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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墟州城23 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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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墟州城23 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慍

見伏明夏盯著那邊看, 齊氏拉著她便道:“又是賀家的人,別擔心,你爹有經驗, 今日家宴沒請賀家, 估計是心裏有氣,他們來鬧事,雖然場面難看,但既然賀家不怕丟面子, 做得出來這事, 那也不算稀奇, 他們都不怕,我們怕什麽。”

伏明夏:“沒請賀家?”

那這鬧事的人必然是之後才來的,她得往前看看是不是張有問。

剛站起身, 她才想到段南慍站在前面, 或許早看清了, 齊氏如此了解,倒不如先和她打聽打聽, “賀家是什麽來頭?”

齊氏無奈嘆了口氣,道,“這賀家起自北闕府, 世代守關, 處理軍務頗有些能力, 後來做了京官, 便舉家搬到了瞻陽,那兒鬧事的,聽聲音大概是樞密使賀青的幼子賀喚渝。”

人間的官位伏明夏還是聽過一二的。

朝中二府,便是這樞密院和中書省, 中書是仇仕的地盤,那賀青做了樞密院的主官,也算有實力與他抗行,想來就是仇仕的假想敵。

伏明夏:“我去瞧瞧。”

她提著衣裾往前挪了挪,靠近尋了個位置,勉強能從人群裏看見那站在桌上胡鬧的少年。

這賀喚渝才十六歲,一身錦衣玉帶,頭戴銀冠,足下一雙青緞玄靴,說話間面上帶著少年人的傲氣,他提著一瓶酒便往地上砸,“我偏要砸,就是要砸醒你們!”

哪怕是幻象模擬出來的劇情,也十分合乎常理,賀青不可能自己來鬧,長子未來也是要重點培養的,幼子來做這不懂事的刺頭,事後也好圓過去。

這是仇仕的“爽文劇情”,自然用不了別人出手,他三兩句將賀喚渝辯駁得面紅臉漲,最後少年悻悻扔下一兩句狠話便走了。

伏明夏看的疑惑,傳音問段南慍,【就這?】

段南慍雖然是看戲的,但那賀喚渝開嘲諷的時候,沒少帶上他這個所謂“攀附權貴,不知讀書人廉恥的書生”,他倒也不生氣,傳音回她,【今日賀喚渝大鬧仇仕家宴一事,想來很快便會傳遍瞻陽,算起來,是賀家理虧,喏,等到了仇仕的回合,他便有理由向賀青發難。】

伏明夏感慨:【這仇仕是看了多少本官場小說啊。】

段南慍:【也是個嚴謹的讀書人。】

真實的賀家究竟是如何模樣尚不可知,但在這真境中,顯然是被仇仕幻想成了炮灰反派,專幹一些惡毒戲份,比如無腦沖進來破壞宴席等。

兩人在這兒隔著賓客互相傳音,那邊齊氏卻已經拉著仇仕說完了話,“……你們呀,不知要喝到什麽時候,讓兩個孩子陪我出去走走,家裏的確該置辦點新的東西了。”

仇仕正沈浸在自己的官.場爽文節奏裏,聞言也是樂呵呵一揮手,“去吧去吧,早些回來,你看,我本來還說,要天權來和大家多認識認識,可他這孩子啊,偏偏低調內斂的很,不肯多說幾句話。”

段南慍垂眸微笑。

溫順,乖巧,還挺帥,這麽好的女婿上哪裏找。

成績斐然的少年郎,一舉拿了科舉頭名,明日名聲就該傳遍整個瞻陽,更有光明前途——任何一點拿出來,都足夠仇仕炫耀。

他為何不生個兒子,讓兒子來做這件事?

原因簡單,因為齊氏喜歡女兒!

“你可少喝點,”

齊氏瞧他的眼中滿是愛意,“這兩孩子剛剛新婚,頭一天你便要他陪著你喝酒到深夜嗎?那我的寶貝女兒怎麽辦,還有,再不放人,夜集可要關了。”

仇仕看了遠處的伏明夏一眼,笑道:“行行行,去吧。”

他轉頭看向段南慍:“讓你提前退場,去陪她們兩逛一逛,沒有不高興吧?”

