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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宗教裁判庭(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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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宗教裁判庭(一)[VIP]

“咚!咚!”

“醫生!醫生快開門!”

一大清早, 葉甫根尼醫生的診所房門都快要被敲倒了。

前天晚上,他們從礦區歸來,認真的整理著手頭所有可以充當證據的材料。盡管向神父發起全力一擊的彈藥都已經裝填完畢, 從醫生的流行病學調查,到環境事實,再到反抗軍標語,甚至還有當場使用老鼠進行活體實驗,但伊琳娜始終提不起信心。

畢竟,先前她操縱賠率的計劃何其精妙,最終卻依舊敗在賭場老板蠻不講理的指控。

遠東,有它自己的運行規則。

葉甫根尼聽見喊聲, 立刻就跳了起來跑去開門, 這麽早就有病人上門肯定沒好事。

躺在豪華床上的伊琳娜也醒了。在裏屋,擠在一張床上的裏奧尼德和薩哈良也艱難爬了起來。

“醫生!醫生!神父已經帶人把瑪利亞捆到教堂了!”門外是先前的高個子民兵, 因為跑得太急, 他額頭上已經有汗水流了下來, 焦急地和醫生匯報情況。

葉甫根尼醫生嘆了口氣,他揉了揉眉頭說:“怎麽這麽快就審判了?”

“不是審判!是處刑!她被綁在火刑柱上了!神父說她要被燒死!”民兵驚恐的和醫生說著,他嘴裏念念有詞,“不就是鹿角妖傳說嗎?怎麽真的會死人......”

聽見他的話, 薩哈良和裏奧尼德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也跑到門前。

“薩哈良, 你註意到他的話了嗎?和你被審判時不同, 這些羅剎鬼好像不是很想燒死老婦人。”鹿神敏銳的察覺到民兵情緒的異樣。

薩哈良點點頭, 他想, 也許這樣就不會出現先前那樣狂熱的場景,或許能從中找到辦法。

民兵看見眼前突然出現兩個陌生人, 嚇了一跳,裏奧尼德搶在前面,問他:“到底怎麽回事?那個老婦人在哪兒?”

“就在教堂廣場!神父要求今天休假,居民全部都要前往廣場。不說了,我還得挨家挨戶敲門通知,估計一會教堂就該敲鐘了。”他說著轉身就要跑,突然想起手裏還有東西沒交給醫生:“醫生,這是你要的老鼠,谷倉裏太多了,我專門挑了幾只又肥又大的。”

說完,他就去敲下一家房門了。

“這怎麽辦?這麽大的老鼠,餵朱砂水藥效起作用要多久啊。”葉甫根尼看著籠子裏碩大的老鼠,想不出什麽好辦法。它們偷吃谷倉裏過冬的糧食,吃得腦滿腸肥,臃腫的身體幾乎要把籠子占滿了。

伊琳娜趕緊起來披上衣服,她對醫生說:“調查、事實、實驗,有這三點足夠了,其他的隨機應變。”

正當薩哈良披上外衣,準備走出門的時候,裏奧尼德突然說話了。

“不行,薩哈良不能去對峙。”裏奧尼德穿上軍服,他把肩章裝了回去,甚至掛上了軍刀,又低頭檢查著佩槍裏的子彈。這身貴族身份的象征或許能在神父面前起作用,至少比白丁說話有用多了。

葉甫根尼詫異的回過頭:“為什麽?少年時常有些奇思妙想,他說不定能破局。”

薩哈良本來還在摩挲著腰間的匕首,聽見裏奧這麽說,他茫然無助地看了過去。

“你不明白,教會如果看出他是部族民,會把他定為異端。”裏奧尼德走過來,幫薩哈良整理袖口和領結,又理順他的頭發,接著說道:“這樣的事我們先前已經經歷過了,我還為了薩哈良槍斃了一個奸細管家,不能接受再出差錯了,讓他在下面看熱鬧就行。”

因為擔心少年感覺自己被事態排除在外,裏奧尼德又看著他說:“等情況不對,你就上來救我們。”

葉甫根尼投來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沒想到這三個人已經經歷了這麽多事情。

他們快速準備好,跑到屋後牽出了馬。由於昨天沒回莊園,伊琳娜讓馬夫趕著馬車先回去了,所以前往廣場只能騎馬,而且對於小鎮擁擠的街道,這樣也更快。

“只有三匹馬,怎麽分?”伊琳娜看著他們牽出馬,對裏奧尼德問道。

裏奧沒有猶豫,他讓薩哈良先跳上馬,然後他也跳了上去。裏奧尼德手握韁繩,胳膊環繞著薩哈良,將少年抱在身前,看著伊琳娜說:“薩哈良輕,我和他騎一匹就行了。”

