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要帶我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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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要帶我一起離開”
賀勻呈趕回來的時候，賀遠山已經下葬了。一群人在老宅的前廳爭論遺囑的分配，穿著肅正體面的老東西領著小輩吵得跟窩烏雞似的。
賀勻呈倚在廊下的柱子邊看了半晌熱鬧，接著點了根煙，沒抽，只是夾在兩指間，低頭垂著手在空氣裏慢吞吞地畫圈。
還真挺有意思的，他出神地想。老子沒了，他個做兒子的反倒最像個外人。遺囑跟他也沒多大關系，畢竟自己十歲的時候母親就和賀遠山分開了。
喬靈咒罵賀家古怪，供養了不存在的鬼神，幾代都短命。她怕賀勻呈也跟著承了這份詛咒，於是離婚只要了小孩。
當時賀遠山還沒說話，旁的叔公們先不肯了。他們圍坐著，伸著枯樹枝般的胳膊來拉人，賀遠山站在中間，整個場面看起來像管黑黢黢的喉嚨。
這話是他媽說的，喬靈是個畫家，表述時總會帶上奇形怪狀的比喻。賀勻呈倒是沒什麽記憶了，每每聽這話總以為是誇張。但他這會兒擡頭，看見那二叔公和堂叔對抻的脖子，爬著鼓包，褐色的斑像……
賀勻呈閉眼，擡手揮去自己面前的煙霧。
總之後來喬靈成功帶走了賀勻呈，沒走到打官司的地步。只是有天傍晚賀遠山把賀勻呈帶到後墻，問了幾個問題。
到現在賀勻呈還記得那個眼神。
他十歲，長得還不高，需要仰頭才能看清父親的神情。
落日在賀遠山的背後下墜，晚霞粘液似的濃稠。他垂著眼，只說，“你不夠…….”
他被那眼神刺到，甚至沒聽清他爸對他做出的總結。
剛離開賀家那幾年，賀勻呈經常性地想起這個畫面，他想賀遠山到底說了什麽呢，他不夠？不夠什麽？
後來才漸漸釋懷，也不算釋懷，就是不去想了。在他十八歲，賀遠山過繼了賀家旁支的一個男孩之後。
他難得生了怨懟的情緒，忿忿抱怨，“他就夠，夠那什麽？”
夠什麽也不知道。
他媽說是賀遠山生不出來，這才退而求其次尋了個血脈淡薄的。賀家本支幾代單傳，生得少命還短。當年自己簽了各種協議，差不多脫離了個幹凈，反正自家家底厚，犯不著去沾姓賀的東西。只是姓沒改，那頭就這不肯松口，白紙黑字給釘死了，斷了關系也得叫賀勻呈。
他媽念叨這些的時候，賀勻呈從來不說話，只是每次聽一耳朵，隔天就去體檢。
賀家幾代都是病死的，四十歲後老得特別快，基本活不過半百。他怕是有什麽家族遺傳病，但每次檢查都健康得很，半點問題沒有。
就他爸是非正常死亡的。
賀遠山是在霧灣海岸線出的車禍，正好是養子賀正明開的車。車子直接從彎道撞出去，砸到山壁上先是炸了，燒了一陣，接著又滾進了海裏。撈了兩天，就只撈到幾截骨頭，死都沒留個全乎。
兩口大棺材，金絲楠木那口是賀遠山的，隆重而昂貴的身後體面。送走之後那些血脈親人就開始火急火燎地、面紅耳赤地、喉管狂噴地分割家產。
賀勻呈頓覺沒意思了。
他沒分到多少錢，只是老宅的歸屬沒寫進遺囑裏，正好落到他頭上。他爸這人血緣觀念淡出鳥味，不分他半個子兒才是正常的。
賀家到賀遠山這代主要做的醫療器械，祖上倒騰藥材生意發的家，財產大頭在公司和幾座山頭。見賀勻呈沒爭的念頭，那群人也便不再關註他。
一支煙點到頭，賀勻呈隨手拋進廊下的魚池裏，擡腳便離開了。
他對老宅的記憶隱約而模糊，這會兒落日剛被群山吞沒，賀勻呈心裏難的有些茫然，不自覺地朝著那點天光而去，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後山的圍墻邊。
