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八章:“有兩碗豆皮，你要吃哪一碗？”
關燈
小
中
大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有兩碗豆皮，你要吃哪一碗？”
沈鳴箏今日換了一身衣袍，雖然那正紅色的底色以及在衣袍之上散發著細小光暈的陣法昭示著，這依然是一套少主服，但她胸前用金線編織的圖案，自展翅的鳳凰變作了一團又一團簇擁著的盛放的牡丹。
這身奢華、大氣的衣服更襯沈鳴箏那身驕矜的氣質，而衣袍上圖案的變化，又給她本就明艷的臉龐，多染了幾分昳麗動人。
當然了，不論是哪一套衣服，前生的鹿鳴意都見過太多次了。
在她身旁的望春還在感嘆“少主雖然脾氣不怎麽樣但真是個漂亮的衣架子”的時候，鹿鳴意已經一眼就瞧出了沈鳴箏的異樣之處。
無論是未用發帶束起的長發、來不及褪去的緊張神色，還是略顯淩亂、甚至扣錯了一粒扣子的衣領，似乎都在說明一件事——
她來的有些匆忙。
沈鳴箏對儀態的態度，和蕭雨歇的沈穩、姜流照的規束是截然不同的，她對禮儀沒有的追求，卻也不會放下，並且在儀態這方面她對自己的要求最高，因為她絕對要讓自己以最好的姿態示人。
在某些時刻，沈鳴箏寧願遲到，也要把自己打理好。
在鹿鳴意這百來年的記憶裏，沈鳴箏有過堪稱“淩亂”的時刻實在寥寥無幾，除了眼前這個時刻，上一次大概是……
前些時日，在蕭家桃花源，因為姬緒雲操控噬靈蠱發作，沈鳴箏渾身是血跪倒在雨夜中。
更早一點，前生那天在地牢，她身上衣袍散亂、沾滿血跡、怒氣沖沖來朝自己興師問罪的時刻。
鹿鳴意的眼神只是在沈鳴箏身上掃了一眼，就慢悠悠地收回了。
反倒是沈鳴箏，她敏銳地覺察到對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衣領處有了一瞬的停留，垂眸看去，見到那粒扣錯了的扣子，讓她眉頭狠狠一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見過少主。”
望春不似鹿鳴意那般無所顧忌，她還是規規矩矩半跪下來行了個禮。
沈鳴箏頷首，知道鹿鳴意多半不會搭理自己，幹脆直接問望春：“你們一大早，來臨光閣做什麽？”
“回少主，是家主吩咐屬下帶這位客人來的，至於具體的內容，屬下並不知曉。”望春規規矩矩地回答。
沈鳴箏抿了抿唇。
她早上剛醒來，派去觀察著鹿鳴意住處的下屬就跟她匯報，說一大早就有位家仆領著鹿鳴意出去，且那方向似乎是朝著臨光閣去的。
沈鳴箏還有點迷蒙的腦袋，瞬間清醒過來。
她可還記得，昨天夜裏，沈翩塵反常的、一直想要和鹿鳴意接觸。
於是，沈鳴箏當即也顧不上許多，匆忙從被窩裏爬起來，直接踏著“故裏”飛了過來！
“那、那正好，我也要見娘親和阿娘一趟，就一起去吧。”
沈鳴箏揚了揚腦袋，說出了“非常合理”的由頭。
而望春卻是一楞，受寵若驚，甚至可以說是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睛。
沈鳴箏作為沈家少主，要見自己的雙親，這難道不是稀疏平常的事嗎？
有、有什麽必要特意說出來？而且，這位沈少主素來最討厭別人管束她，她這會兒是說給誰聽的啊？！
總不可能是說給她一個沈家家仆的了！
望春這會兒滿心疑惑，但鹿鳴意倒是能聽出來，沈鳴箏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一開始以為，沈翩塵是同時喊了她和沈鳴箏來，還在思考沈翩塵到底是如何能把她們兩個聯系上的；如今來看，沈鳴箏其實是自己來的。
但鹿鳴意心中也升起了點疑惑。
畢竟，沈鳴箏可從沒有大早上給沈翩塵和夏渙“請安”的習慣，這會兒說什麽“跟她一起進去”？
難道她知道沈翩塵和夏渙會說些什麽？
鹿鳴意留意著沈鳴箏始終沒有褪去、但強行掩藏起來的緊張，沒對這句話做出什麽反應，她笑著去對望春說：“勞煩你先去給沈家主通報一聲了，我就這麽直接進去肯定是不行的。”
“啊、好……”望春急忙點頭。
她哪怕再遲鈍，聯系昨晚的經歷，也品出來了自家少主和眼前這位“關家家仆”只見微妙的氛圍。
而沈鳴箏，在見到鹿鳴意聽到她那番“主動”的話後，居然又是無動於衷，反而繼續去和家仆說話，心中湧起的，是讓她熟悉的憤怒與酸澀。
並且大概是因為這數月以來，她已經見過太多次鹿鳴意對她冷漠的樣子了，最初那滔天的憤怒，已經轉變為了更多的、讓她沈默的酸與痛。
