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一章:灼熱的呼吸，溫熱柔軟的存在，覆蓋著她，帶來前所未有的陌生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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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一章:灼熱的呼吸，溫熱柔軟的存在，覆蓋著她，帶來前所未有的陌生體驗。
時至今日，再看到那一天，鹿鳴意想，她應該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她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找了個借口，溜出隊伍，又把自己腿上被法術燒灼出來的那個洞給纏緊了點，為接下來的趕路做準備。
腿上的傷嚴重，但是外傷，還可以簡單處理一下；斷掉的那兩根肋骨就比較麻煩了。
鹿鳴意這走動了一陣，便感覺疼痛一陣又一陣從胸腔像潮水般蔓延，讓她連呼吸都要放輕才能舒緩一二。
但無論怎麽做，那種尖銳的燒灼感，始終在她的心口、喉嚨甚至眼眶裏盤旋。
她們這支各大宗門世家臨時組成的歷練隊伍，原來一共有三十人出頭，眼下只剩了十幾人，唯二的醫修也全部葬身在方才的混戰中。
魔宗的突襲，目標明確。
她們首先要抓的是沈鳴箏，剩下的人，她們沒打算放過，卻也不會給個痛快。
先把醫修和高修為的修士都殺了，剩下的傷殘在沒有醫修、丹藥的情況下，不過是甕中之鱉。
魔修喜好殺戮，也熱愛折磨。
她們就是要讓剩下的傷殘，在恐懼與痛苦中等待死亡。
除了太清宗的同門外，鹿鳴意和其她人認識的時間其實並不長。
但她們是一樣的年輕，一樣的意氣風發，一樣地渴望鏟除魔宗，還九洲太平。
然而轉瞬間，那些鮮活快意，被化為了一灘血水。
就像曾經，她還在娘親的懷裏打盹，阿娘在一旁陪著她們，但不過眨眼，那些就只能是回憶了。
鹿鳴意擡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輕輕吸了一口氣，忍下那始終敲擊著神經的疼痛，調動起丹田內的靈力，召出故裏，踏劍離去。
秘境的天是徹底黑沈的，連明月都徹底隱匿，穹頂上還隱隱帶了點血色，不知是心境如此還是因為魔宗的出沒，而給這個秘境染上了一層詭譎的氛圍。
鹿鳴意知道自己當時心中翻湧著何等濃烈的情緒。
腰間的身份牌還在顫動，鹿鳴意訝異於姜流照還在給她傳訊。
拿起那塊隱隱閃著光芒的玉牌，她眸色沈沈，猶豫許久後，選擇把玉牌收入了儲物戒指中。
她知道自己這麽做是冒險的、沖動的、不計後果的、不自量力的。
但她又必須去這麽一趟。
鹿鳴意認為，是她沒有照看好沈鳴箏。
當時她為了救下齊岐，一片混亂中，已經顧不上有一個築基九層的魔修正一劍朝她的後背刺來。
是沈鳴箏用朱焰綾為她擋下了那幾乎可以說是致命的一擊，但也因此暴露了空檔，讓那個名為周雨來的魔修叛徒抓住了機會，刺穿了沈鳴箏的心肺後將她擄走。
距離她們遭遇魔宗奇襲、沈鳴箏被抓走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半時辰。
魔修性情狠辣，哪怕擄走沈鳴箏多半是出於威脅的目的，可誰都無法保證，沈鳴箏在魔宗手上會遭遇什麽。
而且，她們大概都不會給沈鳴箏好好療傷，只要保證這位沈家少主活著就好了。
鹿鳴意禦劍飛行的速度很快，滾燙而又銳利的風拍打在她臉上和身上，帶來了些微的疼痛。
她想了很多。
想到靈力的消耗；想到那些魔修會在哪裏；想到找到那些魔修的根據地後，要如何營救。
還有……如果她失敗了，魔修們是定然不會放過她的，因為一開始魔修也是對她下了死手，只不過她僥幸逃脫了。
如果被抓住，自己定然會被折磨致死。
但即便如此，鹿鳴意心口的那份燒灼感也沒有退下去分毫。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麽。
她絕不願意就那樣留在原地，任由魔宗囂張行事，等待旁人來救援。
這一夜，鹿鳴意疾馳數百裏，在搜尋著魔宗蹤跡的同時，還要躲避秘境內的一些兇殘靈獸。
那些靈獸大概是覺察到了，這個秘境正瀕臨毀滅，十分躁動不安。
但幸運的是，她一路有驚無險，還算順利地找到了魔修的臨時駐紮地。
那裏搭了幾個簡易的屋棚，有零星的火光閃爍。
即便隔了一段距離，鹿鳴意也能感知到強烈的魔氣波動，以及，縈繞在她鼻尖的，一股濃郁的血腥氣。
鹿鳴意屏息靠近了些，迅速判斷著眼前的情況。
一共有三個帳篷，中間那個體積最大，另外兩個稍小的帳篷則護佑在兩側。
也不知道是魔修們太自信，認為她們剩下的這些傷殘掀不起什麽大風浪，還是有什麽別的深意，此刻這三個帳篷外，居然沒有一個守夜的人。
但相當有震懾感的，是那個在火光下隱約被照耀的巨大木架上。
那上面……掛了一個人。
時至今日，見過了更多殘忍場面的鹿鳴意再回憶起這一幕，依然有些許顫動。
畢竟，把人殺死，還掛起來“展示”的鞭屍行為，對修仙界而言還是太少見了。
那個人看起來是被某種法器給碾碎了胸腔而死的，整個屍體都破敗不堪，幾乎認不出來模樣。
但鹿鳴意從對方的衣袍以及猙獰的臉，還是辨別出來了，這是之前那個偷襲她，險些給了她致命一擊的魔修。
魔修還會窩裏鬥嗎？
這人犯了什麽錯？
而且，哪怕是對自己人，她們的手段依然如此殘忍？
看著那具屍體，年輕的鹿鳴意心中升起了些微的不安和更為強烈的憤怒。
她吸了一口氣漸漸冷靜下來，從儲物戒指裏取出了幾張符紙，疊成了數個小人。
