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說我是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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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他說我是文盲”
還是在小區對面的茶室，一壺龍井在桌上霧氣裊裊地翻滾。
段敘盤腿坐著，擡眼淡淡地看過面前的人，“你上電視了。”
“我知道，被拍到了嘛，局裏找過我了。”焦平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鱗紋，“被普法三小時，檢討兩千字，煩得我鱗片都出來了。”
段敘提醒，“小心點吧。”
“人類心大得很，我又沒當著他們的面化出真身，誰能想到我不是人？就這點鱗，他們指不定以為我貼的呢。而且你讓我小心？”
焦平翻了個白眼，“我可沒跟人私自結契，方圓千裏都出不去。”
段敘的神色被霧氣氤氳開來，看不大清楚。
“你找我就為了說這些？”
“……不是。”
說到這，焦平坐直了身體，想了想，他把自己手邊的酥餅夾了兩塊到段敘的碟子裏。
“我之前說的那事，你考慮得怎麽樣？”
“不吃。”段敘把碟子推回去，“什麽事？”
“你忘啦？”焦平有些忿忿不平道，“我邀請你跟我住這麽多次，上回你說你會考慮的。”
“我沒說這話。”段敘矢口否認，他看著焦平蹙了蹙眉，“你還提上回？你是認為我醒了沒找你算賬，覺得我失憶了？”
他被迫休眠，只在饑腸轆轆需要飲血時才有短暫的清醒，這事追根究底和焦平脫不了幹系。
對方說的上回是十幾年前，這蛟回戮山蹭雷，一整條麻花似的滾，把雷引到了深山處，幾道劈下來，燒了樹不止，不少靈也被炸了個稀碎。
戮山山脈連著他們原住妖鬼的運道，焦平引去的那處正好是吸血鬼一族的劃分地。段敘離得近，感知強烈，於是連夜趕去了戮山確認。
焦平正坐在山頂上等他，手裏舉著根雷擊木在地上畫符，為樹靈聚體。
見段敘到了，他將木頭一扔，開口便是：“你搬去和我一塊兒住吧，我們一起過冬。”
段敘那時候跟他哥和寧惑分開太久，又成日一只鬼住在窄房子裏，從人類心理學來說，是生理的正常運作機制出現了一點毛病。
他一如從前百八十次那般拒絕，冷漠的打發讓焦平來了脾氣，它化蛟一路橫沖直撞，將深山的草木折騰得一塌糊塗。
最後老樹祖宗顯靈跟他打了一架，把他蛟角都給打歪了半根。焦平灰溜溜地躲在雲裏哭，直哭得從麓縣北上到海市一直下雨，冷空氣驟然來襲。
雷雲走了，段敘被樹靈留下來聊天兒，無非是聽它們說八卦。天亮了吸血鬼說要回去，可戮山的妖鬼斷斷續續遷出，形形色色混入人世間，只剩下它們無腳的靈守著老山。
樹靈們長籲短嘆地賣可憐，這招要用在段家任何鬼身上都沒用，可段敘被段祈養得不像鬼。
樹靈們打小就愛跟他聊天，即使段敘不怎麽說話。
它們私底下偷偷摸摸地講各只妖鬼的小話，到了段敘，無關緊要的扯了一大堆，最後說，他像雪人一樣冷冰冰，但有顆春天一樣的心。
春天對樹靈意味著什麽？這麽久沒見，樹靈像挽留晚春那般挽留他。
段敘在窸窸窣窣的講話聲裏睡過去，醒來天光大盛，出太陽了。樹靈驅使本體伸長手臂為吸血鬼遮太陽，可這時候起了陣大風，樹靈昨個要麽被劈過要麽被橫沖直撞卷了葉子，一夜能恢覆的枝葉雖然美觀但並不堅韌。
風一過去唏唏刷刷跟收衣服似的，樹禿了。
樹靈：“……”
段敘：“……”
被曬得死了半條命。
這事焦平略有耳聞，此時也有些心虛。他狡辯道：“我哪知道有這樣的蝴蝶效應。”
“跟蝴蝶沒關系。”段敘不滿他推卸責任的行為。蝶靈又不生在戮山，難道那陣風是蝶靈的翅膀從萬裏之外的春潭扇過來的？
“無稽之談。”
“……”
焦平先是一楞，接著兩手抓過衛衣的繩子捂住嘴笑。
他問：“段九，你醒來多久了？”
“兩三個月吧。”
“嗯。多讀些書多上點網吧。這百年人類文明璀璨，說實話，他們確實聰明有趣。你現在家裏不也有個人，他就是你那個結契對象嗎？解除契約之前你可以先跟他住。要不恥下問，因為學無止盡。”
