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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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重慶酉陽縣,武陵山區的某個山谷裏。

“有點狼狽了吧。”張池殷拍拍褲子上的土,看著張起靈。張起靈正把身上沾滿汙水的外套甩下來,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此時若是哪位張家人在場,估計會大吃一驚:向來不怎麽同時出現的兩位族長此時不僅在同一個鬥裏,甚至看上去還頗為狼狽。實屬少見。

一個是張家正牌族長,一個是張家代理族長,別管是不是風雨欲來時推上來穩住人心——俗稱頂鍋——的,總之也是響當當兩位人物,怎麽就混到這個地步?

那張池殷覺得應該去采訪一下吳邪。

早就聽說吳邪開棺必起屍,她原本是不信邪的。倒不是說不相信怪力亂神,他們張家還不夠怪力亂神嗎?只是沒想到他能倒黴到這個程度。而看自己族長熟門熟路抽刀的架勢,這事必不是第一回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吳邪胖子開棺之前,張起靈的手已經摸上刀把了。

“所以你是把這當某種消遣或者是運動嗎?”張池殷舉著手裏的強光手電,看著張起靈重新把包背起來。剛剛張起靈那一刀不知道把什麽東西給劈了個兩半,兜頭淋了他一身不明液體。褲子是沒法換了,但外套——別看他好像什麽都無所謂,這人其實有點潔癖。外套是肯定穿不了了。

現在是夏天,大家都是穿的越少越好,因此他們一群人基本都是T恤搭件外套。這會兒一跑出汗嘛……

張起靈瞥見張池殷的眼神,擡了擡眉毛。

你喜歡這件?

嗯……不錯。

“他是有點倒黴。”張起靈甩了甩刀,猶豫了一下,可能是在想外套能不能發揮最後價值擦一下刀,最終還是放棄了,收刀入鞘,跟上張池殷的步伐。

那是有點倒黴嗎?張池殷笑了一聲。張海露的資料說這個鬥早都被清理過了,只是因為當地分支死完了,很久沒有排查,這麽多年過來不確定會不會有什麽異動,才遞上來給她做“覆健”。原本她都打算一個人來了,結果張起靈不放心她也要一起來,吳邪和胖子?這倆人一個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一個是好奇心比天高。

明明是張池殷半天就能完成的小事兒,現在好了,且等著吧。張池殷在前面開路,將手電舉高,看著面前的通道。

“那麽,鬼打墻這種事,你也稱之為有點倒黴?”

之前說了,張池殷可不是什麽唯物主義者。鬼打墻就是鬼打墻,不用考慮現不現實,要考慮的是什麽造成了鬼打墻。是剛剛的屍怪?是奇門八卦?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她聽見背後的張起靈嘆了口氣。張池殷又想笑了,但短時間內嘲笑他太多次可能會造成比較嚴重的後果,因此她忍住了,抿抿嘴回頭朝他伸手:“走吧,撈人。”

張起靈看見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看就是在憋笑。嘖。

與這兩位散步一樣悠閑不同的是,吳邪跟胖子一頓狂奔之後,很快就發現了自己迷失在彎彎繞繞的墓道裏。

“怎麽還這麽背呢天真啊!”胖子氣得拿手裏手電筒錘吳邪,“家裏那麽兩尊大佛你就不能多拜拜!沾沾氣兒啊!”

吳邪被錘得“哎哎哎”跳開:“不是,我對你的救命之恩都不足以讓你對我下手輕點兒嗎!”

倒不是池姐不給拜,池姐絕大多數時間都很慈祥——原諒他用這樣一個詞語來形容一位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女性——也會陪他們瞎胡鬧,但是拜她會獲得小哥的死亡眼神。

他就說吧,辦公室戀情不可取。

吳邪從口袋裏摸出地圖,看了半天沒看出個名堂,懊惱地撓了撓頭,又掏出指南針——亂轉中。

等我出去絕對要大力發展一下便捷式天線基站,努力做到每個倒鬥人都有自己的北鬥。吳邪嘀嘀咕咕地把地圖折起來塞回口袋裏,問胖子:“你怎麽看?”