魔修人數眾多，修為大多也在鹿鳴意之上，目前唯有調虎離山這麽一個辦法。
魔修或許是沒想到那些嚴重傷殘的年輕修士們居然敢主動找上來，在覺察到靈力波動後，有十幾人帶著肆意的笑容出擊，被那些紙人引走。
鹿鳴意數了一下，應當是還有人沒有出來，留在帳篷內，但這已經是最好的機會了。
那些紙人撐不了多久就會被識破的。
鹿鳴意沒有猶豫，在出來的最後一個魔修隱匿在樹林之中後，便邁著輕盈的步子，躍到了最大的那個帳篷之上，觀察著帳篷內的情況。
她看到了沈鳴箏的狀況，這位金枝玉葉的少主，滿臉滿身的血汙，被毫無形象地五花大綁吊起來，嘴裏還塞了一塊布。
估摸著是她嘴上不饒人，魔修們惱羞成怒給她堵住了。
而在沈鳴箏面前，有兩個正在一邊喝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的魔修。
“那群小崽子居然還敢來？真是不怕死啊！”
“有什麽好擔心的，反正聖女大人會處理好的，必然要叫她們有去無回！不過，聖女為什麽回來就要處死張曉呢，她也沒做什麽啊？”
“聖女的決定哪是你我能質疑的，別想了，好好看人吧。”
“嘁，一個黃毛丫頭有什麽好怕的？”那魔修不屑說，看向了一旁被綁起來，正怒視著她們的沈鳴箏，走上前挑釁道，“什麽世家少主……現在不也是任我們宰割？”
沈鳴箏瞪大了眼睛，周身的靈力爆發出來，把那個魔修震開了幾步。
也讓她那身太清宗的白色宗服上，被溢出來的鮮血浸染得顏色更深。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更為明亮，沈鳴箏的驕傲，讓她哪怕在這種堪稱絕境的情況下，也不容許有任何人冒犯。
“哈哈！你怎麽回事啊，連個受了重傷被綁起來的小丫頭都能壓你一頭啊！”同伴毫不留情地嘲笑。
“你這個……”那魔修臉上也是紅一陣青一陣，一柄骨鞭在她掌心凝聚，魔氣四溢，“不過是仗著出身好的家夥罷了，你以為自己現在還是什麽少主嗎？！”
“唉！你可收著點，這死丫頭本身有傷在身，可別打出事來了，到時候聖女會把我們倆……”另一人喝下一口酒，正晃悠著說話，後面卻突然沒了聲。
“我知道，用不著你提醒！”魔修還叫喊著，擡手就要將那骨鞭揮出去。
沈鳴箏卻是連眼睛都沒眨，死死地盯著這魔修。
但那揚起的手遲遲沒有揮下，反而是那魔修猛然收縮了瞳孔，低下頭看，卻發現自己心口已經被燦金色的劍刃所洞穿。
“什麽……”她喉嚨裏擠出了一聲，接著身子就徹底軟了下去，倒在地上斷了氣。
沈鳴箏也瞪大了眼看向來人。
兩個魔修，修為都在築基期大圓滿，一個被一劍封喉，一個被刺穿心臟，皆是一擊斃命。
鹿鳴意正垂眸看著地上那具屍體，她那張素來帶著淺笑的面龐，此時神情眼色俱是冷意，身上宗服染了不少血，大多是在擊殺這兩名魔修時染上的。
有零星的血跡甚至濺在了這張白凈的臉上，在一片冰冷中，更襯得她像那玉面修羅。
更多的血液正沿著故裏燦金色的劍身緩緩滴落在地上，鹿鳴意手腕一晃，沾在故裏身上的血便盡數落了地。
鹿鳴意想，她心中一直壓著的燒灼感，在此刻總算消退下去了一點。
而那份冷意，在面對沈鳴箏時迅速消融，也變為了急切的擔憂。
沈鳴箏眼瞧著那雙澄澈的眼眸裏，滿是自己倒映的身影。
鹿鳴意眉頭蹙得很緊，給沈鳴箏松綁，又小心替她拿出了塞在嘴裏的布，低聲說：“阿箏，對不起……”
沈鳴箏怔怔看著她，像是不相信鹿鳴意會這麽出現，以為只是自己的幻覺。
可眼眶已經先行泛上了一層細密的紅，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人。
“你、你混蛋……滾、滾回去……”
沈鳴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還有些含糊不清，只能吐出這麽幾個字。
然而，她得到了解放的雙手，正顫抖著捏住了鹿鳴意的衣角，用力到指尖發白。
“嗯，我要回去。所以來帶你一塊兒。”
鹿鳴意握著沈鳴箏的手，淺笑著說。
同時，也不動聲色地打量她身上的傷勢，心往下沈了沈，又給她輸送了一點靈力，
而沈鳴箏只是看著鹿鳴意，被魔宗擄走的恐懼，被捆綁的恥辱，以及對未來的忐忑，在聽到那聲“回去”後，盡數消失殆盡。
因為傷勢太重，她沒什麽力氣，直接撲在了鹿鳴意懷中，雙臂緊緊摟住鹿鳴意的腰，無力柔軟的身子在熟悉的氣息下微微顫抖。
在這個懷抱中，她還在抖著嗓子說：“混蛋、混蛋……鹿鳴意，你簡直……”
鹿鳴意被沈鳴箏這一下弄得胸腔傳來一陣刺痛，她斷掉的肋骨被這樣抱了一下，簡直疼得讓她眼前發黑。
更何況，沈鳴箏還一頭撞在了她的胸口上，有額外的酸痛傳來，讓鹿鳴意倒吸一口涼氣。
但她沒有推開沈鳴箏，甚至還托著沈鳴箏的腰，免得她無力地滑下去，同時輕撫沈鳴箏的後背，次牙咧嘴地說：“嘶……好吧、好吧，是我混蛋。但我們沒什麽時間感嘆了，趕緊走吧？等回家之後，隨你罵個夠啦？”
百年後的鹿鳴意目睹這一幕，臉上依然是一派平靜，甚至到了淡漠的程度。
她想，也許該做這個夢的不是她。
看著那個在過去自己懷抱中細細顫抖的人，鹿鳴意又想，時間真是個殘酷的東西。
這個夢境美好嗎？一點都不。
那這個夢境難忘嗎？確實讓她歷歷在目。
但今夜，肯定不會如此順利的。
就連當時的鹿鳴意，都覺得一些順暢得過了頭。
“哎呀，真是感人肺腑啊。”
一聲婉轉的、勾人的嗓音，自身後傳來，讓鹿鳴意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竇然背過身去，面對來人，把沈鳴箏護在了自己身後。
然後，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普通的，又讓她深惡痛絕的臉。
