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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113 他必須要在失去意識前,徹底殺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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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113 他必須要在失去意識前,徹底殺掉他。

小燈蹲在一截歪斜的梁上,指尖一點微光明明滅滅,映著她沒什麽表情的臉。她歪著頭,看著下面那個縮在供桌陰影裏,止不住發抖的身影。

是香香。

她身上內侍的衣衫破了,發髻也散了,臉上混著血痕與汙跡,整個人是少見的狼狽。

小燈眨了眨眼。

她不認識這個人,至少記憶裏沒有清晰的印象。但她感覺到了,從內心深處湧現出來的一種冰冷尖銳的東西。那不是她的,是主人的。主人還在很深很深的黑暗裏睡著,可那份濃烈的悲傷與恨意,卻像冰水一樣,透過她們之間無形的連結,不斷漫過來,浸透她。

“……你究竟是誰?”香香的聲音微微顫抖,隱含著某種恐懼,“為什麽要追著我不放?你應該不是玄都觀的弟子吧?你既然也是妖,為什麽要幫他們?”

就在不久之前,原定的計劃順利執行,香香跟著趙玄機成功混入了大陣,打破了缺口將一早備下的陰煞盡數引了進來。大功告成後,她原想著全身而退,可就在下山時,卻迎面遇見了這個模樣詭異的小姑娘……而後這個小姑娘就像條瘋狗一樣,不問三七二十一,就對她展開攻擊,一路從後山追到了半山腰的山廟裏。

香香對自己的修為一向引以為傲,連師父陰長生也說,她是所有適合的容器中最具效果的,放眼整個萬妖街,大妖之下,她幾乎都不放在眼裏,可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姑娘卻生生打破了她的自信。

她很強,不是一般的強,而且招式都相當詭異,

小燈沒回答。她不太理解這些話。什麽玄都觀,什麽幫他們。她留在這裏的唯一原因是那個她感覺很熟悉的少年答應她,會帶她找到主人。她唯一攻擊她的原因,只是感覺到這個人在那裏,主人的疼就在那裏,像一根刺,只有拔掉,疼痛才能停止。

小燈輕飄飄地跳了下來,赤足踩在滿是塵土和碎瓦的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香香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縮,後背抵上冰冷的磚墻,再無退路。

她舉起手中的銅鏡,鏡面對著小燈:“別過來!這面鏡子是死氣鍛造的,你再靠近就會魂飛魄散!”

小燈停住了,就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她好奇地看了看那面鏡子,鏡子裏映出她的樣子。

好像並沒有什麽特別的。

小燈歪了下頭,她擡起手,沒有攻擊,而是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位置。

“這裏。”她開口,語氣平平的,就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很疼。因為你。”

香香楞住了,她皺起眉,神色古怪地看著小燈,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她究竟在說什麽?

小燈才沒管她聽不聽的懂,她放下手,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不平靜的話:“所以,你要不在,才行。”

話音一落,幽藍色的光刃直穿過護在香香身前的銅鏡,一劍封喉。

她出手的速度極快,香香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臉上的表情頃刻間就永遠定格在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上。

香香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隨著她意識的消散,她的身體很快就化作齏粉飄散在空中,什麽都沒剩下。

只有她手中的銅鏡滾落下來,發出幾聲清脆的磕碰響,最終停在了某一處。

山廟裏恢覆了寂靜,一時只有風吹過斷墻的聲音。

“不在了。”小燈點了點頭,像是在對自己確認。然後她彎腰,撿起了那面滾落的小銅鏡。鏡面映出她沒什麽變化的臉。

她拿著鏡子,對著昏暗的日光看了看,她不明白這東西有什麽用,也不明白剛才那個人為什麽會拿它威脅她。但她感覺,主人可能會想看看這個。

將小銅鏡揣進懷裏,小燈轉過身離開,山廟外,一只小土狗馱著小黃雀在等她,見她出來,搖了搖尾巴。

“走吧。”小燈飄著先離開。

與此同時。

隨著香香的消散,山頂上突然出現的大批陰煞忽然停下了進攻的動作,如同被抽去了提線的木偶,齊刷刷僵直在原地。它們空洞的眼眶中,嗜血的紅光急速明滅,嘴裏發出怪響,仿佛在承受某種無形的痛苦。

失去了自主攻擊的意識,這些陰煞便成了俎上魚肉。眾弟子見狀,雖不明緣由,但也知機不可失,紛紛催動法器、符箓,幹凈利落地將其凈化。

陰煞迅速化為黑煙消散,融入山風。

銀光流轉的銀龍長吟一聲,在低空回蕩一圈,清剿了最後幾只陰煞,這才乖順地縮小,化作一道銀光纏繞回程南樓指間。

程南樓觀察著目前的情況,卻也有點不明所以。

事情解決得似乎有點過於順利了。

這背後會不會隱藏著什麽陷阱?