“看什麽看啊,你瞅瞅,這路都不一樣了。”胖子拍了拍吳邪,示意他去看他們走著的這條通道。這個鬥原本不大,因此通道也只挖了近一人高。起碼他們剛進來的時候得低頭。可現在這個通道不僅更加寬敞,足以讓他站直了走,墻壁上也多出了一些奇怪的紋路。

不是刻上去的,但說是壁畫卻也不像。吳邪這麽幾次也算是學聰明了,撈起衣服下擺捂著口鼻,湊上去看了兩眼,拿匕首劃了兩下:“感覺像是畫上去的……不知道拿什麽畫的,不像是顏料。”

胖子在一旁從背包裏掏出熒光粉,撒在他們走過的地面上。哥幾個一起冒險也不是第一回了,屬實是吃夠了迷路的苦,因此在記號這件事上也算是做足了準備。

“一般恐怖故事裏,不是顏料就是血,你選一個吧。”

“老子不想選。”

二人完全沒有對張起靈跟張池殷的擔憂,盡管他們扭頭就跑時,那怪物應該是沖著張起靈去了。

笑話,他倆就算在某些方面能碾壓小哥——比如怎麽哄老婆——但心裏還是有點數的,那小怪物就算叫上七大姑八大姨估計也不夠兩位張家族長一盤菜。與其擔心那兩個人的度假快不快樂,不如擔心他倆什麽時候能找到出去的路。

好好地熱身覆健變成了專項考核,張池殷多少也是有點無奈的。她估摸著兩個人已經走了一個小時,但通道仍舊沒有變化,沒有盡頭,沒有岔路。無數種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可能正在被她一一排除,剩下的一個比一個不靠譜。

“有時候確實挺能理解胖子的愛好的。”她靠著墻壁坐下,比畫了個炸開的手勢。像這種時候,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只可惜法治社會,也不是什麽時候都搞得到炸藥,何況來之前可沒想到這種情況,她的武力儲備根本沒拉到這麽高。

張起靈在張池殷旁邊站著,也在靠墻休息。情況是有點奇怪,真實度太高了。鬼打墻無非就是錯覺,不管是致幻效果還是視覺誤差,總該有點蛛絲馬跡。但這條路太過完美,不管是時間還是空間都毫無破綻。

張池殷的腿養好了沒兩個月,這種運動對她來說還是有點超綱,此時一邊靠在張起靈腿上一邊揉著膝蓋:“你知道的,一般這種情況我已經開始拿刀給自己放血了。”

張起靈可能也是這麽想的,“嗯”了一聲。

張池殷揉膝蓋的手停下了。嘖,她就說呢,哪兒不對勁。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把背包背好,沒說話。

說實話,她已經很多年,強調一下,是很多年,沒有栽過跟頭了。

有點丟臉。

張起靈還沒有反應過來,看著她可能是在等她說什麽,或者是做些什麽。張池殷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下次學像點。”

隨著她的話,“張起靈”臉上的五官仿佛逐漸開始融化,而他手裏的刀也模糊起來,扭曲成一條看不清形狀的陰影,眨眼之間直逼張池殷面門。

張池殷偏頭閃開,刀沒出鞘便迎身而上。被格擋開的剎那,她順勢借力後撤,足尖點地、擰腰發力,左腿如電般勾住對方脖頸——使出一記淩厲漂亮的夾頸絞摔。

對方似乎不是什麽特別強的東西,被甩出去之後很快就消失了。

這麽簡單?張池殷反而楞了一下,難道幻覺跟這個不是同一個來源?她站起來重新把刀掛在後腰上,想了想,還是摸出一把小刀片,在胳膊上比畫了一下,劃了個口子。

——她包裏揣了好幾個,用一個丟一個,要講衛生的嘛。

吳邪的鼻子有時候就是比胖子靈。他聞到血腥味的時候,二人正繞過一個彎道,一轉彎,就看到前面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靠魂都快嚇掉了!悶油瓶能傷成這樣,我烏鴉嘴已經到了想想都要出事的程度了嗎!

