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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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沒地方去？”
賀勻呈回家用枕頭壓著額頭睡了兩天。這是他媽教他的辦法，假裝給腦袋增負，讓它快速地進入休眠。
周五是個晴天，賀勻呈上個月接了個綜藝的海報設計單。節目拍攝的取景地離霧城不遠，來回車程大約一個半鐘頭。他早上九點鐘開車過去，差不多傍晚的時候就拎著相機回來了。
秋天天色暗得快，傍晚風冷颼颼的，吹著枯卷的落葉，像嶙峋的怪物哢哧哢哧咬著土豆片。
賀勻呈把車停到店裏補漆加換後視鏡，約了明天來取，接著帽子一戴就往風裏鉆。
他住的小區對面是個停止營業的兒童游樂園，繁茂的綠植，高懸的路燈，還有一大片停電的、荒廢的游樂設施。如果從外面回來要抄近道，可以進小門，由水上漂流往旋轉木馬的方向走。
賀呈勻路過一盞盞昏黃的葵花燈，拐彎的時候外套掃過灌木叢，不小心被勾住了。
他往回退了一小步，低頭去扯到時候，餘光撇見旁邊靠近個人影。
他轉頭看過去，楞了楞。
“……你那麽在這？”賀勻呈抓著拉鏈和葉子，他有點不可置信，“你不會找我吧？”
段敘盯著他點點頭，“嗯。”
“你怎麽知道我住這附近，賀家人跟你說的？”
“不是。”段敘的目光在他被風吹紅的鼻尖和下巴處反覆停留。
賀勻呈生了副很英俊的相貌，臉部輪廓利落，鼻梁高挺。他的眼型偏圓，壓著眉眼時會顯得有些兇，可笑起來的時候整個面龐卻柔和不少。
段敘看他皺著的眉心，“沒人告訴我，我自己過來的。”
他還是穿著件黑色襯衣，領口的花紋跟前幾日有些許不同，但一樣單薄，和這個深秋格格不入。
賀勻呈看向他的左手，對方提著個不大不小的行李包。
“沒地方去？”
“嗯。”
“賀家沒給你錢？”
“給了。”
賀勻呈把拉鏈扯下來，心裏實在有些不能理解，“拿完錢就走人啊，找我幹嘛？”
段敘平靜道，“我沒拿。”
“……”賀勻呈木著臉問，“什麽意思？意思是給你錢了，但你沒拿？”
“嗯。”
賀勻呈逐漸崩潰，“你有毛病？”
段敘像聽不懂似的，還真回他這句，“有一點吧。”
賀勻呈繞過他往前走，頭也不回道，“這都是你的事，別找我，我沒空也沒義務搭理你。”
段敘沒追，只是等人悶頭出了游樂園，又進了華都府的大門，這才慢慢走到邊上的長椅上坐下。
背後售票窗口的感應燈亮了亮，整個游樂園只有窗口和路燈有著一點亮光。他把包端端正正地放在旁邊，接著仰面靠在椅背上，看著月亮披著薄紗，一點點被烏雲掠奪。
賀勻呈回去先沖了個澡，然後把相機裏的照片導到電腦裏，滾著鼠標一張張看。
等全部審閱完，又保存好需要的幾張圖，轉頭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
倒了杯茶走到窗戶前，他住在十五樓，書房的窗戶對著游樂園和商場的方向，望下去，能瞧見兩排葵花燈和五顏六色的酒吧燈牌。
多的其實看不見，賀勻呈用熱茶熏眼睛，猶豫半晌還是打開櫃子，找了臺長焦機子。
“我不是什麽奇怪的……我就看他奇奇怪怪，萬一真沒走。雖然應該已經走了，但要是……”他撇著嘴自言自語。
拉近的視野裏是結滿白果的銀杏樹，落滿枯葉的地面，榕樹的根須比葉片更容易被風吹動，掉漆的旋轉木馬在搖晃的樹影中靜止。
賀勻呈莫名松了口氣。
他嘆自己心善，又嘲自己怪想。
本著拿都拿出來的心態，他給停運的旋轉木馬、摩天輪、碰碰車什麽的都拍了張照，聽說過不久這兒就要拆掉改建了，現在權當做這幾年抄近道陪伴的紀念。
轉向雲霄飛車的時候，賀勻呈的鏡頭隨著蜿蜒陡行的軌道移動。
這過山車他還坐過一次，上去前下來後滿腦子都是“不說兒童樂園嗎，兒童真能玩這個嗎”，因此還被林臨和江躍明倆人笑了好久。
這會兒他終於在一個下落的軌道裏找到一節車，他稍微拉近些，按下快門的瞬間似乎有月光落下來。
賀勻呈楞了一秒，接著低頭翻開相冊。
“真他媽服了。”
他罵了句臟話，隨手把相機放在沙發上，轉頭就往外走。
游樂園停業兩年，鮮亮的油漆在風吹日曬裏褪色。
賀勻呈從側門出來，穿過馬路，經過售票亭時窗口亮了又暗。
段敘老早就聽見了他的動靜，應該說當賀勻呈站在十五樓玻璃邊，用相機對準自己的瞬間他就已經發現了。但段敘沒有做出反應，畢竟他實在不懂怎麽和賀勻呈說話。他本來就不擅長和人類溝通，這幾百年來也是賀家人主動來尋求他。如今賀遠山死得突然，賀勻呈根本對自己的事一無所知……