“什麽意思？”段敘直覺這不是好話。
“就，”焦平揉揉笑麻的臉，“你好像那個文盲。”
焦平堅定決心，必須要讓段九和他一起回海溝，不然自己真的會無聊死的。
段敘冷著張臉回了家，賀勻呈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回來驚訝了一瞬，“這麽快就聊完了？”
“沒話跟他講。”段敘難得有些氣悶。
稀奇。
賀勻呈將電視機的音量調小，佯裝稀松平常地問：“怎麽了？”
段敘本不想說，覺得這事丟臉。可看著賀勻呈被熒光照著的側臉，彩色光暈模糊了對方面上的冷硬，他無端就有些委屈。
段敘告狀似的，“他講我壞話。”
“當面？”
“嗯，嘲諷我。”
賀勻呈把電視機徹底靜音，“嘲諷你什麽？”
“……他說我是文盲。”
賀勻呈替段敘正名道：“你不是。”
“我當然不是。”段敘為自己辯解，“我只是還沒學到這一段。”
跟段祈分開後，沒人督促他融入眾眾世界，這世界絕大多數是人，鬼可以隱世但也必須學會入世。他幾百年來一直在學，可沒想到只是松懈了一陣，就跟上數學課打盹般，眼睛一閉一睜，現在竟然被只愛看話本的蛟嘲笑是文盲。
要知道他跟著他哥讀書的時候，焦平連毛筆都不會拿。
段敘心裏有點堵，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貼著賀勻呈舉起手機，“我要辦一張線上讀書館的借閱卡。”
賀勻呈略略屏住呼吸，慢慢又放松。
“你辦唄。”
“你辦過嗎？”段敘低頭操作，賀勻呈發現他的頭發好像長長了一些，從額角落下來，黑亮地散在耳邊。
沒聽見賀勻呈的回答，段敘偏過頭，兩人離得很近，幾乎可以聞見對方的呼吸。
賀勻呈順著搖頭的動作錯開這陣氣息，“沒有。”
“嗯。那我把鏈接轉發給你，你也辦一張。邀請成功，我單次可以借五本。”
賀勻呈：“……”
懶蛋突然的奮發圖強真還蠻令人錯愕的。
註冊完信息順利開卡後，賀勻呈把手機放在一邊，似有若無地繼續打聽：“之前沒聽你說過這個朋友。”
“不算朋友。”段敘閱覽首頁的圖書，道，“也是鄰居。”
“你鄰居挺多。”
“他住得遠一些。”
住得遠怎麽會是鄰居？不過賀勻呈壓根想不到段敘口中住得遠是指隔壁山頭。
一山連一山，連山成脈，脈上的全是鄰居。
“他看著年紀不大，還是學生？”賀勻呈回想了下對方的臉，“他額角全是亮晶晶的粉，像魚鱗。萬聖節快到了，那天晚上我們也可以這樣出去逛逛。”
“好。”段敘應了賀勻呈的後半句話，又反駁前半句，“他年紀比我大。”
大了好幾百年。
“他娃娃臉？”賀勻呈驚訝道，“完全看不出來。他做什麽的？和寧惑一樣從事自媒體嗎？”他想到對方臉上的鱗紋，“美妝博主？”
“他不幹什麽，成天在溝裏睡大覺。”
段敘被焦平纏得煩了，剛又無緣無故被罵，這會兒對對方有很重的偏見。
“啊……”賀勻呈也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來些意味來，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
段敘心裏有氣，新仇舊怨疊加在一塊兒，現在猶如一個小心眼的鬼。
“他要我和他住一起，總問，一直問。那海溝……他家濕淋淋的，還很冷，我才不去。”
雖然吸血鬼也喜歡陰暗的環境，可沒有任何一只吸血鬼會去住海溝。他小的時候被焦平說動過一回，在沈淵陪他過冬……
想到這段敘雙手抓著兩耳上的頭發使勁揉了幾下。
這蛟睡覺打呼嚕，震天響。
段敘一閉眼就是轟隆隆，轟隆隆。
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裏是驚雷和暴雨。醒來衣服和頭發全濕了，原來是蛟睡著了在甩尾，將淵裏的水甩他身上了。
焦平跟他商量的時候還說給他儲備了足夠量的血，讓他放心。結果儲備的是他自己。
蛟化成原身龐大地蜷躺著，用尖爪點了點自己的脖子，邊打哈欠，邊在哈欠裏吐字，“餓了咬這，管夠。”
段敘：…..