想著,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玄都觀的幾位長老都在護法修覆大陣,眼下是至為關鍵的時候,萬不能再出岔子。

“南樓師兄!那邊的陰煞都處理幹凈了!”一名年輕弟子禦劍而來,臉上沾著黑灰,激戰後的疲憊與成功絞殺陰煞的振奮並存。

“好。”程南樓點頭,語氣是一貫的溫和沈穩,“辛苦你了。”

“南樓師兄!”另一邊又有弟子喚他。

程南樓回頭:“何事?”

“陰煞……城外游蕩的大批陰煞行動有異,它們,它們好像都在朝著一個方向走。”手持著五儀盤的年輕弟子看起來有點緊張不安。

“它們往何處走?”

“東南方向。”

東南方向?

程南樓的心倏然一沈。

那是無涯山的方向。

玄都觀,便坐落在無涯山的主峰。

那些陰煞的目標是玄都觀?

程南樓蹙了下眉,生起不好的預感。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袖中微微一燙。他取出一枚青玉符箓,原本溫潤的玉符此刻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這是離觀前程南樓特意留給玄妙的護身符,符箓示警,意味著他所在的地方受到了攻擊。

不好,那些陰煞的目的真的是玄都觀。如今觀中大部分的弟子都出來巡視和護陣,留守在玄都觀的大都是年幼的師弟師妹和受了傷回觀休養的弟子……情況不妙。

“師兄,現在該怎麽辦?”圍在他身邊的年輕弟子問道。

程南樓眉頭緊蹙。現在正是修覆大陣最緊要的關頭,再加上才剛剛發生了陰煞混進來的情況,這裏首先是離不了人的。

只能他帶著一部分弟子先回去查看情況。

程南樓拿定主意,正要回答,一道聲音卻先橫空插了進來。

“我感覺到了。”小燈飄了過來,身後跟著一只小靈雀和小土狗,這幾日它們兩個寸步不離跟著她,而小燈又寸步不離跟著程南樓,別的弟子早對這樣的場面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主人她,快要,醒過來了。”

程南樓一怔,感到不對勁。

陰煞集體去往玄都觀,玄妙遇險,滿月也恰在此時將醒。

事情怎麽這麽巧都碰到了一起。

“你能感知到她具體在什麽地方嗎?”程南樓壓下紛亂的思緒問道。

小燈點點頭,她飄到弟子身邊,也不問對方允不允許,就徑直拿過了五儀盤。

她閉上眼睛,妖力渡入其中,五儀盤上的纂刻符文接二連三地亮起,又接二連三地熄滅。

最終,所有游走的光點都沈寂下去,只留下唯一的一處符文。

“這裏。”小燈睜開眼,將五儀盤拿給程南樓。

程南樓看著那個亮起的地方,神色尤為凝重。

玄都觀。

*

側殿內,陸宴白將從黑繭之中救下的滿月輕輕放回軟塌上。他周身的氣息已然不同,不再是玄都觀修士的清氣,而是純粹至極的陰邪死氣。

陰長生退到了更深的陰影裏,並未繼續攻擊,而是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崩壞的作品:“即便這樣了還首先想的是護住她嗎?你這小子,看不出來還是個情種。也罷,都說殺印沒有弱點,我看你們的弱點都在情之一字上,聽說上一任的殺印就是死在了他的善印手中,你也想重蹈覆轍嗎?”

陸宴白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他平靜地伸手點在她的眉心,禁制立時在她周身形成。

“你的魂魄尚未歸位,一下子煉化了整顆命魂珠,滋味一定不好受吧?”陰長生笑著,“無根之木,你能撐到幾時?等你被死氣徹底反噬,變成只知殺戮的怪物,你旁邊的小丫頭,就會是第一個祭——”

品字未出口,金字真言挾著淩厲破空之聲直取他喉嚨。

陰長生的身影在真言觸及的瞬間如墨入水般潰散,須臾,又自另一片陰影中浮現。

“惱羞成怒了?”陰長生慢條斯理地拍打了下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塵,笑意盎然,“還是被我說中了你內心最害怕發生的事情?”

“你的話很多。”陸宴白擡眸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漠。他的一張臉,在金瞳的映照下,瑰奇昳麗,如同用鮮血澆灌而成的花。

“恐怕不是我的話多,而是我說的每一句都正好戳在你的痛處上吧?”陰長生低低笑了一聲,饒有興味地看著陸宴白,滿懷惡意,“你應該能夠感覺到吧?”