段敘幾百年沒這麽郁悶過了，冷著臉對著月亮沈默地嘆氣。
“餵。”賀勻呈站在黃色的軌道下，仰頭朝著那節車廂喊，“下來。”
這裏的楓樹沒有修建，枝葉穿過空隙，長成一片。
沒有動靜。
賀勻呈轉身兩步又回來，彎腰在地上撿了塊小石頭，往上一扔，嘭的一聲脆響。
“睡死了還是凍昏了？”
段敘這才慢吞吞地起身，右手搭在車廂的邊緣往下看。
他的影子跟楓葉的影子一同往下跌，落在賀勻呈跟前。
“你真不怕凍死啊？”賀勻呈有些惱，“睡在這算怎麽回事，故意的？”
“不會死。”段敘微微皺眉，“不是故意的。睡兩天了，沒什麽事。”
賀勻呈一噎。
“你在這車裏睡了兩天？”
段敘搖頭，“沒有。”
“那你......”
氣沒撒完，就聽對方繼續道，“前天睡在那，昨天下雨，在那睡。”
賀勻呈朝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海盜船和逍遙水母。
他木著臉回過頭，咬牙道，“故意的？”
“沒有啊。”段敘不明所以，“我說的是真的。”
“那今天怎麽躺外面。”
“月亮好，我看看。”
“……”賀勻呈深吸兩口氣，心想我做慈善我幫扶笨蛋我做人沒得講。
他敷衍地笑了笑，道，“下來吧。”
段敘從善如流地提起包，翻身從兩米多高的軌道上跳下來，落地很輕。
賀勻呈心緊了一瞬，又松開。他的脾氣從喉嚨、從鼻腔，這會兒從眼睛出來，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跟上。”
一路走到小區門口，賀勻呈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件毛衣出來，剛還不覺得，這時候被風吹得有些冷了，不自覺就縮了縮脖子。
“你穿得太少了。”段敘難得主動說話。
賀勻呈掃臉解鎖，看著屏幕裏自己身後的人，瞇著眼睛道，“你個穿襯衫的，憑什麽說我。”
“我不會冷。”
“可能是沒知覺了吧。明明你手冷得像坨冰塊。”
進了電梯，賀勻呈舒展了肩膀，嘆道，“我也不冷。”
段敘看他一眼，心想，心軟的人類做無謂的嘴硬。
“嗯。”
段敘剛出聲，賀勻呈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立馬打斷。
“嘖，別說奇怪的話。”
段敘看他，賀勻呈往旁邊挪了一步。
“哦。”
電梯升到15樓，叮一聲打開。
賀勻呈徑直走到門口，突然道，“你和賀遠山什麽關系。”
段敘低聲回答，“契約。”
“雇傭？簽合同了？”
段敘想了想，“沒簽。”
“……”
賀勻呈踩著鞋，假裝自然地問，“他強迫你的？”
“不算吧，只是契約延續。”段敘站在他身後，說了他們兩次見面來最長的一段話，“沒所謂的，反正各取所需。”
賀勻呈想追問的話湮滅在段敘的後半句裏。他沈默地解鎖開門，直直往裏走。
身後的門緩緩關上，賀勻呈一口氣喝完那杯冷掉的茶，轉身剛要再講兩句，“哎，你說你……”
一回頭，壓根沒人。
“……”
他又返回去，按下門把把門打開。
段敘低著頭站在外邊兒。
“怎麽不進來。”
“你沒讓我進去。”段敘說，“你沒同意讓我進你的房子。”
賀勻呈無語，“我不讓你進來把你帶回來幹嘛，讓你睡樓梯間？”
“你沒同意，我是進不去的。”段敘有種怪異的執拗。
“窮講究。”賀勻呈見對方盯著自己，只好敗下陣來。
“行，行行行。我同意，我榮幸，我邀請您光顧寒舍。”
他說完，用一副“你差不多可以了”的表情對著段敘。一仰頭，卻見門外的人笑了。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眼尾旖麗。
晚風降落，自段敘身後來。卷著他的長發往賀勻呈面前送。可能有一縷碰到了賀勻呈的臉，他往屋內退了一步。
“快進來吧。”他邊說邊往桌邊走。
段敘按住門框，打量明亮的燈和漆黑的窗，應道，“嗯。”
【作者有話說】
勻稱，被鬼纏上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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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天色暗得快，傍晚風冷颼颼的，吹著枯卷的落葉，像嶙峋的怪物哢哧哢哧咬著土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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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呈勻路過一盞盞昏黃的葵花燈，拐彎的時候外套掃過灌木叢，不小心被勾住了。