“那個不是張起靈,可別靠過去,會被打的。”

正打算上前的吳邪跟胖子還沒等動,就聽見背後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吳邪下意識回頭,看到張池殷按著刀柄正沖他招手。

“池姐!”

張池殷笑著向二人一點頭,反手抽出腰後的橫刀,隨即身形掠出,擦過吳邪身側,壓低姿態疾沖向前——在張起靈擡臂欲攻的瞬息,驟然橫斬一刀,直掃“張起靈”腳邊。

原本還血淋淋的一個人,突然就渙散、消失了。

——冷靜,吳邪,你面對這種情況已經很多次了,這屬實已經是初級入門了,不要露出吃驚的表情,背好你的吳小老板包袱。

刀沒有出鞘,池姐也從不是走力量流的類型,因此被“斬斷”的一定是什麽很脆弱的東西,吳邪揉了揉眼,這才看清楚,在“張起靈”剛剛站著的地方,有幾條細細的水痕,看上去像是——

“應該是什麽植物的根系。”張池殷將刀掛回去。她剛可是吃了不小的虧,現在想想還有點丟臉。

“池姐,小哥沒跟你在一起嗎?”吳邪哪壺不開提哪壺,萬幸張池殷是個好脾氣,氣也只會沖自己氣,因此好好解釋道:“沒有,應該是中途走散了。”

應該?吳邪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奇怪的字眼,再看看張池殷側臉有道血口子,福至心靈突然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過來,都蹭點。”張池殷朝他倆招招手,把胳膊上的醫用敷料貼撕開。傷口不大但切得比較深,本身就沒有特意止血,因此很快又開始往外滲。她把這塊吸透血液的敷料貼拍吳邪袖子上,又往胖子衣服上抹了一把,這才翻出來一塊兒新的,重新給傷口貼上。這次她沒貼上不管了,而是好好開始按壓。

張起靈應該一會兒就能找過來,免得他看見了又掛個臉。

“這裏應該是某種植物地下根蔓延的範圍,我們走的其實不是開出來的通道,而是它根系鉆出來的空間。”剛給胖子抹的時候她手上也沾了血,此時抹了一把到墻上,那些奇怪的紋路遇到麒麟血,就突然開始扭動起來,不再跟墻面完全契合,明顯可以看出確實是某種植物的根系了。

這麽一來就好找多了,有些地方的“墻壁”其實是根系掩蓋的洞口,一戳就散。

“至於那些‘人’,看到他們腳底下連接的那種細細的觸須了嗎?應該是果實或者是花朵一樣用來吸引獵物的東西。不都這樣嗎?花朵越艷麗,吸引來的動物越多,然後‘嗷嗚’一口。”她還饒有興致地用手比了個“吃掉”的動作。

這比喻可真是又形象又毛骨悚然。倆人想了一下,對視一眼,同時“噫”地搓了搓雞皮疙瘩。

雖然隊伍沒齊,但好歹也算是匯合了大半,探查速度一下子快了起來。張池殷在前頭開路,胖子在中間繪圖,吳邪在後面壓陣。有了麒麟血,這些奇怪的人形就再也沒出現過了,於是他們把註意力放在尋找“墻面”的缺口上,每遇見一個岔路就標清楚,之後無腦選最粗的那條。盡管沒有商量過,但大家都清楚,想解決問題當然是得先找到核心。植物嘛,當然是末端變細,反著走一定能找到主根。

