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張起靈不太會做飯。

他不確定是原本就不會,還是後來忘了。但他覺得按照張池殷養他那個方式,他小時候應該不需要動手。應該是前者。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做飯最重要的不是調味,而是火候。有時候同樣的食材,同樣的調料,同樣的步驟,不同火候燉出來的就是不一樣。所以他“煮青蛙”的時候也不會一直開著火。總要張弛有度才行。

但是最近好像有些失控。張池殷自己在主動拉近距離。

這不一定是好事。進展越快,可能引起的反彈就越大。他總覺得那個臨界點很快就到了。

但是這是張池殷自己的選擇,他也無法幹預。畢竟說到固執這件事,張池殷可比他固執多了。

不僅固執,還很兇。

“很兇”的張池殷此時坐在姜小滿床頭,半側著身看她。姜小滿等張起靈走了之後很久,才慢慢睜開眼睛,從被窩裏拿出手來放在眼前。

其實她看不到什麽東西,屋子太暗了。但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還在抖,甚至還能回憶起剛剛——

那是真的嗎?她扭頭問張池殷。張池殷搖了搖頭,說,你只是被嚇到了。

姜小滿松了一口氣。沒有發生過就好。

於是她開始糾結另一件事。手心裏還殘留著一點觸感,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又松開。

這對嗎。她問張池殷。她但對方只是溫柔地看著她,沒有開口。

這對嗎。她又問。

張池殷應該是感受到她的堅持,於是擡起手摸了摸她的頭頂:不要怕。

你總是讓我不要怕。我在怕什麽?

我怕……我怕我不是我。

我怕張起靈看到的不是我。

張池殷又說了一次,不要怕。

你想要什麽?她問。

姜小滿睜開眼,看著黑暗當中的手。

我想要他。

張池殷終於得到了她的答案,微笑著消失了。

她夢見了張池殷。她看到張池殷坐在院子裏。院子中有一棵高大的合歡樹。

除了剛醒那幾天,她其實沒怎麽看過張池殷的臉。每次照鏡子的時候她都會有種錯亂感,因此她盡量回避這件事。而平時張池殷的影子總是影影綽綽的,其實看不太清五官。

但此時,她一眼就認出了她。

張池殷倚靠著石桌邊坐著。姜小滿能看到她的側臉。她穿著一件很老舊的對襟短褂,下身是一條收褲腳的練功褲,腳上是雙布鞋。整個人樸素又愜意。

她這麽看著,突然看見張池殷扭過頭來,沖她一笑:“回來了。”

姜小滿一驚。但很快她意識到,張池殷並不是在跟她說話。她回頭看到自己背後的院門剛被人推開,一個小孩——十幾歲的小孩走了進來。

姜小滿也沒見過他。但她知道,這是張起靈。

幼年的張起靈也是同樣的打扮,對襟短褂,練功褲,布鞋。他頭發還有點潮濕,不知道是汗還是淋了雨——或者洗了澡?

姜小滿看著張起靈越過她往院子裏走,路過張池殷的時候停留了一下,從身上的包裏掏了什麽給她。張池殷原本斜靠在石桌上,見狀直起身打開包裹——姜小滿的角度看不到是什麽,但是她看到張池殷在拆完包裹之後,扭頭沖著張起靈笑了一下,拍了他一巴掌。她坐著擡手,順手就拍到了張起靈的後腰。張起靈躲了一下,但還是給她拍了個結實。

然後張起靈就回屋去了。張池殷恢覆了那個倚在石桌上的姿勢。姜小滿嘗試了一下,發現自己能夠走動。於是向前走去。

她想看看張池殷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

張池殷正在擡頭看著那株合歡。現在似乎是春天,合歡郁郁蔥蔥地正在抽芽,整棵樹蒙著一股溫柔鮮嫩的綠色。陽光透過樹蔭灑在院子裏。

姜小滿感覺自己看到過很多次這樣的場景。陽光,院子,合歡樹。

就在此時,張池殷突然輕聲說:“辛苦你了。”

姜小滿一開始以為她又在跟誰說話。可左右看看,院裏再無二人。她有些不可置信,但張池殷的下一句話證實了她的猜想:“這些夢應該給你很大壓力。辛苦你了,小滿。”

張池殷的漂亮的眼睛正看著姜小滿。沒有她想象當中的憤怒、悲傷、不平。只是一片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溫柔。

她一直笑著,仿佛那些痛苦無關緊要。可姜小滿看到她緊握的手,就知道她平和的外表下仍舊傷痕累累。

“不要怕,小滿。”她又說。仿佛在安撫一位老朋友,又像是安撫她自己那顆皺縮的心,“不要記得,不要恨,不要怨。”

“他沒有錯。”

姜小滿睡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她睜開眼,看見正午的陽光穿過窗簾縫隙投在床上,細細一條。張起靈沒有來叫自己起床,畢竟是過年期間,稍微放縱一點也好。她從床上坐起來,感覺到膝蓋稍微有點腫痛。果然,昨晚還是傷到了,得觀察一下。

她這麽想著,就聽到張起靈敲門。她應了一聲,看著張起靈走進來,在她面前蹲下,點了點她的膝蓋。

“稍微有一點點疼……下午觀察一下,不行明天去醫院看看好嗎?”姜小滿已經能看得懂張起靈絕大多數的動作,此時就好好跟他商量。張起靈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想要扶她去洗漱。