深秋裏，墻下的薔薇枯萎落敗，他沿著枝葉傾斜的方向走，忽然一腳踩在了一團影子上。
賀勻呈擡起頭，只見後墻上坐著個人。對方就穿了件黑色的襯衫，在瑟瑟的風裏顯出瘦削的腰背。他在暗光的陰影裏瞧見對方伶仃的鎖骨，以及被風吹亂的長發。
賀勻呈下意識吐出一句，“你誰啊？”
接著迅速反應過來，想起剛那群老家夥嘴裏說的，後山的窄房子裏住了個年輕男人，幾天前才被發現，現在也不知道要怎麽處置。後山算是賀家的禁地，以圍墻為界，一般是禁止入內的。這男人剛好住在窄房子裏，原先賀家長輩還以為跟那個心照不宣的傳言有關，但瞧見了這人的模樣，又看對方怏怏沈默的態度，想法就朝著私生活那點不可說的東西去了。給了一筆錢，就準備打發走。
想到這，賀勻呈不自覺地皺了皺眉。他並不覺得賀遠山會有這樣的癖好，他爸是一個家族利益至上的人，在當地也算名聲赫赫。為著臉面，他也不可能關個男人在後山，畢竟已經裝模作樣了幾十年，總不能臨老了……
可當那人轉過臉來，賀勻呈的腹誹便噎住了。
……十五六年不聯系了都，他可能確實不太了解他爸。
段敘從墻上跳下來，落地輕得像只貓。
風從遠處來，吹亂他的頭發，露出完整的一張臉。蒼白的、漂亮得驚人。
他微微歪了歪頭，盯著賀勻呈，“誰？”
他只是在重覆賀勻呈的問題，賀勻呈卻以為他在問自己。
“我……說了你又不認識。”後半句賀勻呈說得很小聲。接著又問，“他們不是說把你送走了嗎，怎麽還在這？”
對方沒理他，只是轉過頭，迎風瞇起眼。
賀勻呈只看見他發紅的眼尾，在白得幾乎透明的面色映襯下顯得格外明顯。
賀勻呈撇了撇嘴，心想，這瞧著比我傷心多了。
他無意再多說，只提醒道，“快走吧，明天這就不住人了。”
賀勻呈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這時又卷來一陣風，順著薔薇坍塌的方向而過。
段敘嗅到了賀勻呈的味道。
“你做什麽？”
賀勻呈冷不丁被握住手腕。
對方手指跟冰坨子似的，他下意識揮開，身後的人就跟被拉扯似的撞上他的後背。
……整個大冰雕。
賀勻呈往旁邊退了兩步，抽出手，這回段敘及時松開了。
“賀？”段敘盯著他。他生了雙鳳眼，瞳仁黑亮亮的，“賀遠山的兒子？”
“嘖。”這話問得，賀勻呈頓覺麻煩。
“是斷絕關系的，沒有聯系的兒子。”他避開對方的目光，補充道，“他的事不關我的事，你別沒事找事啊。”
賀勻呈摩挲著自己的手腕，“有仇別沖我來，我跟他也積怨頗深。”
段敘的目光落下來，停在賀勻呈的喉結上，又往旁移了兩寸。
“他沒跟你提過我？”他的聲音低低的，失落一般。
賀勻呈有點頭大，“提你做什麽？我們十多年不聯系了。就算有聯系，他也不會跟我談論你吧？”
段敘不解道，“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沒有為什麽。”
賀勻呈覺得這些話處處古怪，他快速地瞥了眼面前人越發紅的眼尾和鼻尖，抿了抿唇，半晌，還是脫下風衣遞給他。
“……別凍死了。”
“不會死。”段敘接過他的風衣，視線又轉到賀勻呈的手背上。
“你的皮膚很熱。”
賀勻呈動作頓了一下。
接著又聽對方道，“你好香。”
他迅速往前薅回自己的衣服，轉頭就走。
餘暉也散了，烏雲層層疊疊堆在山頭。賀勻呈聽見身後男人的聲音傳來，很平靜的一句話——
“你要帶我一起離開。”
毛病。家產沒分到，分給他一段情債。
賀勻呈越走越快，跑到石門前才回頭。
段敘站在那，背後是枯萎的叢花和厚重的雲層。
賀勻呈只望了一眼便進了門，餘光裏是那人飄在風裏的發尾，無窮無盡。
【作者有話說】
建設！建設！