段南慍真成了自動歡迎擺件,問一句便動一下,當下禮貌拱手行禮,“但憑岳父岳母安排。”

還叫的挺順口。

**

瞻陽是個不夜城,此處沒有宵禁,到了夜裏,燈會,集市,比比皆是,走到哪兒都是一片繁華夜景。

絲竹弦樂,燈火游龍,今夜有個小集,丞相府外的街市熱鬧的很。

伏明夏是沒有去過瞻陽的,也被這眼前熱鬧的夜集吸引了目光。

齊氏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五個家丁,既是幫忙采買東西,也是護衛,畢竟集市上人多起來的時候,也十分擁擠,她喜歡往熱鬧的地方去,尤其喜歡逛這些小集。

一路上,齊氏特意和家仆走在後面,也特意叮囑他們,不用跟前面兩位主子太近。

瞻陽不愧是瞻陽,兩側的攤位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商品,吃喝用度一應俱全,每個攤位上都掛著不同的燈,頭頂也墜著一排排的夜燈,走在路上,亮的仿佛還在白日下。

伏明夏走在前面,路過一個燈籠攤,她停下來多看了幾眼。

這攤主的手藝不錯,做的卻不是普通的燈,而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彩燈,顏色各異,形狀也各異,其中一排兔子燈,不僅摸樣可愛,而且小巧精致,上面的紋路也畫的精細。

“姑娘,看看這玉佩,這可是上好的翠玉~”

“糖霜山楂!便宜又好吃!來看看!龍須糖,玉柱糖~藤蘿餅,紅綾餅,甜杏餅~都來試試啊,不好吃不要錢!”

伏明夏跟著叫賣聲走了去,果然瞧見一擺滿了各種天南地北甜食的攤位,她回頭,段南慍就在身後,伏明夏擺手:“你看,這兒也賣糖霜山楂,不是說這是廣陵府的特產嗎?怎麽瞻陽也有?”

段南慍:“或許這攤主是廣陵府人。”

攤主熱情介紹:“我啊,是南澤府人!不過這輩子走遍天南地北,走過不少地方,也學了各地的美食,你們看,這糖霜山楂可是一絕,也是我這鋪子的招牌,兩位來一袋試試?”

伏明夏正要伸手掏錢,卻忽然停住。

段南慍:“沒帶銀子?”

伏明夏搖頭,拉著他到一邊,壓低聲音,“這不對,我說這條街怎麽這麽熱鬧,全是我喜歡看的東西,還有這糖霜山楂,真境窺視人的記憶神魂,它是故意的。”

他站在她身側,身上有淺淡的酒氣,她知道他每次只是淺嘗輒止,但喝多了,難免會沾一點。

可這酒氣混著他身上的味道,卻依然好聞,有一種微醺的醇厚,和他平時清冷的聲線不同,他也靠近她,學著她一般壓低聲音問:“故意什麽?”

伏明夏:“故意把這東西擺在你我一眼都能看見的地方,你不覺得,這地方美好的太真實了嗎?”

所有的一切都很真實。

那攤主的笑容和手上做工留下的繭,身側行人說的話,高高掛起的如同小太陽一般的燈籠在風中飄動,還有空氣裏各種吃食的香味……

真境,真到令人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虛構出來的。

齊氏偏偏這個時候跟上來了,她拉著伏明夏:“快來,幫娘看看,這個小鞋子怎麽樣?”

伏明夏看著眼前這雙巴掌大的虎頭鞋:“……”

伏明夏:“娘,我穿會不會有點小了。”

齊氏捂著嘴笑了,瞥了一眼旁側的段南慍,“哪裏是給你穿的,是給你們的孩子穿的。”

段南慍:“……?”

伏明夏:“早了點吧。”

昨天才剛洞房,今天就快進到下一代了?

齊氏笑著提起這雙小鞋子:“不早不早,今日你們兩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也不必起的太早,娘最大的心願,就是早點抱上外孫,”

她開始暢想未來的生活,女兒女婿是一對壁人,當官的路或許不太好,但有仇仕這個丈人扶持,也不會差到哪兒,一家三代其樂融融,在這瞻陽城裏,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健康安樂……

說完,齊氏看著兩人,“瞧我,一高興起來話就說的多了,打擾你們了吧?我啊,再去看看那邊的玉飾,這夜集上的玉石半真半假,但我眼光好,必然能給你們兩都挑個合適的,玉能保平安,娘沒什麽別的想法,就希望你爹,還有你們兩都能過得好好的,這比什麽都強。”

