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三章:這真是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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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三章:這真是不應該。
鹿鳴意在靜室裏翻來覆去，只能睜著一雙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梁。
她的身體酸軟疲憊，思緒倒是非常清醒，這會兒腦子裏像是塞進了無數個小人。
一個說起安魂香的事，另一個趕忙說姜流照輸送靈力的事，緊接著下一個又吵五色石……
其實不管是哪一件，鹿鳴意都有一些思路。
只是今天一天，她經歷了那麽多事，又在這種本身就疲憊的時刻，再怎麽強大的人，也會覺得有些吃不消。
鹿鳴意躺在墊子上，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接著又用力揉了揉。
如果姬緒雲如今真的和她有某種特殊聯系，有為什麽要主動暴露自己？那些夢境裏多出來的記憶內容，是姬緒雲的真實視角，還是她捏造的？最後那個吻……
鹿鳴意一回憶起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觸感和溫度，就又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唇，直到唇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輕微刺痛。
上輩子可以說是姬緒雲故意惡心她，這輩子在夢裏又是做什麽？
姬緒雲要惡心人的話，就不能換個方式嗎？
怎麽就如此中意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行徑？
末了鹿鳴意憋屈惱怒地想，如果那個吻真如她所猜測的那樣，那上輩子和這輩子的便宜真是都給這個死敵給占去了。
在這種一會兒想到這個，一會兒控訴那個的情況下，鹿鳴意在墊子上翻身翻得沒脾氣了，一直亢奮的精神才漸漸松懈下來，奔波了一整日的疲倦如潮水般湧起，讓她陷入了夢鄉。
因為疲憊，再加上很晚才入眠，鹿鳴意睡得極沈。
她許久沒有睡得這麽好過，以至於第一次醒來時，看到的依然是一片黑暗，還沒有從迷蒙中恢覆過來的大腦還不知今夕何夕，以為現在還是晚上，又去躺下睡了個回籠覺。
等到徹底清醒，推開靜室的門，鹿鳴意被那暖色的光照刺了一下眼睛，她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是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鹿鳴意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有些難以置信。
她的作息一向精準，更何況對金丹修為以上的修士來說，睡眠絕非必要的生活內容。
過去也不是沒有非常疲憊的時候，但也沒睡到這種天昏地暗的程度。
鹿鳴意又把腦袋挪到靜室內，視線掃過房間內唯一的那扇窗戶，發現窗戶上有非常細微的靈力波動。
她走過去將那些靈力彈開，明媚的陽光頃刻間便灑滿了整間靜室。
毫無疑問，是有人刻意對著這扇窗戶施了個小法術，讓它遮住了光線，給靜室內營造了一個相當適合睡覺的氛圍。
而能在天樞閣做這件事的人，除了姜流照，別無她人。
