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寫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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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寫得很好”
吃飽飯之後，一群人又像被趕鴨子似的聚集到了各個院子裏。江躍明站在樹底下磨磨蹭蹭地不願進去，偷懶的樣子令陳聞和賀勻呈十分不齒。
他們兩個在一個地方打包，賀勻呈疊紙盒，陳聞貼單號，兩人那院兒做好了前期工作，杜松平和餘頃把東西按單子裝好，最後是送到江躍明和莫一玨那兒封膠帶。
都是流水線簡單的活，只是他們頭一天上手，暫且沒辦法馬上成為麻木的機械工。
看著賀勻呈和陳聞走遠，江躍明靠在樹幹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自己的食指。
“怎麽了？”林臨站在半片樹蔭下，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對方低垂的眉眼。
“黏。”江躍明舉起自己的手指。大概是上午纏了好幾個小時膠帶，一直貼著的地方有粘膠劑殘留，一時怎麽也洗不掉。
“別撒嬌，怪惡心的。”
“人的體溫怎麽能說出這麽冰冷的話。”江躍明呼出口氣，“幸好畢業沒去管倉庫，不然怎麽也得神經衰弱。”
林臨被他“管倉庫”三個字逗笑，“那你也真有夠脆弱的。”
“嗯。”江躍明竟也沒反駁，順著他的話道，“幸好長得還還行，被你分配了工作。原諒你的傷心惡語了。”
“謝謝你的大度。”
“不客氣。”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回講了不少沒營養的廢話。
林臨站在樹蔭的邊緣，風一吹影子就左右搖晃。江躍明從他忽閃忽現的影子往上看去，突然問：“你什麽時候走？我們估計都送不了你。”
“這有什麽好送的。”林臨好笑道，“平常也不見你們這麽舍不得我。”
“這島上的秘密好多，我感覺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我看你是太想打聽，怕自己一個人扛不了兩個人的揍。”林臨一下將他戳穿，“勻呈的事你聽聽就得了，他沒讓你做什麽你就別自作主張去問。不然按他那脾氣，你嘴上不把門手上沒分寸的，到時候把他惹毛了被扔海裏，我坐船回來你都泡發了。”
“我就是怕這個！”江躍明 “騰” 地一下站直，五官都擰在了一起，“我怕我忍不住！”
“……配點啞藥喝吧。”
“……”
江躍明伸手去攬林臨的肩膀，側臉壓在他的頸窩裏晃著，他倆暴露在光裏，影子疊成一團，像發胖的樹幹。
林臨嫌棄地把人推開，但江躍明體型比他大一圈，他才一推開，江躍明馬上又貼了回來，反把林臨給撞了一個趔趄。
“哎！”
江躍明忙把人圈住，但林臨反應更快。他屈起手肘抵在江躍明的胸膛上，輕輕一攔隔開了兩人的距離。
“行了，別跟透明膠似的。”林臨看了眼表，“我得過去了，到時候有事給我打電話。”
頓了頓，又補充：“沒事少發消息。”
江躍明：“人的體溫……”
“這個給你。”