軍旅訓練的經驗讓他反應迅速,薩哈良的那匹駿馬已經多日沒有疾馳了,此刻正躍躍欲試,等待他們拉動韁繩。

“那就不廢話了,爭分奪秒!”伊琳娜和葉甫根尼也相繼跨上馬。

由於葉甫根尼出身平民,他操控不好戰馬,馬匹時常朝向相反的方向。但他已經下定決心,即便是在馬鞍上坐不住,也跟隨著伊琳娜的指引硬著頭皮前進。

民兵們手握武器,正分散在街道各處,逐戶敲門通知居民立刻前往教堂廣場。

一時間,街道中充斥著敲門聲、喊叫聲和小聲的埋怨。人們睡眼惺忪,身上的衣服也散亂著。他們還沒從前一日的勞累中蘇醒,只是聽民兵說廣場集合,卻不知道為什麽。

沒過一會,街道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人流如同洪水一般,他們身上破舊的衣物像是急流中的枯枝爛葉,一同裹挾著向教堂廣場緩慢移動。

“停!停!”

在經過街道的拐角時,跑在最前面的裏奧尼德突然向身後的伊琳娜大喊,示意他們趕快停下。

與此同時,一陣嘈雜的響聲從小巷深處傳來,緊接著,路邊擺放的木箱和攤販留下的雜物都被撞飛了,就像爆炸一般。在揚起的灰塵之後,一輛由四匹皮毛黑亮的駿馬牽引的漆黑馬車橫在他們面前,將本就狹窄的街道堵得死死的。

這時候,車門被打開了。

“大小姐,少爺,止步吧,你們不能再往前去了。”

皮埃爾管家從車上下來,他恭敬的將左手放在胸前,低頭向他們行禮。

裏奧尼德的前面還坐著薩哈良,他從馬鞍下來要慢一步,伊琳娜已經引著馬首來到皮埃爾管家的面前。他們騎著的那些戰馬見慣生死,身上帶著與生俱來的煞氣,只是一聲響亮的噴鼻,拉車的那些駿馬就低下了頭。

但管家沒有退縮,他對伊琳娜說:“大小姐,停下吧,你們這是在挑戰教會的權威,這是在引火燒身!”

伊琳娜瞪著他,沒有一絲一毫讓步的意思,她用低沈的聲音說道:“皮埃爾,讓開!如果今天我們對一個無辜者的死視而不見,那我們繼承的就不是家產和爵位,而是永恒的恥辱和罪孽。”

“更何況這是因為公司!因為我們罪惡的家族!”她伸出握緊馬鞭的手,指向管家。

“大小姐,遠東自有他的運行規則,神父必須要為宵禁令尋求一個合理的結束理由......我也不想看到這個結果......”管家的語氣柔和了一絲,但馬上他又向前一步。

薩哈良看出了管家眼中的不忍,鹿神也發現了,他盯著皮埃爾說:“這個人遠沒有看上去那麽堅決,他的內心充滿焦灼,像是無奈之舉。”

裏奧尼德握住軍刀的鍍金刀把,他也向前一步,走到管家的面前;“管家,帝國的法律賦予我世襲貴族的身份,也賦予了我維護帝國正義的責任。我們的合法性來自於軍功和土地,以及保護土地和居民的責任。如果連我們都退縮,那帝國的根基就不再是法律和榮譽,而是火刑柱和謊言。”

相較於他們的決心,皮埃爾內心的焦灼和動搖簡直不值一提。管家不知道,裏奧尼德的怒火不僅來自於他們兇狠殘忍的手段,更多來自於薩哈良先前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他要為少年主持正義。

教堂的鐘聲在遠方響起,蕩滌起空氣中的塵埃。

皮埃爾後退半步,他擡起頭,看著伊琳娜的臉:“我知道我一定勸不動你們,可大小姐,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教堂廣場上,沒有人會聽您的話。更何況,您代表家族,您一旦開口,就是整個家族向教會宣戰。”

伊琳娜把馬鞭遞給管家,她說:“我知道,我不會參與對峙,我會和這名部族少年一起。”

聽到大小姐的保證,皮埃爾示意車夫調正車頭,他戴著白手套的手拉開車門,向他們低下頭,示意大家上車。

“還是坐馬車去吧,騎馬有點像劫法場。大小姐,少爺,就算事態緊急,也要保持貴族的體面。”

