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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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第一次覆查是正月初十。胖子已經從巴乃回來了——他拒絕透露感情進度,原因是“笑話看你們的就行了”。吳邪也已經重新開門營業,因此兩個人都來陪姜小滿和張起靈去醫院。

X光片拍出來結果很不錯,起碼醫生的臉上都是笑容。他先是肯定了這段時間的居家護理和活動,沒有感染沒有化膿,也沒有黏連,很好。

“你這個恢覆速度有點嚇人,我現在開始懷疑你以前做手術的醫院到底有沒有資質了。就你這個恢覆速度和狀態,上一家是怎麽把手術做成那個德行的?”醫生看著結果摸下巴。

姜小滿當然回答不出這些問題,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看X光片的張池殷,她也安安靜靜地沒回應。於是姜小滿沒有說話,對著醫生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醫生把原本寫好的覆建計劃撕吧撕吧丟了,然後開始猛敲鍵盤,邊敲邊說:“你這個病例我們整個科都上心得很,一會兒不著急走的話可以去逛逛,大家都想見見。哦對了,我能寫個案例報告嗎回頭組會的時候分享一下,把你名字抹了。”

姜小滿全程點頭,好好好。

“好了,家屬去繳費拿藥吧,下次見。”交代完下階段覆建的註意事項,醫生快樂地開始趕人,大概已經在期待下次的覆查結果了。姜小滿哭笑不得地說謝謝醫生,然後被張起靈推出去。

她倒真沒打算去“逛逛”,於是此時就跟吳邪胖子三個人一起,往大廳一個不太礙事的角落裏一躲,等張起靈拿藥回來。

“哦對了。”姜小滿等得無聊,看看吳邪,再看看胖子,突然有個想法。她清了清嗓子:“吳邪,胖爺,我有事兒想問問你們。”

胖子打了個十分誇張的哆嗦。姜小滿可不太叫他胖爺,這麽叫絕對沒好事。他搓搓胳膊,做好心理準備:“說吧。”

姜小滿猶豫了一下,她看了看繳費處那個方向,能隱隱約約在隊伍裏看到張起靈。問不問?問了風險大,不問她自己想不清楚。

問吧。她吸了口氣,沖離她更近的吳邪伸手:“扶我起來一下。”

吳邪:?

他一臉茫然,但還是很配合地沖姜小滿伸了條胳膊。是的,伸了條胳膊。吳邪把自己的胳膊橫在姜小滿面前,示意她搭著借力。

姜小滿抿抿嘴,又回頭看了一眼。她擡手,但是沒有去搭吳邪的胳膊,而是換了個方向,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吳邪腦袋頂那個問號都要實體化了。

雖說確實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是也都是朋友,再說她這麽做一定也有她的道理。於是吳邪手上用力,把姜小滿拉起來,然後輕輕掙開她的手,換成他托著姜小滿右胳膊,十分配合地充當一根拐杖。

姜小滿站了半分鐘,坐回輪椅,若有所思。

“怎麽了這是?”胖子看了半天沒看出門道來。剛好這會兒張起靈回來了。姜小滿沒說話,看了一眼胖子,又看了一眼吳邪,丟給他倆一個“看著”的眼神,然後沖張起靈重覆剛才的動作:“扶我起來一下。”

張起靈聞言,把手裏裝藥的袋子交給胖子,然後彎下腰沖姜小滿伸手。就像在家裏一樣。

姜小滿站起來,一只手還搭著他肩膀,又給了邪胖二人一個眼神:看吧。

邪胖:這能證明啥?

姜小滿:這還不對嗎?

三人打著眼神官司,張起靈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仿佛所有人都沒註意,他的手還攬著姜小滿的腰。

是姜小滿最先打破沈默。她跟張起靈說:“想喝點甜的。”就差把“你先躲躲我們有悄悄話說”這行字寫在臉上。

張起靈沒說話,把她放回輪椅上去買飲料了。姜小滿等他走遠之後,回頭問邪胖二人:“不奇怪嗎?”

