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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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老地方”是一處廢棄的采石場。

裸露的巖壁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碎石堆成小山,廢棄的機械銹蝕成奇形怪狀的骨架。風穿過巖縫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這片土地在低泣。

車隊在下午三點抵達。

霍庭舟下車時,左手下意識搭在腰間槍套的位置。他環視四周,夕陽將他深灰色的襯衫染上一層血色。

季鋒走到他身側:“檢查過三遍了,沒問題。”

霍庭舟點燃一支煙,煙霧緩緩上升,他沈聲道:“通知對方,提前半小時交易。”

說完他走向第二輛車,拉開車門。喻渺坐在副駕駛,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待在車裏。”霍庭舟俯身,聲音很低,“鎖上門。等下無論發生什麽,別出來。”

喻渺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兒?”

“就在附近。”霍庭舟抽回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備用手槍,塞進喻渺手裏,“如果情況不對,用這個。”

喻渺握著冰冷的金屬,手在抖:“我有鎮靜劑了,不需要。”

“扣扳機就行。”霍庭舟不由分說地握住他的手,教他上膛,“對準,扣下去。很簡單。”

說完,他直起身,關上車門。落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喻渺心上。

六點三十分,對方提前到了。

三輛黑色越野車駛入采石場,卷起漫天塵土。下來八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從左眼劃到嘴角。

霍庭舟站在半塌的工棚前,空著手。季鋒站在他右側三步遠,阿伏和小埋在工棚兩側警戒。宋楚夷提著醫療包,站在工棚陰影裏,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夕陽光。

雙方在工棚前二十米處停下。

對方戴個墨鏡,看不出真容。他打量了霍庭舟幾秒,咧嘴笑了:“霍老板,好久不見。”

“貨在那邊。”霍庭舟指了指工棚後的皮卡,帆布下蓋著木箱,“錢呢?”

墨鏡男示意手下擡出一個銀色箱子,打開,裏面是整齊的美鈔。

“驗貨吧。”他說。

霍庭舟點頭,季鋒走向皮卡。

就在這時,宋楚夷忽然動了。

不是向前,不是退後,而是從醫療包裏掏出一樣東西,一把黑色的、小巧的手槍。

他沒有對準任何人,只是舉向天空。扣動扳機。

槍聲炸響,在空曠的采石場裏回蕩,淒厲得像垂死的鳥鳴。

霍庭舟幾乎在槍響的瞬間就動了。

不是撲向掩體,而是撲向喻渺所在的車輛方向。

槍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巖壁高處、碎石堆後、廢棄機械的陰影裏,至少十個槍口同時噴出火焰。子彈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老板,東邊!”季鋒嘶吼著,短突擊步槍已經噴出火舌。

霍庭舟躲到半截水泥墻後,左臂被流彈擦過,血瞬間浸濕了袖子。他沒有看傷口,只是冷靜地換彈匣,射擊,每一槍都有人從高處墜落。

墨鏡男那邊已經亂了。兩個人中彈倒地,剩下的人一邊還擊一邊朝車輛撤退。這不是黑吃黑,是圍剿,一石二鳥。

“宋楚夷!”季鋒的聲音在槍聲中炸開。

宋楚夷還站在原地,手裏的槍垂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霍庭舟的方向。

他在等霍庭舟死。

但霍庭舟沒死。他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槍林彈雨中穿梭,每一次躲閃都精準得可怕。

季鋒沖到霍庭舟身邊掩護,他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我斷後!”季鋒吼道。

“一起走!”霍庭舟反抓住季鋒。

季鋒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驚人:“帶著喻渺,快!”

霍庭舟轉身沖向車輛方向。

就在這時,一顆子彈打穿了季鋒的胸膛。

不是流彈,是從巖壁高處射來的狙擊彈,精準,冷酷,一擊致命。

季鋒的身體晃了晃,低頭看了看胸口噴湧而的血,嘴角無力地扯了一下。

笑容很淡,很輕,像解脫。

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珠子轉了轉,然後目不轉睛地望著宋楚夷的方向。

時間好像變慢了。

宋楚夷呼吸一窒,看著季鋒胸口炸開的血花,和臉上的笑容,他丟下手槍,拔腿朝季鋒跑去。

不是繼續執行任務,不是協助同事圍剿,而是像瘋了一樣沖過去,撲倒在季鋒身邊。

他嘴唇在哆嗦,雙手按在季鋒胸口的傷口上,血從指縫裏汩汩湧出。

季鋒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開始擴散。他看著宋楚夷,嘴唇動了動。

宋楚夷的眼鏡掉了,鏡片摔碎在碎石上。他什麽都看不見了,只感覺到手下的血越來越涼,這個男人的生命在飛速流逝。

槍聲還在繼續,子彈在身邊呼嘯而過。

宋楚夷徒勞地替季鋒止血,一滴眼淚奪眶而出。

“別哭啊……”季鋒虛弱地說。

宋楚夷抱起季鋒,把臉埋在他染血的頸窩,聲音破碎,喃喃重覆:“對不起,對不起。”