百年後的鹿鳴意看著周雨來那張臉，知道這不過是姬緒雲高超的易容術，但那個時候的鹿鳴意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她握緊了故裏，仔細打量著姬緒雲的身邊，發現居然只有她一人。
“你……是故意的？”鹿鳴意神情嚴峻，難以置信道。
周雨來，或者說易容後的姬緒雲，瞳仁中閃爍著細微的紅光，目光同樣緊緊落在鹿鳴意身上，將她從頭到尾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視線最終又停在了她的臉上。
姬緒雲笑道：“這怎麽能說是故意的呢？畢竟，沒人能想到，鹿小姐真的有勇氣，這麽快就孤身前來營救呀？
不過覺察到靈力波動，我就猜到是你了，所以將計就計配合你一下，讓別人都出去了。你看如何？”
姬緒雲說完，又註意到了地上的兩具屍體，眼睛亮了亮：“鹿小姐，你真讓我驚喜。這兩人都和你是一樣的築基期大圓滿，你居然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同時解決了她們兩人啊？”
她的語氣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根本不在意死去的兩人是自己的手下。
鹿鳴意的心狂跳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大腦。
她不知道周雨來到底是何意，但在對方言語之間卻聽出來，她居然是故意給了她空檔？
“你是魔宗的那個聖女？你到底想做什麽？”鹿鳴意把沈鳴箏遮得更嚴實了一點。
“打響一下我的名號，畢竟我是魔宗聖女嘛？”周雨來還是笑瞇瞇地，但鹿鳴意感覺到她的視線竇然變得有壓迫感了起來，盯著她和沈鳴箏說，“如你所見，我準備將這位沈少主作為好好的人質，來找你們正道勒索一番啦？”
百年後的鹿鳴意站在一旁，望著那個看似慵懶，卻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危險氣息的女人，瞇了瞇眼。
夢境的壓迫感，在這一刻如有實質。
姬緒雲那道帶著鎖定意味的視線，似乎跨越了虛幻與時空，正與她碰撞著。
“你少來！歪魔邪道……”沈鳴箏咬牙切齒，可因為傷勢太重，說出來的話還是有氣無力。
“沈小姐，我可沒在和你說話。”
姬緒雲還在笑著，語調也微微上揚，可四散的魔氣，讓本就身受重傷的沈鳴箏呻.吟一聲，險些暈過去。
鹿鳴意急忙扶住她，指尖也在微微發顫，卻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和周雨來周旋：“我不來的話，你打算這麽做；那現在，你又想做什麽？”
姬緒雲的笑容更甚了點，手中紅光大盛，一柄半圓環的暗紅色法器便飄然浮現。
她盯著過去與未來的鹿鳴意，笑說：“來會會你呀。”
鹿鳴意呼吸一滯，急忙架起故裏。
此刻她心裏一片冰涼，怎麽也想不到周雨來會專門等她。
直接對上，她絕對沒多少勝算，鹿鳴意強裝出一派淡定，問：“哦？我倒是不知道我有這種本事，能讓聖女大人特意等我。如果我沒來呢？”
“呵呵，你沒來的話，那我也不介意用沈少主把你引出來。”姬緒雲蔥白的指尖輕輕撫摸自己的法器，神色溫柔，進入帳篷後她第一次把目光落在沈鳴箏身上，卻冷得像在看個死物，“畢竟作為人質的話，只要還有命就行了吧？斷個胳膊斷個腿什麽的，都不是事。”
如此殘忍的事，就這麽被她輕飄飄說了出來。
鹿鳴意和沈鳴箏的臉色都是大變。
然而，一旁的鹿鳴意看著姬緒雲玩味的神色，卻是發覺，似乎這次她和姬緒雲的“初遇”，對方是已經等候多時了。
當時她還以為，是因為自己那所謂“天資第一”的名聲吸引來了魔宗的人。
可如今想來，以姬緒雲的乖戾脾性，當真會在意這所謂的天資第一？
還是說，她那時候就已經知曉了五色石的事，也知道了她們是同月同日同時生？
但“預言之子”這件事，是盛夜弄出來的，盛夜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和魔宗聯系，又到底扮演著什麽角色？
只不過，姬緒雲和她們的對峙也沒能持續多久，因為很快，整個秘境都發生了劇烈的震動！
是師尊！
鹿鳴意的心狂喜起來。
秘境陡然爆發如此劇烈的顫動，靈氣四溢而紊亂，正是一方天地即將潰敗的前兆！
她之前就一直在拖延時間，和周雨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為的就是希望能拖到姜流照破開秘境的時刻。到時，她借著混亂，或許可以和沈鳴箏逃出生天！
就算不行……她也至少要保證沈鳴箏順利出去！
“嘖，這麽快？難道是姜流照？”姬緒雲面上一直帶著嫣然笑意的表情總算變了，她還是笑著的，只是那笑容中多了幾分邪性。
她盯著鹿鳴意道：“鹿小姐，你不會以為你們能趁亂出去吧？不要做這種無用的想法了。”
隨著姬緒雲話音落下，帳篷周圍五道陣法的紅光亮起，一層又一層將她們封鎖！
她果然還有後手！
鹿鳴意並不猶豫，她一手摟過沈鳴箏，對她說：“阿箏，抱緊我！”
緊接著，數道高級符箓被她催動，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屏障包裹她們二人，鹿鳴意則是直接將自己全部的靈力凝聚在故裏之上，朝著那蹭蹭陣法劈了上去。
“沒用的，雖然是簡易封鎖陣法，但鎖住你們兩個築基期還是綽綽有餘。”姬緒雲站在原地，雙手抱胸，戲謔道。
但很快，她的笑容微微變了。
因為鹿鳴意施出赤霄劍法第一式的瞬間，第一道陣法就直接碎裂了開來。