他往回退了一小步，低頭去扯到時候，餘光撇見旁邊靠近個人影。
他轉頭看過去，楞了楞。
“……你那麽在這？”賀勻呈抓著拉鏈和葉子，他有點不可置信，“你不會找我吧？”
段敘盯著他點點頭，“嗯。”
“你怎麽知道我住這附近，賀家人跟你說的？”
“不是。”段敘的目光在他被風吹紅的鼻尖和下巴處反覆停留。
賀勻呈生了副很英俊的相貌，臉部輪廓利落，鼻梁高挺。他的眼型偏圓，壓著眉眼時會顯得有些兇，可笑起來的時候整個面龐卻柔和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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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穿著件黑色襯衣，領口的花紋跟前幾日有些許不同，但一樣單薄，和這個深秋格格不入。
賀勻呈看向他的左手，對方提著個不大不小的行李包。
“沒地方去？”
“嗯。”
“賀家沒給你錢？”
“給了。”
賀勻呈把拉鏈扯下來，心裏實在有些不能理解，“拿完錢就走人啊，找我幹嘛？”
段敘平靜道，“我沒拿。”
“……”賀勻呈木著臉問，“什麽意思？意思是給你錢了，但你沒拿？”
“嗯。”
賀勻呈逐漸崩潰，“你有毛病？”
段敘像聽不懂似的，還真回他這句，“有一點吧。”
賀勻呈繞過他往前走，頭也不回道，“這都是你的事，別找我，我沒空也沒義務搭理你。”
段敘沒追，只是等人悶頭出了游樂園，又進了華都府的大門，這才慢慢走到邊上的長椅上坐下。
背後售票窗口的感應燈亮了亮，整個游樂園只有窗口和路燈有著一點亮光。他把包端端正正地放在旁邊，接著仰面靠在椅背上，看著月亮披著薄紗，一點點被烏雲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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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杯茶走到窗戶前，他住在十五樓，書房的窗戶對著游樂園和商場的方向，望下去，能瞧見兩排葵花燈和五顏六色的酒吧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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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著拿都拿出來的心態，他給停運的旋轉木馬、摩天輪、碰碰車什麽的都拍了張照，聽說過不久這兒就要拆掉改建了，現在權當做這幾年抄近道陪伴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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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幾百年沒這麽郁悶過了，冷著臉對著月亮沈默地嘆氣。
“餵。”賀勻呈站在黃色的軌道下，仰頭朝著那節車廂喊，“下來。”
這裏的楓樹沒有修建，枝葉穿過空隙，長成一片。
沒有動靜。
賀勻呈轉身兩步又回來，彎腰在地上撿了塊小石頭，往上一扔，嘭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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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敘這才慢吞吞地起身，右手搭在車廂的邊緣往下看。
他的影子跟楓葉的影子一同往下跌，落在賀勻呈跟前。
“你真不怕凍死啊？”賀勻呈有些惱，“睡在這算怎麽回事，故意的？”
“不會死。”段敘微微皺眉，“不是故意的。睡兩天了，沒什麽事。”
賀勻呈一噎。
“你在這車裏睡了兩天？”
段敘搖頭，“沒有。”
“那你......”
