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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沒拉黑你就能繼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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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沒拉黑你就能繼續發”

黃金塔樓正對著落地窗,在遙遠的夜裏冒著金色的尖。玻璃杯裏棕黃色的酒仿佛融化的塔尖,反射著客廳的一點亮光。兩人誰也沒喝,倒在那兒跟擺設似的。

聽完賀勻呈一波三折的今日歷程,林臨揉著額角好半天沒說話。

賀勻呈站在窗前,居高臨下地俯瞰霧城燈火,臉龐被風吹得冰冰涼,似乎一解凍就會流下眼淚和鼻涕水來。

他試圖緩和氣氛道:“站在新世界的門外,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那我還得謝謝你。”

林臨的眼鏡落在車裏,書房裏有備用的,但他沒去拿。他起身走到賀勻呈身邊,同他一起看人工制造的明亮星火。

“你還好嗎?”林臨看他在窗玻璃上的倒影,“我剛剛覺得自己的接受能力還算強,雖然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可再仔細想,是因為事不關己。我跟段敘只見過幾面,甚至連熟悉都談不上,我不在乎他,但很擔心你。”

賀勻呈凝視著變幻的燈光秀,嗓音帶著淡淡的死感,“有什麽好擔心的。”

“愛上一只吸血鬼還不夠讓人擔心?”

林臨的心理素質確實很硬核。

“沒愛上。”賀勻呈矢口否認。

“別嘴硬。”

“……現在我也分辨不出來了,愛會消失,可能我的愛正在消失。”

“真消失你不會是這副樣子。”林臨側身面對著他,“要真像你說的,你從局裏出來就應該不發一言搶了我的車鑰匙一路一百五十碼開回家,一腳踹開門把段敘拖出來揍。”

“揍他,我想死?我又打不過他。”賀勻呈自嘲,“他是鬼,我在他面前跟小面包一樣,一拳就穿了。”

林臨:“你之前……”

“別提之前。”賀勻呈打斷,“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好吧。”林臨好笑,“倒是給你說出脾氣來了。”

賀勻呈別過臉,窗上清晰地倒映著他下撇的嘴角。

林臨攏了攏身上的毯子,呼出口氣,“我只是覺得比起生氣,你更傷心。”

賀勻呈仍是那套說辭,“是人麻了。”

“好吧,隨你怎麽說,反正心裏怎麽想的只有你自己清楚,你不想講我就不問。”林臨轉向另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所以你們之前還有契約沒解除?”

“嗯,寧惑說他不能離我太遠。”

“那豈不是跑都跑不掉?”

“我為什麽要跑?”賀勻呈心裏的火氣騰一下躥起來,“做錯的又不是我。”

“不是你說的打不過他。現在大家坦誠相見,他要不裝了,餓了把你摁地上……”你喊破喉嚨,情緒越激烈血液流速越快,說不定段敘還更興奮。

“要摁早摁了。”

林臨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攔住賀勻呈的肩膀,輕輕晃了兩下。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地分開過,即使成年後因為學業、工作不可避免地產生分離,但穩定、牢固的關系並不會因此動搖。林臨是帶給賀勻呈安全感的對象,是在特殊局告知人道主義處置後,被賀勻呈要求第一個簽署保密協議的人。

他是自己並肩而行的朋友,是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家人。

賀勻呈終於掩飾不下去,轉頭靠在林臨的肩膀上抹了一下眼睛。翻湧上來的情緒將面上的冷氣解凍了,他感到眼皮、鼻子和嘴唇一陣酸澀,覆雜的情緒變做實體的眼淚,從看似成年體的容器中冒出了一些。

“我就是有點……”堵在喉頭,那兒也是酸的,說不出來。

“你就是有點委屈,生氣有,傷心更多。”林臨替他說,“不能理解為什麽他之前不告訴你,偏偏現在被你發現。可你一面埋怨和不理解,一面試圖將自己代入他,把發生的這一切合理化。”

賀勻呈輕微地動了動,又抹了下眼睛。

“你很心軟,”林臨擁抱住他,哄小孩兒似的拍著他的後背,“你比江躍明還容易退讓。可能是隨了阿姨,我媽媽說喬姨就是這樣,如果她在乎你,你一流眼淚,她就比你更先碎了。”

“好差的遺傳。”賀勻呈悶著鼻音,“她留給我天大的缺陷。”

“怎麽會?”林臨胡亂地揉他的頭發和耳朵,“這是天賦。”

賀勻呈靠了幾分鐘,退開時把林臨身上的毯子一並抽走了。他掌心抓著那團泅濕的絨料,面無表情地吸了兩下鼻子。

“丟臉。”

林臨:“又沒外人。”

他坐到地上,靠著透明的落地窗,很低地仰看著賀勻呈的眼睛,“想不明白的事要和我說。”

賀勻呈嗆他,“你能明白?”