很快,這些通道的面積就已經到了一個令人不敢細想的程度。張池殷估摸著大概走了有一小時,前面終於沒有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仿佛掏空了半個山一樣的、極大的空間。上窄下寬,周圍一圈兒的石壁上都是他們走出來的這種通道。這個空間跟他們之前走過的那些通道都不一樣,空間頂部似乎是開放的,有細碎的天光灑下來。

……怎麽看著有點眼熟。

“要不是我知道咱們在哪,我可能以為自己又回魯王宮了。”胖子從張池殷身邊探出頭,唏噓道。

張池殷笑了一聲:“長得像也不奇怪。”

隕石的影響最直觀且最常見的就是會將周圍環境逐漸同化成這樣的體系——書樓把它這種變化叫作歸墟。

這樣的網絡大多都表現為以某樣事物為核心,圍繞其衍生出一整個生態鏈,同時這些鏈條上還會生成幾乎完美覆刻母體的子體。而這個核心,同樣也被稱為歸墟。

歸墟這個詞,本身就有動詞和名詞兩種形式。

因為生態鏈密密麻麻如同一張菌網,或者一個完整的衛星協同網絡,所以很多不知道底層信息的知情人會叫它菌根網絡、菌網或者是衛星圈。但與菌根網絡不一樣的是,這個體系裏信息的傳遞是雙向的,子體收到的任何信息都會傳遞回母體,再經由母體的分析、處理,反饋回子體身上。與此同時,母體對於子體甚至還有絕對的控制權。

當子體還弱小的時候,殺掉子體就可以阻止信息的回流。但當核心足夠壯大時,子體中甚至會出現多個次級核心——書樓把它叫作墟樞,到時候,哪怕攻擊任何一個墟樞,歸墟也都能在極短時間內收集信息、做出回應。

像西邊的西王母,北邊的長白山,和他們說的周墳,都已經出現了這種體系。吳邪在周墳放了一把火,就被歸墟記住了——張池殷可不會覺得他次次撞見最危險的地方真的只是因為倒黴。

墟樞與墟樞、墟樞與歸墟之間的聯系早已證實目前這張網絡已經發展到了相當成熟的地步,成熟到他們無法想象這張網絡能衍生出怎樣的能力。他們甚至沒有找到真正的歸墟是哪一個。或許它根本都還沒有出現過。

有很多代張起靈都嘗試過掌控、處理甚至是掩蓋這張網,無一例外都失敗了,甚至有一代張起靈差點把整個張家都給搭上去。近幾代的張起靈學聰明了,開始尋求其他勢力的合作,由此才衍生出諸如老九門之類的勢力。

但所有的嘗試最終都指向了一個結果:目前只能監視,不能幹預。

人要如何阻止百川入海?

那次四姑娘山他們試圖搗毀一個墟樞,籌備了很多年,聚集了很多人,甚至高層都已經出手。結果很不好,可以說全軍覆沒。張池殷差點就成了第二個填坑的張起靈——還是代理的。

眼前這個核心的程度已經超越了他們一開始所預計的大小,也就是說,這裏的網絡的發展一定也比她剛剛所看到的那些要完整……和危險。

事情可能沒她想得那麽簡單了。張池殷有點笑不出來。

這裏可能已經成為墟樞。

很好,在眼皮子底下養出這種玩意,等她出去她要稍微實行一些代理族長特權。

“接下來記得註意保住命哦。哦對了,把沾了我的血的衣服脫掉。它很喜歡這種血,我們是被引誘過來的。”她把背包放在地上打開,挑挑揀揀拿了一些東西裝進小包裏,把小包斜挎在身上收緊。最後,她把掛在後腰的刀摘下來,把刀鞘褪下,跟背包放在一起。

吳邪沒有見過張池殷的刀。上次去古樓她也帶刀了,但是那把刀自始至終都沒出鞘。此時看到了,才發現她的刀比張起靈短一些、薄一些、直一些,比起苗刀,更像唐橫刀。

張池殷的刀不太常出鞘——因為從來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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