氣沒撒完，就聽對方繼續道，“前天睡在那，昨天下雨，在那睡。”
賀勻呈朝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海盜船和逍遙水母。
他木著臉回過頭，咬牙道，“故意的？”
“沒有啊。”段敘不明所以，“我說的是真的。”
“那今天怎麽躺外面。”
“月亮好，我看看。”
“……”賀勻呈深吸兩口氣，心想我做慈善我幫扶笨蛋我做人沒得講。
他敷衍地笑了笑，道，“下來吧。”
段敘從善如流地提起包，翻身從兩米多高的軌道上跳下來，落地很輕。
賀勻呈心緊了一瞬，又松開。他的脾氣從喉嚨、從鼻腔，這會兒從眼睛出來，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跟上。”
一路走到小區門口，賀勻呈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件毛衣出來，剛還不覺得，這時候被風吹得有些冷了，不自覺就縮了縮脖子。
“你穿得太少了。”段敘難得主動說話。
賀勻呈掃臉解鎖，看著屏幕裏自己身後的人，瞇著眼睛道，“你個穿襯衫的，憑什麽說我。”
“我不會冷。”
“可能是沒知覺了吧。明明你手冷得像坨冰塊。”
進了電梯，賀勻呈舒展了肩膀，嘆道，“我也不冷。”
段敘看他一眼，心想，心軟的人類做無謂的嘴硬。
“嗯。”
段敘剛出聲，賀勻呈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立馬打斷。
“嘖，別說奇怪的話。”
段敘看他，賀勻呈往旁邊挪了一步。
“哦。”
電梯升到15樓，叮一聲打開。
賀勻呈徑直走到門口，突然道，“你和賀遠山什麽關系。”
段敘低聲回答，“契約。”
“雇傭？簽合同了？”
段敘想了想，“沒簽。”
“……”
賀勻呈踩著鞋，假裝自然地問，“他強迫你的？”
“不算吧，只是契約延續。”段敘站在他身後，說了他們兩次見面來最長的一段話，“沒所謂的，反正各取所需。”
賀勻呈想追問的話湮滅在段敘的後半句裏。他沈默地解鎖開門，直直往裏走。
身後的門緩緩關上，賀勻呈一口氣喝完那杯冷掉的茶，轉身剛要再講兩句，“哎，你說你……”
一回頭，壓根沒人。
“……”
他又返回去，按下門把把門打開。
段敘低著頭站在外邊兒。
“怎麽不進來。”
“你沒讓我進去。”段敘說，“你沒同意讓我進你的房子。”
賀勻呈無語，“我不讓你進來把你帶回來幹嘛，讓你睡樓梯間？”
“你沒同意，我是進不去的。”段敘有種怪異的執拗。
“窮講究。”賀勻呈見對方盯著自己，只好敗下陣來。
“行，行行行。我同意，我榮幸，我邀請您光顧寒舍。”
他說完，用一副“你差不多可以了”的表情對著段敘。一仰頭，卻見門外的人笑了。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眼尾旖麗。
晚風降落，自段敘身後來。卷著他的長發往賀勻呈面前送。可能有一縷碰到了賀勻呈的臉，他往屋內退了一步。
“快進來吧。”他邊說邊往桌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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