其實從十歲的回憶已經可以看出，鹿鳴意並不是什麽勤勉規矩、刻苦努力的性子。
剛上劍峰那會兒，她每天都苦不堪言。
雖說成為了大名鼎鼎的長虹劍尊的親傳門徒，有點志氣的人都會奮發向上，但在真正接觸到劍峰的課業後，鹿鳴意還是叫苦不疊了好久。
劍峰有早課，每天卯時就要起，鹿鳴意那時候又住在姜流照的淩霄閣，從山頂下到山腰上課還要花去一番時間，如此一來，她每天天沒亮就要爬起來。
鹿鳴意頭幾次去得還很勤，但時間久了就不大行了。
更何況，她天賦極佳，那些基礎的劍術只是瞄上幾眼，便幾乎可以融會貫通，因此學會了遲到早退，甚至幹脆偷摸摸不去了。
姜流照知不知道她幹過這些違規的事，鹿鳴意至今不知道，只不過她的“早退”生涯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劍術上的天資初露鋒芒，姜流照便決議親自來教授她長虹劍法了。
這也該是件有極大榮耀的事，那可是修仙界所有劍修艷羨的、長虹劍尊獨創的赤霄劍法。
鹿鳴意一開始也非常激動，想著一定不讓姜流照失望，可她發現，師尊的要求比早課要嚴格得多。
之前早課尚且只是要早起，在師尊手下，卻是要起早貪黑。
過去一段時間，鹿鳴意便開始找各種借口了，先說自己手腕扭了，再說自己腿傷了。
只可惜，姜流照雖然很少親自教授門徒，但對她這種把戲，倒是熟悉的很。
“你傷著哪兒了？我來給你上藥。”
當鹿鳴意找理由休息想多睡一會兒時，姜流照便會出現在她床頭，手裏還真拿著一瓶藥，垂著眼不帶什麽別的情緒，看著鹿鳴意。
還窩在床上偷懶的鹿鳴意會被嚇得直接爬起來，擠出笑說：“那、那哪兒用得著師尊您親自動手啊，我自己來吧！”
“你如今身體正是發育的時候，自然得好生留心。”姜流照絲毫不為所動。
在那看似平靜冷淡的眼神下，年少的鹿鳴意終於敗下陣來，顫巍巍地從被窩裏爬起來。
她嘗試了十幾次，每次都被姜流照無情拆穿，最後認命地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出去，睡眼惺忪地練劍。
姜流照嚴格，但並非冷酷。
淩霄閣坐落在劍峰峰頂之上，海拔極高，多寒風雨雪。
但姜流照修為已至大乘，足以調節一方氣候，因此每天那些風雨都是被隔絕在淩霄閣之外的，沒讓鹿鳴意受著。
可即便如此，鹿鳴意還是會問：“師尊，為什麽你一眼就瞧出來我是裝病的？萬一我真哪兒傷著了呢？”
姜流照面不改色地握住她的手，調整她握劍的姿勢，淡聲說：“你真受傷了，我也真會給你上藥的。”
“原來是我自己不打自招了！”鹿鳴意有些氣惱。
“如果你想的話，下次還可以再試試。只不過，大部分逃課的方法，我應該都從明萱那兒見過了。”
“……”鹿鳴意啞口無言。
“明萱師姑不是丹峰的嗎！而且她以前也逃課？她逃課了還能這麽厲害啊？”
“她一開始是劍修，後來實在受不了劍峰的早課，改修丹道了。”姜流照的語氣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稀松平常，“可以補充幾句，她之前為了逃課，真的從樹上跳下來摔斷腿過。”
鹿鳴意目瞪口呆：“明萱師姑先修劍道，然後去修丹道都能這麽厲害啊？！”
“嗯，她是很聰明的。”姜流照如玉的面上終於多了幾分沈思的模樣，“如果你好奇的話，我會多讓她來找你的，你們應該……挺聊得來。”
“好啊！多謝師尊！！”
在那些日覆一日地修習中，鹿鳴意的作息也被調整，等到後來，她到了卯時，至多辰時，便會自主醒來。
如今，那個曾經一次次天沒亮就將她喚醒的長虹劍尊，倒是會用這種小巧的法術來遮去光照，讓她睡到個自然醒了。
只不過，此刻鹿鳴意的心情卻很是不爽。
她捏了個清塵訣給自己清理了一下，又用發帶將頭發束起，大踏步下樓要離去。
這個時刻，她是最不想要浪費時間的，昨天那麽做信息量，急需一樁一件地處理。