她依然有一怒之下想要冷臉、離開的沖動，但這份沖動被壓下得更快。
沈鳴箏知道，如今她和鹿鳴意之間，橫亙了許多。
除了噬靈蠱和一百八十年前的那場爭論，還有更多的，一旦牽扯起來會讓她們都感到疼痛的東西。
沈鳴箏被鹿鳴意刺得難受了，也想幹脆逃避、放下一陣子。
但每每想到鹿鳴意，尤其是看到她來到了瑤光澗，她又覺得只要這個人還在這兒，那她們就總有說開的一天。
雖然沈鳴箏也很清楚鹿鳴意的性子，知道對方瞧著隨和，但在某些事上，卻是相當的固執和我行我素。她們這次的矛盾沖突，絕不是能輕松解決的。
只是她總是想，只要她們都回到瑤光澗，早晚還能回到最初的時候。
於是，那些憤怒只是在沈鳴箏臉上化為了一個略顯煩躁、轉瞬即逝的神情，她也站在臨光閣外，和鹿鳴意一同等待望春的通知。
哪怕她其實並不需要。
鹿鳴意在一旁看也覺得奇了，心說沈鳴箏現在居然也能壓得下脾氣了？昨晚也是，這會兒也是。
要是放在往常，不管是自己那略帶諷刺的話語，還是刻意的無視，沈鳴箏早就要發脾氣了。
心頭微微劃過一絲異樣，鹿鳴意很快又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就這麽和沈鳴箏並排著站在臨光閣邊，聽著喧囂的瀑布流水聲。
多了大概沒一會兒，望春就小跑著出來，說沈翩塵讓她們進去了。
鹿鳴意一開始沒動，因為她還沒忘了自己的偽裝，至少在沈翩塵和夏渙面前，她只不過是個陌生的關家家仆，自然是要讓沈鳴箏這個少主在前，她在後跟著進去的。
然而，沈鳴箏見鹿鳴意沒動，以為她是顧慮著不想去，所以也跟著沒動。
兩個人就這麽無聲僵持了一會兒，都沒聽到對方的動靜，實在忍不住地、飛快地看了彼此一眼。
沈鳴箏：你還不走？
鹿鳴意：你不走我走什麽？
“……”
她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名為“無語”的情緒。
最後，還是明白過來鹿鳴意如今身份的沈鳴箏，率先邁出了步子；而鹿鳴意，和她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兩人一前一後地踏入了臨光閣中。
在臨光閣大殿上，沈翩塵和夏渙已經端坐在高臺之上，看起來候了有一會兒。
鹿鳴意和沈鳴箏見了她們，先行了個禮。
而甫一進殿，鹿鳴意便能感覺到兩道相當犀利的、略帶壓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這個感知讓鹿鳴意心中疑惑更多，如果說昨晚她還認為沈翩塵多次留心她，是因為關渡；那麽今日這番特意讓她來臨光閣、還有這番審視的視線，都讓她明白——
沈翩塵和夏渙要找的就是她本人！
但是，為什麽？
沈翩塵和夏渙總不能認出來她的真實身份吧？
就在鹿鳴意疑慮之時，她聽到高臺上端坐著的夏渙情緒不明地說了句：“阿箏，你今日怎麽想著這麽早來找你娘親和我了？”
沈鳴箏在來的路上就想好了腹稿，這會兒的回答也是符合她一貫的風格：“我想來不就來了嗎？”
但這段對話落在鹿鳴意耳朵裏，卻是讓她陡然間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沈翩塵和夏渙這是在找人！
如她之前所推測的那樣，沈鳴箏是因為轉移了她身上的噬靈蠱，才會修為倒退。但轉移蠱蟲，僅憑沈鳴箏一介丹修，是顯然做不到的，她必然還帶了其餘的醫修。
這樣一來，沈翩塵和夏渙想知道沈鳴箏實際是為了她人而染上噬靈蠱，也並不意外了。
沈鳴箏對沈翩塵和夏渙妻妻、對沈家而言，有多麽重要，鹿鳴意實在再清楚不過。
她是她們唯一的孩子，是沈家下一任家主、未來的希望，無論是“鳳凰臺”還是“金闕閣”，都毫無疑問昭示了沈鳴箏是何等眾星捧月的存在。
而現在，這個明珠因為別人，甚至主動染上了噬靈蠱！
以沈翩塵和夏渙的性子，她們或許會詢問沈鳴箏，對方到底是何人，但是很顯然……
沈鳴箏並不會說出“鹿鳴意”的名字。
從自己女兒那兒無法直接得到答案，沈翩塵和夏渙自然就會想別的法子。
她們自然會覺得，能讓沈鳴箏做出轉移噬靈蠱這等大事的人，必然對沈鳴箏而言極其重要，於是幹脆放出了招親的消息，如此一來，那個人肯定會因為這個消息想方設法進入瑤光澗找尋沈鳴箏。
沈翩塵和夏渙自此便可以，守株待兔。
