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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清算[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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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清算[VIP]

自從鐵路貫通典禮結束之後, 甚至到戲劇院散場,裏奧尼德都沒有再見到父親。

第二天早上,他客房的門被敲響了。

裏奧尼德把房門輕輕開了條縫, 在他亂蓬蓬的頭發下,灰藍色的眼睛還蒙著睡意,襯衣領口歪斜地敞著,露出伊琳娜送的那枚掛墜盒。

“閣下?有什麽事嗎?”看見來者,裏奧尼德快速地思考著各種可能性,尤其昨日父親不知所蹤,以及伊琳娜的父親,伊凡財政部長可能惹惱皇帝陛下的事。他打開門, 手指無意識地握緊在門框上。

那是宮廷侍從長, 正穿著如今看來已經略顯滑稽的宮廷貴族服裝,挺直胸膛, 眼眸低垂, 有種傲慢的謙遜感。在他身後, 還跟著兩名近衛軍的士兵,將手握在佩刀的刀把上。

侍從長的目光越過裏奧尼德的肩頭,瞥見屋內椅子散亂地擺在一旁,書桌上是一些信紙和泡在墨水瓶裏的蘸水筆。他微微收緊下巴, 冷冰冰地說道:“陛下正在與朝中重臣共進早餐,他點名要見一位辛勤為帝國文化興盛而撰寫論文的學者, 以及在遠東發現金礦的軍官。”

裏奧尼德不知道此時自己該是什麽心情, 既然侍從長這麽說, 多半已經坐實了索爾貝格商會在部族營地所處山區的勘探結果。

“需要提醒您註意的是, ”侍從長的白手套輕輕拂過裏奧尼德隨意敞開的襯衫衣領,“陛下討厭褶皺, 更討厭怯懦。”

沒等裏奧尼德為自己解釋,侍從長拍拍手,從酒店房廊過道外走來幾名身著素黑長裙、頭戴白色發飾的宮廷女仆。她們微微低頭,姿態謙恭,但行動間卻帶著訓練有素的效率。女仆們無聲地魚貫而入,手中捧著換洗衣物,或是水盆和毛巾。

為首的一位年長女仆微微屈膝,用平靜的語調說:“少校閣下,奉侍從長閣下之命,為您更衣。”

不等裏奧尼德回應,女仆已經機械般開始行動。一人利落地收拾起他掛在衣架上的舊常服和襯衣,另一人則拿出一套用牛皮紙和麻繩包裝著的禮服,包裝上還散發著薰衣草和嶄新呢絨的香味。

“少校閣下,為您修容。”

裏奧尼德有些尷尬地坐在椅子上,一名女仆已經快速地用豬鬃刷打好肥皂泡,另外一名女仆則是將熱水浸泡的毛巾敷在他的臉上。

在女仆幫裏奧尼德整理儀容時,他瞥到了她們拿來的新禮服。

那套禮服做工極其精良,領口和袖口的金色刺繡繁覆而精美,但肩部卻光禿禿的,沒有佩戴任何軍銜肩章。這在裏奧尼德多年的軍旅生涯中是極其罕見的,身為貴族,他幾乎沒有像農民新兵那樣體驗過沒有軍銜的日子。

就在這時,侍從長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房間,確認著進程,然後落在了那沒有肩章的禮服上。

“遵照最嚴格的宮廷禮儀,閣下,”侍從長開口,聲音依舊不帶感情,“您舊的肩章已不合時宜。在覲見陛下之前,您需要一副與之相稱的新身份。”

他輕輕擡手,示意女仆們繼續,然後對裏奧尼德語氣平淡地說道:“請換上這套禮服。您馬上就會有新的肩章了。”

裏奧尼德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精心打扮的人偶,他回憶起在黑水城的時候,他也同樣安排女仆們為薩哈良換上新衣服,那位少年也感覺到窘迫了嗎?

