,要放之前賀勻呈鐵定會笑得前仰後合,可這會兒只覺得來氣。

他別開眼不再去看,抿唇道:“放回去吧,土都落地毯上了。”

“……哦。”

陽臺門再次被拉開的聲音傳入耳中,他心不在焉地扯著可樂拉環,指尖沒註意用力的分寸,鋒利的拉環一下劃破了虎口的皮膚。

賀勻呈一頓,接著某種念頭止不住地冒出來。他只猶豫了幾秒,然後利落地捏住拉環拔下來,將那枚鋒利的金屬片抵在了掌心。

他垂著眼,任由冰涼的邊緣沿著生命線劃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明晃晃的陽光在玻璃外游曳,段敘剛關上門,驟然聞到一股血腥味。他立時反應過來,急步跑到沙發邊。

賀勻呈正盯著自己滲出細小血珠的手心和突然出血不止虎口楞神。

“賀勻呈。”段敘再遲鈍這會兒也察覺到對方是故意的。意識到這點的同時,有股奇怪的感情在身體裏膨脹著、鼓動著,讓段敘忍不住皺起眉。

賀勻呈被喊回神,他坐在沙發上仰頭看向段敘。

手上的血流聚在手心、手背,再一滴兩滴往地上落。賀勻呈盯著段敘,慢慢朝他伸出手。

他攤開自己流血的掌心。

段敘的呼吸變得急促,吸血鬼靜靜地凝視著人類的眼睛,臉上流露出賀勻呈看不懂的神色。

賀勻呈撇開雜念,問他:“是我的血香,對嗎?”

段敘充耳不聞,壓抑的眉目透出陰郁的戾氣,這是賀勻呈從未見過的樣子。

他轉身從電視機櫃底下拖出藥箱,翻找一番後拿過來一瓶生理鹽水和紅黴素軟膏。

坐到賀勻呈腳邊的地毯上,段敘抓著賀勻呈的手腕就要往上倒生理鹽水。

賀勻呈稍用力掙開,把手更近地貼到段敘面前。幾乎就在鼻子底下,低頭就能舔上的距離。

“你到底要幹什麽?”段敘難得火氣外溢。

賀勻呈冷靜地與他對視,“別浪費。”

他能看見吸血鬼滾動的喉結,泛紅的眉尾和緊繃的唇線。像精致的瓷器上了紅色的光釉,顯露出慍怒的活氣。

“你可以試試。”賀勻呈真誠地建議。

“然後呢?”段敘抵著自己的尖牙笑了一下,跟往常的笑不同,“你要害怕我。如果我真的試了,你就會想,他就是這樣,吸血鬼就是這樣。”

“不是這樣嗎?那是…..”

還沒說完,段敘已經垂下頭靠在了他的膝蓋上。

他的長發溫順,這麽高的個子,蜷在那兒也很大只,給人的感覺卻像貓。

賀勻呈伸手想把他的腦袋推開,段敘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朵,帶著微不可查的哽咽,輕得像毛毛雨。

“別對我這麽壞。”

他的手頓時停在半空。

片刻後,段敘擡起頭,發頂自然而然地碰在了賀勻呈沒有受傷的手心。段敘沒有察覺,他感到胸腔裏有細微的疼痛,可沒有妖鬼向他施展詛咒術,此刻也沒有木樁插入他的心臟。人類沒有法術、沒有力量,可為什麽單是幾句話就會讓他心痛呢?

段敘不解,賀勻呈現在大概也不想給他答案。

他只能無用地控訴,“不要這樣對我。”

是很香,也確實很好喝。那樣甜,幾口進去身體裏便充滿澎湃的能量。

但他不舒服,難受到不想喝血了。

“為什麽?”他仰頭問賀勻呈,“為什麽會這樣。”

賀勻呈卻以為他在問自己為什麽受傷,他這會兒也有點無措。他只是心裏有氣,也承認自己存了想要試探這只吸血鬼的心思,可他沒想惹對方難過啊。

吸血鬼會流眼淚嗎?人魚的眼淚是珍珠,鬼流淚是不是雙目滲血?

賀勻呈打了個寒顫。

他磕巴地解釋:“不、不小心被易拉罐割到了。”

“你騙人。”段敘拆穿他,又糾正,“你騙鬼。”

賀勻呈幾乎要在如此糟糕的境況裏笑出聲來。

段敘眉尾更紅了,往耳朵的方向拖出很長一道痕跡。

“誒,”賀勻呈咳嗽兩下,晃了晃左手,“趕緊處理吧。”

段敘頓時不再顧其他,舉起瓶子要繼續往下倒。

賀勻呈狀似無意,卻頗為認真道:“如果我不害怕,你….”