而目前為止，確實出現了一個人，讓一向性情堪稱高傲、易怒的沈鳴箏，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表現。
鹿鳴意眼皮飛快地跳了起來，她想到昨夜沈鳴箏寧願去和蕭雨歇一唱一和的行徑，怕不是那個時候，沈翩塵就在懷疑她了！
而今早，沈翩塵把她叫來臨光閣，這其實是一個很小的事情，畢竟家主每天要處理那麽多事，見許多人，怎麽這個消息就幾乎同步傳到了沈鳴箏耳朵裏？
毫無疑問，是沈翩塵有意放出去的！
她的重點從來不是鹿鳴意本身，而是她的女兒沈鳴箏！
鹿鳴意當真是兩眼一黑。
實話來說，沈鳴箏確實是為她轉移了噬靈蠱，她也確實想方設法進入了瑤光澗……但這些和沈翩塵還有夏渙所想的差太遠了！
果不其然，在聽到沈鳴箏那似乎很有底氣的話後，夏渙臉色又沈了幾分，哼笑一聲：“如果你每天都能這樣多來看看我和你娘親，那我們自然是高興的！”
沈鳴箏也知道自己這番說辭，很難得到雙親的認同，但她也確實擔心不過。
鹿鳴意……顯然沒把她的感情往那個方向想。
而沈鳴箏自己，也說不上來，她到底是希望鹿鳴意知道，還是不希望對方知道。
但無論如何，就算鹿鳴意有知道這份偏移的感情的一天，也絕不該是從除她以外的人口中得知。
沈鳴箏咬死不承認，沈翩塵和夏渙也不能把她怎麽樣，於是道：“如果阿娘希望我這麽做的話，我以後會盡量記住，然後爭取執行一下的。”
“你這頂嘴的毛病到底什麽時候能改！”
“都好幾百年了，阿娘也習慣一下吧！”
“趕緊滾去修煉吧！你可是沈家這麽多年來最有天資的人！”
這句話顯然踩了沈鳴箏的尾巴，她柳眉狠狠蹙起，咬牙切齒道：“呵，那阿娘就等著瞧好了！我馬上就會回到元嬰期！”
“那最好不過！”夏渙那細長的眉毛也豎了起來。
沈翩塵輕嘆一聲，拉了拉夏渙的衣袍，說：“算了算了，一大早上的，你和阿箏說這些做什麽！”
得到娘親的支持，沈鳴箏沖著夏渙揚了揚腦袋，接著便氣沖沖地起身甩了甩衣擺，踏步離去。
只是離去前，她的視線還是在挺直脊背端坐在那兒的鹿鳴意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鳴箏知道今日來臨光閣，對沈翩塵和夏渙來說，無疑是一種“承認”，但也正是因為她的出現，她的雙親們也會免去了提及那些，她暫時還不想戳破的事情。
例如，梧桐殿。
而坐在那兒的鹿鳴意，則是對眼前的這一幕感到些許的恍神。
在前生，這實在是太過日常的畫面。
比起沈翩塵的柔和，夏渙的性子要強硬不少，她雖然也分外寵愛沈鳴箏，但隨著沈鳴箏年歲漸長，脾氣越大，她口頭上管教的次數也會增加。
沈鳴箏不服，會直接回嘴，母女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言不合就會吵起來。
大多數時候鹿鳴意都是一副圍觀的態度，而沈翩塵會主動攔下夏渙，勸她別和女兒動這麽大氣；偶爾沈鳴箏氣急了，這種時刻，鹿鳴意才會出面，或是轉移她的註意力聊點別的，或是幹脆帶她出去玩、散散心。
如今一切瞧著，都和前生的日常，毫無區分。
但鹿鳴意很快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想到這是沈家的日常，過去現在，當然是一樣的。
沈鳴箏離開後，臨光閣大殿內恢覆了短暫的寧靜，沈翩塵看著那個依然端坐在原地的、高挑的灰袍身影，從對方那淡然的氣質和儀態中，隱約覺得有幾分熟悉。
她又仔細打量了這人一番，發覺她雖然身量極高，瞧著怕是要比沈鳴箏高了兩寸有餘，修為也相當不錯，只是那張臉實在普通。
沈翩塵其實有點懷疑，她很清楚沈鳴箏的性子，最是喜歡漂亮、鮮艷的事物，不然當年也不會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鹿鳴意身上。
而現在這個……真不符合沈翩塵對自己女兒一貫的認知。
想到鹿鳴意，沈翩塵心中也有著淡淡的嘆息，但很輕很淺，畢竟已經過去一百八十年了。
但哪怕心中百轉千回，沈翩塵臉上依然是極具親和力、慈愛的淺笑：“冒昧一大早把道友找來了，道友昨夜休息得可還好？”
“挺好的，沈家不愧是‘天下第一家’，招待得非常到位。”鹿鳴意不卑不亢，也溫和有禮的回覆。
禮儀、態度都非常好，堪比世家。
夏渙在心中默默點評，緊跟著問：“說起來，道友是跟隨著關二小姐一起來的。雖為家仆，但你的修為……可是和關小姐一樣了呢。”
這個問題，讓鹿鳴意微微打起了點精神，道：“事實上，二小姐已經將我引薦給了家族，我也獲得了家族的身份玉牌，只是還未登記在門生冊上，因此我依然暫時算作關家家仆。”