他展開雙臂,任由女仆們為他脫下襯衣,換上筆挺雪白的新襯衣,系上領結,然後是禮服上裝。細膩的呢絨貼合著他的身軀,金線刺繡摩擦著手腕和脖頸的皮膚,這種陌生而沈重的榮譽感讓裏奧尼德覺得莫名的燥熱。

當最後一名女仆為他扣好最後一顆鍍金紐扣,並將那件沒有肩章的禮服整理得一絲不茍時,侍從長終於再次邁步上前。他從自己禮服的內袋中,鄭重地取出一個用深藍色天鵝絨包裹的小方盒。

他打開盒蓋,裏面並排放置著一對嶄新的,閃耀著金色光芒的中校肩章。

“現在,”侍從長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取出肩章,親自為裏奧尼德佩戴。金屬別針穿過呢絨時發出輕輕的聲音,讓裏奧尼德感覺心裏癢癢的。“您準備好了,裏奧尼德·勒文中校。”

雖然裏奧尼德還不明白為什麽會是中校,但這身嶄新華麗的禮服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或者說,是自從被父親強迫進入軍校之後,第一次得到了滿足。

“記住,中校,從現在起,您代表的不僅是帝國的軍隊,還有帝國的顏面。”他側身讓開通往門口的路,“陛下正在等候。”

帝國酒店的門廳裏已經不像昨日那般熱鬧了,只能看見四處執勤站崗的近衛軍,和時而快步經過的宮廷仆從。

當侍從長引領裏奧尼德穿過長廊時,他們並未走向預想中莊嚴肅穆的會客廳,而是轉向一扇背後有著溫暖氣氛和隱約交談聲的橡木門,門內正傳來瓷器清脆的碰撞聲和醇厚的咖啡香氣。

“陛下正在與諸位大臣共進早餐,”侍從長在門口停下,聲音極低地說,“您將被引見,並受邀入席。保持您剛才的儀態,回答要清晰,簡潔。”

裏奧尼德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身上的新禮服,邁步踏入。

這是一間裝飾典雅的早餐廳,陽光透過高大的拱窗,灑在長桌上。皇帝坐在主位,他的身軀並不健壯,但也顯得極具壓迫感。圍坐在他身旁的是幾位身著文官制服和軍裝,鬢發斑白的重臣。裏奧尼德看見了,其中有伊琳娜的父親,自己的元帥父親,以及安娜的父親,那位外交大臣。

只是弗拉基米爾元帥表情嚴肅,沒有看著裏奧尼德。伊琳娜的父親,伊凡部長則是神情緊張,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裏奧尼德感覺到他額頭上冒著冷汗。

皇帝正捏著一塊黑面包,聽取身旁遠東總督的匯報。當侍從長無聲地走近,俯身低語後,皇帝擡起眼,目光越過長桌,落在了門口僵直站立的裏奧尼德身上。

“啊,我們帶著速寫本的軍官來了。”皇帝的聲音不高,卻瞬間讓餐桌上的低語安靜下來。所有重臣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裏奧尼德。

裏奧尼德這才發現,皇帝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平易近人。那是一位身材精幹的中年人,他與皇後熱衷於樸素的生活,遠不像先前的皇帝那般大腹便便。他起身快步向裏奧尼德走來,手習慣性地扶在腰間精美的金佩刀上,然後握住了裏奧尼德的手。

長桌旁的座次分為左右兩側,弗拉基米爾元帥、伊凡財政部長以及外交大臣等人在右側,高級文官和遠東方面的官員和總督在左側。

“孩子,坐到這邊來。”皇帝指了指左側,在遠東總督旁一個空著的座位。

裏奧尼德感覺自己身體僵直,只能盡可能以標準的步態走到座位前,挺直脊背坐下,雙手平放在覆蓋著錦緞的扶手上,不敢有多餘的動作。

一位穿著筆挺制服的侍從無聲地在他面前擺上了一套精美的瓷質餐具,並由另外一名仆從給他添上了早餐。

“給我們的中校倒杯咖啡,要濃一點的,我們遠東的軍官需要提神。”皇帝對侍從吩咐道,語氣隨和,但那雙藍色的眼睛卻始終審視著裏奧尼德。

“我已經讀過你的大作了,裏奧尼德·勒文中校。”皇帝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指尖點了點桌上一沓子稿紙,裏奧尼德能認出來,那是他的論文,原來並沒有被送到首都去。