哪兒奇怪了?他倆面面相覷,一看就沒跟上姜小滿的腦回路。

姜小滿比劃了一下她跟吳邪,又比劃了一下她跟走遠的張起靈。

吳邪還沒明白,胖子懂了。他咧開嘴嘿嘿一笑:“小姜。問題不在他倆身上。”

姜小滿眨眨眼睛,還沒反應過來。胖子又笑了一下,吳邪似乎也有點摸到邊兒了,同樣露出了一個笑容。

“問題在你身上啊。”

直到張起靈回來,這仨人沒再說一句話。姜小滿需要一段時間來處理信息,一直在思索;吳邪和胖子則是看到了什麽好戲一樣一直沖張起靈眼神亂飛,一度讓張起靈懷疑這倆人是不是該去眼科掛個號。

打破這奇怪現場的是尖叫。

醫院嘛,其實有尖叫不奇怪。這裏充滿著生離死別,大廳右邊就是通往搶救室的走廊,那才是真的兵荒馬亂。但是這樣恐懼的尖叫肯定是不正常的。姜小滿猛地從思緒裏抽身,擡眼看去。

張起靈已經在混亂發生的第一時間就擋在了姜小滿前面,因此她只隱約看到面前大廳正中有人摔倒了,還有人喊著什麽“快跑”“住手”。

“我草這是直面醫鬧第一現場嗎?”胖子說著把手裏的藥丟給姜小滿,“自己拿著啊。”然後就擼袖子準備往前走,被吳邪一把攔住:“哎哎哎你去幹什麽。”

“去幹啥?去做好人好事啊?”

“哪用得著你。”

就在吳邪話音落下的瞬間,張起靈沖吳邪打了個眼色,然後朝混亂的大廳中央走去。他走開了,姜小滿的視野一下子開拓起來,然後她就看到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手裏拿了一把菜刀,精神崩潰地在大廳中劈砍。

周圍的人都跑的差不多了,但是總有一些老弱反應不及,萬幸大廳還有幾根柱子,能讓他們躲一躲。

姜小滿看到地上有血跡,心一緊,擡手想拉住張起靈。但他動作太快了,步子又大,幾秒鐘而已就走到那人的攻擊範圍裏。這個瘋男人明顯已經陷入癲狂,視線裏突然出現一個站著的人,想也不想地就揮刀砍了過來。

“張——”她倒吸了一口氣。

但她這聲呼喚註定卡在喉嚨裏了。因為張起靈只用了兩秒鐘就一腳把那個男人踹飛了出去。沒有任何花招和多餘的動作,就是簡簡單單擡腳,然後真的踹飛。

他這一腳至少把人踹出去五米遠,那人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當場就不動了,不知道還剩多少氣。那把菜刀也已經在張起靈手裏了,而他奪刀的動作快到姜小滿根本都沒註意刀是什麽時候到他手裏的。

似乎並沒有覺得自己做了什麽不得了的事,張起靈十分冷靜地後退,讓一擁而上的保安們發揮自己的職責,然後隨手抓了個保安把刀交給他,轉身朝他們走回來。

我去……她那沒喊出來的呼喚變成了感嘆。在她旁邊守著她的吳邪聽見了這聲感嘆,哈哈笑著:“帥吧。”

胖子一邊嘟囔“原來是這個用不著啊”,一邊也跟著吳邪說:“帥吧。”

姜小滿點點頭。這是真的帥啊。

“這才哪到哪啊,根本不夠小哥發揮的。”胖子看上去很想再說些什麽,但是張起靈已經回來了,於是他上去嘻嘻哈哈地勾著張起靈肩膀誇他“為民除害”。

還要怎麽發揮,這就已經讓人喘不上氣了好嗎。姜小滿看著張起靈,仿佛是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跳。



“下午在醫院怎麽了?”