“不能吧。”林臨認真思考了一陣,“你也知道我工作壓力大,聽點你的苦惱我心裏能平衡一下。”

賀勻呈:“……”

他把毯子扔到座椅上,林臨慢悠悠地追問了一句,“段敘和賀家延續了百年的契約,那我爺爺之前看到的就是他?賀家每代掌權人都需要用血供奉他,一次性這麽大血量,你會把賀家命短這事算到段敘頭上嗎?“

賀勻呈毫不猶豫:“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賀家人。”

他避開林臨的眼睛,“或許這才是差的遺傳吧,自私、自我。我很早就跟賀家斷了聯系,是他舍棄我。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說的我不夠是不夠在哪,難道是對鬼不夠虔誠?可他是怎麽評判的,又為什麽這樣斷決我。”

他從未真正敞開心扉地說這件事,幼時少時羞於啟齒,長大後認為自己釋然了。但林臨覺得他還是在意的,有些傷害被時間的塵土掩埋住,可回憶的大風吹卷而過,會發現那些傷害變成傷疤靜靜地躺在那,愈合不代表不再疼痛。

賀勻呈:“我從前期待過,期待落空了就習慣了,後來也不在乎了。我過我的,我有自己的家人、朋友,人生中並不是非要那個角色的存在。你當我自私也好,冷漠也罷,我聽祖上那些事的時候,說實話心裏並沒有很強烈的波動。他們自己做的決定,自己要的交換,憑什麽我來替他們不值、替他們喊冤?他們要的不都得到了嗎,我都沒怨他們連累我。”

林臨安靜地聽著,註視著賀勻呈幾瞬緊繃的下頜。

“好吧,還是有點怨恨的。”賀勻呈刻意地想要岔開這略顯沈重的話題,“不然我去改姓喬好了,反正現在賀家也管不了我。”

林臨:“你沒那樣想最好,人短短一輩子,想得太多活得就少了。段敘……趕緊把契約解除了,我能接受他存在,但絕不可能允許你拿血飼養他。”

“我又沒瘋。”

林臨認真道:“不管是出於任何動機為了任何目的,別這麽做,我不想四五十歲就給你掃墓。”

“別咒我!”賀勻呈惱了,他揉了揉臉,拿起桌上的威士忌一口喝了大半,喉管火辣辣的一通到胃裏。林臨阻止不及,就看著賀勻呈一飲而盡。

“走了。”他頭也不回就朝大門走去。

“你去哪?”林臨驚訝起身,快步追在他身後。

“回家。”

“你這就敢回去了?”酒壯人膽,也不能壯成這樣吧。

“回其他房子,”賀勻呈站在臺階下,眼神無奈,“又不是只有一套。”

“留下來吧。”林臨挽留道,“住我這。”

“不用,我又不怕。他們說了現代社會妖鬼不能傷人。”

他說完要去換鞋,林臨上前一步把他的的鞋踢到了墻角。

賀勻呈:“?”。

“我怕。”林臨咬著牙微笑,“我不敢一個人住。”

寧惑把申裕送上車後給段敘打了個電話,那頭接得很快,張口便是,“賀勻呈怎麽樣?”

“先管你自己吧。”寧惑氣不打一處來,“你哥到底什麽時候回來,我一個人兜不住這事兒。”

“賀勻呈回家了嗎?”

“你說你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跑去跟人結契。”

“我給他發消息,他不回我。”

“……”寧惑無言半晌,“他不回你才正常吧。剛剛他朋友接他走了,我看那不是回他自己家的方向。進局子前我覺得你還有點希望,出來後我也不確定了。你這事鬧的,我建議你識相點,自己先收拾收拾滾出來。”

“不要。”段敘斷然拒絕。

寧惑在軟件上打了個車,“我現在過去找你。”

那頭傳來關門的聲音,“我出門了。”

“去哪?”寧惑斂起眉頭,“別跟我說你要追賀勻呈朋友家去。你要是……”

“沒有。”段敘站在電梯前,夜裏陰風陣陣,他是鬼,不怕冷,但這時心底卻有些發寒,“如果他回來,大概是不想看到我的,我知道。理解和消化這件事需要很長的時間,我過去只會嚇到他們。”

被惡鬼纏上什麽的,在人類世界裏是屬於恐怖片的類型。

“那你去哪?”