然而鹿鳴意“蹭蹭”下樓來到天樞閣大殿，恰好見到一人款款在茶臺旁落座，兩人一對視，同時楞住。
只不過，一人是意外，一人是震驚。
蕭雨歇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長袍，一頭華發未綰，就那麽披散著，原本還一手撐著腦袋，欣賞窗外景致，多了幾分少有的慵懶和隨意。
但在見到鹿鳴意的那刻，她溫潤如水的瞳孔驟然一縮，像是憑空見著個人一般，直直地盯著。
鹿鳴意被蕭雨歇看得有些不太自在，她當然沒忘，蕭雨歇似乎非常在意，她主動找姜流照這件事。
這會兒她早上直接從天樞閣二樓，代表著休憩、住宅之地的區域出現，別說蕭雨歇了，就算在一般人眼裏，也會認為她和姜流照關系密切。
而另一個當事人——姜流照，正坐在蕭雨歇對面，背對著鹿鳴意。
她聽到了動靜，也註意到了對面自己那位門徒陡然凜冽破碎的情緒，難得再度體會了什麽叫做“尷尬”。
一時之間，天樞閣大殿內的氛圍仿佛凝結了一般。
但鹿鳴意本就心情不佳，她對蕭雨歇出現的不自在也只是下意識地一瞬反應。
畢竟她找誰，要做什麽，都是她個人的自由，蕭雨歇有什麽好來幹涉她的？
她瞇眼看向那道挺立的雪白身影，打破寂靜，語氣不大好地說：“長虹劍尊，你昨夜款待得可真夠‘好’的。”
蕭雨歇呼吸一滯，捏著茶杯的指尖更用力了。
“昨夜款待”。
多麽引人遐想的詞匯。
哪怕蕭雨歇很清楚，鹿鳴意和姜流照昨夜不可能發生什麽，可鹿鳴意睡在了天樞閣是既定的事實。
可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緒，一想到昨天夜裏，鹿鳴意和姜流照可能在夜色中共處一室，或者是一墻之隔的情況，她都能感覺到漫天的酸澀，擰得她的心難受到都快拿不穩手中的杯子。
蕭雨歇猛地收回視線，生怕自己的眼神向鹿鳴意暴露了那些正在心中翻湧叫囂的酸澀。
只是，她的唇線繃得非常緊，被壓得毫無血色。
姜流照的餘光註意到了蕭雨歇那些細微的動作，有很輕的嘆息，還有某些別的、她很少體會過的情緒。
她轉過身去打量那個沐浴著點點金光走來的人，墨色的眼眸裏，對方高挑的身影一點點被放大，全然映在她眼中。
比起昨晚，鹿鳴意現下精神狀態看起來好多了。
姜流照這麽想著。
“你醒了，感覺如何？”她淡聲問。
“托劍尊的服，起碼幾十天都不用再睡覺了。”鹿鳴意輕哼了一聲，頭也不回邁著步子往外走，“看起來二位還有正事，我就不打擾了。”
“等等。”
姜流照主動開口喚她。
鹿鳴意眉梢一挑，她想姜流照是不會無緣無故喊住她的，於是當真停下了腳步。
而這一幕落在蕭雨歇眼裏，她又輕輕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想到，如果是她這麽喊鹿鳴意，對方會為她停下嗎？
“昨天在魔宗的事上，有了很大的進展。我們……”姜流照說完，頓了頓，像是在猶豫用詞，最終還是用鹿鳴意的原話，“我們‘互相利用’，而今關於沈家那顆翠影石，有些事也要同你說。”
五色石的事有進展，無疑是讓鹿鳴意感到欣喜的，但她的餘光觸及到蕭雨歇，眉頭又蹙了起來，對姜流照說：“我知道了。不過，我還以為這只是我們之間的事。”
蕭雨歇的細眉也收攏，一壓再壓的情緒終於難以克制，她放下了茶杯，低聲說：“鹿小姐，蕭家是最早出現五色石記載的家族，又和魔宗有世仇，無論是五色石，還是魔宗，我都……非常願意出一份力。”
說完這句，她也不顧姜流照在場，擡眸盈盈望向鹿鳴意，道：“所以，我們也可以……是‘互利互惠’的。”
鹿鳴意和姜流照會直接說她們之間不過是“相互利用”，而蕭雨歇，則是用“互利互惠”來形容。
鹿鳴意不理解蕭雨歇為什麽這麽執著於她和姜流照之間的事，難道蕭雨歇以為這是她對姜流照“接納”的表現？