“我確實還沒領略過赤霄劍法，居然有如此神威麽……”姬緒雲聲音低了下去，她像是終於打起了精神，手中的法器紅光大盛，低聲道，“無論如何，鹿小姐，你該是走不了了的。”
站在一旁的鹿鳴意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許，她完全不記得姬緒雲說了這麽句話。
她當時全神貫註要破開陣法，應該完全無法聽到姬緒雲這近乎呢喃地低語才對。
但姬緒雲的手已經動了，數道紅光自她的法器中飛出，砸在了她用符箓堆起的臨時防護罩中，發出一陣如大雨傾盆般的碰撞聲。
這正是她為了不讓姬緒雲妨礙自己破開陣法，所提前準備的。
然而此時的姬緒雲已經是金丹期大圓滿，哪怕這些符箓級別極高，但作為催動者的鹿鳴意，並沒有多餘的靈力分給它們了。
幾乎是一瞬間，那個脆弱的防護罩就出現了裂痕。
被鹿鳴意護在懷中的沈鳴箏感受著靈力和魔氣的威壓碰撞，已經有些呼吸不暢，但她還是咬牙，催動了自己體內殘留的那點靈力，來持續催動著符箓。
可靈力的運轉，讓她心肺上的傷口進一步被牽動，立刻咳出了一大口鮮血。
鹿鳴意瞳孔一縮，手中的故裏金光大盛：“沈鳴箏！別動了！”
赤霄劍法的第三四式被她接連使出，巨大的靈力輸出，讓作為金丹期的姬緒雲都有一瞬楞在了原地，癡癡凝望著那個人影，紅唇微動：“餵，你……”
第二、三、四層陣法，居然就這樣被一個築基期的修士給一口氣破了開！
百年後的鹿鳴意走近了姬緒雲點，她發現即便在這個情況下，整個畫面都格外清晰，好像這不是她的夢境，而是一次“時空回放”。
姬緒雲頂著那張普通的人臉，可眼中的紅光卻是那樣明顯，翻湧著某種極其狂熱而又晦澀的情緒，
“哈、哈哈哈！”
姬緒雲大笑著，突然也沖了上去：“鹿鳴意，你可真是好樣的！”
她手中那把斬閻羅持續閃著紅光，數十道紅光飛出，直接將那防護罩打得粉碎！
鹿鳴意暗罵一聲，但破陣法的招式卻並沒有收回，只是在防護罩破裂的那一瞬，把沈鳴箏抱得更緊，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為對方擋下了大半的攻擊。
那些紅光是冰冷的、猶如利器一般地刺入了鹿鳴意體內，叫她忍不住悶哼一聲，唇角也溢出一縷鮮血。
“鹿鳴意！放開我！”沈鳴箏徹底慌了神，又朝姬緒雲喊，“魔女，我跟你走！你放過她！”
然而，姬緒雲已經根本不理會她了。
如今她的目標。大概只剩鹿鳴意。
但最後鹿鳴意還是帶著沈鳴箏逃離了那個帳篷。
如今想來，也真是不可思議，她頂著那麽重的傷，姬緒雲又在不留餘力地圍攻，還帶著奄奄一息的沈鳴箏，可最後還是打破了最後一層封鎖陣法。
鹿鳴意那時候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她只想著要打破陣法，把沈鳴箏送出去。
在陣法內，即便秘境被破開，也依然處於魔修的控制之下，到時候沈鳴箏依然會被作為人質；而出了陣法，至少還有一線轉機。
鹿鳴意看著那個自己，揮舞著近乎耀眼的故裏，震開比自己高了一個大境界的姬緒雲後，又揮出了全力的一劍，將最後的陣法徹底擊碎。
姬緒雲沒有追上去，她只是留在原地，看著秘境被破開而帶來的越來越盛的白光，普通至極的易容也頃刻間消退，露出了底下那張堪稱魅惑眾生的臉。
她眉尾的小痣，還有從眼尾蔓延開來的紅痕在光照下格外亮眼。
“呵，鹿鳴意……你可真有意思。”
百年後的鹿鳴意聽到了她之前不曾聽到過的呢喃，緊接著，便是眼前一黑。
有柔軟的、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存在，印在了她的唇上。
灼熱的呼吸，溫熱柔軟的存在，覆蓋著她，帶來前所未有的陌生體驗。
鹿鳴意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眼前還是黑的，可下一瞬，有某個更軟的、濕滑的存在，在她的唇縫上清淺試探了幾下。
“唔！”
鹿鳴意拼命掙紮，可感覺渾身上下都動彈不得。
忽然之間，一股溫和的、濃郁的靈力沖刷著她四肢百骸，讓她陡然睜開了眼。
眼前，依然是大片的黑暗，耳畔是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可鹿鳴意能看到那張熟悉至極的，清冷而又美麗的臉，長眉正輕輕蹙著，比這片暗色更為深邃的墨色眼眸，正暗含著某種隱憂，望著她。
“醒了？”姜流照聲音很輕。
鹿鳴意聽到她的聲音，第一反應居然是擡手要去摸自己的唇。
但這動了一下，她才發覺，原來姜流照正握著她的手腕，方才突然將她喚醒的靈力，正來自於對方。
姜流照覺察到鹿鳴意的動作，垂下眼眸，默默收回了手。
怕鹿鳴意不快，她解釋道：“你方才突然掙紮起來，我喚了你幾聲，你並沒有醒過來。因此選擇使用靈力。”
鹿鳴意還在喘息，她啞著嗓子“嗯”了一聲，卻沒有去看姜流照。
靜室內沈默了好一會兒，只有鹿鳴意沈重的呼吸聲回蕩。
最後，姜流照懷著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情。有對魔宗與五色石之事的思索，也有幾分，對鹿鳴意夢境的忐忑好奇，把聲音放得更低了：
“你……夢到了什麽？”
提到這個，鹿鳴意緩緩撐起了自己的身子坐起來，身上已經浮了一層虛汗。
她搖了搖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說：“我夢到沈鳴箏了。然後，似乎還有人……”
那個真實無比的吻，鹿鳴意並沒有說出來，她認為在姜流照面前說這種事，是並不行的。
