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112 這次，他終於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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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112 這次，他終於看清了。
看著厲千安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小侍從嫣然一笑，伸出手指勾住自己的耳後某處，指尖微微一用力，就如同撕下一張輕薄的面具般，將自己的整張面皮緩緩揭了下來。
面皮之下，露出的是一張姣好的女子面容，眼波流轉間，帶著漫不經意的審視。正是香香。
香香隨手扔掉那層薄如蟬翼的偽裝，頃刻之間便化為齏粉消散無影。
她笑吟吟看向幾步之外正擦拭短劍的趙玄機，語氣輕佻，半真半假道：“陛下當真是個狠心人，他跟著你那麽久，對你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就這麽說殺就殺了？”
趙玄機淡漠地將擦拭幹凈的短劍歸入袖中暗鞘，看也不看香香依言，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如果不是你故意露出破綻，我何必需要這麽早殺他。”
“哎呀。”香香掩唇，故作驚訝，“我以為陛下專程只帶著我們兩個，就是為了行這件事呢。”
厲千安錯就錯在他太把小皇帝當自己人，以至於全無他平日裏的城府謀算，否則他怎麽會看不出，小皇帝真正的野心可不止於榮登大寶，他要得更多，也更難以企及。小皇帝生性冷酷，厲千安給不了他，他只能另尋他人。
在這一點上，香香倒是挺欣賞他。說到底，他們才是同一種人。而厲千安不僅不懂，還時不時總會戳到他的痛處，從剛剛他阻止小皇帝進山的舉動就可見一斑。
趙玄機沒管她的惺惺作態，他稍擡了下頭，目光投向山道前方，蜿蜒的石階小徑向上延伸，沒入層層雲霭之中。
“再不走，大陣就要修覆好了。”
趙玄機不鹹不淡丟下這一句，也不等她回答，就只身繼續往前行進。
香香撇撇嘴，有點沒意思。她掃了眼地上的屍體，眼中略過一絲嘲弄，擡起腳踢了下，就將他推進深深的草垛之中，方才步履輕盈地追了上去。
*
側殿裏，白日的光從高高的雕花窗欞落了進來，在青磚地上分割出明暗交替的格子。
金字真言飛回到陸宴白手中，那些被擊中的黑色怪物化作一灘，落在地上，迅速地融入暗影之中。
清虛子，不，準確來說是陰長生的身影從虛空浮現，將才被擊潰的黑影，對他沒有造成一分一毫的影響，他似笑非笑看著面前的人：“你差不多快要到極限了吧？死氣反噬的滋味可不好受，就算你是殺印也無濟於事。”
他話沒說完，金字真言游龍一樣竄出，陰長生避也不避，只擡起手，金字真言在他面前寸許之地停了下來，像撞上一堵無形的墻，進不了，也退不了。
“慢了。”陰長生笑吟吟瞧著他，語帶顯而易見的譏諷，“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短短數日，從前學的東西就都忘了嗎？”
陸宴白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他腳下的暗處忽然如同清水滴入墨汁蕩漾了一下，緊接著，數條漆黑的觸手從中鉆了出來，快如閃電地襲向他的腳踝。
陸宴白的身形消失了一瞬，觸手驟然失去攻擊的目標，在原地呆滯了一下。
下一刻，金光乍現。
金字真言以快到看不見的速度，就將如同活物扭動著的黑色觸手盡數齊根斬斷。
黑影像是被烙鐵燙到，吱的一聲，斷根處重新縮回了地下。
“誒呀誒呀。”陰長生彎起眼睛，似乎很欣慰，“這樣才像你。”
陸宴白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他右手並指，在身前虛劃，金光在指尖凝而不發。
“鎮。”陸宴白雙手合十結印，數道金字真言自四面八方迸發，向著中間那人襲去。
陰長生卻覺得索然無味，他打著呵欠搖了搖頭，“只能到這種地步嗎？那為師可就沒什麽興致再陪你玩了。”
他說著，話音尚未落下，殿內所有被窗欞、梁柱切割出的陰影驟然蠕動起來，不斷地拉長變幻，如同漲潮的黑色水流，攀爬蔓延向墻壁，很快將側殿整個封鎖起來。
而同時間，身處在金字真言包圍中心的陰長生身形一隱，就像先前的觸手一樣，失去了攻擊目標，金字真言驟停一瞬，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房梁上順延流淌下來的黑色黏液吞噬殆盡。