吃晚飯的時候,張起靈突然問。他平時其實很少主動開口,兩個人之間交流要麽靠邪胖,要麽靠姜小滿。張起靈一直都是不說話,只沈默地做事的那個。所以姜小滿聽見他問時,還頗為震驚。

“下午?”她眨眨眼,仿佛不知道張起靈具體指什麽。

警察只用了五分鐘不到就全副武裝沖進醫院,結果見到的就是已經恢覆秩序的醫院,和被醫療束縛帶捆得結結實實的歹徒——還沒醒。他們四個早就溜了,不過作為一個好市民,吳邪還是留了自己的電話給醫院,說如果需要隨時配合調查。

主要他也怕張起靈那一腳沒收著勁兒給人踹出個好歹的話後續麻煩。

張起靈掃了一眼姜小滿,補了一句:“你站起來兩次。輪椅不舒服?”

他以前不會這麽刨根究底的。姜小滿聽見張池殷這樣說。於是她就這麽問了。結果看到張起靈似乎是露出了一個笑容,但太細微了,轉瞬即逝,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張起靈就沒有再說什麽。

姜小滿原本以為這就過去了,結果很快她就遭到了“報應”。

浴室的攔水石她是自己過不去的,只能喊張起靈。一般來說他們的流程是張起靈會提前放好防滑墊和防滑椅,再把她扶進去坐好。等她洗好了收拾好,再喊張起靈來接。

今天似乎有些不對。

張起靈把輪椅停在浴室門口,然後沖姜小滿伸出胳膊——嗯?

姜小滿看著放在自己眼前的小臂,眨眨眼,擡頭看張起靈。張起靈垂眸也在看她,沒什麽表情,不躲不閃迎著她的目光。

哈哈,他很小心眼的。張池殷在姜小滿背後笑。

姜小滿忍住回頭的沖動,看看張起靈,再看看他的胳膊。

他絕對看到了。吳邪雖然喜歡看戲,但是不會特意把這種事告訴他。一定是他自己看到了。

姜小滿抿抿嘴,硬著頭皮把自己那條好腿先放下來踩著地,然後抓著張起靈胳膊。張起靈見她做出選擇了,擡擡眉毛,於是用力收胳膊,把姜小滿帶起來。

然後馬上就出現了問題。

吳邪下午拉她起來的時候,是隨著她站起來的動作向後退了一步的。這是很正常的反應,一個是向後退能更好的帶起一個成年人的重量,另一個是為了讓坐著的她夠得著胳膊,吳邪需要站的很近,如果保留這個距離,等姜小滿站起來,兩個人一定會撞一起的。

比如現在。張起靈真就只靠胳膊發力把姜小滿拉了起來,一步都不肯退,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

姜小滿第一次感受到了身高太優秀的困擾。她就比張起靈低了半個頭。這個距離下,對方的呼吸都能掃在她額頭上。

她又感受到了下午那種窒息感。浴室很安靜,她簡直能聽到耳朵裏血液瘋狂流動的聲音。她不敢擡眼也不敢低頭,只能垂著視線左右亂瞟。

張起靈在家裏常穿的衣服就那麽幾種,總之就是軟一些,套頭的,不要太多裝飾,別太勒脖子。這個距離實在是……得天獨厚。

能看到喉結和鎖骨。

她不是很敢繼續往下看。她聽見張池殷說:“倔脾氣”。確實很倔。但她可不敢說出口。

在姜小滿自己把自己憋死之前,張起靈主動退了一步。可姜小滿兩手還抓著他的胳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前進。

蹦?這是浴室,也太危險了。可是醫生說了傷腿還不能觸地。之前都是張起靈扛來扛去的,她真的很久沒有自己走路了。

總不能在這兒把自己難死吧。姜小滿猶豫了一下,決定賭一把。她深吸了一口氣,松開雙手。單腳站立能保持的平衡很短,她很快就開始搖晃——

但是在那之前,張起靈已經上前一步,穩穩把她抱在懷裏。

這是個毋庸置疑的擁抱。

她沒敢動,也沒敢說話,不知道自己聽見的是誰的心跳。

過了會兒,張起靈似乎是嘆了一口氣,彎腰把她抱起來放在防滑凳上,沒說什麽,自己出去了。

張池殷站在在一邊,視線追隨著他出去。等他關上門了,又扭回頭看姜小滿。她沖姜小滿眨眨眼,消失了。



當晚,姜小滿久違地陷入夢境。

她睜眼,發現自己在一個奇怪的山洞裏。山洞縱深很深,從她站著的地方幾乎看不到裏面有什麽,漆黑一片。那黑暗裏藏著什麽影影綽綽的東西,讓人毛骨悚然。

她從腳邊的包裏摸了一卷醫用繃帶出來,把刀綁在手上。她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雖然已經包紮止血,但是失血和疼痛讓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

