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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帶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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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根其其格是個挺爽朗的姑娘, 興許是他們草原上沒有這麽嬌生慣養的小孩兒,她對唐宛宛懷裏抱著的花卷還挺感興趣的, 搬了個小馬紮坐到唐宛宛側旁, 目光灼灼地盯著花卷看。

唐宛宛沖她笑了下,尋思著自己身為女主人, 應該對沈默寡言的客人說點什麽呢?

剛這麽想著, 卻見其其格伸出手要碰花卷垂在她膝頭上的小腳。唐宛宛幾乎沒有思考,下意識地把花卷往懷裏緊了緊, 眼裏透著兩分警惕,輕聲問:“怎麽了?”

其其格指了指她的膝頭說:“鞋子, 沒穿好。”

唐宛宛低頭一瞧就明白了, 小孩子的鞋子都得做大一個碼, 因為骨頭還軟,穿鞋子時往裏邊擠的那一下容易扭著腳,這會兒鞋子松松垮垮的總是容易掉, 等到學走路的時候才能換成合腳的尺碼。

唐宛宛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把自家小花卷往懷裏抱了抱。說實話, 她不習慣有外人這麽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孩子看,尤其是個身材壯實、面上又丁點笑意都沒有的人坐在旁邊,當娘的總要多心。只是陛下沒當回事, 唐宛宛也不好說什麽,顯得自己很小氣似的。

奶嬤嬤比她更通達人情,打著笑臉上前來,輕聲說:“娘娘, 這會兒該是平時餵奶的點兒了,奴婢先帶小公主下去了。”話落,小心接過公主殿下抱走了。

唐宛宛松口氣,先前錯怪了人家,這會兒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其其格只比自己小三歲,還是個年輕姑娘,想來是生不出什麽壞心眼的,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唐宛宛把桌上的果盤把她那邊推了推,“你吃。”

其其格瞧了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她臉上,盯著唐宛宛看了好半晌,眼睛微微發亮,“娘娘臉上塗了粉?”

唐宛宛剛點了頭,其其格緊跟著就是一句:“我阿爸說臉上塗脂抹粉的都是壞女人,阿噶就是被一個塗脂抹粉的盛朝女人勾走的,一直沒回過草原。”

塗脂抹粉的唐宛宛臉上笑一僵,自動被劃歸到壞女人的行列了,心說陛下先前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靺鞨人確實不太會說話。這“阿噶”應該是她的親人,哥哥叔叔伯伯一類的,想來是喜歡上了一個盛朝的姑娘,變成鴛鴦對對飛了,便一直沒回過草原。

誰知其其格下一句便是:“我也想要脂粉,塗上好看,娘娘在哪買的?”

這百轉千回的,前一句還當她是在嘲諷呢,這句就問脂粉在哪買的了,唐宛宛沒忍住笑出了聲。身為一個年輕又水靈的姑娘,要問她脂粉怎麽做的,唐宛宛興許答不上來,可問她什麽樣的胭脂水粉好,這就再清楚不過了。

“街上買到的不好,尤其是路邊商販做出來的,千萬不要買。京城城東有一家美人閣,我以前用的都是他家的。現在用的脂粉是內務府送過來的,回頭我送你些。”

想了想,宛宛又說:“還有什麽香粉唇脂薔薇水胭脂,好多東西,都給你送過去。”

其其格笑了下:“香粉就不要啦,天天出去趕羊打獵,一身臭汗,就成了怪味。”

