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邊境小鎮叫孟帕雅,夾在泰國和緬甸之間,像一塊被遺忘的楔子。

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兩旁是低矮的木屋和鐵皮頂的店鋪,塵土飛揚的土路上,摩托車和牛車混雜著駛過。

車隊在鎮外停下。

“不能全進去。”霍庭舟說,“阿鋒,你帶兩個人留在這裏看著車。宋醫生,你跟我來。阿伏,小埋,你們在鎮子兩頭守著,有情況發信號。”

喻渺被霍庭舟從車上扶下來。肩膀的傷口雖然縫好了,但一動還是疼得冒冷汗。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走路有些踉蹌。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突然彎腰,把他攔腰抱了起來。

阿伏和小埋見狀面面相覷。

霍庭舟語氣平淡:“宋醫生,帶路,找個診所。”

宋楚夷點頭,走在前面帶路。

鎮子很小,診所就在主街盡頭,是個簡陋的兩層木屋,招牌上寫著泰緬雙語,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候診區只有兩張長凳,墻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健康宣傳海報。櫃臺後坐著一個中年女護士,正低頭織毛衣。

宋楚夷用泰語和她交談了幾句,女護士擡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在霍庭舟背上的喻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點頭,指了指裏面的診室。

診室更簡陋,一張檢查床,一個藥品櫃,墻上掛著聽診器和血壓計。醫生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坐在桌後看報紙。

宋楚夷又用泰語說了幾句,老人站起來,示意霍庭舟把喻渺放在檢查床上。

“傷口有些感染。”老人檢查後說,用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需要重新清洗,換藥。”

霍庭舟點頭:“麻煩您。”

老人開始準備器械,宋楚夷在旁邊幫忙。

喻渺躺在檢查床上,疼得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咬牙忍著,沒出聲。視線在狹小的診室裏游移。藥品櫃裏擺著各種瓶瓶罐罐,墻上除了醫療器械,還貼著一張褪色的泰國地圖,和幾張手寫的註意事項。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門後的墻上,那裏貼著一張尋人啟事。

紙已經發黃了,邊緣卷曲,像是貼了很久。上面印著一張照片。

竟然是他的照片!

香港大學的學生證照片,笑容幹凈明朗,穿著白襯衫,背景是圖書館的書架。照片底下用泰文和英文寫著——

尋找失蹤學生

姓名:喻渺

年齡:22歲

身高:173cm

最後出現:香港大學宿舍樓附近

如有線索請聯系:+66-XXXXXXXXX

最底下還有一行紅色字體,寫著:哥哥在找你。堅持住。

喻渺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哥哥把尋人啟事貼到了這種邊境小鎮的診所裏。哥哥知道他可能受傷,可能生病,可能需要醫療幫助。所以把啟事貼在診所,希望有醫生或者病人看見。

哥哥還在找他,一直在找。

喻渺的呼吸開始急促,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啟事,喉嚨發緊,像被什麽東西扼住了。

“怎麽了?”霍庭舟察覺到他的異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喻渺立刻閉上眼睛,假裝疼得厲害:“沒什麽……”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墻上的尋人啟事。他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什麽都沒說。

喻渺能感覺到,霍庭舟攥緊了他沒受傷的另一只手。

握得很緊。像是在說,你是我的。

清洗傷口的過程很痛苦。藥水刺激著皮肉,喻渺疼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霍庭舟的手掌裏,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老人清洗完畢,重新上藥包紮。整個過程,霍庭舟一直握著喻渺的手,沒松開。

包紮好,老人開了些消炎藥和止痛藥。宋楚夷去櫃臺付錢拿藥。

診室裏只剩下霍庭舟和喻渺。

喻渺還躺在檢查床上,眼睛閉著,但眼皮在輕微顫抖。

“看見了?”霍庭舟突然開口。

喻渺睜開眼。

霍庭舟正看著他,眼神很深,如同古井。

“看見什麽?”喻渺聲音有點啞,想蒙混過去。

“墻上。”霍庭舟說,“那張尋人啟事。”

喻渺的心臟狂跳起來。他該否認的,該說沒看見的。但他看著霍庭舟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謊。

“看見了。”他啞聲說。

霍庭舟靜默了幾秒,接著彎腰,湊到喻渺耳邊,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想走嗎?”

喻渺楞住了。

當然想。

想見哥哥,想回家,想回到正常的世界。

但是,他想起霍庭舟背他走進診所的樣子,想起霍庭舟說的陽光很好的小島,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選了。

“我……”喻渺的聲音在發抖。

“等你傷好了,”霍庭舟站起身,俯視他,“我再問你一次。那時候,你再告訴我答案。”

他說完,松開喻渺的手,轉身走向門口。

喻渺躺在檢查床上,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像是什麽東西,被生生挖走了。

主街上,宋楚夷提著藥從診所出來,霍庭舟背著喻渺跟在後面。

陽光很刺眼,土路上塵土飛揚。幾個小孩光著腳在路邊追逐,看見他們,停下來好奇地張望。

“去買點吃的。”霍庭舟對宋楚夷說,“我去那邊的雜貨店看看有沒有需要的。”