沒等伏明夏回答,齊氏又風風火火走了。

段南慍:“她不像是個幻象。”

伏明夏:“對,她有想要的東西,哪怕只是家人的平安,而這丞相的位子,恐怕是仇仕想要的。”

身邊傳來推銷的聲音。

“買一個吧!便宜!您若是喜歡也可以自己做一份,而且自己做,我也不多收錢,簡單,瞧這兒,只需要將糖這般捏起……”

伏明夏轉頭看去。

兩人身旁便一個糖人攤位,那攤主滿臉認真,正在給一位顧客示範如何做糖人,“你想要什麽摸樣的?隨便挑選!”

做糖人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能吸引人不知不覺看完了一整個制作過程。

那人付了錢,選了個好看的仙女糖人便走了。

攤主看向伏明夏:“兩位想要什麽?這兒做好的可以隨便挑選,若是都不喜歡,我能另做新的,只要你們提要求!當然了,你們若是自己想動手捏個彼此的糖人做紀念,那也沒問題,我包教包會!”

他仿佛就是這南柯木——只要顧客有要求,南柯木便能滿足所有人。

這裏的一切,都過分細節了。

若是不重要的幻象,必然不會真實到如此地步。

這滿是人間煙火,又平安普通的凡人生活,會是誰的向往呢?

她是修士,即便是有幻象,也該是斬殺為禍人間的妖魔才對。

段南慍站在她的側後方,他要低頭才能瞧見她被闌珊燈火映照著的側臉:“你也說了,幻象罷了,但在幻象消失之前,試試做這糖人也無礙。”

伏明夏有些心動:“試試?”

“讓讓,讓一讓啦!”

有人挑著兩個貨筐趕路,這夜集本就人多路窄,即便是段南慍伸手將她拉到旁側,那貨郎也是撞到了她一些。

這一撞,她袖中放著的什麽東西掉了下來。

伏明夏彎腰去撿,見是之前隨手揣起來的平安結,編織紅線上染了些泥土,她輕輕撣去。

段南慍:“你做的?”

這平安結一看就是手工編織,可伏明夏向來不會做這類的東西,也沒接觸過,因而才會對方才的糖人制作看的入迷,純粹是因為新鮮感和好奇心,所以,這平安結……總不會是別人送的吧?

這是凡人的東西,修士身上少見。

伏明夏想起來了:“在墟州買的,說是平安結,送給重要的人,可以護佑平安。”

東西總是要有用才會買,她既然會買,自然是有要送的人。

還有誰能收到這個平安結?

不用想也知道,不是關系親近的秦驚寒,便是那未曾謀面的未婚夫,還有最後一個可能,送給掌門的。

可無論是送給誰,都說明這個人,在她心裏是排第一的。

甚至可能是唯一。

因為平安結,她只買了一個。

燈火晦暗不明,身邊行人來往吵鬧,他又站得高,伏明夏不擡頭,很難看清站在身側的段南慍的神情,他沒帶出劍,穿的又是凡人裝束,和往常的劍修氣質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塊溫潤白玉,唯一不變的是那出眾的容貌,哪怕是在真境裏,也總引來路人的註目。

段南慍:“掌門實力高深莫測,又是小天劫境界,平時用不著這個,秦驚寒不喜歡紅色的東西,我看著平安結,你怕是只能自己留著了。”

伏明夏:“秦驚寒不喜歡紅色的東西?我怎麽沒聽過。”

段南慍:“你何曾見過他穿一身紅?”

他神情自若,語氣淡然,不像是騙人。

也是,秦驚寒總是穿玄色多些,他和段南慍一起出現的時候,也總是一黑一白,似乎要將和段南慍的區別做到極致,有一次刃芒門的重要內門弟子們發了統一的鉛白色的門服,秦驚寒的那件被他直接燒了,並且追到門主那兒,一人血書要換玄黑色的門服。

理由是——

“尺水門那群窮鬼就喜歡穿白色,我們的門服和他們一樣,肯定會被說跟風,而且極度沒有自己的特色,我建議重新設計,並且找出之前設計門服的人,重重問責。”

刃芒門門主:“是我設計的。”

“門主的設計非常不錯,簡單中透露雅致,內斂而不失底蘊,但可惜尺水門不講武德,已經先用了類似的門服,我們再用,會被別人誤認為是跟風,而且沒有自己的特色。”