林臨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紙袋拍在江躍明臉上，手動令其閉嘴。
“這什麽？”
林臨沒回答。
去往碼頭的接駁車此時開到了跟前，林臨的助理探著身子從車窗裏遞出片一次性口罩。林臨俯身坐進後排，隨手將口罩展開戴好。風裹著涼意往車裏鉆，口罩剛好擋住迎面的風，只是他說話的聲線被布料蒙著，多了層模糊的悶感。
“少惹勻呈，聽見沒？”
江躍明拿著剛從紙袋裏倒出來的鎮咳藥和一副耳塞，沒理會林臨的問話，而是道：“我喉嚨沒事，剛剛只是講話講得急了。”
“嗯，那放著備用吧。”林臨可有可無地說。
接駁車很快消失在拐彎處，江躍明將耳塞戴好，他靠回樹幹上，仰頭看葉片間閃動的光影。
“開始幹活了！”莫一玨的聲音先飄過來，下一秒人就喘著氣跑近，“這活兒是半點不能歇，我就坐著打了個盹兒，隔壁院子運過來的盒子都快摞到天花板了。下午我們各分三十卷膠帶啊。”
江躍明：“……”
這耳塞啥用，咋一點聲兒也沒攔住。
他聽見好糟糕的消息。
賀勻呈坐在墻角，因為幾臺攝影機是對著陳聞的，他不太想入鏡，就坐得離他遠了些。
疊紙盒不需要什麽技術含量，順著折痕把紙片折出棱角、支棱成型，再輕輕一合扣住縫隙，一個就成了。
沒一會兒，賀勻呈腳邊就壘起一堆，很像沙灘上的空心城堡。
他戴著耳機低頭做事，腦袋幾乎放空，精神力集中在手上。段敘什麽時候坐到他身邊的，賀勻呈完全沒有印象。
只是機械工作的中途感到有些渴，賀勻呈直起腰放松了幾秒，手臂垂下去摸放在椅子邊的礦泉水，扒拉了幾下都沒有摸著，他以為記錯了方向，又到左邊去找。
“要水嗎？”
旁邊響起段敘的聲音，其實很輕，剛好從音樂的間奏中傳進賀勻呈的耳朵。
可賀勻呈偏偏被嚇了一跳。他左腿一伸，壘在跟前的十幾只紙盒嘩啦啦倒了下來。
院子裏的腦袋們全部抻起望了過來。
“沒事，不小心撞到了。”
賀勻呈笑著小聲作了解釋，起身迅速地整理起來。
“要幫忙嗎？”有人問。
賀勻稱：“不用。”
段敘沒說話，跟著他撿紙盒，兩人很快就把這個小插曲給解決了。
“幸好踢到的不是這邊。”賀勻呈心有餘悸地往右面看，“不然我們就埋這裏了。”
“很輕。”意思是紙盒子很輕，埋進去也不會受傷。
“但要重新摞起來，很麻煩。”賀勻呈看向段敘，“你怎麽來了？”
“來幫忙。”段敘把自己椅子邊的水遞給他，“江躍明發消息跟我說忙不過來。”
賀勻呈接過水瓶，指腹在瓶蓋上輕輕摩挲著，沒馬上喝。他掃過段敘壓低的帽檐，對方鼻梁上的那顆痣隱在陰影裏
“那你怎麽沒過去？”
“先看到你了。”
段敘坐回小馬紮，不甚熟練地開始折紙盒。這時候賀勻呈才發現這家夥也幹了不少活，扁平的飛機盒整齊地堆在他手邊。
打單機嘀嘀響著，後頭緊跟著吐紙的聲音，呲啦呲啦一長串，吐個沒完。
賀勻呈猛地回神，迅速地喝了半瓶水，沒和段敘再繼續說什麽，一同埋頭疊起盒子來。
默不作聲的苦幹裏，時間總顯得比往常走得急。等賀勻呈按著後脖子再次擡起頭，院外的太陽已經沈到了西邊的山群裏。光持續地傾斜，從棚子上斜跨至他的手臂。
賀勻呈反手揮了揮這金光，又反射性地轉頭去看段敘。
“你……”
人呢？這墻哪來的？
“嗯？”
段敘從紙盒後探出身來，正巧對上了落日，他瞳孔瞬間緊縮，霎時退了回去。
“這邊快結束了，待會兒他們估計就會來搬這些。”賀勻呈敲了敲空心的紙墻，“棚子擋不了光，你先回去吧，別被曬著了。或者去明亮那也行，他在屋子裏打包。等忙完了我們可以一起吃飯。”