皇帝仿佛看出了裏奧尼德的緊張,他笑著說:“這份論文我會安排侍從長帶回首都,不必再經過學者協會那些老學究了,直接送往帝國科學院。”

裏奧尼德從來沒想過會得到這樣的殊榮,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皇帝又轉向財政部長,說:“給我們的學者軍官講講,他那幾張論文配圖,值多少錢。”

伊琳娜的父親好像有些慌張,他悄悄抹了下額頭,臉上重新掛起一絲精明的笑容:“裏奧尼德·勒文中校,根據礦產專家委員會的初步評估,您配圖中所出現的區域,那些金礦......足以讓帝國再吃下一塊新的殖民地。”

餐桌上響起一陣克制的、附和的笑聲和低語。

“那我們的財政部長,有沒有從中得到些什麽呢?”

裏奧尼德感覺出皇帝陛下的口中話裏有話,他偷偷看向伊琳娜的父親,那位新任的財政部長連忙轉向皇帝,面對著他說:“陛下,我對此一無所知,索爾貝格商會一心為帝國。因為帝國得到,才有了索爾貝格。”

皇帝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沒說什麽,目光重新回到裏奧尼德身上:“告訴我,中校。當你在初夏凍土融化的爛泥裏,畫那些有關原始人的圖案時,想沒想過下面埋著黃金?”

裏奧尼德感到喉嚨發緊,他放下剛端起的咖啡杯,杯碟碰撞發出細微的清脆聲。他強迫自己克制住緊張,迎向皇帝的目光:“陛下,當時......我只想著記錄下那些可能即將消失的文明痕跡,執行您下達的優待原住民政令。黃金,是帝國和科學的意外發現,是上帝的恩賜。”

聽到裏奧尼德的回答,伊琳娜的父親仿佛松了口氣。

這個回答讓皇帝似乎很滿意,他轉向弗拉基米爾元帥說道:“勒文家族自大帝時代來到帝國,興盛於女皇時期,為帝國,為上帝應許給帝國的對外擴張立下了汗馬功勞。元帥,你教出了兩個好兒子。”

弗拉基米爾元帥仍是臉色鐵青,他從嘴角擠出笑容:“陛下,為帝國培養年輕人才,是我們這些老年人應該做的。”

裏奧尼德偷偷在心裏想著,他從來也沒幻想過父親能真正肯定自己的價值。

“很好。一個心裏裝著帝國疆域和科學,而不僅僅是戰功的軍官,正是帝國所需要的。”皇帝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用食指輕點桌面,吸引人們的註意,“鑒於裏奧尼德·弗拉基米羅維奇·勒文在軍事和科學探索上的雙重功績,我決定:晉升其為中校,授予帝國騎士勳章。”

隨著人們的掌聲,裏奧尼德像古代的騎士一樣單膝跪地,等待自己的君主授予勳章。盡管美中不足的是,以往勳章的授予都是在皇宮高大明亮又豪華的大廳中,現在卻顯得如此急迫。不過,榮譽帶來的喜悅已經沖昏了他的頭腦。

此刻,裏奧尼德想起了伊琳娜在鏡鎮莊園的鏡廊與他爭吵時說的話,她從來不相信裏奧尼德能做好一個軍官。而現在,他都做到了,無論是學者,亦或者軍官。

皇帝拔出佩劍,快速地在裏奧尼德的左右肩和頭頂點了一下,然後從侍從長的手中取過紅色的皮制盒子。

“這枚勳章與你英俊的面龐很是相稱。”皇帝打開盒子,親自將徽章別在了裏奧尼德的胸前,輕輕撫摸著他的左臉。

不知為何,裏奧尼德突然想到,還好早上有女仆精心幫他修容,否則胡茬紮到陛下就麻煩了。

說罷,他們坐回座位上,皇帝看向遠東總督的方向說:“總督,我們接著聊剛才的問題,剛才說到哪兒了?”