“你真正的本領，都是我教給你的。”陰長生的身形再度浮現，他手托著臉，好整以暇瞧著藍衣少年，“這麽些年，你好像也沒長進多少。”
更多的黑影鉆了出來，地上，房梁上，墻上，柱子上，但凡照不到光的地方，便是那些粘稠黑暗滋生的地方。那些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上陸宴白的雙腿，將他牢牢鎖定在原地。
陰長生靜靜坐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金瞳之中，映著面前層層疊疊的黑影，不斷翻騰著向他湧來。
就在這時，還系在滿月腕間的鈴鐺忽然無風自響。
清越的鈴聲並不高亢，卻似水波般層層蕩開，掃過整座側殿。
剎那間，四面的黑影齊齊一滯，停下了進攻的動作，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束縛住。
而後，金字真言竄入黑影之中，砰的一聲，將其瞬間驅散開。
陰長生略微一怔，面上的笑容稍稍褪去了些許。他原以為陸宴白沒有拿回自己的一魄，再加上的死氣的反噬，應該撐不了太久。
看來到底是小瞧他了。
“還不錯，夠我和你動點真……”陰長生慢悠悠站起身，“格”字尚未出口，一陣極輕的凍結聲便響起，緊接著以陸宴白所立之處為中心，泛著刺骨寒氣的玄冰正急速蔓延開來，瞬時覆上四面，將陰長生的暗影盡數凍結在冰層之下。
一時之間，側殿內被玄冰完全覆蓋。
陰長生看著周圍的冰層，又看看陸宴白平靜無波的面容，終於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殘餘的笑意也徹底斂去。
“算了。”他意興闌珊地擺擺手，語氣淡了下來，“我玩夠了。”
話音一落，陰長生就如煙似霧消散在虛空中，沒了蹤影。
與此同時，側榻下翻湧起數不盡的黑影。
陰長生的黑影不知何時突破了陸宴白設下的禁制，潛伏許久，只等這一刻。
陸宴白瞳孔驟縮，卻已來不及做出行動。他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陰長生的目標或許從來不在他。
而在滿月。
粘稠的黑影蠕動著，像繭一樣層層將滿月包裹住，很快變得密不透風。
金字真言和鎖魂鈴都沒了作用，甚至連他都無法靠近黑繭半步。
“沒有用的。”陰長生的聲音從每一個角落同時傳出，“現在的你，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突破我的禁制。”
陸宴白掃視了一圈，難以準確捕捉到陰長生所在的方位。
“我原本以為你會和從前一樣，為了得到力量不擇手段，所以才將命魂珠給了你，沒想到你卻為了一個小姑娘，就被困在原地踟躕不前。”陰長生的語氣中摻入了一絲真切的失望與嘲弄，“嘖，這真不像你。”
“放開她。”陸宴白聲音冷極，“否則我一定殺了你。”
“呵呵，現在的你，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陰長生笑著，不以為意。
陸宴白知道陰長生處心積慮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而這也是唯一能救滿月的辦法。
他拿出先前陰長生給他的那顆命魂珠，沒有絲毫猶豫——
命魂珠應聲而碎。
就連陰長生都被他毫不遲疑的動作驚了一下，回過神後，他笑了起來，笑聲回蕩在殿中，帶著某種類似欣慰的情緒。
“你啊，早該這麽做了。”
難以計量的死氣湧現而出，爭先恐後地進入陸宴白的身體之中。
陸宴白瞬間陷入了極致的痛苦裏，脖頸處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寸皮膚下都凸起扭曲，像是被源源不斷地輸送著什麽，呈現出不詳的黑灰色。
那是一種幾乎要將靈魂撕碎的痛苦，但更加讓他難以承受的，卻是被層層封印深埋於意識最底層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江河，挾著萬鈞之勢，轟然沖垮了所有加諸其上的屏障。
無數的畫面、聲音、氣味、觸感……支離破碎，又洶湧連貫。
“你的封印應該被打破了吧？”陰長生的聲音適時響起，“現在你知道一切的真相究竟是什麽了。”
不對。
湧入腦海的畫面，與陸宴白曾經以為自己破除封印後所看到的那些記憶完全不同。
“師父他老人家真是煞費苦心。他清楚你的性格，知道你不是甘於被動承受之人，所以，他在你的身上加了兩層封印。”
陰長生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一字一句揭開了殘酷的真相。
