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流行病學調查[VIP]

關燈
第41章  流行病學調查[VIP]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鏡鎮正匍匐在蜿蜒的山谷裏,像是被世界遺忘的一塊化外之地,只有從小鎮正中穿過的鐵路證明著與文明的連結。鎮子旁矗立著的, 便是那座遮蓋陽光的礦山。在它的附近,還能看到廢棄煤礦礦洞的遺跡。

山上的路並不好走,薩哈良一行人從馬車下來,準備步行進入礦區。

盡管他們已經刻意穿著樸素,但相較於道路兩旁的礦工,還是顯得格格不入。礦工們的年紀有老有少,他們拖著沈重的腳步,神情木訥的看著這些不速之客。葉甫根尼的衣服也同樣顯舊, 磨損的地方多半在袖腳和領口。但礦工身上的補丁遍布全身, 尤其集中在肘部和膝蓋,像極了皇室收藏裏那些上了發條就能活動的小人。

當經過礦區前的村落時, 葉甫根尼停了下來。

“這裏就是我和薩哈良出診的那個村子。”他一邊說, 一邊指向旁邊那座歪斜的屋子。

窗戶下面擺列著臟兮兮的玻璃罐和陶罐, 透過渾濁的鹽水也能看出來裏面是過冬前準備的腌黃瓜、腌蘑菇,還有為家裏那名醉漢男主人準備的腌漬肥膘。前日那名年輕母親正在屋前費力的劈木柴,她高高揮起斧子,但由於力量不夠, 潮濕的木頭沒有被一下劈開,只能再補一次。沒過多久, 她就氣喘籲籲, 汗水滴落到了地上。

看到醫生來了, 她高興的舉起手打招呼。

“醫生!太感謝您了, 昨天聽了您的話,孩子好多了!”母親說著, 那名小女孩羞澀的躲在她身後,好奇的打量著他們。

葉甫根尼走上前去,和母親說:“沒什麽,我也做不到什麽,只是告訴你正確的處理辦法。”

他蹲下去,輕輕用手摸了摸女孩的額頭,體溫已經正常了。

“可以讓我的朋友們看看您女兒的牙齒嗎?”

母親不理解醫生奇怪的請求,但還是拍了拍女兒的背,讓醫生檢查。

“來,輕輕張開嘴,啊——”他溫和的語氣讓小女孩不那麽怕生了,她笨拙的張開嘴,醫生小心翼翼幫她掀開嘴唇,露出牙齦。

裏奧尼德與伊琳娜向母親點頭示意,向前走了一步,仔細觀察女孩的牙齒。

“看到了嗎?”葉甫根尼指著牙根處,那裏沈積著深色的暗線,像是溪水中沈澱在亂石上的沙土,無論如何都不是正常生物身上該有的現象。

告別母親之後,他們繼續往村落內部走的時候,葉甫根尼給他們解釋這種病狀發生的原因。

“那就是大人的罪惡留在小孩身上的痕跡,經年累月汞中毒造成的影響。”這兩天的事情接連不斷,葉甫根尼早上還沒得及洗漱。他只好隨便理了理雜亂的中分碎發,又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伊琳娜明白醫生的用意,但這些證據遠遠不夠:“但......我們無法擁有人證,他們不會去冒險忤逆神父的威嚴。”

就在他們思考著該收集什麽證據駁斥神父時,薩哈良隱約聞見空氣中傳來腐敗的酸臭和甜膩的金屬腥氣,他快步走上前去,想找到氣味的源頭。

行至村落深處,一片歪斜的木屋匍匐在山腳陰影下,這便是那個因朱砂礦而生的村落。沒有籬笆,沒有炊煙,甚至看不到一絲生氣。許多房屋的窗戶黑洞洞的,隱約有蒼白的臉一閃而過,速度快的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越往村中走,那股甜膩金屬味愈發濃重。溪流穿過村落,水聲潺潺,卻泛著一種詭異的、油彩般的銀亮光澤,水邊的石頭覆蓋著一層暗淡的紅色薄膜,河岸旁寸草不生。

“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裏奧尼德望著時不時探頭出來看他們的住民,低聲說道。

葉甫根尼俯下身查看著這條臭水溝:“什麽猜測?”