我愛用逗號，讓我用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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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勻呈趕回來的時候，賀遠山已經下葬了。一群人在老宅的前廳爭論遺囑的分配，穿著肅正體面的老東西領著小輩吵得跟窩烏雞似的。
賀勻呈倚在廊下的柱子邊看了半晌熱鬧，接著點了根煙，沒抽，只是夾在兩指間，低頭垂著手在空氣裏慢吞吞地畫圈。
還真挺有意思的，他出神地想。老子沒了，他個做兒子的反倒最像個外人。遺囑跟他也沒多大關系，畢竟自己十歲的時候母親就和賀遠山分開了。
喬靈咒罵賀家古怪，供養了不存在的鬼神，幾代都短命。她怕賀勻呈也跟著承了這份詛咒，於是離婚只要了小孩。
當時賀遠山還沒說話，旁的叔公們先不肯了。他們圍坐著，伸著枯樹枝般的胳膊來拉人，賀遠山站在中間，整個場面看起來像管黑黢黢的喉嚨。
這話是他媽說的，喬靈是個畫家，表述時總會帶上奇形怪狀的比喻。賀勻呈倒是沒什麽記憶了，每每聽這話總以為是誇張。但他這會兒擡頭，看見那二叔公和堂叔對抻的脖子，爬著鼓包，褐色的斑像……
賀勻呈閉眼，擡手揮去自己面前的煙霧。
總之後來喬靈成功帶走了賀勻呈，沒走到打官司的地步。只是有天傍晚賀遠山把賀勻呈帶到後墻，問了幾個問題。
到現在賀勻呈還記得那個眼神。
他十歲，長得還不高，需要仰頭才能看清父親的神情。
落日在賀遠山的背後下墜，晚霞粘液似的濃稠。他垂著眼，只說，“你不夠…….”
他被那眼神刺到，甚至沒聽清他爸對他做出的總結。
剛離開賀家那幾年，賀勻呈經常性地想起這個畫面，他想賀遠山到底說了什麽呢，他不夠？不夠什麽？
後來才漸漸釋懷，也不算釋懷，就是不去想了。在他十八歲，賀遠山過繼了賀家旁支的一個男孩之後。
他難得生了怨懟的情緒，忿忿抱怨，“他就夠，夠那什麽？”
夠什麽也不知道。
他媽說是賀遠山生不出來，這才退而求其次尋了個血脈淡薄的。賀家本支幾代單傳，生得少命還短。當年自己簽了各種協議，差不多脫離了個幹凈，反正自家家底厚，犯不著去沾姓賀的東西。只是姓沒改，那頭就這不肯松口，白紙黑字給釘死了，斷了關系也得叫賀勻呈。
他媽念叨這些的時候，賀勻呈從來不說話，只是每次聽一耳朵，隔天就去體檢。
賀家幾代都是病死的，四十歲後老得特別快，基本活不過半百。他怕是有什麽家族遺傳病，但每次檢查都健康得很，半點問題沒有。
就他爸是非正常死亡的。
賀遠山是在霧灣海岸線出的車禍，正好是養子賀正明開的車。車子直接從彎道撞出去，砸到山壁上先是炸了，燒了一陣，接著又滾進了海裏。撈了兩天，就只撈到幾截骨頭，死都沒留個全乎。
兩口大棺材，金絲楠木那口是賀遠山的，隆重而昂貴的身後體面。送走之後那些血脈親人就開始火急火燎地、面紅耳赤地、喉管狂噴地分割家產。
賀勻呈頓覺沒意思了。
他沒分到多少錢，只是老宅的歸屬沒寫進遺囑裏，正好落到他頭上。他爸這人血緣觀念淡出鳥味，不分他半個子兒才是正常的。
賀家到賀遠山這代主要做的醫療器械，祖上倒騰藥材生意發的家，財產大頭在公司和幾座山頭。見賀勻呈沒爭的念頭，那群人也便不再關註他。
一支煙點到頭，賀勻呈隨手拋進廊下的魚池裏，擡腳便離開了。
他對老宅的記憶隱約而模糊，這會兒落日剛被群山吞沒，賀勻呈心裏難的有些茫然，不自覺地朝著那點天光而去，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後山的圍墻邊。
深秋裏，墻下的薔薇枯萎落敗，他沿著枝葉傾斜的方向走，忽然一腳踩在了一團影子上。