皮埃爾像親人一樣囑咐著他們,他們趕緊從馬上下來,坐上了馬車。

“謝謝你,皮埃爾。”馬車離開時,伊琳娜最後握住了管家的手。

他一如往日的優雅與謙遜,只是眼睛微微濕潤,聲音也帶著顫抖:“大小姐,您知道我一直是相信您的。但我還是要提醒您,時刻牢記護衛家族的榮譽與利益。裏奧尼德少爺會保護好您,你們要註意安全。”

說完,馬車疾馳而去。

皮埃爾管家仍然站在原地,他牽著伊琳娜的馬,望著馬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如潮水般湧動的人群已經匯聚到教堂廣場前,他們的低聲疑問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發出沈悶的嗡鳴。清晨的風卷起地面上的枯葉與塵土,抽打在人們襤褸的衣衫上。廣場中央,柴堆已經壘得一人多高,幹燥的樺木枝椏間夾雜著耐燒的橡木。

衛兵拿著步槍,維持場上的秩序。

賣蜜水的老婦人被綁在柴堆間粗大的圓木立柱上,當真相大白,才知道她骯臟的麻布袍上沾染的只是變質的蜂蜜,粘滯的糖在日覆一日的勞作裏讓布料磨得光亮。由於圓木的樹皮粗糲,硌得老婦人後背生疼,卻只能扭動掙紮。

她像桃核一樣皺巴巴的面容在驚恐之下扭曲在一起,眼睛也瞪大了。盡管渾濁,但那裏透出的是孩童眼中純凈的光。

神父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頭上戴著黑色的圓柱形禮帽,純黑的聖衣破舊,邊角的羊毛都起了球,就像是苦修的信徒,卻散發著不容質疑的威嚴。銀質十字架在他胸前隨著呼吸起伏,他的臉龐蒼白,眼皮上還有青紫的血絲,深陷的眼窩裏發出銳利的目光。

“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被火刑柱上的老婦人,“這就是與魔鬼做交易的人!這就是讓我們的麥穗枯萎,讓小鎮失去寧靜的元兇!”

在他身旁,站著一名少年助祭。他的面容清瘦,難以分辨出性別。他手中舉著火把,穿著相近形制的祭服,瓷白色的皮膚在黑袍的襯托下尤為紮眼,帽子下面壓著亞麻色的短發。每當神父向臺下的信眾講話時,少年都會用狂熱且仰慕的眼神望著他。

不是所有人都應和著神父的煽動,那些工人也曾經買過老婦人的蜜水。盡管她整日瘋瘋癲癲,也曾經在發病時驚嚇到孩子,但總歸是看著他們長大的人。

“為什麽孩童會在夜間哭泣?那是因為她早已被神明拋棄!她的面容已經在詛咒之下化為惡魔在人間的代言!她用毒草浸泡的汁液摻進蜜水!”神父的聲音渾厚低沈,“她用褻瀆的咒語代替聖禱!她甚至......”他刻意停頓,讓嗓音壓低,“在聖像背後刻下顛倒的十字!”

人群開始發出驚恐的嘶聲,一個農婦懷中的嬰兒突然啼哭起來。

“讓開!讓開!”

馬車疾馳著驅趕擁擠的人流,像是被劃開的海面。

那些來不及躲閃的衛兵被撞倒在地,當他們掙紮著想起身端起長槍時,馬車已經沖進教堂廣場。

裏奧尼德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開車門,他戴著手套的右手沒有拔出佩槍,只是左手按著腰間的軍刀,肩膀上披著的大氅隨晨風擺動。沒等場上的衛兵反應過來,他已經快步走到神父面前,怒氣沖沖的盯著他。

神父一手伸向身後,示意衛兵不動,然後又半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他的手上有一枚聖物戒指,上面鑲嵌著一顆碩大的槽牙。

“來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伊瓦爾,遠東主教區的司祭。你看上去軍銜應該是......”神父微笑著對裏奧尼德說,又側過身子,查看他的肩章。

“看上去是少校,你好,少校先生。”

裏奧尼德驚訝於他的反應,因為他此時說話的聲音根本不像在莊園和將領說話時那樣諂媚,反而毫不畏懼。同時他也不只是鏡鎮的小神父,而是遠東的司祭,這無疑是難纏的敵人。

就在他們僵持時,葉甫根尼也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他抱著籠子,風衣半裹著他的身子,腋下還夾著筆記本,下車時還不忘關上車門,最後看了一眼車裏的伊琳娜和薩哈良。

看到熟悉的醫生也出現在場上時,臺下的民眾開始交頭接耳。

“你,我是認識的,葉甫根尼醫生”神父向醫生點頭示意,然後又對臺下大聲喊道,“看來我們的神秘貴族少校先生不打算報上他的名字了。”

“這神父比我們猜測的來頭要大多了。”看見眼下焦灼的情況,伊琳娜有些著急,她盯著窗外對薩哈良小聲說道。

薩哈良不了解他們信仰中的神職人員:“什麽意思,司祭是很大的來頭嗎?”