“這裏看起來像是專門安置因為各種原因被礦區淘汰的礦工家庭。”裏奧向大家提出了他的假設。

薩哈良想起三十年前席卷遠東的那場瘟疫,說道:“一般不應該是因為疫病才專門隔離出去的嗎?部族也會這麽做,把病人搬到營地外的屋子裏,再用煙熏祛毒。”

那場瘟疫持續不斷,時有時無大概十餘年才徹底結束。鹿神也記得當時的景象,可以說是人間地獄了。

聽到少年這麽說,裏奧尼德驚訝地看著他。顯然部族的文明程度比他想的要高得多,畢竟西方也是在黑死病肆虐之後才誕生這種意識。

“你們在這待著別動,等會我,千萬別跟過來。”

葉甫根尼醫生像是想到了什麽,他挨家挨戶敲響了房門,看似是和住戶們寒暄,實際上是在認真觀察他們的狀況,尤其是中毒的痕跡。

醫生發現,村落裏的情況要比他想象的覆雜得多。屋裏有人的大部分都是家徒四壁,有的比先前那個年輕母親家還要貧困。墻壁和窗子四處漏風,病重的老人蜷縮在臟汙的被褥中,好的用破布的被罩,差一些的甚至是麻袋,上面的破洞露出雜草和少量棉花混合的填充物,偶爾還有雞毛鴨毛。

被葉甫根尼判定與汞中毒有關的病患也同樣的牙齒上沈積暗線,甚至手腳震顫,難以打開房門,哆哆嗦嗦像是八音盒上的舞者。除了這些人,還有更嚴重的,已經出現精神失常到譫妄癥的情況,他們以為醫生是惡魔,拿著掃把將他趕了出來,嘴裏還念念有詞著“鹿角妖”。

大致調查完畢後,醫生走了回來。

“不讓你們去是因為擔心你們不了解疾病,做不好避免傳染的措施,”葉甫根尼驚魂未定,拍著身上的塵土,“我看大概八成都是長期中毒,也有別的原因,比如楊梅瘡和麻風,還好沒有天花,否則就麻煩了。”

為了救下老婦人,醫生已經豁出去性命了。

葉甫根尼想起剛才那個梅毒患者,身上遍布桃紅色的疹子,鼻子也因為病毒侵蝕爛掉了,甚至能看見臉上的那兩個空洞,伴隨著呼吸向外滲出著膿液。麻風病人就更別說了,身上所有的毛發都掉落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熱水澆在了冰雕上。

在首都的時候他只在書本中見過,實在駭人,所以他也沒有和大家描述這種病象。

裏奧尼德向醫生點點頭,他說:“這個村落看起來活像是幾十年前,農奴改革還沒開始的時候。”

葉甫根尼嘆了口氣:“你說得對,以我們的年紀應該都沒見過。我家鄉挨著大海,比起這裏要富裕多了。”

說完,他們穿過村中的小路,繼續向山上走,才看見礦區的入口。

透過礦場的大門,能看見礦工不止是自由的鎮民,也有腳上帶著鐐銬的犯人,他們無疑是犯下重罪才被流放至遠東的。那些朱砂礦的粉末,染紅了礦工的破爛衣衫,更悄無聲息地侵入他們的肺腑,時不時傳來沈重的咳嗽聲。

門前的公司守衛沒有盤問他們,像是早就接到命令,毫不懷疑的就放他們走了進去。

醫生戴上他那枚單片眼鏡,鏡片的邊緣裂紋更嚴重了。他邊走邊在本子上記錄剛才觀察村落病人的結果,並繪制一張簡單的圖表,記錄下當地汞中毒的典型癥狀,例如牙齦汞線、四肢震顫、精神錯亂等癥狀在人群中的出現頻率。

伊琳娜看著他在筆記上記錄的病狀,想到了辦法:“如果,在裁判現場我們當場拿調查的結果,與老婦人的癥狀做比對,也許會有效果。”

葉甫根尼仔細回憶著老婦人的病狀,大體與調查的結果一致,但如果出現不相同的部分,就有可能會被神父作為反擊的漏洞。

“為什麽這裏的金屬器物都有明顯的腐蝕痕跡,像是銹了很久一樣。”薩哈良四下打量著礦場裏的那些金屬裝飾或是機器,銹蝕已經穿過油漆,如同墻皮剝落。

“我想想......應該怎麽跟你解釋......”伊琳娜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她很快想出了能被部族少年聽懂的答案,“你可以理解成,那個朱砂加熱後可以提煉出水銀,但蒸汽裏有酸性的東西,它會腐蝕金屬。”

薩哈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砰!”