“好。”
段敘拍拍手站起來，他將鴨舌帽往下壓，瘦削的下巴在陰影裏劃出一道利落的弧。他雙手插在兜裏，架勢酷得不像是被太陽驅逐的鬼。
“忘帶口罩了，能不能拿個紙盒走？”
“不能。”賀勻呈極力不去想象段敘想用紙盒幹什麽。
他從背後扯過自己的圍巾扔過去，“我也沒帶，你用圍巾圍嚴實點，反正也就一小段路，沒事的。”
深靛藍與青灰搭在黑色沖鋒衣上，那點晴空的顏色迎著濃郁的霞光消失在院門口。賀勻呈收回視線時撞上幾道望向他的目光，宣發組的幾個哥姐們臉上還帶著揶揄。
賀勻呈面不改色地垂下眼瞼，心裏一陣無言。
嗤，一條圍巾而已，又不是藍青格子海紋肚兜。
島上的路燈在六點半準時亮起，一顆顆灑下邊緣模糊的圓錐形亮光，像間距相等的一個又一個法陣。
今天突發的打包工作終於告一段落，賀勻呈喝完剩下那半瓶水扔進垃圾桶裏，後背一重，江躍明有氣無力地掛了上來。
“可算是結束了，我快餓死了都。”
“去中午海鮮樓旁邊那個面館？”
“昂。”江躍明比賀勻呈要高上一些，用這樣的姿勢掛在對方身上，賀勻呈被扯著一邊肩膀直往下墜。
他倆在原地打了半個轉，賀勻呈順勢看向他身後，問：“段敘呢，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來啥啊，他也太不講義氣了。”江躍明站直，打開手機給賀勻呈看他和段敘的聊天記錄，“說好了來幫忙，嘴上應了好結果根本沒來。虧我十來分鐘擡一次頭，望眼欲穿的，天黑了也沒瞧見他半個人影。”
江躍明吭哧吭哧假哭了兩聲，“我知道幫忙不是義務，也不是真怪他，我就是隨便抱怨……”
“他來了啊。”賀勻呈截住了他的話。
“誰？”
賀勻呈無語：“還能是誰。”
“哪？”
“兩點多的時候在這折紙盒，大概一個小時前吧，我讓他去找你了。”
江躍明詫異道：“可他沒過來啊。”
賀勻呈皺眉，望向暗下的天色。才要準備打電話給段敘，旁邊正在收拾設備的攝影大哥提了一嘴。
“你們是不是在講那個高個兒，長頭發的。”
“對，”賀勻呈忙問，“你看到他在哪了嗎？”
攝影大哥用麥一指冒山的北面，“有松柏的那家院兒裏，他被副導叫去寫對聯了。”
賀勻呈嘴裏的謝謝拐了個彎，“……寫對聯？”
“是啊，手腕子那麽細，寫字倒一點不含糊，幾個老大爺全圍著他看呢。”
攝影大哥說的那家院子很顯眼，離這兒也不遠。賀勻呈和江躍明沿著小道一直往北走，看見兩顆燈泡掛在那松柏的斜枝上，松針被染得半明半暗，晚風一動，那影子就在屋頂和路面上掃出蓬松的毛邊。
跨進門檻，果然見段敘在裏頭。
院子的四個角支著打磨光滑的樹幹，黃色的燈泡周圍有零星幾只飛蟲。段敘站在人家正門的方向，賀勻呈一進去正好迎面見到他。
他面前有橫長的一張木桌，此時正彎腰在寫著什麽。
賀勻呈的視線不受控，不由自主地朝段敘的手腕看去。
手腕子那麽細……
屋檐下也用細繩吊著燈，暖光好似另一個陣法將人攏住。段敘的手腕像裹了層薄釉，墨跡落在紅紙上，每一筆都透著紮實的力道，彎鉤處帶著鋒利的勁兒。
“段敘還會這一手呢？”江躍明驚訝道，“寫得很好？我看副導自己架著攝影機都要懟他臉上去了。”
“鬼知道。”賀勻呈徑直往前去，“而且拍臉幹嘛，字又不在臉上。”
寫得很好？我只見過他比狗爬還不如的字。
【作者有話說】