家仆和門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身份。
家仆通常天賦算不得高，在家族中多是做一些打雜的活，她們更偏向於“仆人”的性質；而門生，身份則要高得多，她們是除了家族核心後裔外的中流砥柱，修為高點的，甚至可以接觸一些家族的核心事物。
當然，鹿鳴意說得這一通看似很合理的話，除了那句“她有關家的身份玉牌”以外，全都是瞎編的。
但沈翩塵和夏渙對視一眼，看起來這個話術是說服她們了。
而後，沈翩塵又問：“原來如此，那先恭喜道友了。說起來，不知道友名姓如何？”
鹿鳴意隱隱覺得她們的問話方向有些詭異，像是在調查身份一樣：“在下名為景遙。”
“景遙？可是……和嶺南景家有關？”夏渙的問話有些遲疑。
她瞧得出眼前人年歲不大，卻已經有金丹大圓滿的修為，這等出類拔萃的天賦，景家怎麽可能放人？又怎麽可能之前從不曾聽聞？
鹿鳴意依然很坦然地扯謊：“不是，是江夏景家。”
提到江夏，在想到眼前這個“普通的女子”大概率是沈鳴箏新的、看中的人，沈翩塵和夏渙又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個意外消逝的人。
“這麽說來，你是江夏人了。”沈翩塵微微一笑，“倒是有緣。”
她沒說是什麽有緣。
接下來，沈翩塵和夏渙又問了些許問題，並不算尖銳，但很明顯，她們在了解“景遙”的背景，甚至還在旁敲側擊她對瑤光澗，乃至對沈鳴箏的態度。
鹿鳴意都回答的恰到好處，非常公平客觀，可以說是毫無感情色彩。
她心說：沈翩塵和夏渙估摸著確認她可能是那個，沈鳴箏轉移了噬靈蠱的人，但是顯然錯誤理解了她和沈鳴箏之間的關系！
這個認知，也讓鹿鳴意感覺有些莫名的壓力和焦慮，雖然面上不顯，但她還是想早點離開。
好在沈翩塵沒有逼問人的習慣，一番簡單的問話下來，把鹿鳴意那瞎編的身份了解了個七七八八後，便也讓她走離開了。
只是鹿鳴意離開後，沈翩塵和夏渙的眼中都帶著幾分疑惑和思索。
“你覺不覺得……那個孩子，太淡定了一些？”夏渙率先問向自己的妻子。
沈翩塵點點頭，指尖輕輕點了點腦袋：“毫無疑問是的。她周身的氣質和態度，實在不像是一個家仆出身的散修，反倒應該是長期耳濡目染了一些大家規則。”
並不能說沈翩塵和夏渙太過敏銳，而是她們作為接近千歲的洞虛期大能，人生已經見過了太多人。
無數年輕小輩在她們眼前經過，哪怕是一些出身大家族的人，面對她們、尤其是夏渙，都會忍不住心生怯意，然而方才那個名為“景遙”的關家家仆，卻是異常的淡定。
“再讓人去查查她的底細吧。”沈翩塵微微一嘆，想到剛剛“景遙”提起沈鳴箏時，簡略卻又無可挑剔的淡漠回答，眸色也是略深，“阿箏這孩子，追求她的也不在少數，怎麽每次都會看上對她無意的？”
而“對沈鳴箏無意”的鹿鳴意出了臨光閣後，也在嘆氣。
其實很早的時候，沈翩塵和夏渙並沒有把她當一回事。畢竟，她們只是出於道德、出於對鹿展顏和景遇的愧疚，才收養了鹿鳴意。
至於沈鳴箏開始頻頻待在鹿鳴意身邊，她們當時只認為是自家女兒一時興起。
然而，誰都沒想到，沈鳴箏和鹿鳴意自此就幾乎不曾分開過，甚至這位年輕氣盛的沈少主，處處都要帶著這個“並非出身世家”的收養在沈家的人。
於是大概是愛屋及烏，又或者鹿鳴意這人性格確實還挺討人喜歡，不知從何時起，沈家一家三口的飯桌上，多出了一個碗、一雙筷子；能自由出入臨光閣的小孩多了一個；住在鳳凰臺的，也不再只有沈鳴箏一人。
雖然待遇絕對不能和沈鳴箏這位沈家少主比，但對於一個失去雙親、毫無根基的孩子來說，這絕對堪稱殊榮。
因此，鹿鳴意始終記掛這沈翩塵和夏渙的恩情，並且因為前生魔宗的事，她也始終對沈家懷著一份愧疚。
這也是她在得知沈鳴箏為她轉移了噬靈蠱之後，感到那般壓力的原因。
真要論起後果，其實蕭雨歇付出心頭血，更讓鹿鳴意覺得痛苦；但沈鳴箏……實在牽扯了太多。
和蕭雨歇，那是她們兩人之間的事。
和沈鳴箏，不可避免地牽扯到了沈家、沈翩塵她們。
這也是她面對沈翩塵和夏渙，那堪稱“詳細”的詢問，始終耐著性子去回答的原因。
只是她們居然覺得自己和沈鳴箏之間關系非比尋常，這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但也正是因為今日見了沈翩塵和夏渙二位，鹿鳴意又不可避免地反覆想起了沈鳴箏身上的噬靈蠱。