刃芒門門主燕以落的刀比秦驚寒的更快,更強,更瘋,還是小天劫修士,即便是傲氣如秦驚寒,在她面前說話也得學會拐彎。

燕以落當下表示知道了會處理,但秦驚寒等了足足半月,也沒有等到消息。

他找伏明夏一分析,才明白自己是被領導忽悠了。

而後半個月裏,秦驚寒每日練完刀便穿著一身黑,在刃芒門的門口靜坐,試圖進行無聲的抗議。

此事在伏羲八卦談上引發眾議,但是並沒有什麽用,因為燕以落從不經過自己門的門口,也不上八卦談沖浪,她根本不知道。

秦驚寒只能又求助伏明夏。

伏明夏:“我辦不了這事,但有人或許辦的了。”

秦驚寒:“誰?”

伏明夏:“段南慍。”

秦驚寒:“……”

秦驚寒:“我還是在去靜坐三個月吧。”

伏明夏:“你只是不想重要場合穿的和劍修一樣,想穿出刀修的風采,穿出特色,這和求助段南慍也不沖突,對吧?”

秦驚寒被成功說服:“那誰去找他?”

“總不能是我去找他。”

“只能是你去找他了!”

伏明夏:“……?”

秦驚寒:“你救了他那麽多次,岐黃門的藥浴是那麽好白占的嗎?你開口他肯定會幫忙。”

少年態度誠懇,目光真摯,“好姐姐,幫幫我吧,原本那群人眼瞎就經常認錯人,我要是再穿白衣,日後就要痛失真名了。”

他只在伏明夏面前服軟,在段南慍和其他修士面前,硬的像是磐山石壁。

伏明夏拗不過他,只能自己把這事告訴了段南慍。

段南慍果然是個好人,他聽完便道,“這事不難辦,權當還秦驚寒那朵花了。”

伏明夏:“什麽花?”

段南慍:“讓他等一個月,一個月後,自然知道。”

一個月後,刃芒門果然集體換了玄黑門服。

秦驚寒想不明白。

他打,打不過如今境界的段南慍,那是實力問題,他認了,可怎麽換套衣服,還沒段南慍出面有用?

伏明夏也好奇,燕以落出了名的冷面刀修,油鹽不進,態度固執,沒愛好,不沖浪,能讓她答應換門服,該不會——

伏明夏:“其實你是燕以落的私生子吧?”

段南慍:“……”

段南慍:“不信謠,不傳謠。”

見她還是不信,他才淡淡解釋了幾句,“很簡單,燕門主蹤跡不定,最討厭有人在旁邊打擾她修煉,只需要掌握她的行蹤,”

伏明夏:“然後天天在她修煉的時候打擾她?”

說罷,她古怪的看著他,“她可是小天劫刀修,這麽做你怎麽還沒被她砍死?我知道了,你之前說過,你體質特殊,輕易死不了,多重的傷都能好。”

段南慍:“那我也沒有囂張到這種地步。”

他被她說的笑了良久,而後才道,“掌握她的行蹤,然後再把這行蹤情報送給宋門主,讓他去打擾,久而久之,她便煩了,我不是她門下的修士,她要找我難,更不知道我是誰,而我的條件很簡單,換門服,就不賣她的行蹤,她以為是刃芒門的修士做的,尤其是秦驚寒,可她盯了一段時間,卻查不出來,只能放棄,反正換一套門服,對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麽。”

伏明夏感嘆:“幾百年了,宋叔叔還沒放棄,真是一個摳門的癡情種啊。”

正在煉丹的宋崖,當時猛打了幾個噴嚏。

若是他聽見,必然要不滿——癡情就癡情,為什麽要加摳門兩個字。

**

拿著這平安結,伏明夏自己都沒想好要給誰,或者她原本也打算是自己留著的。

雖然這東西便宜的很,但勝在做工精巧,很有巧思,寓意又好。

她不在意物品貴賤,從這平安結中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那貨郎張七和他的妻子雖然生活貧苦,做小本生意賺的不多,但兩人恩愛,互相扶持,這便是人間最珍貴的感情。

她相信,若是那些高薪誘惑給了張七和他的妻子,他們二人也不會為了這些虛幻的富貴而停留。

誰的日子過的舒坦,過的毫無憂慮痛苦?