陸宴白幾不可察地抿了下唇。

他知道陰長生說的是什麽。

是的。

他能夠感覺到。

他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控制,就如同當年在生魂陣一樣,可以預見最終的結果將會如何。

但這是早在他煉化命魂珠的時候就猜到了的。

所以他必須要在失去意識前,徹底殺掉他。

念頭落下的剎那,符箓真言接二連三地在各處不斷炸開。

能夠感覺得出來,他的力量遠比之前要更加強大。

可是還不夠。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去找那小子,運氣好點,說不定能趕在被死氣反噬前尋回自己的一魄。”陰長生身形飄忽不定,一面閃躲著他步步緊逼的進攻,一面冷嘲熱諷,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讓人捕捉不到他的動向。

陸宴白以中柱為跳板動作極快地搜尋著陰長生的本體,側殿像是被吞沒進了與現實不同的空間,不斷地延伸,沒有盡頭,墻壁與梁柱不斷地拉長,光影錯亂。

陰長生並不急於還手,也不急於正面迎戰,只是一味地躲避著他的追蹤,動作輕盈,游刃有餘,在側殿中穿梭騰挪,像是在戲弄一只困獸。

他在拖時間。

陸宴白再清楚不過陰長生的打算。陰長生不愛做多餘的事,任何行動都是有所圖謀,他自知現在和他打未必有勝算,所以就準備拖到他被死氣反噬,不戰自潰。

金字真言再次在空中炸開,將檐柱炸得粉碎,扭曲的幻影蕩開,露出了其後更深邃的黑暗。

陰長生的身影又在另一處浮現,他笑瞇瞇地瞧著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打了個呵欠。

陸宴白停下了動作,金瞳冷冷註視著面前與他明明相隔不遠卻始終抓不到的人。

不能再給他機會。

陸宴白雙手結印,下一瞬,成百上千道符文同一時間自他身後浮現,排列成陣,一時間金光將四面映得恍如白晝,一切隱匿無所遁形。

陰長生一楞,身形迅疾地退開,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殘影。

萬道金光齊發,陸宴白搞這麽大的陣仗,明顯就是不允許陰長生再藏匿起來。在這樣天羅地網的密集攻勢下,縱然陰長生閃躲得及時,一道淩厲的金光還是捕捉到了他瞬息間的移動軌跡,穿透了他周身的護體屏障。

一絲冰涼,隨後是細微的刺痛。

陰長生擡手摸了下臉頰,指尖瞬間沾染上一抹鮮紅。

陰長生看著那點血跡,眼中非但沒有怒意,反而略過一縷轉瞬即逝的興奮。

陸宴白才煉化了三顆命魂珠,力量便已至此,連他都隱隱招架不住,若是等他魂魄歸位,再加上剩下的三顆命魂珠,就算極盡天下所有修士之力也無法戰勝他,到了那時,陸宴白才會真正成為撼動天地、無人可匹敵的存在。

而這,恰恰就是陰長生想要的。

一具完美承載他全部野心的最強容器,也將是替他打開引魂淵的鑰匙。

他要再填一把柴。

陰長生止住退勢,不再一味閃躲,他單手掐訣,任由金光如雨而過,再傷及不到他一分一毫。

待金字真言炸得差不多,金光漸漸式微,陰長生收回手,他似笑非笑瞧著陸宴白,嘲諷之意更甚:“想以力破巧?你幾時也學會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手段了?你煉化了一顆命魂珠,也只能做到這種地——”

地步嗎?

諷刺的話未說完,以他臉上那道血痕為引,四面、腳下、空中,先前隨著金光不見了的符箓驟然反轉顯現,它們彼此勾連,光線流轉,結成一座巨大而繁覆的金色牢籠,將他徹底困鎖在方寸之間。

陰長生臉上志在必得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

原來先前氣勢恢宏卻收效甚微的萬箭齊發,不過是吸引他註意力的幌子。

陸宴白真正的目的,是用那些符箓為他量身打造了這座禁錮之陣。而他臉上的傷口,就是始終可以鎖定他的錨點。

金光大盛,牢籠立時收縮。

陰長生想動,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金色真言已如附骨之疽般纏繞上他的四肢,雖未徹底封死他的力量,卻讓他動彈不得。

也就在這一刻,陸宴白的身形如同鬼魅,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牢籠之外,僅距陰長生三尺之遙。

陸宴白懸浮在半空中,藍衣無風自起,他微微垂著眸,那雙已徹底化為純金色的眼瞳裏沒有任何情緒,淡漠地俯視著被困的對手,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終於,抓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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