那也差太多了！
鹿鳴意依然駐足在原地，長眉微微挑起，依然在猶疑是否要和蕭雨歇一同商討問題。
“雨歇說的沒錯。在千萬年前，蕭家是最早興起的世家，嫡系擁有與獸類通靈的神通。如今看來，這其實是墨瀾石異能的特征之一。”姜流照出聲為蕭雨歇解釋道。
鹿鳴意自然也是知道這點的，她遲疑片刻，最終還是走到了那個茶臺前，在第三個位子坐下，和姜流照、蕭雨歇都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如今時期特殊，哪怕過去有再多恩怨情仇，在正事上，都得暫時放在一邊了。
只是坐下之後，鹿鳴意語氣帶著疏離說：“桃花源被燒毀沒多久，蕭家主身上也帶著不少傷，這個時候反而跑到瑤光澗來，真是讓人意外啊。”
蕭雨歇以為鹿鳴意是嘲諷她唯家族利益至上的觀念，臉色微微一白。
在魔宗和五色石這種事關九洲天下的宏大話題下，聲名遠揚、心懷天下的長虹劍尊，當然比她這個只顧著家族利益的家主要更為牢靠、也更為值得信賴得多。
“鹿小姐，”蕭雨歇時刻牢記著不再去當面呼喚那個親昵的稱呼，聲音又低又有些啞，“我的身子也就這樣了，家族也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下來。如今，在我有生之年……我當然也盼著天下太平，鏟除魔宗。我會盡我最大的可能，去協助你……和師尊。”
蕭雨歇的視線依然落在鹿鳴意身上，說方才那番話時，她眼中有低落、難過，還有幾分脆弱。
但同樣的，也裹著鄭重其事和堅定。
鹿鳴意有些恍惚和訝異，想不到有一天，真的能見到蕭雨歇把家族利益暫時放下的時刻。
她悠悠想，當初在桃花源最後和對方說的話，也許多少是有點用的？
可鹿鳴意也註意到了那句“有生之年”。
修士們的壽命，遠超凡人們認知，尤其是那些天資不錯的。
像蕭雨歇，如今四百歲已經是元嬰後期，這等天賦放眼九洲歷史，也該屬於第一梯隊的水平，未來難以估計，活個上千歲根本不是問題。
然而，她卻已經說出了類似於時日無多的話。
這大概並不是悲觀。
過去一百八十年給予了那麽多心頭血，給蕭雨歇的身體帶來的損傷是難以估計的。
鹿鳴意的心被繃緊了些許，她想到了和蕭雨歇前生的那些恩怨糾纏，覆生後的身體重塑，還有那條相隔甚遠卻又關系諸多的血緣。
但她又想，有姜流照在，有蕭家在，只等一切塵埃落定，魔宗和五色石的事解決，蕭雨歇的身體問題總能得到真正改善的。
到時候，她自己也會出些力，不為別的，純粹是出於一種道義上的幫助。
鹿鳴意的態度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下來，可她覺得蕭雨歇方才的話也有點問題，雙手環胸靠在椅子上，語調漫不經心：“協助我做什麽？你是該協助長虹劍尊就行了。”
“你說得對，是我疏忽了。”
蕭雨歇覺察到那份語氣的變化，眼中凝著的絲絲縷縷愁思，終於散了開來，雨過天晴。
而姜流照坐在對面，將她們兩人的神色動作盡收眼底，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茶水。
廬山雲霧，一向是她最偏好的茶。
可今日估摸著這茶沒泡好，姜流照喝下去，只覺得舌尖微微發澀發苦。
於情，她是蕭雨歇的師長，也……曾經是鹿鳴意的，她不該有那些晦澀的負面心情。
於理，鹿鳴意能對蕭雨歇態度改善，這對鹿鳴意日後也有很大幫助，她也不該冒出回避這一幕的念頭。
姜流照垂眸，看著那茶面映出來的自己的、好像毫無表情的臉，想：
都已經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了，還有這些妄念，她真是不應該。
————————
還是評論區紅包~
——