然而，只是聽到沈鳴箏的名字，姜流照的長睫就猛然顫了顫，接著緩緩垂下，遮去了她那雙眼眸中的大半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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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再看到那一天，鹿鳴意想，她應該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她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找了個借口，溜出隊伍，又把自己腿上被法術燒灼出來的那個洞給纏緊了點，為接下來的趕路做準備。
腿上的傷嚴重，但是外傷，還可以簡單處理一下；斷掉的那兩根肋骨就比較麻煩了。
鹿鳴意這走動了一陣，便感覺疼痛一陣又一陣從胸腔像潮水般蔓延，讓她連呼吸都要放輕才能舒緩一二。
但無論怎麽做，那種尖銳的燒灼感，始終在她的心口、喉嚨甚至眼眶裏盤旋。
她們這支各大宗門世家臨時組成的歷練隊伍，原來一共有三十人出頭，眼下只剩了十幾人，唯二的醫修也全部葬身在方才的混戰中。
魔宗的突襲，目標明確。
她們首先要抓的是沈鳴箏，剩下的人，她們沒打算放過，卻也不會給個痛快。
先把醫修和高修為的修士都殺了，剩下的傷殘在沒有醫修、丹藥的情況下，不過是甕中之鱉。
魔修喜好殺戮，也熱愛折磨。
她們就是要讓剩下的傷殘，在恐懼與痛苦中等待死亡。
除了太清宗的同門外，鹿鳴意和其她人認識的時間其實並不長。
但她們是一樣的年輕，一樣的意氣風發，一樣地渴望鏟除魔宗，還九洲太平。
然而轉瞬間，那些鮮活快意，被化為了一灘血水。
就像曾經，她還在娘親的懷裏打盹，阿娘在一旁陪著她們，但不過眨眼，那些就只能是回憶了。
鹿鳴意擡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輕輕吸了一口氣，忍下那始終敲擊著神經的疼痛，調動起丹田內的靈力，召出故裏，踏劍離去。
秘境的天是徹底黑沈的，連明月都徹底隱匿，穹頂上還隱隱帶了點血色，不知是心境如此還是因為魔宗的出沒，而給這個秘境染上了一層詭譎的氛圍。
鹿鳴意知道自己當時心中翻湧著何等濃烈的情緒。
腰間的身份牌還在顫動，鹿鳴意訝異於姜流照還在給她傳訊。
拿起那塊隱隱閃著光芒的玉牌，她眸色沈沈，猶豫許久後，選擇把玉牌收入了儲物戒指中。
她知道自己這麽做是冒險的、沖動的、不計後果的、不自量力的。
但她又必須去這麽一趟。
鹿鳴意認為，是她沒有照看好沈鳴箏。
當時她為了救下齊岐，一片混亂中，已經顧不上有一個築基九層的魔修正一劍朝她的後背刺來。
是沈鳴箏用朱焰綾為她擋下了那幾乎可以說是致命的一擊，但也因此暴露了空檔，讓那個名為周雨來的魔修叛徒抓住了機會，刺穿了沈鳴箏的心肺後將她擄走。
距離她們遭遇魔宗奇襲、沈鳴箏被抓走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半時辰。
魔修性情狠辣，哪怕擄走沈鳴箏多半是出於威脅的目的，可誰都無法保證，沈鳴箏在魔宗手上會遭遇什麽。
而且，她們大概都不會給沈鳴箏好好療傷，只要保證這位沈家少主活著就好了。
鹿鳴意禦劍飛行的速度很快，滾燙而又銳利的風拍打在她臉上和身上，帶來了些微的疼痛。
她想了很多。
想到靈力的消耗；想到那些魔修會在哪裏；想到找到那些魔修的根據地後，要如何營救。
還有……如果她失敗了，魔修們是定然不會放過她的，因為一開始魔修也是對她下了死手，只不過她僥幸逃脫了。
如果被抓住，自己定然會被折磨致死。
但即便如此，鹿鳴意心口的那份燒灼感也沒有退下去分毫。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麽。
她絕不願意就那樣留在原地，任由魔宗囂張行事，等待旁人來救援。
這一夜，鹿鳴意疾馳數百裏，在搜尋著魔宗蹤跡的同時，還要躲避秘境內的一些兇殘靈獸。
那些靈獸大概是覺察到了，這個秘境正瀕臨毀滅，十分躁動不安。
但幸運的是，她一路有驚無險，還算順利地找到了魔修的臨時駐紮地。
那裏搭了幾個簡易的屋棚，有零星的火光閃爍。
即便隔了一段距離，鹿鳴意也能感知到強烈的魔氣波動，以及，縈繞在她鼻尖的，一股濃郁的血腥氣。
鹿鳴意屏息靠近了些，迅速判斷著眼前的情況。
一共有三個帳篷，中間那個體積最大，另外兩個稍小的帳篷則護佑在兩側。
也不知道是魔修們太自信，認為她們剩下的這些傷殘掀不起什麽大風浪，還是有什麽別的深意，此刻這三個帳篷外，居然沒有一個守夜的人。
但相當有震懾感的，是那個在火光下隱約被照耀的巨大木架上。
那上面……掛了一個人。
時至今日，見過了更多殘忍場面的鹿鳴意再回憶起這一幕，依然有些許顫動。
畢竟，把人殺死，還掛起來“展示”的鞭屍行為，對修仙界而言還是太少見了。
那個人看起來是被某種法器給碾碎了胸腔而死的，整個屍體都破敗不堪，幾乎認不出來模樣。
但鹿鳴意從對方的衣袍以及猙獰的臉，還是辨別出來了，這是之前那個偷襲她，險些給了她致命一擊的魔修。
魔修還會窩裏鬥嗎？
這人犯了什麽錯？
而且，哪怕是對自己人，她們的手段依然如此殘忍？
看著那具屍體，年輕的鹿鳴意心中升起了些微的不安和更為強烈的憤怒。
她吸了一口氣漸漸冷靜下來，從儲物戒指裏取出了幾張符紙，疊成了數個小人。
魔修人數眾多，修為大多也在鹿鳴意之上，目前唯有調虎離山這麽一個辦法。
魔修或許是沒想到那些嚴重傷殘的年輕修士們居然敢主動找上來，在覺察到靈力波動後，有十幾人帶著肆意的笑容出擊，被那些紙人引走。