勻稱：上次我看到的不是這樣的，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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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飯之後，一群人又像被趕鴨子似的聚集到了各個院子裏。江躍明站在樹底下磨磨蹭蹭地不願進去，偷懶的樣子令陳聞和賀勻呈十分不齒。
他們兩個在一個地方打包，賀勻呈疊紙盒，陳聞貼單號，兩人那院兒做好了前期工作，杜松平和餘頃把東西按單子裝好，最後是送到江躍明和莫一玨那兒封膠帶。
都是流水線簡單的活，只是他們頭一天上手，暫且沒辦法馬上成為麻木的機械工。
看著賀勻呈和陳聞走遠，江躍明靠在樹幹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自己的食指。
“怎麽了？”林臨站在半片樹蔭下，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對方低垂的眉眼。
“黏。”江躍明舉起自己的手指。大概是上午纏了好幾個小時膠帶，一直貼著的地方有粘膠劑殘留，一時怎麽也洗不掉。
“別撒嬌，怪惡心的。”
“人的體溫怎麽能說出這麽冰冷的話。”江躍明呼出口氣，“幸好畢業沒去管倉庫，不然怎麽也得神經衰弱。”
林臨被他“管倉庫”三個字逗笑，“那你也真有夠脆弱的。”
“嗯。”江躍明竟也沒反駁，順著他的話道，“幸好長得還還行，被你分配了工作。原諒你的傷心惡語了。”
“謝謝你的大度。”
“不客氣。”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回講了不少沒營養的廢話。
林臨站在樹蔭的邊緣，風一吹影子就左右搖晃。江躍明從他忽閃忽現的影子往上看去，突然問：“你什麽時候走？我們估計都送不了你。”
“這有什麽好送的。”林臨好笑道，“平常也不見你們這麽舍不得我。”
“這島上的秘密好多，我感覺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我看你是太想打聽，怕自己一個人扛不了兩個人的揍。”林臨一下將他戳穿，“勻呈的事你聽聽就得了，他沒讓你做什麽你就別自作主張去問。不然按他那脾氣，你嘴上不把門手上沒分寸的，到時候把他惹毛了被扔海裏，我坐船回來你都泡發了。”
“我就是怕這個！”江躍明 “騰” 地一下站直，五官都擰在了一起，“我怕我忍不住！”
“……配點啞藥喝吧。”
“……”
江躍明伸手去攬林臨的肩膀，側臉壓在他的頸窩裏晃著，他倆暴露在光裏，影子疊成一團，像發胖的樹幹。
林臨嫌棄地把人推開，但江躍明體型比他大一圈，他才一推開，江躍明馬上又貼了回來，反把林臨給撞了一個趔趄。
“哎！”
江躍明忙把人圈住，但林臨反應更快。他屈起手肘抵在江躍明的胸膛上，輕輕一攔隔開了兩人的距離。
“行了，別跟透明膠似的。”林臨看了眼表，“我得過去了，到時候有事給我打電話。”
頓了頓，又補充：“沒事少發消息。”
江躍明：“人的體溫……”
“這個給你。”
林臨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紙袋拍在江躍明臉上，手動令其閉嘴。