就在他們繼續前進的時候,礦山深處傳來了巨大的爆炸聲,那響聲地動山搖,讓山頂的石頭都順著山坡滾落下來。伊琳娜扶住了自己的軟沿帽,這個聲音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什麽聲音?”但薩哈良沒聽過,他嚇得立刻轉頭尋找著聲音的方向。

“沒事的,山裏在炸礦,這樣挖掘效率高。”裏奧尼德拍了拍薩哈良的後背,幫他安撫情緒。

自從深入小鎮之後,鹿神都很少說話。他只是盯著那些枯萎的植被,沈默不語,像是思考著什麽。

提煉水銀的工廠位於半山腰的一條溪流旁,那是一座低矮的磚石建築,幾根煙囪終日吐著灰黃色的毒煙,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金屬腥氣。

此處的溫度比外面熱不少,巨大的坩堝正在爐火中灼燒。工人們在口鼻圍上簡易的麻布口罩,時不時往上沾水。他們面色蠟黃,手指顫抖的舉取鐵鍬,將碾碎的朱砂礦石投入其中。高溫下,銀白色的水銀被提煉出來,順著水槽流入陶罐裏。那種液體發出金屬的光芒,美麗而致命。

汞蒸氣無孔不入,在這裏勞作的人,不久後便會開始手指震顫,牙齒松動,最終在神經錯亂的譫妄中痛苦地死去。

“我們別進去了,太危險了。”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伊琳娜就感到暈眩,她警告大家不要再往裏去。

那股奇怪的氣味讓人不適,大家只好都聽從她的建議,沒繼續往前走。

“這裏比我想象的要恐怖多了。”裏奧尼德捂住口鼻,小聲說著。

葉甫根尼還在筆記本記錄著見聞,他頭也沒擡的說道:“是的,事實上我從來沒有來過礦場,包括那些病例我也是第一次在書本以外的地方見到。首都的高級醫院只有貴族和富人才會去,治有錢人得的疾病反而要簡單多了。”

伊琳娜對這種場景再熟悉不過了,但不想提起往事。他們站在礦場的空地上,試圖跟著風向尋找上風處,躲避劇毒的氣味。

很快,他們就註意到礦區管理人員的居住區與普通礦工和山下的村落截然不同。那邊空氣要潔凈許多,他們正從運水的馬車上取水,在一旁玩耍的孩子也是健康活潑。

這時候,一個穿著整潔公司制服的人跑了過來。

“我是這兒的工長,你們有什麽事嗎?”工長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但既然能被衛兵放進礦區,想必也是有來頭,所以他的聲音畢恭畢敬。

他們四個人對視著,在思考應該問什麽問題。

“我想問問你,礦區工人的受汙染情況。”裏奧尼德開門見山,打算直接詢問出結果。

工長一聽這話,立刻警覺了起來:“這個......您自己去制鏡廠看吧。”

說完,他就小跑著回到馬車旁,和車上的人交頭接耳。

“沒事,”伊琳娜看著遠去的工長,他沒有再往這邊瞥一眼,“就算跟他兜圈子也問不出來什麽,他們可能根本沒有這方面的認識。”

“是的,這個我深有體會。”葉甫根尼回想著那些病人,他們對吃進嘴裏東西的危險性缺乏認知,“更何況在礦場勞作也是一份穩定的收入,指望他們出賣礦區指證神父恐怕是不可能的。”

離制取水銀的工廠不遠,另一座稍顯潔凈,寬敞許多的工棚,則是制造鏡子的工廠。工人們,大多是些面容憔悴的女工和少年,將閃亮的錫箔小心翼翼地貼在平整的玻璃上,然後將那些水銀緩緩傾倒在上面。

這個步驟比起制取工藝更是危險,要直接面對緩慢蒸發的水銀。但車間裏的人們沒有意識到一點,仍然在工作的間歇中聊著家長裏短。

他們用軟布輕輕碾壓,看著水銀神奇地覆蓋表面,留下一個光亮可鑒,能夠映照真實的鏡子。新制成的鏡子被一塊塊裝箱,即將通過漫長的遠東鐵路或海路運往各地,照見那裏的奢華與虛榮。而在這裏,它們只映照出工棚的破敗,日益枯槁的面容,以及自己身上過早到來的死亡陰影。

“薩哈良,還記得我和你說的,帝國底層民眾的平均壽命有五十年嗎?”裏奧尼德扭頭看向薩哈良,少年正盯著那些比溪水還透亮的鏡子。

“我記得,那是伊琳娜姐姐說起動物標本時的——”

伊琳娜突然打斷了薩哈良,她好像想到了什麽:“不好意思,薩哈良,我要打斷你一會。”她說著看向葉甫根尼,對他說道:“醫生,你有沒有想過在對峙時準備一只老鼠?”