鹿鳴意數了一下，應當是還有人沒有出來，留在帳篷內，但這已經是最好的機會了。
那些紙人撐不了多久就會被識破的。
鹿鳴意沒有猶豫，在出來的最後一個魔修隱匿在樹林之中後，便邁著輕盈的步子，躍到了最大的那個帳篷之上，觀察著帳篷內的情況。
她看到了沈鳴箏的狀況，這位金枝玉葉的少主，滿臉滿身的血汙，被毫無形象地五花大綁吊起來，嘴裏還塞了一塊布。
估摸著是她嘴上不饒人，魔修們惱羞成怒給她堵住了。
而在沈鳴箏面前，有兩個正在一邊喝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的魔修。
“那群小崽子居然還敢來？真是不怕死啊！”
“有什麽好擔心的，反正聖女大人會處理好的，必然要叫她們有去無回！不過，聖女為什麽回來就要處死張曉呢，她也沒做什麽啊？”
“聖女的決定哪是你我能質疑的，別想了，好好看人吧。”
“嘁，一個黃毛丫頭有什麽好怕的？”那魔修不屑說，看向了一旁被綁起來，正怒視著她們的沈鳴箏，走上前挑釁道，“什麽世家少主……現在不也是任我們宰割？”
沈鳴箏瞪大了眼睛，周身的靈力爆發出來，把那個魔修震開了幾步。
也讓她那身太清宗的白色宗服上，被溢出來的鮮血浸染得顏色更深。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更為明亮，沈鳴箏的驕傲，讓她哪怕在這種堪稱絕境的情況下，也不容許有任何人冒犯。
“哈哈！你怎麽回事啊，連個受了重傷被綁起來的小丫頭都能壓你一頭啊！”同伴毫不留情地嘲笑。
“你這個……”那魔修臉上也是紅一陣青一陣，一柄骨鞭在她掌心凝聚，魔氣四溢，“不過是仗著出身好的家夥罷了，你以為自己現在還是什麽少主嗎？！”
“唉！你可收著點，這死丫頭本身有傷在身，可別打出事來了，到時候聖女會把我們倆……”另一人喝下一口酒，正晃悠著說話，後面卻突然沒了聲。
“我知道，用不著你提醒！”魔修還叫喊著，擡手就要將那骨鞭揮出去。
沈鳴箏卻是連眼睛都沒眨，死死地盯著這魔修。
但那揚起的手遲遲沒有揮下，反而是那魔修猛然收縮了瞳孔，低下頭看，卻發現自己心口已經被燦金色的劍刃所洞穿。
“什麽……”她喉嚨裏擠出了一聲，接著身子就徹底軟了下去，倒在地上斷了氣。
沈鳴箏也瞪大了眼看向來人。
兩個魔修，修為都在築基期大圓滿，一個被一劍封喉，一個被刺穿心臟，皆是一擊斃命。
鹿鳴意正垂眸看著地上那具屍體，她那張素來帶著淺笑的面龐，此時神情眼色俱是冷意，身上宗服染了不少血，大多是在擊殺這兩名魔修時染上的。
有零星的血跡甚至濺在了這張白凈的臉上，在一片冰冷中，更襯得她像那玉面修羅。
更多的血液正沿著故裏燦金色的劍身緩緩滴落在地上，鹿鳴意手腕一晃，沾在故裏身上的血便盡數落了地。
鹿鳴意想，她心中一直壓著的燒灼感，在此刻總算消退下去了一點。
而那份冷意，在面對沈鳴箏時迅速消融，也變為了急切的擔憂。
沈鳴箏眼瞧著那雙澄澈的眼眸裏，滿是自己倒映的身影。
鹿鳴意眉頭蹙得很緊，給沈鳴箏松綁，又小心替她拿出了塞在嘴裏的布，低聲說：“阿箏，對不起……”
沈鳴箏怔怔看著她，像是不相信鹿鳴意會這麽出現，以為只是自己的幻覺。
可眼眶已經先行泛上了一層細密的紅，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人。
“你、你混蛋……滾、滾回去……”
沈鳴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還有些含糊不清，只能吐出這麽幾個字。
然而，她得到了解放的雙手，正顫抖著捏住了鹿鳴意的衣角，用力到指尖發白。
“嗯，我要回去。所以來帶你一塊兒。”
鹿鳴意握著沈鳴箏的手，淺笑著說。
同時，也不動聲色地打量她身上的傷勢，心往下沈了沈，又給她輸送了一點靈力，
而沈鳴箏只是看著鹿鳴意，被魔宗擄走的恐懼，被捆綁的恥辱，以及對未來的忐忑，在聽到那聲“回去”後，盡數消失殆盡。
因為傷勢太重，她沒什麽力氣，直接撲在了鹿鳴意懷中，雙臂緊緊摟住鹿鳴意的腰，無力柔軟的身子在熟悉的氣息下微微顫抖。
在這個懷抱中，她還在抖著嗓子說：“混蛋、混蛋……鹿鳴意，你簡直……”
鹿鳴意被沈鳴箏這一下弄得胸腔傳來一陣刺痛，她斷掉的肋骨被這樣抱了一下，簡直疼得讓她眼前發黑。
更何況，沈鳴箏還一頭撞在了她的胸口上，有額外的酸痛傳來，讓鹿鳴意倒吸一口涼氣。
但她沒有推開沈鳴箏，甚至還托著沈鳴箏的腰，免得她無力地滑下去，同時輕撫沈鳴箏的後背，次牙咧嘴地說：“嘶……好吧、好吧，是我混蛋。但我們沒什麽時間感嘆了，趕緊走吧？等回家之後，隨你罵個夠啦？”
百年後的鹿鳴意目睹這一幕，臉上依然是一派平靜，甚至到了淡漠的程度。
她想，也許該做這個夢的不是她。
看著那個在過去自己懷抱中細細顫抖的人，鹿鳴意又想，時間真是個殘酷的東西。
這個夢境美好嗎？一點都不。
那這個夢境難忘嗎？確實讓她歷歷在目。
但今夜，肯定不會如此順利的。
就連當時的鹿鳴意，都覺得一些順暢得過了頭。
“哎呀，真是感人肺腑啊。”
一聲婉轉的、勾人的嗓音，自身後傳來，讓鹿鳴意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竇然背過身去，面對來人，把沈鳴箏護在了自己身後。
然後，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普通的，又讓她深惡痛絕的臉。
百年後的鹿鳴意看著周雨來那張臉，知道這不過是姬緒雲高超的易容術，但那個時候的鹿鳴意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她握緊了故裏，仔細打量著姬緒雲的身邊，發現居然只有她一人。