“這什麽？”
林臨沒回答。
去往碼頭的接駁車此時開到了跟前，林臨的助理探著身子從車窗裏遞出片一次性口罩。林臨俯身坐進後排，隨手將口罩展開戴好。風裹著涼意往車裏鉆，口罩剛好擋住迎面的風，只是他說話的聲線被布料蒙著，多了層模糊的悶感。
“少惹勻呈，聽見沒？”
江躍明拿著剛從紙袋裏倒出來的鎮咳藥和一副耳塞，沒理會林臨的問話，而是道：“我喉嚨沒事，剛剛只是講話講得急了。”
“嗯，那放著備用吧。”林臨可有可無地說。
接駁車很快消失在拐彎處，江躍明將耳塞戴好，他靠回樹幹上，仰頭看葉片間閃動的光影。
“開始幹活了！”莫一玨的聲音先飄過來，下一秒人就喘著氣跑近，“這活兒是半點不能歇，我就坐著打了個盹兒，隔壁院子運過來的盒子都快摞到天花板了。下午我們各分三十卷膠帶啊。”
江躍明：“……”
這耳塞啥用，咋一點聲兒也沒攔住。
他聽見好糟糕的消息。
賀勻呈坐在墻角，因為幾臺攝影機是對著陳聞的，他不太想入鏡，就坐得離他遠了些。
疊紙盒不需要什麽技術含量，順著折痕把紙片折出棱角、支棱成型，再輕輕一合扣住縫隙，一個就成了。
沒一會兒，賀勻呈腳邊就壘起一堆，很像沙灘上的空心城堡。
他戴著耳機低頭做事，腦袋幾乎放空，精神力集中在手上。段敘什麽時候坐到他身邊的，賀勻呈完全沒有印象。
只是機械工作的中途感到有些渴，賀勻呈直起腰放松了幾秒，手臂垂下去摸放在椅子邊的礦泉水，扒拉了幾下都沒有摸著，他以為記錯了方向，又到左邊去找。
“要水嗎？”
旁邊響起段敘的聲音，其實很輕，剛好從音樂的間奏中傳進賀勻呈的耳朵。
可賀勻呈偏偏被嚇了一跳。他左腿一伸，壘在跟前的十幾只紙盒嘩啦啦倒了下來。
院子裏的腦袋們全部抻起望了過來。
“沒事，不小心撞到了。”
賀勻呈笑著小聲作了解釋，起身迅速地整理起來。
“要幫忙嗎？”有人問。
賀勻稱：“不用。”
段敘沒說話，跟著他撿紙盒，兩人很快就把這個小插曲給解決了。
“幸好踢到的不是這邊。”賀勻呈心有餘悸地往右面看，“不然我們就埋這裏了。”
“很輕。”意思是紙盒子很輕，埋進去也不會受傷。
“但要重新摞起來，很麻煩。”賀勻呈看向段敘，“你怎麽來了？”
“來幫忙。”段敘把自己椅子邊的水遞給他，“江躍明發消息跟我說忙不過來。”
賀勻呈接過水瓶，指腹在瓶蓋上輕輕摩挲著，沒馬上喝。他掃過段敘壓低的帽檐，對方鼻梁上的那顆痣隱在陰影裏
“那你怎麽沒過去？”
“先看到你了。”
段敘坐回小馬紮，不甚熟練地開始折紙盒。這時候賀勻呈才發現這家夥也幹了不少活，扁平的飛機盒整齊地堆在他手邊。
打單機嘀嘀響著，後頭緊跟著吐紙的聲音，呲啦呲啦一長串，吐個沒完。
賀勻呈猛地回神，迅速地喝了半瓶水，沒和段敘再繼續說什麽，一同埋頭疊起盒子來。
默不作聲的苦幹裏，時間總顯得比往常走得急。等賀勻呈按著後脖子再次擡起頭，院外的太陽已經沈到了西邊的山群裏。光持續地傾斜，從棚子上斜跨至他的手臂。
賀勻呈反手揮了揮這金光，又反射性地轉頭去看段敘。
“你……”
人呢？這墻哪來的？
“嗯？”
段敘從紙盒後探出身來，正巧對上了落日，他瞳孔瞬間緊縮，霎時退了回去。
“這邊快結束了，待會兒他們估計就會來搬這些。”賀勻呈敲了敲空心的紙墻，“棚子擋不了光，你先回去吧，別被曬著了。或者去明亮那也行，他在屋子裏打包。等忙完了我們可以一起吃飯。”
“好。”