“你以為你破除了他的封印？其實正落他的下懷，你破除的，只是他希望你以為自己破除的部分。”
“他扭曲你的記憶，也扭曲你的本性，你是殺印，天生為了殺戮而來的強大存在，怎麽可能會淪落到被人欺負的境地？又怎麽會真的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溫情與羈絆？”
“不是你的父王母妃放棄了你，而是你天生，就與他們不一樣。”
“你是一個怪物。”
是的。
陰長生說得沒錯。
記憶中他並非是被雲華道人逼迫，從頭到尾他都是自願的，他也不是一生下來就被那些所謂的家人放棄，恰恰相反，是他很小就清楚自己與他們的不同，他樂意挑起紛爭，不動聲色操控著他們彼此憎恨，互相鬥爭。沒有人願意相信一個孩子會如此的邪惡，當然，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是殺印。
天生為殺戮而來。
與其說是陰長生選擇了他，不如說是他選擇了陰長生。
他渴望力量，渴望著掌握力量。他跟著雲華道人逐漸學會了如何控制體內的死氣，在雲華道人的引導下，他逐漸拓展施展力量的邊界，開始時莫名死了一池子的魚，後來是他母妃豢養的愛寵，再後來……
記憶中他被陰長生逼著向那個疼愛自己的嬤嬤下手的畫面被替換，轉而取代的是嬤嬤看著他腿上不合常理的恢覆速度，臉上露出了驚恐，手都在微微發抖。
還是雲華道人的陰長生轉過身來，聽到他的話略一挑眉，笑道：“被她發現了？那你想怎麽做呢？”
小陸宴白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拿起了雲華道人專門替他打造的短劍。
他雙手握著短劍，沒有任何猶豫地刺了下去，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身，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心底滋生蔓延，躍躍欲試，蠢蠢欲動。
再後來就是那個給他講過游記故事的嬤嬤。
他全部都想起來了。
他並不是被雲華道人逼著下手，而是為了不將秘密洩露出去，他主動選擇了滅口。
怪物。
他是天生冷血，天生強大，又天生不甘蟄伏於庸常之下的，怪物。
最終，所有支離破碎的畫面與聲音，都被強行拽回那個夜晚。
妖邪之亂。
那個他曾嘗試了無數方法，都無法真正窺見全貌的夜晚，此刻終於無比清晰地展現在他眼前。
畫面中，小陸宴白那雙已然隱現金芒的瞳孔裏，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欲望與殺念。他渴望力量，渴望淩駕一切，渴望掙脫所有束縛。他要成為真正的殺印，他要獲得陰長生口中那無人能及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
於是，他主動走向了那座血氣映天的生魂陣。
只是陣中所承受的痛苦，遠比陰長生輕描淡寫的講述要可怖千萬倍。仿佛靈魂投入熔爐，每一寸都被蠻力撕裂，再以最粗暴的方式重新鍛造。
痛苦。
痛苦。
痛苦。
就在他承受不住，即將徹底失去意識淪為只知殺戮的兵刃時，一道身影闖了進來，強行打斷了陣法運轉。那是個女子，眉眼間依稀與程南樓有幾分相像，她打破了生魂陣，救下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他，他好像失控了，滿心滿意只有殺人的欲望與沖動，早就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是什麽。
只有殺人，只有殺戮。
他被強大的禁制束縛著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子抽出了他的一魄，結束了他的痛苦，卻也帶走了他的力量。
然後，在他逐漸模糊的視線裏，那女子轉過身，將那一魄……
將那一魄……
這次，他終於看清了。
他的那一魄，被放在了何人身上。
“必須要……他的記憶，否則……”這是他昏倒前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畫面就此定格並消散。
陸宴白睜開了眼，他體內的死氣已經完全被煉化，痛苦也已平息，瞳孔流轉著純粹而冰冷的金色，映照著側殿內的一室狼藉，無悲，亦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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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厲千安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小侍從嫣然一笑，伸出手指勾住自己的耳後某處，指尖微微一用力，就如同撕下一張輕薄的面具般，將自己的整張面皮緩緩揭了下來。