“我會害怕。”段敘的動作沒有半分停滯。

他沒具體說自己害怕什麽,賀勻呈略有感知,卻也是模糊的。但他切實地觸碰到了這兩個字背後的一點情緒,於是身體裏的壞脾氣暫時蟄伏了下去,他靜靜地感受著這個片刻。

刺痛感襲來,並不劇烈,賀勻呈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段敘托著他手腕的手也跟著抖。

段敘想,或許他和賀勻呈的血契裏有痛覺共享這種聯系。

在吸血鬼看來喝血是尋常,但人類並不這樣認為。失血可能會失溫,嚴重會喪命。他們的世界裏有血氣這種說法,血氣不足的人免疫力會下降,精神委靡不振,那跟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

不喝他的血不會死,那自己就不喝啊,無所謂。

以前段敘覺得一顆糖放在自己面前,自己嗜甜,湊上去舔一舔無可厚非。可現在知道糖會在他口中融化消失,咬碎了中間是苦苦的心,他就不吃了。

聞聞就好。

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糖果,他要收藏這一顆。

漂亮的糖紙,好香的糖霜和糖漿。

他會和自己說話,讓長眠的自己不願睡去,醒來時同他在一起,睡著了做關於他的夢。

他在人群中屏息傾聽他的名字,在朝陽裏看他金光閃閃的睫毛和眉宇。他感受著潮聲湧動裏自己的心跳,風聲中千般萬般的情緒。他為自己的蒙昧無知而羞愧,窘迫於自己的匱乏和口拙。

他開始在意大海裏墜落著賀勻呈的哪些願望,對方為什麽熱衷冰美式這樣的苦藥劑。他愛上毫無意義、稍縱即逝的璀璨焰火,他因自然雕謝的鮮花而厭惡時節的更替。

段敘決心不再咬碎他了。

他明明有很甜蜜和多麗的心。

十幾朵玫瑰花插在了樹洞上,遠遠望去像是堵塞鼻血的衛生紙。

一顆圓滾滾的樹靈在空氣裏一陣拳打腳踢,黑夜被劃出一條蜿蜒的熒光弧線。其他的樹靈一撮一撮團聚著附和它。

鬧騰得太起勁,胖樹靈一個飛踢不小心踹掉了紅色玫瑰的花瓣。

“哎呦。”旁邊的樹靈連忙湊上去托住了,小心翼翼地摁回去。

“你能不能小心點,這是段九的花,弄壞了吸血鬼要你好看!”

“我們又不是他的花匠,又不是他的園丁!”胖樹靈義憤填膺,“早送來還好說,都枯成這樣了要怎麽救?”

“救不回來段九要不高興的,他心情不好你準賴他跟前哭唧唧。”

“我哪兒哭了,我是看他好久不來,來了也不給我們帶東西,一點人情世故也不懂。”

“他是鬼!本來就不需要懂這些!”

“市儈!你真是染上人的惡習了。”

胖樹靈大喊:“冤——枉——”

“別說它了,上回段九回來,就數他降雨最賣力了。段九在船板裏睡覺,他趴在船頭看了一晚上。”

“我就說它暗戀吸血鬼吧!之前段敘大幾十年沒回來,它每日都坐在樹梢上等。”

“好多靈都喜歡他啊,有一說一嘛,段九就是很漂亮啊!這群山一脈也就狐貍能跟他比了。但狐貍脾氣好壞,上次揍得我現在身上還缺了一塊。”

“他罵我們造謠!”

“哎呀,隔壁山頭眼瞎的禿斑鳩都知道他跟段五是一對。”

“他倆不千年前就很出名嗎,狐貍愛上了惡鬼,在一個無人的夜晚~”

“不會是分手了吧,所以拿咱撒氣?”

“……那我們以後別講這事了,聽說失戀威力巨大,沒幾百年走不出來的。”

“哎你。”有樹靈輕輕撞了撞那顆胖樹靈,“我估摸著你也得失戀。”

“咋說?”

“這玫瑰可是人類的愛情花,喏,還十一朵,標準告白用的。”這是顆混跡游客中心的靈,見多識廣,“段九跑去人類家裏住,不論是誰送給他的,還是他準備送給誰的,看他這麽寶貝,那人對他來說肯定不一般。”

“保不準是心上人!”

那顆胖樹靈黯淡一瞬,扭頭就要往樹洞沖,被其他的樹靈們給聯合攔下了。

“我不信!”

“我也不信!這個題材的電視劇都是悲劇,人類的字典裏寫著人鬼殊途呢。”

“那是廣電過不了,他們才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

“我願意和吸血鬼躺棺材板裏一百年,人能嗎?”

“你在好勝什麽?”

“人為什麽要躺棺材板裏,他們死了才去那。他會給吸血鬼大房子住,喝時髦飲料,吃熱鬧火鍋,穿羊絨毛衣蓋鵝絨棉被,那都是牌子貨。”

“段九不愛住大房子!”

“那他睡床底,都一樣。”

“吸血鬼賴的那人老有錢了,他能給段九買金絲楠木的板子,黃花梨紫檀木、烏木檀木沈香木,應有盡有。”

“……我把我自己砍了。”

“哎呦,差你那一小截?”

“我呸!”

“把這個靈的戀愛腦給我打出來!”

……

樹靈們嘰嘰喳喳,在深林裏像跳躍的音符,譜一首吵鬧的歌。

【作者有話說】

段九拒絕樹靈:靈鬼殊途

樹靈質問:那你跟那人是怎麽回事

段九:他是人我不是人,我們互補

樹靈:我是靈你不是靈……

段九打斷:對,我們靈鬼殊途

樹靈暗戀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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