宋楚夷點頭,朝街尾的市場走去。

霍庭舟背著喻渺走進一家雜貨店。店裏很暗,貨架上擺著各種日用品和食品,空氣裏有灰塵和黴味。店主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櫃臺後打瞌睡。

霍庭舟把喻渺放在店裏的長凳上,自己去貨架間挑選東西,似乎一點不再擔心喻渺會逃跑。

喻渺確實沒跑,他坐在長凳上,打量著店門外的主街。

街上人不多,偶爾有摩托車駛過,揚起一片塵土。對面是一家藥店,招牌上的泰文他看不懂,但玻璃櫥窗裏擺著各種藥品。

然後他看見了宋楚夷。

宋楚夷沒有去市場,而是走進了一家藥店。

喻渺皺起眉頭。藥不是剛買了嗎?為什麽又去藥店?

他盯著藥店的玻璃門,看見宋楚夷走到櫃臺前,和店員說了幾句什麽。店員轉身從後面的架子上拿下一個盒子,遞給宋楚夷。

宋楚夷接過盒子,付了錢,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把手機貼在耳邊。

他在打電話。

喻渺的心跳開始加速。

這種地方,這種時候,宋醫生給誰打電話?

還沒等喻渺細想,宋楚夷已經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提著藥盒走出藥店。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回程車上,車隊離開孟帕雅,重新駛入山區。

喻渺坐在副駕駛,霍庭舟開車。後座上放著新買的食物和藥品,還有幾瓶水。

車裏很安靜。

喻渺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山林,腦子裏反覆回放診所裏的那張尋人啟事,和宋醫生在藥店打電話的畫面。

兩個畫面交織在一起,像兩把刀,在他心裏攪動。

“在想什麽?”霍庭舟突然開口。

喻渺回過神:“沒什麽。”

“撒謊。”霍庭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我……”喻渺猶豫了一下,“我在想我哥哥。”

霍庭舟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方向盤。

“到處貼尋人啟事,”喻渺繼續說,“他一定很著急、很擔心。”

喻渺轉頭看著霍庭舟,低聲說:“我覺得我好自私。”

自私到貪戀這個男人帶來的一點點扭曲的溫暖,而放棄聯絡家人的機會。

“人都是自私的。”霍庭舟說。

“那你呢?”喻渺問,“你自私嗎?”

霍庭舟笑了,那笑容很淡:“我自私得要命,不然不會把你綁到這裏來,還不想放你走。”

傍晚,車隊在另一處廢棄的護林站停下。

這次的條件更差,只有兩間破屋子,屋頂漏雨,墻壁斑駁。但至少能擋風。

喻渺被安排在其中一間,霍庭舟親自給他換了藥。動作很輕,很仔細。

換完藥,霍庭舟拿出新買的食物,幾包壓縮餅幹,幾罐罐頭,還有一瓶功能飲料。

喻渺小口小口地吃著,霍庭舟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屋裏很暗,只有一盞應急燈昏黃的光。窗外是深山裏的夜色,濃得像墨,偶爾傳來夜鳥的啼叫,淒厲而悠長。

“霍庭舟。”喻渺突然開口。

“嗯?”

“你在雜貨店還買了什麽?”

霍庭舟看他一眼,隨即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扔給喻渺。

喻渺接住,攤開手掌。

是一個木頭雕刻的小海豚,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粗糙,憨態可掬。海豚的背上刻著幾個泰文字母,喻渺看不懂。

霍庭舟語氣平淡:“結賬的時候隨便湊的整。”

喻渺握緊了那個小海豚。木頭溫潤的觸感抵在掌心,像某種微弱的暖意。

“謝謝。”他說。

霍庭舟沒應聲,只是站起來,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

“交易改在了明天晚上。”他回頭說,“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麽,還想不想回去,我都不會再綁著你了。”

喻渺的眼皮猛地一跳:“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霍庭舟看著他,“到時候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自己選。”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喻渺獨自坐在昏暗的屋裏,握著那個小海豚,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海豚,看著那幾個看不懂的泰文字母。

突然,他想起了什麽,掏出手機。

幾天前,小埋把他的手機改造了一番,除了不能向外傳遞信息,一切功能正常。

喻渺打開手機的翻譯功能,對準海豚背上的字母,調整角度,讓應急燈的光線照清楚。

那幾個泰文字母不是隨機的,是一個詞。

——自由。

有選擇的權利,意味著自由。

喻渺握緊了海豚,把臉埋進掌心。肩膀的傷口在疼,心也在疼,疼得他想哭,但根本哭不出來。

臨時營地。

季鋒鉆進霍庭舟的帳篷裏,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老板,不對勁。”季鋒直奔主題,“碼頭周圍三公裏,我們轉了一圈,一個人影都沒看見。店鋪白天還開著,傍晚突然全關了。太幹凈了,幹凈得像被清場。”

霍庭舟坐在簡易折疊椅上,點燃一支煙,沒說話。

喻渺坐在角落的毯子上,抱著膝蓋,看著他們。宋楚夷站在帳篷入口處,背對著光,臉隱在陰影裏。

“你覺得什麽原因?”霍庭舟問。

“條子來了。”季鋒說得很肯定,“只有條子有這種能力,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清空一個區域。而且太巧了,我們剛定下交易地點,第二天就清場。”

帳篷裏的空氣驟然緊繃。

霍庭舟彈了彈煙灰,看向宋楚夷。

“宋醫生,”霍庭舟若有所思道,“你覺得呢?”