賀勻呈擡起頭，只見後墻上坐著個人。對方就穿了件黑色的襯衫，在瑟瑟的風裏顯出瘦削的腰背。他在暗光的陰影裏瞧見對方伶仃的鎖骨，以及被風吹亂的長發。
賀勻呈下意識吐出一句，“你誰啊？”
接著迅速反應過來，想起剛那群老家夥嘴裏說的，後山的窄房子裏住了個年輕男人，幾天前才被發現，現在也不知道要怎麽處置。後山算是賀家的禁地，以圍墻為界，一般是禁止入內的。這男人剛好住在窄房子裏，原先賀家長輩還以為跟那個心照不宣的傳言有關，但瞧見了這人的模樣，又看對方怏怏沈默的態度，想法就朝著私生活那點不可說的東西去了。給了一筆錢，就準備打發走。
想到這，賀勻呈不自覺地皺了皺眉。他並不覺得賀遠山會有這樣的癖好，他爸是一個家族利益至上的人，在當地也算名聲赫赫。為著臉面，他也不可能關個男人在後山，畢竟已經裝模作樣了幾十年，總不能臨老了……
可當那人轉過臉來，賀勻呈的腹誹便噎住了。
……十五六年不聯系了都，他可能確實不太了解他爸。
段敘從墻上跳下來，落地輕得像只貓。
風從遠處來，吹亂他的頭發，露出完整的一張臉。蒼白的、漂亮得驚人。
他微微歪了歪頭，盯著賀勻呈，“誰？”
他只是在重覆賀勻呈的問題，賀勻呈卻以為他在問自己。
“我……說了你又不認識。”後半句賀勻呈說得很小聲。接著又問，“他們不是說把你送走了嗎，怎麽還在這？”
對方沒理他，只是轉過頭，迎風瞇起眼。
賀勻呈只看見他發紅的眼尾，在白得幾乎透明的面色映襯下顯得格外明顯。
賀勻呈撇了撇嘴，心想，這瞧著比我傷心多了。
他無意再多說，只提醒道，“快走吧，明天這就不住人了。”
賀勻呈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這時又卷來一陣風，順著薔薇坍塌的方向而過。
段敘嗅到了賀勻呈的味道。
“你做什麽？”
賀勻呈冷不丁被握住手腕。
對方手指跟冰坨子似的，他下意識揮開，身後的人就跟被拉扯似的撞上他的後背。
……整個大冰雕。
賀勻呈往旁邊退了兩步，抽出手，這回段敘及時松開了。
“賀？”段敘盯著他。他生了雙鳳眼，瞳仁黑亮亮的，“賀遠山的兒子？”
“嘖。”這話問得，賀勻呈頓覺麻煩。
“是斷絕關系的，沒有聯系的兒子。”他避開對方的目光，補充道，“他的事不關我的事，你別沒事找事啊。”
賀勻呈摩挲著自己的手腕，“有仇別沖我來，我跟他也積怨頗深。”
段敘的目光落下來，停在賀勻呈的喉結上，又往旁移了兩寸。
“他沒跟你提過我？”他的聲音低低的，失落一般。
賀勻呈有點頭大，“提你做什麽？我們十多年不聯系了。就算有聯系，他也不會跟我談論你吧？”
段敘不解道，“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沒有為什麽。”
賀勻呈覺得這些話處處古怪，他快速地瞥了眼面前人越發紅的眼尾和鼻尖，抿了抿唇，半晌，還是脫下風衣遞給他。
“……別凍死了。”
“不會死。”段敘接過他的風衣，視線又轉到賀勻呈的手背上。
“你的皮膚很熱。”
賀勻呈動作頓了一下。
接著又聽對方道，“你好香。”
他迅速往前薅回自己的衣服，轉頭就走。
餘暉也散了，烏雲層層疊疊堆在山頭。賀勻呈聽見身後男人的聲音傳來，很平靜的一句話——
“你要帶我一起離開。”
毛病。家產沒分到，分給他一段情債。
賀勻呈越走越快，跑到石門前才回頭。
段敘站在那，背後是枯萎的叢花和厚重的雲層。
賀勻呈只望了一眼便進了門，餘光裏是那人飄在風裏的發尾，無窮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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