伊琳娜目不轉睛的看著外面:“大概相當於......能在你們大薩滿儀祭時站旁邊的人。”

“那這羅剎小鬼豈不是有麻煩了?”鹿神也看著外面,希望他們還能控制局面。

裏奧尼德先回應神父,他要打破僵局:“伊瓦爾神父,我以世襲貴族的身份要求你立刻釋放這位老婦人。”

神父用狡黠的目光打量著裏奧,他說:“哦?雖然你沒有資格對我提出這個要求,就算聽你的,也都是要走流程的。但既然是世襲貴族,總歸我是要給你這個面子,那你們......不如給我解釋解釋,給我一個理由?”

“理由?理由就是你渲染鹿角妖傳說的恐怖,愚弄民眾,掩蓋制取水銀的汙染後果,還給大家服用朱砂水!”

但伊瓦爾神父對裏奧尼德的指控不以為然:“哦?真是嚴重的指控。”

裏奧尼德看向身後的葉甫根尼醫生,也許是這場景讓醫生想起了出席庭審時的場景,他有些緊張,但還是向前一步,舉起手中的筆記本:

“前天晚上,我到礦山下的村子裏出診,救治一名因為高燒驚厥哭鬧的孩子。”那名母親和她的孩子也在臺下,但葉甫根尼忍住沒去看她們。

“我想,大家應該清楚,七八歲的孩子還控制不住自己哭鬧的聲音,是多麽荒唐的事情,”醫生看向火刑柱上的老婦人,接著說道,“因為這名孩子和瑪利亞老婦人一樣,她的智力在朱砂水長期中毒的影響下,停留在了三四歲的時候!”

臺下一片嘩然。

神父嘲弄的笑著,對葉甫根尼說:“你怎麽證明,這孩子和婦人的病狀與朱砂水有關?”

葉甫根尼展開他的筆記,對臺下的民眾說:“我想,對於鏡鎮礦山的了解,你們要比我深刻,”他指向礦山的方向,“昨天我們到村落中調查,我統計了那些被遷移到村莊中居住的住戶,有八成人出現了牙齒有暗線,震顫,精神失常的情況。”

聽完醫生的話,臺下的民眾開始騷動,他們互相檢查著身上有沒有出現醫生所說的異樣。但因為病的太久,已經不知道正常的狀態是什麽,他們找著各種理由,例如吸煙太多喝酒太多,沒人願意承認是因為汞中毒。

畢竟,每個月穩定的收入比什麽都重要。

正當伊瓦爾神父準備反駁時,他舉起手,指著醫生,葉甫根尼又打斷了他的話:“您手指上的這枚戒指,有嚴重的齲齒,生前嗜甜如命,牙冠又太過圓潤。我看,不像是出自某位聖徒,倒像是來自某位貴婦人,這也是被教會壓迫致死的嗎?”

神父突然一楞,他原本搭在一起的手,無意識的摩挲著聖物戒指上鑲嵌的牙齒。

“呵,我們的居民會聽你的一面之詞嗎?何況還是來歷不明的外地醫生?葉甫根尼,我認為有必要檢查你的身份證明了。”

“糟了,”伊琳娜猛拍了一下座椅,如果對方揪著這個不放,葉甫根尼就完了。

就在葉甫根尼遲疑時,少年助祭悄悄向前,想趁他們不註意點燃木柴堆。

此時裏奧尼德的手已經悄悄摸向腰間的佩槍,伊琳娜看著他的動作,向薩哈良求助:“不行,不能讓他動手,掏槍也不行!”

“怎麽辦?快制止他!”薩哈良看向鹿神,無意將話說出口。

但情況緊急,伊琳娜也沒註意到薩哈良在和誰說話,鹿神擡起手,趁著臺下信眾混亂的同時,將柴堆旁的助祭絆了個跟頭。

裏奧尼德看見他摔倒在地,手中的火把也扔了出去,於是對神父說道:

“伊瓦爾神父,醫生的話還沒有說完,你的隨從就要動手了嗎?”

作者有話說:

這章魔法對a字數太長拆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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