鼻腔裏是濃重的血腥味,喉嚨幹痛,吞咽時也能嘗到血味兒。身上除了胳膊還有很多傷,但都不影響行動。因此她靠在墻壁上休息了一下,就繼續向山洞裏走。

腳下踩著的感覺不是地面,是什麽柔軟的東西。她走得很慢,很謹慎,似乎在提防什麽隨時會暴起的危險。但她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喊她快一點。快去。

腳邊逐漸開始出現一些暗色的液體。有些粘稠,踩上去很滑,發出令人齒寒的聲音。她看到前方有什麽東西在散發微光。

黑暗裏的光源不一定代表安全。

她像是心有所感,一下子放棄了警戒,三步並兩步往前趕,甚至跑了起來。胸口逐漸滲出血來,洇濕了布料。她沒停下,直到跑進那片光源。

然後她看到張起靈跪著,斷刀撐住了他失去意識的身體。有什麽從他胸口穿過,將他釘在了這片血泊。

她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一片黑暗。姜小滿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是不是還留在那片黑暗裏,是不是張起靈還在——

她艱難地坐起來,試圖下床去。但是傷腿剛落地一用力就發出鉆心的痛。她痛得無意識呻吟,但仍舊咬牙站了起來。

然後她聽到主臥門打開的聲音,光線灑進來,是張起靈拿了一盞夜燈。

姜小滿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往前邁步。她的慣用腿就是右腿,根本承受不住走路這樣的重擔,才邁出半步就要往前栽,萬幸張起靈沖上來把她撐住:“別亂動!”

姜小滿根本沒註意他說什麽。她被張起靈按回床邊,滿眼都是血。自己手上的,地上的,山洞裏的,張起靈胸口那個傷口的。她急喘著把手放在張起靈胸口:“那個傷,那個傷——”

張起靈沒聽明白,但他沒有問,而是把姜小滿的手抓下來握住,半蹲在她面前命令她:“不要喘這麽快。慢一點。”

慢一點。慢一點。對,不要急。姜小滿勉強調整完呼吸,已經是一身冷汗。她擡頭看向張起靈,對方的臉籠罩在夜燈柔和的光線裏,看上去並沒有什麽異樣。

她舉起手——手還在抖——指著張起靈胸骨的位置:“我夢見一個山洞,你這裏,有個傷,貫穿的,流了很多血……”

張起靈的神色有些奇怪。不過他還是安撫道:“沒有,不要怕。”

姜小滿從不認為自己的夢境只是夢境。她皺著眉,盯著張起靈的胸口,看樣子簡直想用目光把張起靈的睡衣燒個洞出來。

張起靈看了她一會兒,確信她不會再過呼吸之後,想了想,握著姜小滿的手,把她的手從衣服下擺裏塞進去,按在自己胸口。

“看,沒有。”

姜小滿下意識跟著他的話摸了兩下。然後等到她意識到手底下溫熱的是什麽了之後,她猛地往回抽手。但她忘了手還在衣服裏,於是帶得張起靈往前倒,她又趕緊撐住他免得張起靈直接撲她腿上。

救命。

“放心了?”張起靈問。姜小滿瘋狂點頭,又輕輕掙了兩下手,等張起靈松開了點,她忙不疊把手抽出來背在背後:“可能是睡蒙了,對不起啊把你還吵起來了。”

張起靈發出了個氣音,姜小滿一時沒有聽懂。不過他沒有多耽擱,很快便起身:“先睡。”

姜小滿點點頭,自己動手把傷腿搬到床上,乖乖躺好蓋被子。今天這麽折騰了一下,不知道傷處會不會有影響,希望不要,不想被醫生罵。

張起靈一直等到她好好閉上眼睛,這才關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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