小鹿表情：[憤怒]→[好運蓮蓮]
師尊表情：==→[托腮]
師姐表情：[裂開]→[爆哭]→[可憐]
青梅表情：[檸檬]→[檸檬]
補個魔女的：[狗頭]→[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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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酸軟疲憊，思緒倒是非常清醒，這會兒腦子裏像是塞進了無數個小人。
一個說起安魂香的事，另一個趕忙說姜流照輸送靈力的事，緊接著下一個又吵五色石……
其實不管是哪一件，鹿鳴意都有一些思路。
只是今天一天，她經歷了那麽多事，又在這種本身就疲憊的時刻，再怎麽強大的人，也會覺得有些吃不消。
鹿鳴意躺在墊子上，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接著又用力揉了揉。
如果姬緒雲如今真的和她有某種特殊聯系，有為什麽要主動暴露自己？那些夢境裏多出來的記憶內容，是姬緒雲的真實視角，還是她捏造的？最後那個吻……
鹿鳴意一回憶起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觸感和溫度，就又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唇，直到唇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輕微刺痛。
上輩子可以說是姬緒雲故意惡心她，這輩子在夢裏又是做什麽？
姬緒雲要惡心人的話，就不能換個方式嗎？
怎麽就如此中意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行徑？
末了鹿鳴意憋屈惱怒地想，如果那個吻真如她所猜測的那樣，那上輩子和這輩子的便宜真是都給這個死敵給占去了。
在這種一會兒想到這個，一會兒控訴那個的情況下，鹿鳴意在墊子上翻身翻得沒脾氣了，一直亢奮的精神才漸漸松懈下來，奔波了一整日的疲倦如潮水般湧起，讓她陷入了夢鄉。
因為疲憊，再加上很晚才入眠，鹿鳴意睡得極沈。
她許久沒有睡得這麽好過，以至於第一次醒來時，看到的依然是一片黑暗，還沒有從迷蒙中恢覆過來的大腦還不知今夕何夕，以為現在還是晚上，又去躺下睡了個回籠覺。
等到徹底清醒，推開靜室的門，鹿鳴意被那暖色的光照刺了一下眼睛，她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是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鹿鳴意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有些難以置信。
她的作息一向精準，更何況對金丹修為以上的修士來說，睡眠絕非必要的生活內容。
過去也不是沒有非常疲憊的時候，但也沒睡到這種天昏地暗的程度。
鹿鳴意又把腦袋挪到靜室內，視線掃過房間內唯一的那扇窗戶，發現窗戶上有非常細微的靈力波動。
她走過去將那些靈力彈開，明媚的陽光頃刻間便灑滿了整間靜室。
毫無疑問，是有人刻意對著這扇窗戶施了個小法術，讓它遮住了光線，給靜室內營造了一個相當適合睡覺的氛圍。
而能在天樞閣做這件事的人，除了姜流照，別無她人。
其實從十歲的回憶已經可以看出，鹿鳴意並不是什麽勤勉規矩、刻苦努力的性子。
剛上劍峰那會兒，她每天都苦不堪言。
雖說成為了大名鼎鼎的長虹劍尊的親傳門徒，有點志氣的人都會奮發向上，但在真正接觸到劍峰的課業後，鹿鳴意還是叫苦不疊了好久。