季鋒的手動了動,艱難地擡起,似乎想碰碰他的臉。

宋楚夷抓住他的手,俯下身,聽見季鋒說:“死之前能見到你這樣……值了。”

說完手就垂了下去,徹底不動了。

宋楚夷抱著他,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流失,直到心跳徹底停止。

槍戰進行到了尾聲,警方已經控制住了現場。

宋楚夷仍然跪坐在地。

隱約間,他聽見有人在叫他趕緊歸隊。他松開季鋒,如死水一樣的眼睛看向那人,然後從地上撿起季鋒的槍。

那是一把跟了季鋒十年的手槍,槍柄上還刻著季鋒名字的縮寫。

宋楚夷舉起槍,不是對準警方,也不是對準霍庭舟,而是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食指扣上扳機。

“宋警官!”遠處有人在喊。

宋楚夷沒聽見。他只是看著懷裏的季鋒,看著這個曾經霸道地闖入他的生命、又霸道地占據他所有心緒的男人。

他閉上眼睛,扣動扳機。

槍響了。

但不是他開的槍。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右手臂,槍脫手飛出。幾個警察沖過來,按住了他。

宋楚夷倒在血泊裏,右臂的傷口在大量流血,可他感覺不到疼。他掙紮著,爬向季鋒,用沒受傷的左手,握住了季鋒已經冰冷的手。

兩人的血在碎石地上交匯,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宋楚夷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季鋒的手背上。

血色夕陽下,地上多了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

車輛旁,喻渺在車裏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季鋒倒下,看著宋楚夷抱著他,又看著宋楚夷試圖舉槍自盡。

下一秒,他看著霍庭舟朝他沖過來,左臂在流血,腹部也中了一槍,跑得踉踉蹌蹌。喻渺想都沒想,推開車門撲出去,接住了快要倒下的霍庭舟。

“走……”霍庭舟喘著氣,“東邊,有條小路。”

喻渺咬牙,架起他,朝東邊跑。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一個剛能下床的病人,此刻架著一個重傷的男人,在碎石地上跌跌撞撞地跑,速度竟然不慢。

子彈在身後追逐,打在巖石上濺起火星。

喻渺的腿在抖,手在抖,但他沒停。他拖著霍庭舟,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汗水混著淚水流下來,模糊了視線。

他們跑出采石場,跑進一片雜木林。霍庭舟的血滴了一路,像一條蜿蜒的紅色印記。

跑了不知道多久,霍庭舟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一棵樹下。

他臉色白得像紙,還在喘氣:“你自己走。”

“我不走。”喻渺跪在他身邊,撕下自己的衣服布料,按在他腹部的傷口上,大聲地重覆:“我不走!”

血很快浸透了布料。霍庭舟看著他,疲憊的眼神中溢出了一絲動容。

“喻渺,”他開口,聲音很輕,“回去吧。”

喻渺楞住。

“告訴警察,你一直是被脅迫的。”霍庭舟繼續說,“你哥哥會幫你作證,你會沒事的。”

喻渺握緊拳:“那你怎麽辦?”

霍庭舟笑了:“我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這裏。”

“不。”喻渺抓住他的手,“你可以自首,你還能活著。”

霍庭舟沒說話,他擡起頭,看向樹林深處。

遠處傳來警犬的吠叫聲,和警察的呼喊聲。

他們快追上了。霍庭舟撐著樹站起來,踉蹌著朝樹林深處走去。

“你去哪兒?”喻渺跟上他。

他們一直走,直到走到湄平河的源頭,往下一望是深不可見的懸崖,喻渺才恍然明白過來,臉色唰的白了。

“不要。”他抓住霍庭舟的手臂,“不要,求你了……”

霍庭舟轉身,看著他。

夕陽從樹梢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給他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暖色。有那麽一瞬間,喻渺覺得他看起來特別年輕。

像還沒沾過血、還沒殺過人、還有未來的霍庭舟。

“喻渺,”霍庭舟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回去忘了這一切吧。”

喻渺不停搖頭,跟在他身後,一步,兩步,三步。

懸崖就在前面。十幾米高的斷崖,下面是湍急的湄平河,河水在夕陽下泛著血紅的光。

霍庭舟走到崖邊,停下。

他回頭,忽然拉過喻渺,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然後猛地向後仰倒,像一片枯葉,急速從崖邊飄落。

喻渺撲到崖邊,只抓住了一把空氣。

他看見霍庭舟的身體在空中墜落,看見他張開雙臂,像在擁抱什麽,看見他墜入血紅色的河水裏,濺起一片水花,消失得無影無蹤。

河面上,波紋一圈圈擴散。

喻渺看著懸崖下的河水,這片吞噬了霍庭舟的土地,終於經受不住刺激,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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