天下人人都有各自的痛楚,各自的有所求,也有各自的求不得,於是南柯木才能有機會吞噬這麽多的生靈,權因它給出的幻境太美好了。

可貪念是無窮的,知足常樂四個字,明白容易,做到難。

伏明夏還沒說,段南慍便說了一大堆不可送的人,她忍不住樂道,“你這禁送名單裏,是不是也包括了你?你說你不會死,那便更不需要它了。”

段南慍陡然沈默下來。

他偏頭去看那攤上栩栩如生的小人,有男有女,其中做的最好看的是牛郎織女,先前在攤位上,兩個小糖人互相望著,張開雙臂,似要擁抱對方。

可那織女被人買走,只留下另一個糖人站在原地,擁抱空氣。

伏明夏察覺到他的異樣,問:“怎麽了?”

段南慍:“沒什麽,”

他淡淡道,“你說的對,我不會死,”

人的惡念,貪念,殺念是不會斷絕的,只要這些還存在,他就不會死。

以往好幾次,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最後渾渾噩噩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在地獄裏,倒不如是死了。

段南慍:“試試吧。”

伏明夏:“嗯?”

段南慍:“試試做個糖人,送給齊氏,她應當會很高興。”

他早看出來伏明夏想動手嘗試做個糖人,但做出來的東西,總要有個去處,送給齊氏,只是給她一個由頭去做此事。

伏明夏搖頭:“這裏的一切,都是南柯木的陷阱,你說得對,雖然它未必知道我們真正想要什麽,但有時候,它或許比我們自己還清楚,我們喜歡什麽。”

這一條街,都是為她準備的人間煙火。

意識到這一點,她轉頭看向段南慍:“你呢?真境就沒幻化出什麽,來引誘你?”

段南慍:“它不知道我要什麽。”

伏明夏:“你要什麽?”

段南慍看了她一眼,輕笑一聲,說出的卻是另一個答案,“報仇。”

伏明夏:“報仇啊。”

他好奇:“你不勸我放下?”

太多人勸說過他。

——有些事情,過去的已經過去,要向前看。

——你已經走上修煉一途,若是過分執著於仇恨,很容易生出心魔,誤入歧途。

伏明夏卻不會,每次聽見他這麽說,她都只是淡淡點頭,似乎他說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事。

聽他這麽問,她便回道,“未曾經歷過別人經歷過的,便沒有資格勸他們忘記。”她又轉頭看了一眼那些色彩斑斕的糖人。

在喧鬧的夜集下,頭頂的燈籠在風中搖曳,耳邊是叫賣聲,即便是如此嘈雜的環境,他也能聽見少女清晰篤定的聲音。

“有機會,我會親手試試如何做糖人,”

“但是在真實之中,而不是在幻夢裏。”

**

齊氏身後的家仆帶著大包小包,看來是滿載而歸。

伏明夏原本想回府,但齊氏她興致高昂,便沒有提這件事,眾人沿著夜集逛了一路,到了一家酒樓門前,齊氏想上樓看看瞻陽夜景,順便讓段南慍去打包這家酒樓最有名的小食,帶回去給仇仕。

段南慍倒是脾氣好得很,全然沒有一點不滿,聽完要求便去了。

若是被惹塵瞧見這一幕,必然要為被當做凡人一般呼來喝去的劍仙,心疼到厥過去。

齊氏拉著伏明夏到了樓上,尋了個能開窗站在外側,扶著欄桿看瞻陽夜景的地方。

從此處看去,偌大的瞻陽城燈火通明,幾處地方都在辦燈會,燈火匯聚在一起,如同璀璨的長龍落入人間,天上的星光璀璨奪目,但人間的燭火更亮,甚至奪取了天邊掛著的弦月的光輝。

齊氏看著遠處,目光溫柔而幸福:“你瞧,這兒多美啊。”

伏明夏站在她身側,看見了萬家燈火,也看見了齊氏脖子上的一顆痣,這顯著的特征,讓她將齊氏與明悟給的失蹤者名單上的某人對了起來。

她念出一個名字:“……齊婳。”

仇仕是入境之人,齊氏也是。

齊氏的身神情微微變了,她轉頭看向伏明夏:“你怎麽……”

