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001 果然,路人臉都很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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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01 果然,路人臉都很善良。

卷一 三危山

日頭曬得很。

滿月癱在樹蔭下的青石板上,光影在她荼白小衫上游移,她用一把新折的蒲扇蓋住臉,活像條擱淺的鹹魚。

“啪!”

忽然有人伸腳踢了下她。

滿月睜眼,從蒲扇的縫隙看見一雙金絲纏枝的玫紅繡鞋,繡工極為精致,其上綴著一顆明珠,熠熠生輝。

“又偷懶。”蔓娘子伸手點點她眉心,腕上銀鐲撞出清脆聲響,“天還這麽早,你難不成躺在這裏學老龜精曬龜殼?”

滿月拿走臉上的蒲扇,眼睛彎成月牙,聲音軟軟糯糯,充滿了求饒的意味:“蔓嬢嬢。”

“還知道叫我。”蔓娘子沒好氣,“你少來套近乎。再看到你偷懶,今天的晚飯就別吃了。”說著她停了停,狠狠心,“明天的也別想吃。”

滿月連忙起身。她可憐兮兮地看著蔓娘子,順勢抱著她的手臂搖晃:“真不是我想偷懶,只是這時節山道上人少,我不閑著也沒事可做嘛。”

蔓娘子被哄的嘴角差點壓不住,但轉念一想她近期的表現,到底還是硬下心來,斜睨著她道:“你怎麽不學學隔壁的小蓮,山上人少,人家早早就跑到山下去找人了。你呀,就是犯懶犯多了。”

……怎麽當妖還是逃不了被卷生卷死的命運。

滿月無言以對,只好拖長了尾音:“我知道了,我這就去。”

“你別不情願。”蔓娘子從小帶大她,這點小心思豈能被瞞過,“你今年又快從戊字班掉下去了,再這樣下去……”

滿月很給面子地接話:“會怎麽樣?”

蔓娘子捏捏她的臉頰:“小心被陰司大人吃掉。”

這句話滿月自小聽到大,一開始還會害怕,到了現在已然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不過為了不惹蔓娘子生氣,滿月還是收拾好自己那堆小東西準備往山下去。

蔓娘子到底嘴硬心軟,在背後叮囑她一句:“天黑了就回來,當心遇到除妖師。”

滿月應了一聲,頭也不回朝她招了下手:“我曉得了。”

蔓娘子目送她打不起精神的身影,搖了搖頭,嘆口氣:“這孩子……”

滿月這樣消極怠工,並非沒有原因。

滿月是一只雀妖,時年十六歲。她自小被遺棄,蔓娘子撿到她後,就帶她一起生活在三危山。三危山和傳說中的靈山不一樣,這裏沒有西王母,也沒有青鸞神鳥,只有一個把控著周遭一帶的兇殘大妖度母陰司,以及他的一群手下。

蔓娘子正是其中之一。

滿月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妖怪,一沒過人的天賦,二沒驚艷的姿容,原本很滿意自己現在的生活,雖然是個沒什麽存在感的小透明,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直到兩年前。

她不小心摔下山崖,誤打誤撞恢覆了前世的記憶,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穿到了小說的世界裏。

那本小說叫做《斬妖》,以男主程南樓為第一視角展開的無cp文。男主是除妖師,主線打怪升級,副線是主角團打打鬧鬧的友情向展開,沒有烏七八糟的開後宮,也沒有意義不明的女角色描寫,有的只是對匡扶正義的渴望。

好巧不巧,滿月陡然發現,自己也是他匡扶正義的一環。

她不僅成為了原著裏的反派,還是反派中的炮灰,第一批死連名字都沒有的那種。

當初看書的時候有多爽,現在就有多想罵街。

是的,度母陰司正是主角團開篇遇到的第一個大boss。

度母陰司乃是雌雄同體的千年大妖,不光吃人還吃妖,為禍一方。別說眼裏容不得沙子的正派主角,就連滿月這麽個在他手下討生活的小妖都覺得他罪大惡極。蔓娘子常掛在嘴邊的警告不光是說說而已。