總督恭敬地看向皇帝,說道:“陛下,為了貫徹您下達的優待原住民政令,尤其是在那個毗鄰東瀛人駐軍的敏感地區。我們需要有一位熟悉原住民文化和語言,並且思維活躍,懂得隨機應變的人與這些原住民談判,給他們開出合理的條件,讓他們搬離金礦所在的山區。”

“哦,你認為這個任務有危險嗎?”皇帝在說話時,偶爾會把食指和中指放在嘴邊。

“不,不會有危險。東瀛人懾於帝國軍隊的實力,不會有什麽想法。這一點,在當年聯軍打進南方帝國京城時就已經能看到了。”總督說完便低下頭,等待皇帝的回覆。

皇帝再次看向裏奧尼德,詢問著他的意見:“我認為,根據總督提供的信息來看,你是最佳的人選。”

盡管在薩哈良的羊腸占蔔中,神明本來就希望熊神部族能搬去西北方,但裏奧尼德仍然不情願以這種方式成為溝通雙方的橋梁。

“陛下,這麽重要的任務,我人微言輕,恐怕難以勝任......”裏奧尼德無助地看向父親,但弗拉基米爾元帥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皇帝不想給他選擇的餘地,他沒有再看裏奧尼德一眼,只是嚴肅地說:“裏奧尼德中校,我知道軍功貴族的晉升路徑,你軍銜升得太快了,恐怕難以服眾。因此,你必須要向帝國證明自己的能力。”

長桌旁的大臣們都在看著這位年輕的中校,裏奧尼德知道,皇帝陛下說得沒錯,他必須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就像他用論文證明了自己在學界中的地位一樣。

“感謝陛下信任我這名年輕的軍官,我聽從您的命令,隨時準備出發。”當說出這句話時,裏奧尼德還在腦海中盤算著該如何讓熊神部族滿意,給出他們可以接受的條件,和平地將一切解決。

皇帝話鋒一轉,指向餐桌上裏奧尼德的那些論文:“此外,我決定在金礦附近區域,設立永久性的軍事與科學觀察站,由你,裏奧尼德中校,全權負責。你要為帝國既守住疆土,也發掘知識。假以時日,帝國將南方人在遠東的土地納入版圖,你也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我會任命你為總督。”

“現在,”皇帝的語氣重新變得隨意,他指了指裏奧尼德面前那份幾乎未動的煎蛋和香腸,“把早餐吃完。在遠東,浪費食物是可恥的。”

裏奧尼德拿起刀叉,那些銀制器皿在他手中感覺重量沈甸甸的。他正坐在帝國權力的中心,周圍是決定國家命運的重臣,而賦予他新使命的皇帝,正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家長一樣,催促他吃完盤中的早餐。

這種錯位感,比任何正式的授勳儀式都更讓他深刻地感受到,他的人生軌跡已經徹底改變。他切割食物的手穩定而有力,他可以平衡學者與軍官之間的界限,也能平衡帝國與部族之間的關系。

同樣的,也能平衡他與薩哈良之間的關系,讓薩哈良過上安定的生活。

離開餐廳之後,宮廷侍從關閉了他身後厚重的橡木門。

當他緩緩走過長廊的拐角時,他在那些巡回展覽畫派風格的大型油畫面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向自己走來。

那是遠東的司祭,伊瓦爾神父,和他那名美貌的少年助祭。

“我們又見面了,裏奧尼德——不,現在應該稱呼您中校了,還是獲得騎士勳章的中校。”伊瓦爾神父和他說話的風格還是那麽的話裏藏刀,但此時,他正用欣賞的目光打量著裏奧尼德。

但裏奧尼德的註意力並沒有在他們身上,他看見的是他們身後,一名陰郁的,頭發中帶著些許銀絲的中年人,正穿著近衛軍的制服。

那是誣陷葉甫根尼醫生,導致他流亡遠東的,前陸軍中將獨子。

見裏奧尼德一直在盯著中將的獨子看,伊瓦爾神父接著說道:“怎麽,您看起來對前陸軍中將的兒子很感興趣?”