宋楚夷從陰影裏走出來,應急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鏡片折射著冷光,他眼鏡後的眼睛平靜無波。

“我不是戰術專家。”宋楚夷說,“從邏輯上講,季鋒剛才的判斷有道理。”

“你也認為是警察?”

“可能性很大。”

霍庭舟沈默地抽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許久,他把煙掐滅。

“交易取消。”霍庭舟說,“通知對方,地點改到‘老地方’。”

季鋒楞了一下:“現在改?明天晚上就交易了,對方可能——”

“必須改。”霍庭舟打斷他,“如果是警方,碼頭現在已經布控好,就等我們往裏鉆。如果是黑吃黑,也一樣。‘老地方’至少我們熟悉地形,有退路。”

季鋒猶豫了一下,點頭:“是。我馬上去聯系。”

他轉身出了帳篷,只剩下霍庭舟、喻渺和宋楚夷三人。

霍庭舟站起來,走到宋楚夷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霍庭舟視線上下打量,似乎在觀察宋楚夷的表情,可惜沒有破綻。

他又點了根煙,聲音很低:“宋醫生。”

宋楚夷推了推眼鏡:“您說。”

“去準備強效鎮靜劑,能讓成年人昏睡幾個小時的那種。還有一次性註射器,越多越好。”

宋楚夷的眉頭蹙了一下,但很快恢覆。

“要多少?”他問。

“至少十支。”霍庭舟說,“明天中午之前準備好。”

“明白。”宋楚夷轉身離開。

帳篷簾子落下,霍庭舟重新坐回椅子上,沈默不語地吸煙。

喻渺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

“你……”喻渺開口,聲音有點抖,“你要鎮靜劑幹什麽?”

霍庭舟吐出一口煙,沒看他。

“以防萬一。”他說。

喻渺沒懂:“防什麽?”

霍庭舟吐出一口煙圈,不緊不慢道:“萬一我們走散了,你需要自保。一支鎮靜劑紮下去,能給你爭取逃跑的時間。”

喻渺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你要給我?”

霍庭舟終於轉頭看他:“不然我要用在自己身上?”

喻渺說不出話。

霍庭舟站起身,走到喻渺面前蹲下。兩人的視線平齊。

“喻渺,”霍庭舟說,“明天晚上,不管發生什麽,記住一件事。”

“什麽?”

“保護好你自己。”霍庭舟盯著他的眼睛,“不用管任何人,保護好你自己。如果情況不對,就跑。往有光的地方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喻渺的鼻子突然發酸。

“你問的問題,我想我有答案了。”他說。

“哦?”霍庭舟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是什麽。”

喻渺閉上眼,豁出去一般,抓住了霍庭舟的手腕:“我想和你一起去摩洛哥的小島,去看看那裏的陽光、沙灘、大海是不是真的很美。”

霍庭舟低頭看了看被抓住的手腕,又擡頭看喻渺,目光久久未移。

喻渺睜開眼。

霍庭舟見狀抽回手,站起來。

“睡吧。明天要趕路。”霍庭舟沒有任何回應,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帳篷。

另一頂帳篷裏,宋楚夷開始清點藥品。

強效鎮靜劑他確實有,但不多,只有三支。一次性註射器倒是夠。

他拉開醫療箱的底層夾層,從裏面拿出一個密封的鋁箔袋,撕開,裏面是十支未開封的註射劑。標簽上是外文,看不懂,但宋楚夷知道那是什麽。軍方用的強效鎮靜劑,一支能讓成年男性昏睡八小時以上。

他數出十支,裝進新的鋁箔袋,封好。然後拿出二十支一次性註射器,一起裝進醫療包。

做完這些,他坐在簡易折疊椅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時帳篷簾子被掀開,季鋒走進來。

宋楚夷戴上眼鏡,恢覆平靜的表情。

“明天的藥準備好了?”季鋒問。

“嗯,在那。”宋楚夷指了指醫療包。

季鋒走過來,在醫療包前蹲下,打開看了看,然後擡頭宋楚夷。

“老板要這些幹什麽?”

宋楚夷回答:“不知道。”

季鋒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沒多問什麽。

“早點休息。”他上前,拽過宋楚夷,在他唇上留下一個滾燙的吻。

帳篷簾子落下。

宋楚夷獨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手腕和嘴唇上還殘留著季鋒的溫度。

夜風吹了進來,涼意來襲。宋楚夷回神,用力抹了把臉。原本一雙瀲灩的、帶著水光的眼睛,漸漸恢覆清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