怎麽會叫出她的名字。

在瞻陽,仇仕叫她夫人,下人也這麽叫,最多加個姓——仇夫人。

見她如此反應,伏明夏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齊婳是一個普通船夫的女兒,她的父親以前在渡口擺渡,後來渡口荒廢,便改了行,去外地做生意,她雖然住在墟州城,但只是住在墟州城北的棚居區,和張有問家的小院隔著不到兩條街。

顯然,他們家中生活也很貧瘠,父親常年外出做工,本就勞苦不堪,連女兒失蹤了也不知曉。

她能上明悟的名單,還是鄰居來明悟那兒求卦時閑聊談起的。

一瞬間,伏明夏大概知道了兩人願意留在這兒的理由。

不只是丞相府,不只是榮華富貴……

仇仕家中為他定了婚約,但這婚是上一代定下的,未必是他要的,如今仇家沒落,女方家中也算有些地位和錢財,原本就看不起沒落後的仇家,但卻要面子,不願意承擔因嫌貧愛富而退婚的惡名,仇仕也多次曾受過對方的欺辱。

這些,都是李為意他們去調查仇仕失蹤案卷時查到的。

如今在真境中,他有了另一位夫人,是船夫的女兒。

若是在南柯木之外,以仇仕父母的性格,必然不會讓兒子娶她過門,他們仇家雖然沒落,但依然堅守著某種固執而古板的“規則”。

在這幻境中,仇仕也未曾和那染坊的女子一樣,幻化出原本自己的父母和兄長。

他在潛意識裏,就是想逃離那個家的。

在墟州,這兩人是絕無可能在一起,更別提成婚。

但在瞻陽,他們什麽都有。

地位,金錢,權勢,兒女……

在過一陣子,說不定外孫都要有了。

伏明夏握住齊婳的手。

她能感覺到,這位“仇夫人”,其實本質善良聰明,熱心真誠,也並不貪婪,她所要的只是一家團聚,只是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即便是有了這麽多的錢財,她最喜歡逛的還是街道小集,買的都是家裏用得上的,而不是去達官貴人們常去的店鋪買不實用的奢侈品。

但……

伏明夏緩緩開口:“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對嗎?”

齊婳轉頭看著她,夜風驟起,吹亂齊婳的婦人發髻。

這位溫婉的婦人忽然笑了,用輕柔的語調和往常一般說,“是不是真的,又有何關系呢?什麽是真,什麽是假?真的就是好的,假的就一定不好嗎?”

伏明夏:“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若是留在這兒,不出兩年,你和他都會死。”

齊婳似乎對這件事並不意外,她沒有震驚,也沒有質疑,而是問:“你不是我的女兒,對嗎?”

伏明夏盯著她道:“真正的齊婳,沒有女兒。”

如果他們真的生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出生在真境中,並不會影響孩子是活人的身份,既然是活人,就不會因為段南慍的一個念頭而消失。

齊婳反握住她的手,道:“兩年後我們都會死去,可是在這裏,我們能擁有幸福的一生。”

伏明夏不再開口。

齊婳又笑了, “瞧你,心思那麽重,還一副哀愁的樣子,到了這兒,哪有人還和你一樣,大家都過的很好,沒人臉上會有愁容,就連仇仕原本少言的人,每日也能說上無數話,在墟州,我可從沒見過他如此自信快活的模樣。我說過,我是過來人,你與你那小夫君是怎麽回事,我一眼便看出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們和我們一樣,在外面,是絕不可能如此平安喜樂的過一輩子的,甚至……”

齊婳苦笑一聲,“甚至,都過不了喜帖,拜不了堂。”

她又道:“你也不必勸我,來這兒的每個人都知道,它已是告訴過我們了,在這兒活的機會只有一次,但卻能活一生,我們隨時都能走,但我不會走,因為他在這兒。”

伏明夏問:“因為仇仕嗎?”