面皮之下，露出的是一張姣好的女子面容，眼波流轉間，帶著漫不經意的審視。正是香香。
香香隨手扔掉那層薄如蟬翼的偽裝，頃刻之間便化為齏粉消散無影。
她笑吟吟看向幾步之外正擦拭短劍的趙玄機，語氣輕佻，半真半假道：“陛下當真是個狠心人，他跟著你那麽久，對你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就這麽說殺就殺了？”
趙玄機淡漠地將擦拭幹凈的短劍歸入袖中暗鞘，看也不看香香依言，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如果不是你故意露出破綻，我何必需要這麽早殺他。”
“哎呀。”香香掩唇，故作驚訝，“我以為陛下專程只帶著我們兩個，就是為了行這件事呢。”
厲千安錯就錯在他太把小皇帝當自己人，以至於全無他平日裏的城府謀算，否則他怎麽會看不出，小皇帝真正的野心可不止於榮登大寶，他要得更多，也更難以企及。小皇帝生性冷酷，厲千安給不了他，他只能另尋他人。
在這一點上，香香倒是挺欣賞他。說到底，他們才是同一種人。而厲千安不僅不懂，還時不時總會戳到他的痛處，從剛剛他阻止小皇帝進山的舉動就可見一斑。
趙玄機沒管她的惺惺作態，他稍擡了下頭，目光投向山道前方，蜿蜒的石階小徑向上延伸，沒入層層雲霭之中。
“再不走，大陣就要修覆好了。”
趙玄機不鹹不淡丟下這一句，也不等她回答，就只身繼續往前行進。
香香撇撇嘴，有點沒意思。她掃了眼地上的屍體，眼中略過一絲嘲弄，擡起腳踢了下，就將他推進深深的草垛之中，方才步履輕盈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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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殿裏，白日的光從高高的雕花窗欞落了進來，在青磚地上分割出明暗交替的格子。
金字真言飛回到陸宴白手中，那些被擊中的黑色怪物化作一灘，落在地上，迅速地融入暗影之中。
清虛子，不，準確來說是陰長生的身影從虛空浮現，將才被擊潰的黑影，對他沒有造成一分一毫的影響，他似笑非笑看著面前的人：“你差不多快要到極限了吧？死氣反噬的滋味可不好受，就算你是殺印也無濟於事。”
他話沒說完，金字真言游龍一樣竄出，陰長生避也不避，只擡起手，金字真言在他面前寸許之地停了下來，像撞上一堵無形的墻，進不了，也退不了。
“慢了。”陰長生笑吟吟瞧著他，語帶顯而易見的譏諷，“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短短數日，從前學的東西就都忘了嗎？”
陸宴白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他腳下的暗處忽然如同清水滴入墨汁蕩漾了一下，緊接著，數條漆黑的觸手從中鉆了出來，快如閃電地襲向他的腳踝。
陸宴白的身形消失了一瞬，觸手驟然失去攻擊的目標，在原地呆滯了一下。
下一刻，金光乍現。
金字真言以快到看不見的速度，就將如同活物扭動著的黑色觸手盡數齊根斬斷。
黑影像是被烙鐵燙到，吱的一聲，斷根處重新縮回了地下。
“誒呀誒呀。”陰長生彎起眼睛，似乎很欣慰，“這樣才像你。”
陸宴白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他右手並指，在身前虛劃，金光在指尖凝而不發。
“鎮。”陸宴白雙手合十結印，數道金字真言自四面八方迸發，向著中間那人襲去。
陰長生卻覺得索然無味，他打著呵欠搖了搖頭，“只能到這種地步嗎？那為師可就沒什麽興致再陪你玩了。”
他說著，話音尚未落下，殿內所有被窗欞、梁柱切割出的陰影驟然蠕動起來，不斷地拉長變幻，如同漲潮的黑色水流，攀爬蔓延向墻壁，很快將側殿整個封鎖起來。
而同時間，身處在金字真言包圍中心的陰長生身形一隱，就像先前的觸手一樣，失去了攻擊目標，金字真言驟停一瞬，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房梁上順延流淌下來的黑色黏液吞噬殆盡。
“你真正的本領，都是我教給你的。”陰長生的身形再度浮現，他手托著臉，好整以暇瞧著藍衣少年，“這麽些年，你好像也沒長進多少。”