葉甫根尼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把手放到額頭上說:“對啊!我們可以餵給老鼠朱砂水,這樣就能立刻向人們展現毒性了!”

“謝謝你,薩哈良,不然我都忘記這事了。”伊琳娜笑著拍了拍薩哈良的肩膀,少年也點了點頭,然後她接著說道:“你們剛才想說什麽來著?”

裏奧尼德回憶起街上的人們和拳場裏的工人,說:“啊,我剛才說五十年。我是想說,搞不好他們對這種生活還挺滿意的。”

說著,裏奧就走上前去喊住了一位正低頭幹活的少年:“小夥子,你們一個月工資有多少枚銀幣?”

那名少年像是反應遲緩,他過了好一會擡起頭,看見裏奧尼德喊他,又低頭接著幹活了。

“貴族老爺,我們是計件的,幹得多一個月能有十五枚,但是不幹就沒有了。”旁邊一位胖胖的大媽替那少年回話了。

裏奧尼德只知道那大概是列車長工資的七分之一,但他是有軍銜的。伊琳娜也不清楚這些銀幣有多少,她只知道在拳場的年輕人一晚上賭完了自己的月薪。

不過,葉甫根尼就很清楚了:“可以說很多了,首都的底層工人都未必能有這麽多,但是......他們這是以健康做交換......”

可他又想到在他來到小鎮之前的醫療狀況,接著說道:“但這邊缺乏藥品,先前又沒有靠譜的醫生,生病倒是也不用治了......”

伊琳娜嘆了口氣,她也清楚,的確如裏奧尼德和醫生所說,這些銀幣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是對生活的最大麻痹了。

薩哈良悄悄在腦子裏算著數,以目前為止的信息,他已經能慢慢的建立起對金錢的概念了。很明顯就像先前小鎮的老板娘所說,他賣那些銀器的確是被騙了。

他們說完就準備走出制鏡工廠,打算下山找幾只老鼠。

但剛轉身想走出廠房,裏奧尼德發現了異樣。

“等等,你們看墻上的白漆下面,”裏奧尼德走到墻邊,仔細打量著墻漆下面若隱若現的字跡,“這上面寫的什麽?”

薩哈良看見墻角的掃把,他拿起來踮起腳尖,想掃掉墻面上浮著的石灰,試試這樣能不能讓字跡顯現出來,但始終夠不到。

裏奧尼德走上前去,從薩哈良手裏拿過掃把。他個子高,沒一會白漆下面的字就隱隱露出來了。

“停止毒害。”

那是用紅色顏料寫出來的字,還能看見沒幹的顏料向下流淌,如同血液一般。四個人面面相覷,他們不理解為什麽刷這四個字。

但裏奧尼德立刻反應過來,他說:“這裏反抗軍來過了,我猜這些標語是他們留下的。”

說著,他跑出廠房,指著外面的墻壁,上面到處是被白漆塗抹的痕跡。

葉甫根尼身為醫生,最理解字跡的意義,畢竟他們的處方寫得如同天書一般。他打量著那些墻上塗抹的痕跡,看著裏奧尼德說:“這字不像是帝國人寫的,倒像是原住民的,”他把紙和筆遞給薩哈良,讓他試著寫下‘停止毒害’四個字,“你看薩哈良的字,雖然也是印刷體,但是有著同樣的稚嫩。”

他們都圍上來,看本子上的字。

“南方帝國的遺民比我們更了解朱砂的優缺點,這是我從他們的古籍中看到的。”葉甫根尼又接著說:“不過這個不重要,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了。”

一直沈默的鹿神這時候對薩哈良說:“所以如我所說,這是他們的學識化作的詛咒。”

離開礦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們的馬車經過廣場時,正好碰到了第一晚巡邏的民兵。那些民兵正在清場,驅趕著還沒收攤的小販。葉甫根尼醫生讓他們幫忙抓幾只老鼠,而且一定要快,那些人很爽快的就答應了,還不忘提醒醫生,今晚宵禁,好好在家中休息。

看著醫生向馬車走來,伊琳娜對裏奧尼德說道:

“裏奧,今晚不回莊園了,我們晚上聚在一塊整理證據,思考如何對付神父。”

裏奧尼德也是這麽想的,他看著薩哈良說:“我覺得,我們明天應該再去趟教堂,至少看看我們的對手是個什麽樣的人。”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