她當時確實很震驚，一向把修為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沈鳴箏，居然會做出轉移噬靈蠱這種事！
沈鳴箏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了道歉？為了讓她原諒？她有沒有想過後果？
她不是一直對“天賦不如”這件事耿耿於懷嗎？
雖然她們自幼一起長大，但自從前生聽到心聲後，鹿鳴意也覺得，自己對沈鳴箏稱不上“最了解”，因為她從沒想過，沈鳴箏原來對修為、天賦這件事，那麽在意。
而今，鹿鳴意覺得更困惑了。
她不禁想，後悔的情緒，當真有這麽大的能力？
讓蕭雨歇、沈鳴箏紛紛做出那些堪稱“離奇”的事……
鹿鳴意原本讓自己一直去想五色石和魔宗的事，但今日“故地重游”，讓她壓著的那些思緒又翩飛了出來。
到後來，她甚至想得有些頭痛，心說什麽時候把噬靈蠱的事解決了才好，這樣她也不用一直念著這回事了。
這樣一想，鹿鳴意的思緒又飛到了另一個，清冷、淡漠、強大的身影上——
姜流照。
是啊，姜流照拿到了墨瀾石，昨天也單獨會見了沈翩塵和夏渙，噬靈蠱的事，到底進展如何了？
姬緒雲可是說，沈鳴箏身體內的那只噬靈蠱，只留了兩個月時間……雖然有沈家的天材地寶，可這到底是相當危險的。
但不知是否是“想到什麽就見到什麽”，鹿鳴意在從臨光閣回去住處的時候，經過瑤光澗的會客堂時，餘光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她其實首先註意到的是一顆高大的樹。
一百八十年前，魔宗侵入瑤光澗，將這裏的綠植、房屋燒毀了大半，瑤光澗後來也經歷了翻修。
在那場浩劫中，也有少數頑強的靈植免遭毒手。
而會客堂前這顆參天的槐樹，就是那幸運的靈植之一。
鹿鳴意之所以會註意到它，是因著，這棵樹是她和沈鳴箏小時候經常玩鬧的地方。
那時她們已即將進行靈根覺醒，邁入修仙大道，又是十幾歲、正活潑鬧騰的年紀，喜歡到處湊熱鬧。每天來沈家拜見的人很多，沈翩塵偶爾會讓她們跟著見人，但大部分時候，她們還是不能去的。
於是鹿鳴意想了個好辦法，那就是爬上這棵槐樹，借著高處的視角，來窺見會客堂內的景致。
而此時，這棵承載了她年少記憶的槐樹下，正站著一個高挑、略顯單薄的人。
有輕柔的風吹來，讓那樹葉顫抖著，發出了一陣“沙沙”的，仿若低語的聲音；也帶動了那個人白色的衣袍和被發簪簡單挽起的長發。
女人只是靜靜立在那裏，她面對著這棵槐樹，不知是何神色，也不知是在做什麽。
但鹿鳴意能感覺到她周身寧靜的、淡然的氛圍。
她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姜流照。
在正好想到她的時候。
她在這兒做什麽？
鹿鳴意站在原地，遠遠地註視著姜流照的背影。
這棵槐樹，承載著前生她在沈家的年少記憶；而樹下的人，則是前生她離開沈家後成長的記憶。
過了一會兒鹿鳴意回過神來，她搖了搖腦袋，心說難道真是今天見了沈翩塵和夏渙的原因，她怎麽老是想到過去？
旋即她又想，姜流照為何突然註意到這棵槐樹？難道這槐樹有什麽問題？
在被姜流照發現前，她沈思著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但那個畫面卻久久印在她眼前，難以揮去。
鹿鳴意想，姜流照不是會做沒用的事的人，她註意到那棵槐樹，必然是有什麽特殊之處。
等到什麽時候有機會，她一定要去那附近檢查看看。
而正當她推開門，準備休息片刻時，卻見到關渡正襟危坐地坐在屋內的桌子旁，見到她回來，一雙鳳眼立刻亮了亮，甚至帶了點……異樣的神色。
“你回來了！如何啊？”關渡立刻起身上前，有幾分殷勤地問。
鹿鳴意將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還好吧，沒什麽大事，就是簡單聊了一下。你怎麽了，看起來有好事？”
“也沒有啦……”關渡笑笑，指了指桌上，讓鹿鳴意看，“有好東西，看！”
鹿鳴意循著她的視線望去，便見到桌上，正擺著不少精致的餐食，都是江南這邊著名的早點。
但在這之中，也有些許不太匹配的存在——
有四碗……豆皮？
而且，從包裝和香氣來看，正是那間從江夏搬到臨安的“豆皮鋪子”。
鹿鳴意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地看向關渡，卻見對方笑得燦爛：“一共四碗，你兩碗、我兩碗，豈不是正好？嗯……如果你吃不下去兩碗，那就選一碗？”