自從覺醒了前世的記憶,滿月兢兢戰戰,時常會覺得下一秒與就遇到上山除妖的主角團,然後迎來飛灰湮滅的下場。

她曾想過逃走,但又害怕會牽連到蔓娘子,畢竟度母陰司陰晴不定的古怪性子是出了名的,何況她一介妖身,下山遇到除妖師更無處可逃,掙紮過後,只得作罷。

就這樣年覆一年,月覆一月,山頭的花開了謝,謝了開,滿月還是沒等來主角團。

反而在漫長的等死過程中,她從一開始的夜不能寐,變成了如今的混吃等死,秉持著閻王要她三更死,二更她就抹脖子的優良觀念,成功發展到該吃吃該喝喝,凡事不往心裏擱。

這也導致了她做什麽事都提不起精神來。

尤其是面對自己的“工作”。

度母陰司當然不是白白養活他們這群小妖。他惡名在外,不光因為他對人差,還因為他對妖也極差。類比一下就是前世的黑心資本家,不遺餘力榨幹每一只妖怪的剩餘價值。武力值高的,抓大妖回來進貢;年輕貌美的,吸取男人的精氣進貢;輪到他們底下這群年紀小的,既沒能力也沒相貌,就騙騙過路人的錢財寶物來上交。

滿月是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前世這麽個一輩子沒幹過壞事的良好公民,轉生一次直接奔著刑.法去了。

想到這裏她沒忍住嘆了口氣。

但又能怎麽辦,不照著做她還真有可能被度母陰司拆吞入腹。

畢竟三危山有句名言,“陰司大人從來不養無用的妖”。

滿月踢踢腳邊的小石子,沿途遇上一只小黃雀,周身圓滾滾,糯糯呼呼。

這是滿月兩年前摔下山崖時順手救回的幼鳥,因為長的太胖,她索性給它取名小肥啾。

小肥啾嘰嘰喳喳,主動落在了她的肩頭。

滿月摸了摸小肥啾的頭,它啾啾叫幾聲,她跟著點點頭,雙方進行著無障礙交流。

“東面人最多嗎?”滿月奇道,“附近有村子在趕集?”

小肥啾搖搖頭:“啾啾啾。”

小肥啾也不知道為什麽。

滿月思索片刻,決定還是冒險而行。

幹過這一趟,她少說十天半個月不用再下山。

滿月又摸了下小肥啾的頭,從自己隨身攜帶的竹筒裏倒出幾粒靈谷給它:“省著點吃,等我再多掙點,你就能化形了。”

小肥啾叼起靈谷,開心地在她頭頂飛了一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滿月從東面下了山,剛到半山腰的茶棚,就看見裏裏外外聚了許多人。

滿月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洩露半分妖氣,才往茶坊去。

“我要一盞白茶,半張油餅。”

茶棚的夥計正低頭擦桌子,聽到一個脆生生好聽的聲音。

他擡頭,只覺耳目一新。面前是個小姑娘,穿著件荼白月桂紋小衫,發髻上綁著白絨球,除此之外別無旁飾,模樣算不上大美人,卻很是靈動可愛,只是笑盈盈站在那裏,就讓人無端心生好感。

茶棚夥計比滿月大不了幾歲,一時不察對上她滿是笑意的眼,竟有些害羞起來,忙轉開頭,對著裏面道:“一盞白茶,半張油餅。”

說完引她進去。

滿月自是知道自己的親和力一向過人。趁這個機會,她裝作懵懂無知地打探起消息來:“這裏怎麽這麽多人?附近有什麽集會嗎?”