“我和他相識於東城外的那條河,他不過是個文弱書生,不會游水,走路都在看書,難怪會掉進去,我救了他,也濕了衣裳,他說要對我負責,起初,我是不願的。”

齊婳緩緩道,“我要嫁的人,得是我喜歡的人。”

伏明夏了然:“後來你……喜歡上了他。”

“是,很簡單的故事,他要報答我,我覺得他有趣,你別看他先前在酒席上長袖善舞,侃侃而談,一副熟稔官.場的樣子,其實啊,他這個人,原本木訥,本性善良,對我也好,讀書刻苦努力,不然也不會看著書掉進河裏,可這世間的事,不是刻苦便能有回報的。後來,他與父母說過一次要悔婚的事,卻被罰跪三天三夜,只能喝水,不許吃飯,是我差點害了他。而且,我知道他們家規嚴格,我是進不了仇家的門的。”

伏明夏:“可他心裏裝著的不只是你,還有權勢。”

齊婳撥開被風吹到臉側的落發:“他裝著的不是權勢,而是他們全家幾代人的希望和執念,他本可以當個教書先生,在墟州也能養家糊口,過不錯的日子,可他父母對他的希望壓的他喘不過氣,若是留在墟州,我和他便一輩子不可能再相見,甚至要眼看著彼此……另娶另嫁。”

“你瞧我談吐,不像原本的齊婳該會的,那是因為他並沒有看輕我是女子,也教我讀書認字,後來到了瞻陽,並不把我只當個夫人擺設,會依照我的愛好布置府宅,請先生來教我繼續讀書。”

齊婳眼中的光不是假的。

伏明夏明白了,“我原以為入境之人都是沈溺在夢中的人,卻沒想到……”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婦人,“也有人做著清醒夢。”

齊婳笑了:“你這話說的不錯,這的確是一場清醒夢,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場夢,只不過有人不願意承認罷了。”

她比沈浸在這做官游戲中的仇仕更清醒,也看出了伏明夏的不同。

伏明夏懷疑她早就看出自己的這個便宜女兒有話對她說,所以,才找理由支開了段南慍,拉著她單獨來這兒聊。

身後有丫鬟來叫他們,“姑爺在樓下等著,該買的都打包好了。”

齊婳回頭,應了一聲,“回府吧。”

齊婳再次看向伏明夏時,又恢覆了之前慈祥溺愛的眼神,“今晚,你們小夫妻要膩在一起多久都行,我說過,明早不必來問早安了,待會那小食我帶去給你爹就是。”

伏明夏:“我們不是——”

齊婳不聽她辯解,招呼家仆跟著一同往樓下去了。

段南慍等在樓下。

他低頭撥弄著手裏的燈,燭光打在他好看的側臉上,有一層暖暖的光。

她從臺階上下來,正好撞見他擡眸看過來。

那雙淺淡的眸子映著光,光裏是她的影子。

瞧見她下來了,他只是彎唇輕輕笑了一聲,沒說話。

伏明夏認出他手裏玩著的是方才她在路上多看了幾眼的兔子燈。

什麽時候去買的?

這麽多人,隔著兩條街,眾目睽睽下,總不能是輕功飛去的吧?

齊婳已經招呼著家仆往回走了,絲毫沒受到方才談話的影響。

伏明夏嘆了口氣。

她早和他說過,這一切都是真境的誘.惑,是讓他們逐漸放松警惕,留戀此地的溫柔刀。

可他還是買了。

既然買了——

她跟著齊婳經過他身旁時,伸手將兔子燈搶了過來,“謝了。”

段南慍低頭看著空的手,好笑道:“沒說是給你買的,你不是不要嗎?”

伏明夏掏出平安結,塞進他手裏,“喏,給你換。”

段南慍:“給我?”

伏明夏回頭看他,“你不是要去找仇家嗎?沒個護佑平安的東西,萬一又被打殘了扔回來怎麽辦?”

說完這話,她便轉身跟著齊婳往回走。

少女纖腰玉帶,行走間裙裾散開,像是飄動的桃花,她低頭看那兔子燈,又伸手去撥動兔子的耳朵,而後發出輕柔的笑聲。

似乎是真的喜歡這些人間的小玩意兒。

段南慍從遠去的少女身上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掌心。

那紅色編織的特殊繩結上,還有她的體溫,溫溫熱熱的。

他收攏修長微涼的手指,握緊平安結。

落在他手中的平安結,很快也會變得和他一樣冰冷,沒有溫度。

不願醒來的清醒夢嗎?

難怪這南柯木,當年就算是修士,也能引得他們沈淪其中。

難怪那麽多的妖魔修士,拼了命也想得到他和他手裏的這件寶貝。

人人都有所求,但世間最多便是求不得。

唯有在此處,人人求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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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段南慍:這不會全是我自己的幻想吧?(警惕)(懷疑)

伏明夏:這《小夫妻の日常》到底是誰的幻想,難道……

伏明夏:(沈思)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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