姜小滿沒有搭他的手,而是猶豫了一下,問:“張池殷跟我說,你沒有錯。”

“你們……發生過什麽?她看上去,很……難過。”

然後她就看到張起靈微微睜大了眼睛,似乎很驚訝。

張起靈努力完整地跟姜小滿回憶張池殷。

或許談不上完整,因為他自己其實記住得也不多。但是他記得十幾歲時自己放野回來,張池殷就站在張銘禮的屋子前面,看見他過來,微微沖他頷首致禮;他還記得張池殷跟張銘禮爭吵,說“張起靈這個位置不管是誰都是你們的消耗品嗎”;他還記得自己搬進張池殷家的東廂房之後,張池殷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除了我的話誰也別聽”。

那些幼年的記憶零碎卻深刻。他從裏面拼湊出張池殷,也拼湊出他自己。

“那為什麽她說你沒有錯……你們有沒有吵過架?”姜小滿問。

張起靈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因此他只能說:“吵過,但我不記得。”

他印象裏,應該是很久前——至少二十年了,因為那時張池殷還拄著拐。她膝蓋受傷大約在八十年代前後。關於那次爭吵,他只記得張池殷站起來似乎是想用拐杖抽他,還記得她最後說“不要再來見我”。

應該吵得挺兇的。那應該是張池殷第一次想打他——平時訓練不算。

姜小滿摸著下巴思索。在她這裏,張池殷一直是個溫和的性格。溫和,包容,沈穩,就像一個可靠的姐姐。很難想象她想打人是什麽樣子。

張起靈聽她這麽說完,反而笑了一聲。

張池殷可不是什麽好脾氣,她可是把自己從張銘禮手裏挖出來的人。他有件事記得很清楚,應該是在三十到五十年代那段時間裏,他經常離家,而張池殷就承擔著小族長的重擔。當然有人會質疑,覺得什麽東西都可以喊聲族長了,“張起靈”威信何存。當時張池殷無差別攻擊了所有人,差點帶上他。

“滾開。”張池殷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張起靈,露出一個堪稱兇狠的笑。

真是反了天了,她不過是想給小孩做個榜樣才收斂脾氣裝好人。這才幾年,怎麽就有人忘了她什麽脾氣,敢蹬鼻子上臉了。她咧嘴露出一個冷笑:“怎麽了。不服?”

對面黑壓壓的人群裏,竟然沒一個人敢直視她。她突然就覺得真是無趣極了。

上一次一大群人烏壓壓地威脅她那會兒,好歹還有點重量,把她關了半年。現在這群都是什麽烏合之眾,夠她一只手嗎。她手裏的刀挽了個刀花,輕描淡寫地說:“連張起靈這把椅子的邊都摸不到,還好意思嘰嘰歪歪,配嗎?”

有人嘟嘟囔囔地說,那你也不過是個替補而已。

張池殷笑容不變:“替補?誰是誰替補還不一定呢。誰張的嘴,滾出來。”

當然沒人敢出來,不過沒關系,她也不過是先禮後兵客氣一下而已,這點程度都看不清那她眼睛挖了算了。她用刀尖指指那個說話的人:“就從你開始吧。”

後續?後續就是族譜上又少了幾個人。這族譜也是倒黴,自從張池殷坐上這把椅子,一天比一天薄。

哇,姐姐好帥。姜小滿“謔”了一聲,看看就站在一邊的張池殷,再看看張起靈。

張起靈註意到了她的動作,但沒有問。姜小滿反而比較大方,直說道:“啊……從前段時間開始,我就能看到她。”

她擡手指了指張池殷的影子:“經常出現。有時候還會跟我說話。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說你。”

張起靈挑了挑眉毛。這個表情在他臉上真的很少見。姜小滿笑了,說:“我把她叫張起靈雷達,很準。”就像張起靈在自己身上裝了監視器一樣準。

笑意散去,她突然就有點低落。

即便不是親身經歷,也能看出他們倆對彼此有多重要。她目前能回憶起的,全是關於張起靈的片段。可如今一個忘了,一個沒了,還得靠她這個外人一點點往回拼。

她又想起張池殷在夢裏跟她說的。不要記得,不要恨,不要怨。

這是你的期望,還是你的經驗?難道這份感情對你來說,是負擔嗎?

可是你說他沒有錯。所以你也不願意怪他。你也沒法騙自己不想靠近他,對嗎?

姜小滿看著張起靈。對方沒有看她,而是又開始發呆。這倒也方便她正大光明地盯著他看。

即便是我也沒辦法騙自己,你又怎麽能呢。

姜小滿看看張池殷的影子。她還在那裏,這次她沒有看張起靈,而是微笑著看姜小滿。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是嗎?

姜小滿眨眨眼。張池殷消失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拉了拉張起靈的袖子,把他的註意力拉回來。

張起靈轉回視線看她,無聲詢問。

姜小滿勻了勻氣。她再度握緊了拳頭,又松開。昨晚夢裏的肝膽俱裂,和醒來後的事情仍舊清晰地刻在她身體裏。

你被這樣深刻的情感愛著。

“她喜歡你。”姜小滿說。她看到張起靈的眼睛睜大了,突然有種小小的竊喜。這就吃驚了?更吃驚的還在後頭呢。

——而我現在要告訴你,我也身在其中。

“我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