夥計是個老實人,聽她這麽問不疑有他,據實回答:“看樣子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是不知,這山頂住著個大妖,常常禍亂四方。聽說附近的春陽鎮又死了三個人,而且還都是富戶,所以他們湊了錢,請了除妖師來。”

滿月若有所思點點頭,心中卻不以為意。

度母陰司坐擁山頭多年,這樣的事早不知發生了多少次。他畢竟是個千年道行的大妖,除了運氣極佳的主角團,豈是那麽容易被對付的。

不過她這樣的小妖怪還是得避避風頭。

滿月不動聲色,笑得很甜:“原來如此,怪不得這樣熱鬧。”

夥計又紅了臉。

白茶和油餅都上得很快,滿月打定主意吃完這頓就先回去。

茶棚膳夫的廚藝相當不錯,至少比蔓娘子的黑暗料理好吃多了。

滿月美美飽餐一頓,留了碎銀起身。她剛走幾步,身後忽然有人道:“姑娘留步。”

滿月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直到將才的夥計也喊了她,才停下腳步。

她疑惑回頭,看見身後站著個少年,左不過比她大兩三歲的樣子,身量很高,穿著件藍色衣衫,身上掛著一串漂亮的鈴鐺,看起來像是除妖師,長著一張平平無奇路人臉,路人到過目即忘的地步。

路人臉好,路人臉說明不會是主角團的人。小說主角團都是天人之姿,作者恨不得用八百字來描寫他們的美姿容,導致滿月一見到長得好看點的人就ptsd要退避三舍。

滿月對長相普通的人都心存好感,見對方年紀不大,應當不是資歷較深的除妖師,語氣十分和善:“有什麽事嗎?”

路人臉也同樣笑得和善:“你的東西掉了。”

滿月低頭一看,果然見腳邊滾落著一個竹筒,正是她用來放靈谷的那個。

果然,路人臉都很善良。

滿月十分真摯地道了謝,少年笑得眉眼彎彎:“不客氣。”

滿月拾起竹筒離開了。

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她不想那麽快回去,在周圍逛了逛,順帶遠遠刺探了敵情。

別看除妖師不少,有能耐的沒幾個。

不。

還是有一個的。

遠處人群中央坐著個白袍道人,白發白髯,正闔目打坐,一看就仙風道骨,資質不凡。

滿月吐吐舌頭,心有餘悸地退後幾步,暗想還好自己沒往那邊湊,要不然今天還真不好說能不能回得去。

滿月撥弄了下腕上的玉珠,當即決定調頭原路返回。

路上她在想著該怎麽跟蔓娘子交代。她已經好幾日顆粒無收,她自己躺平無所謂,蔓娘子卻著急得很,生怕那個度母陰司犯病,心情不好拿她打牙祭。

正苦惱著,先前的小肥啾又飛來了,落在她的肩膀上,啾啾叫了幾句。

滿月的腳步頓了一頓。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肥啾又飛走了。

滿月沒空再想別的,她若無其事繼續走著,卻分心留意著自己的身後。

剛才小肥啾和她說,有人在跟著她。

滿月猜測是剛才有除妖師註意到她了。不過好在這裏是三危山,地勢覆雜險峻,她一個本地妖都時不時會迷路,更別說這些外地人。

滿月一改平直的路徑,專往七拐八繞的地方走。不知走了多久,日頭沒那麽曬了,和風旭日,已是快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

滿月也有些走累了,她停在一個樹墩歇歇腳。

小肥啾都沒跟上,想來那人也被她甩掉了吧。

又等了片刻,滿月留心聽了聽,確定沒有旁的聲音。

她仰頭看了眼天邊,大致判斷好時間,又拐回正路。

從荒蕪雜草中穿行而出,滿月提著心壓低了葦草,謹慎地左右各看了看,見沒人跟來,方才徹底放下心來。

就在她以為危機暫除,準備打道回府時,身後卻不期然傳來一個還算熟悉的聲音,慢悠悠的,與之前一樣,帶著笑意。

“你是在找我嗎?”

滿月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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