“你……是故意的？”鹿鳴意神情嚴峻，難以置信道。
周雨來，或者說易容後的姬緒雲，瞳仁中閃爍著細微的紅光，目光同樣緊緊落在鹿鳴意身上，將她從頭到尾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視線最終又停在了她的臉上。
姬緒雲笑道：“這怎麽能說是故意的呢？畢竟，沒人能想到，鹿小姐真的有勇氣，這麽快就孤身前來營救呀？
不過覺察到靈力波動，我就猜到是你了，所以將計就計配合你一下，讓別人都出去了。你看如何？”
姬緒雲說完，又註意到了地上的兩具屍體，眼睛亮了亮：“鹿小姐，你真讓我驚喜。這兩人都和你是一樣的築基期大圓滿，你居然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同時解決了她們兩人啊？”
她的語氣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根本不在意死去的兩人是自己的手下。
鹿鳴意的心狂跳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大腦。
她不知道周雨來到底是何意，但在對方言語之間卻聽出來，她居然是故意給了她空檔？
“你是魔宗的那個聖女？你到底想做什麽？”鹿鳴意把沈鳴箏遮得更嚴實了一點。
“打響一下我的名號，畢竟我是魔宗聖女嘛？”周雨來還是笑瞇瞇地，但鹿鳴意感覺到她的視線竇然變得有壓迫感了起來，盯著她和沈鳴箏說，“如你所見，我準備將這位沈少主作為好好的人質，來找你們正道勒索一番啦？”
百年後的鹿鳴意站在一旁，望著那個看似慵懶，卻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危險氣息的女人，瞇了瞇眼。
夢境的壓迫感，在這一刻如有實質。
姬緒雲那道帶著鎖定意味的視線，似乎跨越了虛幻與時空，正與她碰撞著。
“你少來！歪魔邪道……”沈鳴箏咬牙切齒，可因為傷勢太重，說出來的話還是有氣無力。
“沈小姐，我可沒在和你說話。”
姬緒雲還在笑著，語調也微微上揚，可四散的魔氣，讓本就身受重傷的沈鳴箏呻.吟一聲，險些暈過去。
鹿鳴意急忙扶住她，指尖也在微微發顫，卻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和周雨來周旋：“我不來的話，你打算這麽做；那現在，你又想做什麽？”
姬緒雲的笑容更甚了點，手中紅光大盛，一柄半圓環的暗紅色法器便飄然浮現。
她盯著過去與未來的鹿鳴意，笑說：“來會會你呀。”
鹿鳴意呼吸一滯，急忙架起故裏。
此刻她心裏一片冰涼，怎麽也想不到周雨來會專門等她。
直接對上，她絕對沒多少勝算，鹿鳴意強裝出一派淡定，問：“哦？我倒是不知道我有這種本事，能讓聖女大人特意等我。如果我沒來呢？”
“呵呵，你沒來的話，那我也不介意用沈少主把你引出來。”姬緒雲蔥白的指尖輕輕撫摸自己的法器，神色溫柔，進入帳篷後她第一次把目光落在沈鳴箏身上，卻冷得像在看個死物，“畢竟作為人質的話，只要還有命就行了吧？斷個胳膊斷個腿什麽的，都不是事。”
如此殘忍的事，就這麽被她輕飄飄說了出來。
鹿鳴意和沈鳴箏的臉色都是大變。
然而，一旁的鹿鳴意看著姬緒雲玩味的神色，卻是發覺，似乎這次她和姬緒雲的“初遇”，對方是已經等候多時了。
當時她還以為，是因為自己那所謂“天資第一”的名聲吸引來了魔宗的人。
可如今想來，以姬緒雲的乖戾脾性，當真會在意這所謂的天資第一？
還是說，她那時候就已經知曉了五色石的事，也知道了她們是同月同日同時生？
但“預言之子”這件事，是盛夜弄出來的，盛夜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和魔宗聯系，又到底扮演著什麽角色？
只不過，姬緒雲和她們的對峙也沒能持續多久，因為很快，整個秘境都發生了劇烈的震動！
是師尊！
鹿鳴意的心狂喜起來。
秘境陡然爆發如此劇烈的顫動，靈氣四溢而紊亂，正是一方天地即將潰敗的前兆！
她之前就一直在拖延時間，和周雨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為的就是希望能拖到姜流照破開秘境的時刻。到時，她借著混亂，或許可以和沈鳴箏逃出生天！
就算不行……她也至少要保證沈鳴箏順利出去！
“嘖，這麽快？難道是姜流照？”姬緒雲面上一直帶著嫣然笑意的表情總算變了，她還是笑著的，只是那笑容中多了幾分邪性。
她盯著鹿鳴意道：“鹿小姐，你不會以為你們能趁亂出去吧？不要做這種無用的想法了。”
隨著姬緒雲話音落下，帳篷周圍五道陣法的紅光亮起，一層又一層將她們封鎖！
她果然還有後手！
鹿鳴意並不猶豫，她一手摟過沈鳴箏，對她說：“阿箏，抱緊我！”
緊接著，數道高級符箓被她催動，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屏障包裹她們二人，鹿鳴意則是直接將自己全部的靈力凝聚在故裏之上，朝著那蹭蹭陣法劈了上去。
“沒用的，雖然是簡易封鎖陣法，但鎖住你們兩個築基期還是綽綽有餘。”姬緒雲站在原地，雙手抱胸，戲謔道。
但很快，她的笑容微微變了。
因為鹿鳴意施出赤霄劍法第一式的瞬間，第一道陣法就直接碎裂了開來。
“我確實還沒領略過赤霄劍法，居然有如此神威麽……”姬緒雲聲音低了下去，她像是終於打起了精神，手中的法器紅光大盛，低聲道，“無論如何，鹿小姐，你該是走不了了的。”