裏奧尼德明白,他不能知道自己與葉甫根尼醫生有過接觸,但伊瓦爾神父多半已經告訴他了。

“很遺憾,中將曾是我的恩師,我對他的去世感到惋惜。我註意到了您的制服,您已經加入近衛軍了嗎?”裏奧尼德和他寒暄著,試圖緩解氣氛。

但中將的獨子也只是和他握手,陰沈著說道:“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而已”。

伊瓦爾神父又一次開口,打破了他們的尷尬:“中校,您那位索爾貝格家族的大小姐未婚妻怎麽不在?我對她的咄咄逼人可是印象深刻,太有意思了。”

“她......先前身體抱恙,外出旅行散心了。所以神父您來到這裏是受到了陛下的邀請嗎?”裏奧尼德隱隱感覺,他們來多半沒好事發生。

神父看了眼他身旁的少年助祭,說:“放心吧,我不是為你來的,不必這麽警惕嘛。”

裏奧尼德沒說話,那名助祭早已不像在教堂對峙時那麽兇惡地盯著他,只是好奇又有幾分難以形容的神色。

比起神職人員,他更像古代的朝堂上,那些豢養著供君主狎玩的小醜與弄臣。

“那就祝神父,能得到陛下的青睞。”裏奧尼德禮貌地朝他笑了笑。

“托您的福。”

在他們三人離去的時候,裏奧尼德特意放慢了腳步,看著神父與將軍的獨子走進餐廳,只留下少年助祭站在外面。

然後,那位助祭看見了留在原地的裏奧尼德。

次日的上午,由於皇帝即將起駕返回首都,人們一大早就聚集在了海濱城的火車站裏為陛下送別。

人群依照嚴格的等級排列著,前排是佩戴勳章的大臣與將軍們,身姿筆挺如接受檢閱。其後是神色謙卑的官員與總督,裏奧尼德也在這些人之中。

但奇怪的是,裏奧尼德遠遠看見近衛軍將弗拉基米爾元帥和伊凡部長與那些大臣隔開,仿佛皇帝陛下和他們有話要說,時不時地湊過去耳語。雖然裏奧尼德並不想和元帥父親有太多交流,但陛下沒有讓他們告別還是略顯奇怪了。

這時候,裏奧尼德看見外交大臣旁邊的安娜正高興地和他招手,當裏奧也想揮手示意時,外交大臣看了他一眼,然後將他的女兒拉到身後。

皇帝在衛兵和大臣們的簇擁下走到車廂門口,他沒有立即登車,而是停頓了片刻,那雙習慣於審視的眼睛緩緩掃過送行的人群,掠過那些恭敬低垂的頭顱,最終投向車站後方霧氣繚繞的山丘。與其說是告別,不如說是對這片新征服土地的再次確認。

就在他轉身踏入車廂的瞬間,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中學生,在老師急促手勢的指揮下,用尚未變聲的嗓音奮力唱起了《上帝保佑皇帝》。更遠處,有人開始呼喊,呼喊聲如海浪般起伏,卻不像排練時那麽整齊劃一,裏面混雜著狂熱或是例行公事的敷衍,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裏奧哥哥,過來。”

正當裏奧尼德看著元帥父親與伊琳娜的父親跟在皇帝的身後,也登上火車時,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將他拽到一旁。

安娜警惕地看著外交大臣的方向,生怕被父親發現,用極快的語速說道:“裏奧哥哥,謝謝你昨天願意聽我說那些有的沒的,也謝謝你願意幫助我的戀人。父親安排我和你見面時,我還以為你會和那些貪婪的貴族一樣。”

但還沒等裏奧尼德開口,安娜就接著說道:“聽著,昨晚我無意間聽到,宮廷侍從長私下會見了我的父親。我沒聽清楚他們具體在說什麽,只聽見他們說要懲治伊凡·索爾貝格部長?好像是這個名字,他們說索爾貝格商會的大小姐曾經是您的未婚妻?”