劍峰有早課，每天卯時就要起，鹿鳴意那時候又住在姜流照的淩霄閣，從山頂下到山腰上課還要花去一番時間，如此一來，她每天天沒亮就要爬起來。
鹿鳴意頭幾次去得還很勤，但時間久了就不大行了。
更何況，她天賦極佳，那些基礎的劍術只是瞄上幾眼，便幾乎可以融會貫通，因此學會了遲到早退，甚至幹脆偷摸摸不去了。
姜流照知不知道她幹過這些違規的事，鹿鳴意至今不知道，只不過她的“早退”生涯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劍術上的天資初露鋒芒，姜流照便決議親自來教授她長虹劍法了。
這也該是件有極大榮耀的事，那可是修仙界所有劍修艷羨的、長虹劍尊獨創的赤霄劍法。
鹿鳴意一開始也非常激動，想著一定不讓姜流照失望，可她發現，師尊的要求比早課要嚴格得多。
之前早課尚且只是要早起，在師尊手下，卻是要起早貪黑。
過去一段時間，鹿鳴意便開始找各種借口了，先說自己手腕扭了，再說自己腿傷了。
只可惜，姜流照雖然很少親自教授門徒，但對她這種把戲，倒是熟悉的很。
“你傷著哪兒了？我來給你上藥。”
當鹿鳴意找理由休息想多睡一會兒時，姜流照便會出現在她床頭，手裏還真拿著一瓶藥，垂著眼不帶什麽別的情緒，看著鹿鳴意。
還窩在床上偷懶的鹿鳴意會被嚇得直接爬起來，擠出笑說：“那、那哪兒用得著師尊您親自動手啊，我自己來吧！”
“你如今身體正是發育的時候，自然得好生留心。”姜流照絲毫不為所動。
在那看似平靜冷淡的眼神下，年少的鹿鳴意終於敗下陣來，顫巍巍地從被窩裏爬起來。
她嘗試了十幾次，每次都被姜流照無情拆穿，最後認命地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出去，睡眼惺忪地練劍。
姜流照嚴格，但並非冷酷。
淩霄閣坐落在劍峰峰頂之上，海拔極高，多寒風雨雪。
但姜流照修為已至大乘，足以調節一方氣候，因此每天那些風雨都是被隔絕在淩霄閣之外的，沒讓鹿鳴意受著。
可即便如此，鹿鳴意還是會問：“師尊，為什麽你一眼就瞧出來我是裝病的？萬一我真哪兒傷著了呢？”
姜流照面不改色地握住她的手，調整她握劍的姿勢，淡聲說：“你真受傷了，我也真會給你上藥的。”
“原來是我自己不打自招了！”鹿鳴意有些氣惱。
“如果你想的話，下次還可以再試試。只不過，大部分逃課的方法，我應該都從明萱那兒見過了。”
“……”鹿鳴意啞口無言。
“明萱師姑不是丹峰的嗎！而且她以前也逃課？她逃課了還能這麽厲害啊？”
“她一開始是劍修，後來實在受不了劍峰的早課，改修丹道了。”姜流照的語氣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稀松平常，“可以補充幾句，她之前為了逃課，真的從樹上跳下來摔斷腿過。”
鹿鳴意目瞪口呆：“明萱師姑先修劍道，然後去修丹道都能這麽厲害啊？！”
“嗯，她是很聰明的。”姜流照如玉的面上終於多了幾分沈思的模樣，“如果你好奇的話，我會多讓她來找你的，你們應該……挺聊得來。”
“好啊！多謝師尊！！”
在那些日覆一日地修習中，鹿鳴意的作息也被調整，等到後來，她到了卯時，至多辰時，便會自主醒來。
如今，那個曾經一次次天沒亮就將她喚醒的長虹劍尊，倒是會用這種小巧的法術來遮去光照，讓她睡到個自然醒了。
只不過，此刻鹿鳴意的心情卻很是不爽。
她捏了個清塵訣給自己清理了一下，又用發帶將頭發束起，大踏步下樓要離去。
這個時刻，她是最不想要浪費時間的，昨天那麽做信息量，急需一樁一件地處理。
然而鹿鳴意“蹭蹭”下樓來到天樞閣大殿，恰好見到一人款款在茶臺旁落座，兩人一對視，同時楞住。
只不過，一人是意外，一人是震驚。