她二人說話的聲音小,谷蠡王坐在晏回右邊,正跟朝中心系社稷的百官形容匈奴用的那火器的模樣,沒聽到女兒這番言論。

晏回卻離得近,聽得好笑極了,心說谷蠡王一直把他這個酷似男兒、力大無窮的閨女當成自己的榜樣,這回卻要糟,很快就要領回去一個塗脂抹粉的女兒了。

他前兩日還要鴻臚寺給靺鞨準備回禮呢,這會兒也不用費心想什麽了,送幾車胭脂水粉帶回去,想想還挺逗的。

“其其格,”谷蠡王夫人微微啟唇,見到女兒回過頭來,她欲言又止。其實草原上的姑娘活得是沒有中原姑娘精細,可性子野到跟著上戰場的卻不多見,都怪孩兒她爹。

女兒都這個年紀了,仍是無人問津,靺鞨又不像大漢這樣秩序井然,年輕人瞧對了眼,父母不會多加幹涉。雖說女兒如今已經有了爵位,又得可汗看重,可沒個心上人總有些遺憾。

念及此處,谷蠡王夫人到底沒有打斷,摸了摸其其格的腦袋。

其其格頭回來盛朝,自入中原以來見了不少新奇東西,好奇得很,身邊的人卻都一知半解的,對她的問題答不上來。這會兒看著唐宛宛身上的每樣東西都覺得新奇,挨個問了一遍。

“這個?是平安扣,羊脂玉做的,貼身帶著能保平安。”

“這是流蘇裙,回頭你讓裁縫用布剪成這樣一條一條的,就是流蘇了。”

“你問我穿著冷不冷?恩……其實有點冷,我比較怕冷,但大家都穿得單薄了,今天又不是在家裏,總不能裹得跟球一樣,不好看的。”

晏回越聽越好笑,心說宛宛肯定要把人家帶壞了,拉過她的手來試了試溫度,果然有點涼,裹在自己手心裏暖著。

去打獵的靺鞨將士帶回來兩頭山豬,竟還打死一頭趁著初春出來覓食的倒黴熊,馬背上放不下,是八個侍衛擡回來的,估摸著有二三百斤;而朝中武將帶回來的是十幾只兔子和幾頭傻麅子,數量上占了優。一個占了個頭,一個占了數量,也算是各有千秋。

晏回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靺鞨是馬背上的民族,成年的漢子雙手可滿展二百斤巨弓,用的是一指粗的鐵箭,即便是山豬這樣皮糙肉厚的畜牲也能輕易射個對穿;而朝中的武將卻是以準頭與射速著稱,有的使不慣弓箭,用的是連弩,射程上就要短一半。

谷蠡王但笑不語,看模樣是極滿意的。

靺鞨使者要在京城呆兩個月,等靺鞨與匈奴的戰果傳進京,該出多少兵士與糧草才能有個定數。有鴻臚寺負責吃喝穿用,他們滿京城跑著玩,好像對家鄉受苦受難的子民也不怎麽擔心。

二月底的時候,晏回讓戶部設了一個兵餉處,做什麽的呢?號召大臣捐銀子的,你出五千兩,我出五千兩,湊出來的銀子拿來做軍餉。

以前朝中沒人待見的禦史與言官這回總算是有用武之地了,每天在朝會上都要參同僚幾封折子。

“微臣今日要參張太師一本,張太師僅僅捐了八千兩,甚至沒有三品竹都護捐得多。敢問張太師,這出兵討伐匈奴乃是國之大事,你怎麽能……唉。”

方才還將手攏在袖子裏、悠哉悠哉聽別人吵吵的張太師氣得吹胡子瞪眼,撩袍跪下了,字字鏗鏘:“求陛下明鑒,老臣每月俸祿才二百三十兩,八千兩已經是我三年的俸祿了,都是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可我怎麽聽說張太師給幺兒娶親,光聘禮就不止這個數呢?”

“胡言妄語!”張太師氣得仰倒,他平時謹言慎行,卻在這回朝會上跟那禦史爭論了一刻鐘,苦於太師平時為國為民的形象實在太深入人心,給幺兒娶親聘禮萬兩也是實情。沒法子,只好又往捐的軍餉裏添了兩千兩,湊了個整,苦著臉說自己的棺材本都進去了。

如此這般,晏回連著看了半月戲。

以往這太和殿上的百官要分成四類,垂首斂目站著、輕易不開口的;整日“陛下不可,萬萬不可”,這不可那不可的;像禦史這般逮著誰懟誰的;還有天天有事起奏,卻因官位不高,奏的都是些民間小事,在晏回面前混臉熟的。