裏奧尼德點點頭,安娜的話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都不重要,如果他們說的那些事情會影響到你,希望我今天告訴你的這些能幫到你。等以後你回到首都時,記得來找我玩。”說完,安娜頭也不回地跑到父親那邊去了。

裏奧尼德楞在原地思考著安娜剛才說的那些話,直到火車開始啟動了,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眼前才反應過來。

他在人群中推搡著,努力從他們之間鉆過去,跑到大街上攔下了一輛出租馬車。

“快,開到索爾貝格商會,最快速度。”

作者有話說:

距離上卷結束沒有幾章了,我想聊聊這些角色

一開始在設計角色的時候,我給每個人都做了mbti、星座、八字,甚至對應的塔羅牌

這一章先聊聊裏奧尼德和弗拉基米爾這對父子吧,正好劇情進行到由他收尾的上卷結束部分了。

在新皇帝登基這十年時間裏,帝國一直處於一種“和平的內耗”之中。因為他們的合法性來自於軍功,但皇帝卻始終在追究二十年前的刺殺先帝的政變案,沒有對外戰爭,這讓一些軍功貴族們十分不滿。

就像安娜那位近衛軍戀人一樣,小貴族構成的底層軍官渴望依靠戰爭建功立業,他們最容易被主戰派操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裏奧尼德的矛盾點在於,他是弗拉基米爾第二任妻子誕下的小兒子(第一任妻子誕下了在海軍服役的哥哥,然後死於第二胎時的難產),從頭到尾父親就沒有把他作為繼承人培養。這也讓他有了追求夢想的片刻喘息,可同時,父親凝視他時,又摧毀了夢想。這導致他也是最符合俄羅斯文學筆下的“多餘人”,也就是在帝國眼中不堪大用的年輕人,像我一樣(

也可以說,他被父權狠狠pua了,還在試圖證明自己的價值。

正因為父親沒有把他作為繼承人培養,他並不是貴族式的冷漠思維邏輯,他非常理想主義,善良,希望能幫助每一個人。但正如伊琳娜所說,他的底色是酒神式的,藝術的,在帝國宏大的、日神式的背景面前註定痛苦。和他做朋友,他可以輕易與你交心,無條件相信你。

但可惜,來自父親的壓力始終拉扯著他,讓他試圖成為一個強健的、領袖式的人,這與他的敏感和溫柔格格不入。

假如說,如果沒有父親中斷他學業的戲碼,可能他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學者。但對於這個帝國來說,那又有什麽用呢?

沒有展開的部分是,弗拉基米爾元帥也同樣是矛盾的一部分。先前黑水城劇情線的時候,裏奧尼德提起過自己那位瘋癲的祖父。祖父給兒子起名“弗拉基米爾”,也是希望勒文家族這個來自普魯士的貴族能融入帝國。

融入的結果就是,祖父瘋了,在瘋癲裏得到片刻寧靜,帝國就像克蘇魯一樣(

但隨著19世紀民族主義的興盛,弗拉基米爾已經意識到,帝國本土的貴族在排斥他們這些外來的軍功貴族(比如伊瓦爾神父這種)。而普魯士的屢建戰功,無論是軍事還是科學上的成就,讓弗拉基米爾開始懷念家族的故鄉,這才給裏奧尼德起了一個這麽“德味兒”的名字。

所以,每個人都處於一種對身份,對未來的極大不安定感之中,這就是帝國此時的眾生相。

不過年輕一代想的就是另外的問題,這個帝國太腐朽了,它容不下弱者,容不下女人,容不下異端。新的思潮正在慢慢發芽,但是父親們不擇手段想將它們掐滅。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個關於子女們如何弒父的“俄狄浦斯王”式的故事(沒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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