段敘拍拍手站起來，他將鴨舌帽往下壓，瘦削的下巴在陰影裏劃出一道利落的弧。他雙手插在兜裏，架勢酷得不像是被太陽驅逐的鬼。
“忘帶口罩了，能不能拿個紙盒走？”
“不能。”賀勻呈極力不去想象段敘想用紙盒幹什麽。
他從背後扯過自己的圍巾扔過去，“我也沒帶，你用圍巾圍嚴實點，反正也就一小段路，沒事的。”
深靛藍與青灰搭在黑色沖鋒衣上，那點晴空的顏色迎著濃郁的霞光消失在院門口。賀勻呈收回視線時撞上幾道望向他的目光，宣發組的幾個哥姐們臉上還帶著揶揄。
賀勻呈面不改色地垂下眼瞼，心裏一陣無言。
嗤，一條圍巾而已，又不是藍青格子海紋肚兜。
島上的路燈在六點半準時亮起，一顆顆灑下邊緣模糊的圓錐形亮光，像間距相等的一個又一個法陣。
今天突發的打包工作終於告一段落，賀勻呈喝完剩下那半瓶水扔進垃圾桶裏，後背一重，江躍明有氣無力地掛了上來。
“可算是結束了，我快餓死了都。”
“去中午海鮮樓旁邊那個面館？”
“昂。”江躍明比賀勻呈要高上一些，用這樣的姿勢掛在對方身上，賀勻呈被扯著一邊肩膀直往下墜。
他倆在原地打了半個轉，賀勻呈順勢看向他身後，問：“段敘呢，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來啥啊，他也太不講義氣了。”江躍明站直，打開手機給賀勻呈看他和段敘的聊天記錄，“說好了來幫忙，嘴上應了好結果根本沒來。虧我十來分鐘擡一次頭，望眼欲穿的，天黑了也沒瞧見他半個人影。”
江躍明吭哧吭哧假哭了兩聲，“我知道幫忙不是義務，也不是真怪他，我就是隨便抱怨……”
“他來了啊。”賀勻呈截住了他的話。
“誰？”
賀勻呈無語：“還能是誰。”
“哪？”
“兩點多的時候在這折紙盒，大概一個小時前吧，我讓他去找你了。”
江躍明詫異道：“可他沒過來啊。”
賀勻呈皺眉，望向暗下的天色。才要準備打電話給段敘，旁邊正在收拾設備的攝影大哥提了一嘴。
“你們是不是在講那個高個兒，長頭發的。”
“對，”賀勻呈忙問，“你看到他在哪了嗎？”
攝影大哥用麥一指冒山的北面，“有松柏的那家院兒裏，他被副導叫去寫對聯了。”
賀勻呈嘴裏的謝謝拐了個彎，“……寫對聯？”
“是啊，手腕子那麽細，寫字倒一點不含糊，幾個老大爺全圍著他看呢。”
攝影大哥說的那家院子很顯眼，離這兒也不遠。賀勻呈和江躍明沿著小道一直往北走，看見兩顆燈泡掛在那松柏的斜枝上，松針被染得半明半暗，晚風一動，那影子就在屋頂和路面上掃出蓬松的毛邊。
跨進門檻，果然見段敘在裏頭。
院子的四個角支著打磨光滑的樹幹，黃色的燈泡周圍有零星幾只飛蟲。段敘站在人家正門的方向，賀勻呈一進去正好迎面見到他。
他面前有橫長的一張木桌，此時正彎腰在寫著什麽。
賀勻呈的視線不受控，不由自主地朝段敘的手腕看去。
手腕子那麽細……
屋檐下也用細繩吊著燈，暖光好似另一個陣法將人攏住。段敘的手腕像裹了層薄釉，墨跡落在紅紙上，每一筆都透著紮實的力道，彎鉤處帶著鋒利的勁兒。
“段敘還會這一手呢？”江躍明驚訝道，“寫得很好？我看副導自己架著攝影機都要懟他臉上去了。”
“鬼知道。”賀勻呈徑直往前去，“而且拍臉幹嘛，字又不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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