蛟的鱗片比盔甲更硬，饒是是吸血鬼的尖牙也要啃上好一陣。等段敘餓得發昏，使了狠勁終於喝上一口血……
嘔，呸。
又冰又腥。
段敘那時候才一百來歲，在鬼裏算是小孩兒。他在淵裏哭，在春雷般連續不斷的鼾聲裏默默流眼淚。他想他哥，也想著自己再也不要交朋友了。人說的沒錯，妖害人，鬼騙人，這世界是巨大的騙局。
等開春，段祈把他從沈淵裏領出來，段敘鬼都瘦脫了相。
段祈罵他笨腦子，這回長教訓了吧，轉頭和狐貍將蛟攆出了戮山。
焦平在異地海溝不知道睡了多少年，可他吃癟不夠，無聊的時候還是想段敘。冬眠醒來還是想能有誰和他說說話，即使被鬼用石頭砸折了角也無所謂。
哎，他是寂寞的蛟。
他是冷情的鬼。
此後近千年再也沒騙著第二回。
哎——
“怎麽熱起來了。”
段敘將挑中的書一一加入書架，擡頭看了眼陽臺外的天，又看向制暖機倏然發力的空調。
空調上有條彩帶，在熱風裏翻滾。
“熱嗎？”
賀勻呈抽出沙發墊下的遙控器，“我看看。”
低頭默默將溫度調了回去。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是俺們小段的過去
焦蛟：醒啦！來和我住！
小段：誰要跟你住啊我現在吃的飽睡得香在網上還很有名
勻稱：我房子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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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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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說的那事，你考慮得怎麽樣？”
“不吃。”段敘把碟子推回去，“什麽事？”
“你忘啦？”焦平有些忿忿不平道，“我邀請你跟我住這麽多次，上回你說你會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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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如從前百八十次那般拒絕，冷漠的打發讓焦平來了脾氣，它化蛟一路橫沖直撞，將深山的草木折騰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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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稽之談。”
“……”
焦平先是一楞，接著兩手抓過衛衣的繩子捂住嘴笑。
他問：“段九，你醒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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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冷著張臉回了家，賀勻呈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回來驚訝了一瞬，“這麽快就聊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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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勻呈將電視機的音量調小，佯裝稀松平常地問：“怎麽了？”
段敘本不想說，覺得這事丟臉。可看著賀勻呈被熒光照著的側臉，彩色光暈模糊了對方面上的冷硬，他無端就有些委屈。
段敘告狀似的，“他講我壞話。”
“當面？”
“嗯，嘲諷我。”
賀勻呈把電視機徹底靜音，“嘲諷你什麽？”
“……他說我是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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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不是。”段敘為自己辯解，“我只是還沒學到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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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他跟著他哥讀書的時候，焦平連毛筆都不會拿。
段敘心裏有點堵，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貼著賀勻呈舉起手機，“我要辦一張線上讀書館的借閱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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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辦過嗎？”段敘低頭操作，賀勻呈發現他的頭發好像長長了一些，從額角落下來，黑亮地散在耳邊。
沒聽見賀勻呈的回答，段敘偏過頭，兩人離得很近，幾乎可以聞見對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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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勻呈：“……”
懶蛋突然的奮發圖強真還蠻令人錯愕的。
註冊完信息順利開卡後，賀勻呈把手機放在一邊，似有若無地繼續打聽：“之前沒聽你說過這個朋友。”
“不算朋友。”段敘閱覽首頁的圖書，道，“也是鄰居。”
“你鄰居挺多。”
“他住得遠一些。”
住得遠怎麽會是鄰居？不過賀勻呈壓根想不到段敘口中住得遠是指隔壁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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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年紀不大，還是學生？”賀勻呈回想了下對方的臉，“他額角全是亮晶晶的粉，像魚鱗。萬聖節快到了，那天晚上我們也可以這樣出去逛逛。”
“好。”段敘應了賀勻呈的後半句話，又反駁前半句，“他年紀比我大。”
大了好幾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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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平跟他商量的時候還說給他儲備了足夠量的血，讓他放心。結果儲備的是他自己。
蛟化成原身龐大地蜷躺著，用尖爪點了點自己的脖子，邊打哈欠，邊在哈欠裏吐字，“餓了咬這，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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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那時候才一百來歲，在鬼裏算是小孩兒。他在淵裏哭，在春雷般連續不斷的鼾聲裏默默流眼淚。他想他哥，也想著自己再也不要交朋友了。人說的沒錯，妖害人，鬼騙人，這世界是巨大的騙局。
等開春，段祈把他從沈淵裏領出來，段敘鬼都瘦脫了相。
段祈罵他笨腦子，這回長教訓了吧，轉頭和狐貍將蛟攆出了戮山。
焦平在異地海溝不知道睡了多少年，可他吃癟不夠，無聊的時候還是想段敘。冬眠醒來還是想能有誰和他說說話，即使被鬼用石頭砸折了角也無所謂。
哎，他是寂寞的蛟。
他是冷情的鬼。
此後近千年再也沒騙著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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