“我回戮山。”

寧惑沒再追問,只簡單道:“行,你在那等我。”

寧惑抵達戮山時,深林靜悄悄的。樹靈的熒光在低處淺淺漂浮著,但沒靈說話。

見到狐貍,灌木叢裏跑出來一顆,湊在寧惑耳邊輕聲告密:“吸血鬼來了,好像心情不好。”

“他在哪?”

樹靈凝成一股直線,末端是只箭頭,跟逃生通道的指示燈似的。

寧惑順著樹靈給的方向往前走,古老的榕樹垂下數以萬計的根須,獨木成林。

樹幹邊不知是誰拖來的木船,窄窄的一葉扁舟,段敘閉目躺在裏面。

寧惑拂去船尾的灰塵,一屁股坐到船上,“裝死呢?挺有用的,眼睛一閉不睜幾十年過去,這事也就解決了。”

段敘冷肅著張臉,吐字:“你好吵。”

“你不吵,安安靜靜自個兒作妖。喝血喝到人家祖宗頭上,現在還賴人家裏不走幹嘛呢?”寧惑忙活半天,這會兒火力全開,“是你家嗎你就住。東窗事發了,真相暴露了,你還挺理直……”

段敘睜開眼,眼睛紅通通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白臉兔子精。

寧惑噤了聲。

棕黑色的根須在風裏如簾般起伏抖動。狐貍嘆了口氣,拍了拍吸血鬼的膝蓋,“不至於啊。”

“我喜歡他。”段敘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他也喜歡我。”

“人類有什麽好喜歡的。”寧惑站在妖鬼的立場上,勸導不知情愛的弟弟,“壽命這樣短,愛像雨下一場,風過一陣,可你還有很多明天,能活很久很久。”

“所以呢?”段敘反問,“我就不迎這陣風,不淋這場雨了嗎?可我喜歡。如果我不愛明天的晴天和陰天,我非要這場雨呢?”

“……你是詩人?講得文縐縐的,聽不懂。”寧惑轉開臉,心裏替段敘傷心。

其實人鬼殊途,在他看來並不是族類不通的問題,而是雙方存活於世的時間。相對於段敘的壽命,賀勻呈活得太短了,愛過之後呢?他了解段敘,睡上長長的一覺他也忘不了事。這鬼的心在春天,到了季節便萬物生長,雨潮豐沛。

可惦記消失的人太殘酷了。世上沒有回溯風雨的法術,痛苦又不分人鬼。有的痛苦不是會被擦幹的眼淚,而可能是經年的酒,消愁愁更愁。

寧惑不願再聽,鬼的心事妖不懂,這活他處理不了。

“等你哥回來,你跟他好好說說吧。”

段敘悶悶地應,“嗯。他什麽時候回來?”

“也就這幾天了。”

“喝酒嗎?”寧惑忽然想起他和段祈在榕樹底下埋過幾壇子酒,“我好像在這有存貨。”

“不喝。”段敘翻了個身。

“那你來這幹嘛,專門躺這板子裏靜心冥想?”

“賀勻呈的花焦了,我讓樹靈幫我養一養。”

寧惑這才註意到船邊擺著兩盆花,焦黃焦黃的,幾顆樹靈圍在上面進行小型降雨。

“……還有閑情逸致幫人養花。”

段敘的聲音吐在船板上,產生敦實的回音,“他今天送我玫瑰。”

寧惑:“……”

“樹靈跟我說,切掉的植物如果沒有根養不了很久。”他茫然而困惑,“等玫瑰枯萎了,他還會送我嗎?”

“問我幹嘛。”寧惑找了截木頭準備去挖酒壇,“去問他。”

“他不回我消息。”

狐貍在人類社會生活了許多年,頗知這些人情世故,於是提醒:“沒拉黑你就能繼續發。”

段敘眼睫被風吹著顫了兩下。

“那我睡一覺,天亮前就回家。”

【作者有話說】

小段舉一反三:沒趕我我就能繼續住

勻稱:別說了,他們的事跟我沒關系,我只在意我自己

小段:我管我活多長,他又還沒死

倆心軟的家夥其實心硬一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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