更多的黑影鉆了出來，地上，房梁上，墻上，柱子上，但凡照不到光的地方，便是那些粘稠黑暗滋生的地方。那些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上陸宴白的雙腿，將他牢牢鎖定在原地。
陰長生靜靜坐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金瞳之中，映著面前層層疊疊的黑影，不斷翻騰著向他湧來。
就在這時，還系在滿月腕間的鈴鐺忽然無風自響。
清越的鈴聲並不高亢，卻似水波般層層蕩開，掃過整座側殿。
剎那間，四面的黑影齊齊一滯，停下了進攻的動作，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束縛住。
而後，金字真言竄入黑影之中，砰的一聲，將其瞬間驅散開。
陰長生略微一怔，面上的笑容稍稍褪去了些許。他原以為陸宴白沒有拿回自己的一魄，再加上的死氣的反噬，應該撐不了太久。
看來到底是小瞧他了。
“還不錯，夠我和你動點真……”陰長生慢悠悠站起身，“格”字尚未出口，一陣極輕的凍結聲便響起，緊接著以陸宴白所立之處為中心，泛著刺骨寒氣的玄冰正急速蔓延開來，瞬時覆上四面，將陰長生的暗影盡數凍結在冰層之下。
一時之間，側殿內被玄冰完全覆蓋。
陰長生看著周圍的冰層，又看看陸宴白平靜無波的面容，終於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殘餘的笑意也徹底斂去。
“算了。”他意興闌珊地擺擺手，語氣淡了下來，“我玩夠了。”
話音一落，陰長生就如煙似霧消散在虛空中，沒了蹤影。
與此同時，側榻下翻湧起數不盡的黑影。
陰長生的黑影不知何時突破了陸宴白設下的禁制，潛伏許久，只等這一刻。
陸宴白瞳孔驟縮，卻已來不及做出行動。他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陰長生的目標或許從來不在他。
而在滿月。
粘稠的黑影蠕動著，像繭一樣層層將滿月包裹住，很快變得密不透風。
金字真言和鎖魂鈴都沒了作用，甚至連他都無法靠近黑繭半步。
“沒有用的。”陰長生的聲音從每一個角落同時傳出，“現在的你，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突破我的禁制。”
陸宴白掃視了一圈，難以準確捕捉到陰長生所在的方位。
“我原本以為你會和從前一樣，為了得到力量不擇手段，所以才將命魂珠給了你，沒想到你卻為了一個小姑娘，就被困在原地踟躕不前。”陰長生的語氣中摻入了一絲真切的失望與嘲弄，“嘖，這真不像你。”
“放開她。”陸宴白聲音冷極，“否則我一定殺了你。”
“呵呵，現在的你，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陰長生笑著，不以為意。
陸宴白知道陰長生處心積慮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而這也是唯一能救滿月的辦法。
他拿出先前陰長生給他的那顆命魂珠，沒有絲毫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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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陰長生都被他毫不遲疑的動作驚了一下，回過神後，他笑了起來，笑聲回蕩在殿中，帶著某種類似欣慰的情緒。
“你啊，早該這麽做了。”
難以計量的死氣湧現而出，爭先恐後地進入陸宴白的身體之中。
陸宴白瞬間陷入了極致的痛苦裏，脖頸處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每一寸皮膚下都凸起扭曲，像是被源源不斷地輸送著什麽，呈現出不詳的黑灰色。
那是一種幾乎要將靈魂撕碎的痛苦，但更加讓他難以承受的，卻是被層層封印深埋於意識最底層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江河，挾著萬鈞之勢，轟然沖垮了所有加諸其上的屏障。
無數的畫面、聲音、氣味、觸感……支離破碎，又洶湧連貫。
“你的封印應該被打破了吧？”陰長生的聲音適時響起，“現在你知道一切的真相究竟是什麽了。”
不對。
湧入腦海的畫面，與陸宴白曾經以為自己破除封印後所看到的那些記憶完全不同。
“師父他老人家真是煞費苦心。他清楚你的性格，知道你不是甘於被動承受之人，所以，他在你的身上加了兩層封印。”