“你想吃哪一碗？”
————————
咳咳，兩碗，會是誰送的呢？[讓我康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沈鳴箏今日換了一身衣袍，雖然那正紅色的底色以及在衣袍之上散發著細小光暈的陣法昭示著，這依然是一套少主服，但她胸前用金線編織的圖案，自展翅的鳳凰變作了一團又一團簇擁著的盛放的牡丹。
這身奢華、大氣的衣服更襯沈鳴箏那身驕矜的氣質，而衣袍上圖案的變化，又給她本就明艷的臉龐，多染了幾分昳麗動人。
當然了，不論是哪一套衣服，前生的鹿鳴意都見過太多次了。
在她身旁的望春還在感嘆“少主雖然脾氣不怎麽樣但真是個漂亮的衣架子”的時候，鹿鳴意已經一眼就瞧出了沈鳴箏的異樣之處。
無論是未用發帶束起的長發、來不及褪去的緊張神色，還是略顯淩亂、甚至扣錯了一粒扣子的衣領，似乎都在說明一件事——
她來的有些匆忙。
沈鳴箏對儀態的態度，和蕭雨歇的沈穩、姜流照的規束是截然不同的，她對禮儀沒有的追求，卻也不會放下，並且在儀態這方面她對自己的要求最高，因為她絕對要讓自己以最好的姿態示人。
在某些時刻，沈鳴箏寧願遲到，也要把自己打理好。
在鹿鳴意這百來年的記憶裏，沈鳴箏有過堪稱“淩亂”的時刻實在寥寥無幾，除了眼前這個時刻，上一次大概是……
前些時日，在蕭家桃花源，因為姬緒雲操控噬靈蠱發作，沈鳴箏渾身是血跪倒在雨夜中。
更早一點，前生那天在地牢，她身上衣袍散亂、沾滿血跡、怒氣沖沖來朝自己興師問罪的時刻。
鹿鳴意的眼神只是在沈鳴箏身上掃了一眼，就慢悠悠地收回了。
反倒是沈鳴箏，她敏銳地覺察到對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衣領處有了一瞬的停留，垂眸看去，見到那粒扣錯了的扣子，讓她眉頭狠狠一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見過少主。”
望春不似鹿鳴意那般無所顧忌，她還是規規矩矩半跪下來行了個禮。
沈鳴箏頷首，知道鹿鳴意多半不會搭理自己，幹脆直接問望春：“你們一大早，來臨光閣做什麽？”
“回少主，是家主吩咐屬下帶這位客人來的，至於具體的內容，屬下並不知曉。”望春規規矩矩地回答。
沈鳴箏抿了抿唇。
她早上剛醒來，派去觀察著鹿鳴意住處的下屬就跟她匯報，說一大早就有位家仆領著鹿鳴意出去，且那方向似乎是朝著臨光閣去的。
沈鳴箏還有點迷蒙的腦袋，瞬間清醒過來。
她可還記得，昨天夜裏，沈翩塵反常的、一直想要和鹿鳴意接觸。
於是，沈鳴箏當即也顧不上許多，匆忙從被窩裏爬起來，直接踏著“故裏”飛了過來！
“那、那正好，我也要見娘親和阿娘一趟，就一起去吧。”
沈鳴箏揚了揚腦袋，說出了“非常合理”的由頭。
而望春卻是一楞，受寵若驚，甚至可以說是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睛。
沈鳴箏作為沈家少主，要見自己的雙親，這難道不是稀疏平常的事嗎？
有、有什麽必要特意說出來？而且，這位沈少主素來最討厭別人管束她，她這會兒是說給誰聽的啊？！
總不可能是說給她一個沈家家仆的了！
望春這會兒滿心疑惑，但鹿鳴意倒是能聽出來，沈鳴箏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一開始以為，沈翩塵是同時喊了她和沈鳴箏來，還在思考沈翩塵到底是如何能把她們兩個聯系上的；如今來看，沈鳴箏其實是自己來的。
但鹿鳴意心中也升起了點疑惑。
畢竟，沈鳴箏可從沒有大早上給沈翩塵和夏渙“請安”的習慣，這會兒說什麽“跟她一起進去”？
難道她知道沈翩塵和夏渙會說些什麽？
鹿鳴意留意著沈鳴箏始終沒有褪去、但強行掩藏起來的緊張，沒對這句話做出什麽反應，她笑著去對望春說：“勞煩你先去給沈家主通報一聲了，我就這麽直接進去肯定是不行的。”
“啊、好……”望春急忙點頭。
她哪怕再遲鈍，聯系昨晚的經歷，也品出來了自家少主和眼前這位“關家家仆”只見微妙的氛圍。
而沈鳴箏，在見到鹿鳴意聽到她那番“主動”的話後，居然又是無動於衷，反而繼續去和家仆說話，心中湧起的，是讓她熟悉的憤怒與酸澀。
並且大概是因為這數月以來，她已經見過太多次鹿鳴意對她冷漠的樣子了，最初那滔天的憤怒，已經轉變為了更多的、讓她沈默的酸與痛。