這會兒四撥人都能混在一塊兒,晏回坐在龍椅上,能將大殿內的每個角落盡收眼底,每天都跟看戲似的。可惜宛宛不能跟著來,不然叫她也跟著一起樂。

戶部的兵餉處每天把賬本往晏回案頭上呈,成果喜人。晏回微一琢磨,誰捐的兵餉多,他就給人家題幾個字,捧回家裏做個匾額,使得捐兵餉一行蔚然成風。

再加上京城的富商巨賈,都因陛下親筆題字而趨之若鶩。沒出半月,就輕輕巧巧湊齊了一百萬白銀。

朝中不少官員暗暗揣摩:會不會是陛下舍不得從國庫裏拿錢,這才想出來捐軍餉的法子。

不得不說,到底是在太和殿上站了十年,朝臣把陛下的性子摸得透透徹徹的,晏回確實不想從國庫裏掏錢。

一來國庫乃是國之根基,其中多半還都是老祖宗們一輩一輩攢下來的,能不動千萬別動。

二來除非是天災人禍,別的時候要動國庫,總要有禦史跳出來嘮叨。拿百姓賦稅去打仗,打的還不是防守仗,等於是去摻和靺鞨和匈奴的內鬥,一個“有傷人和”的名頭扣下來,朝中便能有一半的反對聲。

這會兒堵死他們這條說辭,也算是好事。

唐宛宛算了算,感慨道:“張太師每月俸祿二百多兩,這一下子捐了一萬兩,不吃不喝也得攢三年,真是不容易啊。”

晏回看著自家傻媳婦,“二百兩那是賬面上的俸祿,你當他真的只賺二百兩,一家百口人還不得喝西北風去?”

“那是怎麽?”

晏回親親她的榆木腦袋,低笑一聲:“這京城怎麽可能會有兩袖清風的官?所謂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大家都在貪,不過是多少而已。畢竟人心趨利,家裏頭幾十張嘴都靠一個人養著,俸祿哪裏能夠?再說官場上人情往來也是大事,只要收斂著些,朕也得閉只眼。”

“誰說大家都在貪?”唐宛宛忿忿不平地說:“我爹就只有俸祿,以前我家裏過不下去,還是我娘跟舅舅家借了銀子,開了幾家鋪子才好些的。”

晏回笑得頗有深意:“去年九月初你生下饅頭和花卷,你可知光那個月你家收了多少禮?足有這個數。”晏回伸出一個巴掌。

唐宛宛顰著眉揣摩陛下這五根指頭的意思,“五百兩?”

“朕的孩兒就那麽不值錢?”晏回輕嘲。

“五千兩不能再多了!”

晏回又笑著搖搖頭,坦然答:“單現銀與房契地契鋪子就值五萬兩,別的珍稀物件還沒往裏頭算。官位低的人家送的,岳父大人都沒收,這些都是朝中一二品大員送的,他不敢推辭,卻也不能安心收下,便將何人送的禮,送了多少,都列出單子來寫在了折子裏,算是給朕過了眼,省得將來有人借此事參他折子。”

五萬兩。

唐宛宛瞠大眼睛,總算明白大年初五回門時,她娘說的那句“托宛宛的福,咱家寬裕了不少”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了。光是她生了兩個娃,家裏就收了五萬兩的禮,別說他家還算沾上皇親國戚的邊了,以後這禮那禮收一圈,也就跨入貪官的門檻了。

五萬兩在晏回嘴裏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唐宛宛卻憂心忡忡,該怎麽才能讓高官不送禮呢?

還沒待她想出主意,便覺一只祿山之爪從自己衣襟下擺鉆進來了。

“陛下!”唐宛宛抓住他的手。

“怎麽了?”晏回輕描淡寫回了一句,眸底是不可錯辨的火。有時他甚至會想自己是不是中了一種名為“宛宛”的毒,只要在這龍床躺著超過一刻鐘,他的腦子就沒法想正經事了。

四目相對片刻,唐宛宛率先敗下陣來,輕聲說:“不能留印子,明天還約了其其格來挑首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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