陰長生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一字一句揭開了殘酷的真相。
“你以為你破除了他的封印？其實正落他的下懷，你破除的，只是他希望你以為自己破除的部分。”
“他扭曲你的記憶，也扭曲你的本性，你是殺印，天生為了殺戮而來的強大存在，怎麽可能會淪落到被人欺負的境地？又怎麽會真的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溫情與羈絆？”
“不是你的父王母妃放棄了你，而是你天生，就與他們不一樣。”
“你是一個怪物。”
是的。
陰長生說得沒錯。
記憶中他並非是被雲華道人逼迫，從頭到尾他都是自願的，他也不是一生下來就被那些所謂的家人放棄，恰恰相反，是他很小就清楚自己與他們的不同，他樂意挑起紛爭，不動聲色操控著他們彼此憎恨，互相鬥爭。沒有人願意相信一個孩子會如此的邪惡，當然，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是殺印。
天生為殺戮而來。
與其說是陰長生選擇了他，不如說是他選擇了陰長生。
他渴望力量，渴望著掌握力量。他跟著雲華道人逐漸學會了如何控制體內的死氣，在雲華道人的引導下，他逐漸拓展施展力量的邊界，開始時莫名死了一池子的魚，後來是他母妃豢養的愛寵，再後來……
記憶中他被陰長生逼著向那個疼愛自己的嬤嬤下手的畫面被替換，轉而取代的是嬤嬤看著他腿上不合常理的恢覆速度，臉上露出了驚恐，手都在微微發抖。
還是雲華道人的陰長生轉過身來，聽到他的話略一挑眉，笑道：“被她發現了？那你想怎麽做呢？”
小陸宴白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拿起了雲華道人專門替他打造的短劍。
他雙手握著短劍，沒有任何猶豫地刺了下去，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身，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心底滋生蔓延，躍躍欲試，蠢蠢欲動。
再後來就是那個給他講過游記故事的嬤嬤。
他全部都想起來了。
他並不是被雲華道人逼著下手，而是為了不將秘密洩露出去，他主動選擇了滅口。
怪物。
他是天生冷血，天生強大，又天生不甘蟄伏於庸常之下的，怪物。
最終，所有支離破碎的畫面與聲音，都被強行拽回那個夜晚。
妖邪之亂。
那個他曾嘗試了無數方法，都無法真正窺見全貌的夜晚，此刻終於無比清晰地展現在他眼前。
畫面中，小陸宴白那雙已然隱現金芒的瞳孔裏，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欲望與殺念。他渴望力量，渴望淩駕一切，渴望掙脫所有束縛。他要成為真正的殺印，他要獲得陰長生口中那無人能及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
於是，他主動走向了那座血氣映天的生魂陣。
只是陣中所承受的痛苦，遠比陰長生輕描淡寫的講述要可怖千萬倍。仿佛靈魂投入熔爐，每一寸都被蠻力撕裂，再以最粗暴的方式重新鍛造。
痛苦。
痛苦。
痛苦。
就在他承受不住，即將徹底失去意識淪為只知殺戮的兵刃時，一道身影闖了進來，強行打斷了陣法運轉。那是個女子，眉眼間依稀與程南樓有幾分相像，她打破了生魂陣，救下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他，他好像失控了，滿心滿意只有殺人的欲望與沖動，早就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是什麽。
只有殺人，只有殺戮。
他被強大的禁制束縛著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子抽出了他的一魄，結束了他的痛苦，卻也帶走了他的力量。
然後，在他逐漸模糊的視線裏，那女子轉過身，將那一魄……
將那一魄……
這次，他終於看清了。
他的那一魄，被放在了何人身上。
“必須要……他的記憶，否則……”這是他昏倒前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畫面就此定格並消散。
陸宴白睜開了眼，他體內的死氣已經完全被煉化，痛苦也已平息，瞳孔流轉著純粹而冰冷的金色，映照著側殿內的一室狼藉，無悲，亦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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