她依然有一怒之下想要冷臉、離開的沖動，但這份沖動被壓下得更快。
沈鳴箏知道，如今她和鹿鳴意之間，橫亙了許多。
除了噬靈蠱和一百八十年前的那場爭論，還有更多的，一旦牽扯起來會讓她們都感到疼痛的東西。
沈鳴箏被鹿鳴意刺得難受了，也想幹脆逃避、放下一陣子。
但每每想到鹿鳴意，尤其是看到她來到了瑤光澗，她又覺得只要這個人還在這兒，那她們就總有說開的一天。
雖然沈鳴箏也很清楚鹿鳴意的性子，知道對方瞧著隨和，但在某些事上，卻是相當的固執和我行我素。她們這次的矛盾沖突，絕不是能輕松解決的。
只是她總是想，只要她們都回到瑤光澗，早晚還能回到最初的時候。
於是，那些憤怒只是在沈鳴箏臉上化為了一個略顯煩躁、轉瞬即逝的神情，她也站在臨光閣外，和鹿鳴意一同等待望春的通知。
哪怕她其實並不需要。
鹿鳴意在一旁看也覺得奇了，心說沈鳴箏現在居然也能壓得下脾氣了？昨晚也是，這會兒也是。
要是放在往常，不管是自己那略帶諷刺的話語，還是刻意的無視，沈鳴箏早就要發脾氣了。
心頭微微劃過一絲異樣，鹿鳴意很快又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就這麽和沈鳴箏並排著站在臨光閣邊，聽著喧囂的瀑布流水聲。
多了大概沒一會兒，望春就小跑著出來，說沈翩塵讓她們進去了。
鹿鳴意一開始沒動，因為她還沒忘了自己的偽裝，至少在沈翩塵和夏渙面前，她只不過是個陌生的關家家仆，自然是要讓沈鳴箏這個少主在前，她在後跟著進去的。
然而，沈鳴箏見鹿鳴意沒動，以為她是顧慮著不想去，所以也跟著沒動。
兩個人就這麽無聲僵持了一會兒，都沒聽到對方的動靜，實在忍不住地、飛快地看了彼此一眼。
沈鳴箏：你還不走？
鹿鳴意：你不走我走什麽？
“……”
她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名為“無語”的情緒。
最後，還是明白過來鹿鳴意如今身份的沈鳴箏，率先邁出了步子；而鹿鳴意，和她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兩人一前一後地踏入了臨光閣中。
在臨光閣大殿上，沈翩塵和夏渙已經端坐在高臺之上，看起來候了有一會兒。
鹿鳴意和沈鳴箏見了她們，先行了個禮。
而甫一進殿，鹿鳴意便能感覺到兩道相當犀利的、略帶壓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這個感知讓鹿鳴意心中疑惑更多，如果說昨晚她還認為沈翩塵多次留心她，是因為關渡；那麽今日這番特意讓她來臨光閣、還有這番審視的視線，都讓她明白——
沈翩塵和夏渙要找的就是她本人！
但是，為什麽？
沈翩塵和夏渙總不能認出來她的真實身份吧？
就在鹿鳴意疑慮之時，她聽到高臺上端坐著的夏渙情緒不明地說了句：“阿箏，你今日怎麽想著這麽早來找你娘親和我了？”
沈鳴箏在來的路上就想好了腹稿，這會兒的回答也是符合她一貫的風格：“我想來不就來了嗎？”
但這段對話落在鹿鳴意耳朵裏，卻是讓她陡然間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沈翩塵和夏渙這是在找人！
如她之前所推測的那樣，沈鳴箏是因為轉移了她身上的噬靈蠱，才會修為倒退。但轉移蠱蟲，僅憑沈鳴箏一介丹修，是顯然做不到的，她必然還帶了其餘的醫修。
這樣一來，沈翩塵和夏渙想知道沈鳴箏實際是為了她人而染上噬靈蠱，也並不意外了。
沈鳴箏對沈翩塵和夏渙妻妻、對沈家而言，有多麽重要，鹿鳴意實在再清楚不過。
她是她們唯一的孩子，是沈家下一任家主、未來的希望，無論是“鳳凰臺”還是“金闕閣”，都毫無疑問昭示了沈鳴箏是何等眾星捧月的存在。
而現在，這個明珠因為別人，甚至主動染上了噬靈蠱！
以沈翩塵和夏渙的性子，她們或許會詢問沈鳴箏，對方到底是何人，但是很顯然……
沈鳴箏並不會說出“鹿鳴意”的名字。
從自己女兒那兒無法直接得到答案，沈翩塵和夏渙自然就會想別的法子。
她們自然會覺得，能讓沈鳴箏做出轉移噬靈蠱這等大事的人，必然對沈鳴箏而言極其重要，於是幹脆放出了招親的消息，如此一來，那個人肯定會因為這個消息想方設法進入瑤光澗找尋沈鳴箏。
沈翩塵和夏渙自此便可以，守株待兔。