站在一旁的鹿鳴意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許，她完全不記得姬緒雲說了這麽句話。
她當時全神貫註要破開陣法，應該完全無法聽到姬緒雲這近乎呢喃地低語才對。
但姬緒雲的手已經動了，數道紅光自她的法器中飛出，砸在了她用符箓堆起的臨時防護罩中，發出一陣如大雨傾盆般的碰撞聲。
這正是她為了不讓姬緒雲妨礙自己破開陣法，所提前準備的。
然而此時的姬緒雲已經是金丹期大圓滿，哪怕這些符箓級別極高，但作為催動者的鹿鳴意，並沒有多餘的靈力分給它們了。
幾乎是一瞬間，那個脆弱的防護罩就出現了裂痕。
被鹿鳴意護在懷中的沈鳴箏感受著靈力和魔氣的威壓碰撞，已經有些呼吸不暢，但她還是咬牙，催動了自己體內殘留的那點靈力，來持續催動著符箓。
可靈力的運轉，讓她心肺上的傷口進一步被牽動，立刻咳出了一大口鮮血。
鹿鳴意瞳孔一縮，手中的故裏金光大盛：“沈鳴箏！別動了！”
赤霄劍法的第三四式被她接連使出，巨大的靈力輸出，讓作為金丹期的姬緒雲都有一瞬楞在了原地，癡癡凝望著那個人影，紅唇微動：“餵，你……”
第二、三、四層陣法，居然就這樣被一個築基期的修士給一口氣破了開！
百年後的鹿鳴意走近了姬緒雲點，她發現即便在這個情況下，整個畫面都格外清晰，好像這不是她的夢境，而是一次“時空回放”。
姬緒雲頂著那張普通的人臉，可眼中的紅光卻是那樣明顯，翻湧著某種極其狂熱而又晦澀的情緒，
“哈、哈哈哈！”
姬緒雲大笑著，突然也沖了上去：“鹿鳴意，你可真是好樣的！”
她手中那把斬閻羅持續閃著紅光，數十道紅光飛出，直接將那防護罩打得粉碎！
鹿鳴意暗罵一聲，但破陣法的招式卻並沒有收回，只是在防護罩破裂的那一瞬，把沈鳴箏抱得更緊，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屏障，為對方擋下了大半的攻擊。
那些紅光是冰冷的、猶如利器一般地刺入了鹿鳴意體內，叫她忍不住悶哼一聲，唇角也溢出一縷鮮血。
“鹿鳴意！放開我！”沈鳴箏徹底慌了神，又朝姬緒雲喊，“魔女，我跟你走！你放過她！”
然而，姬緒雲已經根本不理會她了。
如今她的目標。大概只剩鹿鳴意。
但最後鹿鳴意還是帶著沈鳴箏逃離了那個帳篷。
如今想來，也真是不可思議，她頂著那麽重的傷，姬緒雲又在不留餘力地圍攻，還帶著奄奄一息的沈鳴箏，可最後還是打破了最後一層封鎖陣法。
鹿鳴意那時候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她只想著要打破陣法，把沈鳴箏送出去。
在陣法內，即便秘境被破開，也依然處於魔修的控制之下，到時候沈鳴箏依然會被作為人質；而出了陣法，至少還有一線轉機。
鹿鳴意看著那個自己，揮舞著近乎耀眼的故裏，震開比自己高了一個大境界的姬緒雲後，又揮出了全力的一劍，將最後的陣法徹底擊碎。
姬緒雲沒有追上去，她只是留在原地，看著秘境被破開而帶來的越來越盛的白光，普通至極的易容也頃刻間消退，露出了底下那張堪稱魅惑眾生的臉。
她眉尾的小痣，還有從眼尾蔓延開來的紅痕在光照下格外亮眼。
“呵，鹿鳴意……你可真有意思。”
百年後的鹿鳴意聽到了她之前不曾聽到過的呢喃，緊接著，便是眼前一黑。
有柔軟的、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存在，印在了她的唇上。
灼熱的呼吸，溫熱柔軟的存在，覆蓋著她，帶來前所未有的陌生體驗。
鹿鳴意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眼前還是黑的，可下一瞬，有某個更軟的、濕滑的存在，在她的唇縫上清淺試探了幾下。
“唔！”
鹿鳴意拼命掙紮，可感覺渾身上下都動彈不得。
忽然之間，一股溫和的、濃郁的靈力沖刷著她四肢百骸，讓她陡然睜開了眼。
眼前，依然是大片的黑暗，耳畔是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可鹿鳴意能看到那張熟悉至極的，清冷而又美麗的臉，長眉正輕輕蹙著，比這片暗色更為深邃的墨色眼眸，正暗含著某種隱憂，望著她。
“醒了？”姜流照聲音很輕。
鹿鳴意聽到她的聲音，第一反應居然是擡手要去摸自己的唇。
但這動了一下，她才發覺，原來姜流照正握著她的手腕，方才突然將她喚醒的靈力，正來自於對方。
姜流照覺察到鹿鳴意的動作，垂下眼眸，默默收回了手。
怕鹿鳴意不快，她解釋道：“你方才突然掙紮起來，我喚了你幾聲，你並沒有醒過來。因此選擇使用靈力。”
鹿鳴意還在喘息，她啞著嗓子“嗯”了一聲，卻沒有去看姜流照。
靜室內沈默了好一會兒，只有鹿鳴意沈重的呼吸聲回蕩。
最後，姜流照懷著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情。有對魔宗與五色石之事的思索，也有幾分，對鹿鳴意夢境的忐忑好奇，把聲音放得更低了：
“你……夢到了什麽？”
提到這個，鹿鳴意緩緩撐起了自己的身子坐起來，身上已經浮了一層虛汗。
她搖了搖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說：“我夢到沈鳴箏了。然後，似乎還有人……”
那個真實無比的吻，鹿鳴意並沒有說出來，她認為在姜流照面前說這種事，是並不行的。
然而，只是聽到沈鳴箏的名字，姜流照的長睫就猛然顫了顫，接著緩緩垂下，遮去了她那雙眼眸中的大半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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