蕭雨歇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長袍，一頭華發未綰，就那麽披散著，原本還一手撐著腦袋，欣賞窗外景致，多了幾分少有的慵懶和隨意。
但在見到鹿鳴意的那刻，她溫潤如水的瞳孔驟然一縮，像是憑空見著個人一般，直直地盯著。
鹿鳴意被蕭雨歇看得有些不太自在，她當然沒忘，蕭雨歇似乎非常在意，她主動找姜流照這件事。
這會兒她早上直接從天樞閣二樓，代表著休憩、住宅之地的區域出現，別說蕭雨歇了，就算在一般人眼裏，也會認為她和姜流照關系密切。
而另一個當事人——姜流照，正坐在蕭雨歇對面，背對著鹿鳴意。
她聽到了動靜，也註意到了對面自己那位門徒陡然凜冽破碎的情緒，難得再度體會了什麽叫做“尷尬”。
一時之間，天樞閣大殿內的氛圍仿佛凝結了一般。
但鹿鳴意本就心情不佳，她對蕭雨歇出現的不自在也只是下意識地一瞬反應。
畢竟她找誰，要做什麽，都是她個人的自由，蕭雨歇有什麽好來幹涉她的？
她瞇眼看向那道挺立的雪白身影，打破寂靜，語氣不大好地說：“長虹劍尊，你昨夜款待得可真夠‘好’的。”
蕭雨歇呼吸一滯，捏著茶杯的指尖更用力了。
“昨夜款待”。
多麽引人遐想的詞匯。
哪怕蕭雨歇很清楚，鹿鳴意和姜流照昨夜不可能發生什麽，可鹿鳴意睡在了天樞閣是既定的事實。
可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緒，一想到昨天夜裏，鹿鳴意和姜流照可能在夜色中共處一室，或者是一墻之隔的情況，她都能感覺到漫天的酸澀，擰得她的心難受到都快拿不穩手中的杯子。
蕭雨歇猛地收回視線，生怕自己的眼神向鹿鳴意暴露了那些正在心中翻湧叫囂的酸澀。
只是，她的唇線繃得非常緊，被壓得毫無血色。
姜流照的餘光註意到了蕭雨歇那些細微的動作，有很輕的嘆息，還有某些別的、她很少體會過的情緒。
她轉過身去打量那個沐浴著點點金光走來的人，墨色的眼眸裏，對方高挑的身影一點點被放大，全然映在她眼中。
比起昨晚，鹿鳴意現下精神狀態看起來好多了。
姜流照這麽想著。
“你醒了，感覺如何？”她淡聲問。
“托劍尊的服，起碼幾十天都不用再睡覺了。”鹿鳴意輕哼了一聲，頭也不回邁著步子往外走，“看起來二位還有正事，我就不打擾了。”
“等等。”
姜流照主動開口喚她。
鹿鳴意眉梢一挑，她想姜流照是不會無緣無故喊住她的，於是當真停下了腳步。
而這一幕落在蕭雨歇眼裏，她又輕輕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想到，如果是她這麽喊鹿鳴意，對方會為她停下嗎？
“昨天在魔宗的事上，有了很大的進展。我們……”姜流照說完，頓了頓，像是在猶豫用詞，最終還是用鹿鳴意的原話，“我們‘互相利用’，而今關於沈家那顆翠影石，有些事也要同你說。”
五色石的事有進展，無疑是讓鹿鳴意感到欣喜的，但她的餘光觸及到蕭雨歇，眉頭又蹙了起來，對姜流照說：“我知道了。不過，我還以為這只是我們之間的事。”
蕭雨歇的細眉也收攏，一壓再壓的情緒終於難以克制，她放下了茶杯，低聲說：“鹿小姐，蕭家是最早出現五色石記載的家族，又和魔宗有世仇，無論是五色石，還是魔宗，我都……非常願意出一份力。”
說完這句，她也不顧姜流照在場，擡眸盈盈望向鹿鳴意，道：“所以，我們也可以……是‘互利互惠’的。”
鹿鳴意和姜流照會直接說她們之間不過是“相互利用”，而蕭雨歇，則是用“互利互惠”來形容。
鹿鳴意不理解蕭雨歇為什麽這麽執著於她和姜流照之間的事，難道蕭雨歇以為這是她對姜流照“接納”的表現？
那也差太多了！
鹿鳴意依然駐足在原地，長眉微微挑起，依然在猶疑是否要和蕭雨歇一同商討問題。
“雨歇說的沒錯。在千萬年前，蕭家是最早興起的世家，嫡系擁有與獸類通靈的神通。如今看來，這其實是墨瀾石異能的特征之一。”姜流照出聲為蕭雨歇解釋道。
鹿鳴意自然也是知道這點的，她遲疑片刻，最終還是走到了那個茶臺前，在第三個位子坐下，和姜流照、蕭雨歇都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如今時期特殊，哪怕過去有再多恩怨情仇，在正事上，都得暫時放在一邊了。
只是坐下之後，鹿鳴意語氣帶著疏離說：“桃花源被燒毀沒多久，蕭家主身上也帶著不少傷，這個時候反而跑到瑤光澗來，真是讓人意外啊。”
蕭雨歇以為鹿鳴意是嘲諷她唯家族利益至上的觀念，臉色微微一白。
在魔宗和五色石這種事關九洲天下的宏大話題下，聲名遠揚、心懷天下的長虹劍尊，當然比她這個只顧著家族利益的家主要更為牢靠、也更為值得信賴得多。
“鹿小姐，”蕭雨歇時刻牢記著不再去當面呼喚那個親昵的稱呼，聲音又低又有些啞，“我的身子也就這樣了，家族也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下來。如今，在我有生之年……我當然也盼著天下太平，鏟除魔宗。我會盡我最大的可能，去協助你……和師尊。”
蕭雨歇的視線依然落在鹿鳴意身上，說方才那番話時，她眼中有低落、難過，還有幾分脆弱。
但同樣的，也裹著鄭重其事和堅定。
鹿鳴意有些恍惚和訝異，想不到有一天，真的能見到蕭雨歇把家族利益暫時放下的時刻。
她悠悠想，當初在桃花源最後和對方說的話，也許多少是有點用的？
可鹿鳴意也註意到了那句“有生之年”。
修士們的壽命，遠超凡人們認知，尤其是那些天資不錯的。
像蕭雨歇，如今四百歲已經是元嬰後期，這等天賦放眼九洲歷史，也該屬於第一梯隊的水平，未來難以估計，活個上千歲根本不是問題。
然而，她卻已經說出了類似於時日無多的話。
這大概並不是悲觀。
過去一百八十年給予了那麽多心頭血，給蕭雨歇的身體帶來的損傷是難以估計的。
鹿鳴意的心被繃緊了些許，她想到了和蕭雨歇前生的那些恩怨糾纏，覆生後的身體重塑，還有那條相隔甚遠卻又關系諸多的血緣。
但她又想，有姜流照在，有蕭家在，只等一切塵埃落定，魔宗和五色石的事解決，蕭雨歇的身體問題總能得到真正改善的。
到時候，她自己也會出些力，不為別的，純粹是出於一種道義上的幫助。
鹿鳴意的態度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下來，可她覺得蕭雨歇方才的話也有點問題，雙手環胸靠在椅子上，語調漫不經心：“協助我做什麽？你是該協助長虹劍尊就行了。”
“你說得對，是我疏忽了。”
蕭雨歇覺察到那份語氣的變化，眼中凝著的絲絲縷縷愁思，終於散了開來，雨過天晴。
而姜流照坐在對面，將她們兩人的神色動作盡收眼底，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茶水。
廬山雲霧，一向是她最偏好的茶。
可今日估摸著這茶沒泡好，姜流照喝下去，只覺得舌尖微微發澀發苦。
於情，她是蕭雨歇的師長，也……曾經是鹿鳴意的，她不該有那些晦澀的負面心情。
於理，鹿鳴意能對蕭雨歇態度改善，這對鹿鳴意日後也有很大幫助，她也不該冒出回避這一幕的念頭。
姜流照垂眸，看著那茶面映出來的自己的、好像毫無表情的臉，想：
都已經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了，還有這些妄念，她真是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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