而目前為止，確實出現了一個人，讓一向性情堪稱高傲、易怒的沈鳴箏，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表現。
鹿鳴意眼皮飛快地跳了起來，她想到昨夜沈鳴箏寧願去和蕭雨歇一唱一和的行徑，怕不是那個時候，沈翩塵就在懷疑她了！
而今早，沈翩塵把她叫來臨光閣，這其實是一個很小的事情，畢竟家主每天要處理那麽多事，見許多人，怎麽這個消息就幾乎同步傳到了沈鳴箏耳朵裏？
毫無疑問，是沈翩塵有意放出去的！
她的重點從來不是鹿鳴意本身，而是她的女兒沈鳴箏！
鹿鳴意當真是兩眼一黑。
實話來說，沈鳴箏確實是為她轉移了噬靈蠱，她也確實想方設法進入了瑤光澗……但這些和沈翩塵還有夏渙所想的差太遠了！
果不其然，在聽到沈鳴箏那似乎很有底氣的話後，夏渙臉色又沈了幾分，哼笑一聲：“如果你每天都能這樣多來看看我和你娘親，那我們自然是高興的！”
沈鳴箏也知道自己這番說辭，很難得到雙親的認同，但她也確實擔心不過。
鹿鳴意……顯然沒把她的感情往那個方向想。
而沈鳴箏自己，也說不上來，她到底是希望鹿鳴意知道，還是不希望對方知道。
但無論如何，就算鹿鳴意有知道這份偏移的感情的一天，也絕不該是從除她以外的人口中得知。
沈鳴箏咬死不承認，沈翩塵和夏渙也不能把她怎麽樣，於是道：“如果阿娘希望我這麽做的話，我以後會盡量記住，然後爭取執行一下的。”
“你這頂嘴的毛病到底什麽時候能改！”
“都好幾百年了，阿娘也習慣一下吧！”
“趕緊滾去修煉吧！你可是沈家這麽多年來最有天資的人！”
這句話顯然踩了沈鳴箏的尾巴，她柳眉狠狠蹙起，咬牙切齒道：“呵，那阿娘就等著瞧好了！我馬上就會回到元嬰期！”
“那最好不過！”夏渙那細長的眉毛也豎了起來。
沈翩塵輕嘆一聲，拉了拉夏渙的衣袍，說：“算了算了，一大早上的，你和阿箏說這些做什麽！”
得到娘親的支持，沈鳴箏沖著夏渙揚了揚腦袋，接著便氣沖沖地起身甩了甩衣擺，踏步離去。
只是離去前，她的視線還是在挺直脊背端坐在那兒的鹿鳴意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鳴箏知道今日來臨光閣，對沈翩塵和夏渙來說，無疑是一種“承認”，但也正是因為她的出現，她的雙親們也會免去了提及那些，她暫時還不想戳破的事情。
例如，梧桐殿。
而坐在那兒的鹿鳴意，則是對眼前的這一幕感到些許的恍神。
在前生，這實在是太過日常的畫面。
比起沈翩塵的柔和，夏渙的性子要強硬不少，她雖然也分外寵愛沈鳴箏，但隨著沈鳴箏年歲漸長，脾氣越大，她口頭上管教的次數也會增加。
沈鳴箏不服，會直接回嘴，母女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言不合就會吵起來。
大多數時候鹿鳴意都是一副圍觀的態度，而沈翩塵會主動攔下夏渙，勸她別和女兒動這麽大氣；偶爾沈鳴箏氣急了，這種時刻，鹿鳴意才會出面，或是轉移她的註意力聊點別的，或是幹脆帶她出去玩、散散心。
如今一切瞧著，都和前生的日常，毫無區分。
但鹿鳴意很快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想到這是沈家的日常，過去現在，當然是一樣的。
沈鳴箏離開後，臨光閣大殿內恢覆了短暫的寧靜，沈翩塵看著那個依然端坐在原地的、高挑的灰袍身影，從對方那淡然的氣質和儀態中，隱約覺得有幾分熟悉。
她又仔細打量了這人一番，發覺她雖然身量極高，瞧著怕是要比沈鳴箏高了兩寸有餘，修為也相當不錯，只是那張臉實在普通。
沈翩塵其實有點懷疑，她很清楚沈鳴箏的性子，最是喜歡漂亮、鮮艷的事物，不然當年也不會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鹿鳴意身上。
而現在這個……真不符合沈翩塵對自己女兒一貫的認知。
想到鹿鳴意，沈翩塵心中也有著淡淡的嘆息，但很輕很淺，畢竟已經過去一百八十年了。
但哪怕心中百轉千回，沈翩塵臉上依然是極具親和力、慈愛的淺笑：“冒昧一大早把道友找來了，道友昨夜休息得可還好？”
“挺好的，沈家不愧是‘天下第一家’，招待得非常到位。”鹿鳴意不卑不亢，也溫和有禮的回覆。
禮儀、態度都非常好，堪比世家。
夏渙在心中默默點評，緊跟著問：“說起來，道友是跟隨著關二小姐一起來的。雖為家仆，但你的修為……可是和關小姐一樣了呢。”
這個問題，讓鹿鳴意微微打起了點精神，道：“事實上，二小姐已經將我引薦給了家族，我也獲得了家族的身份玉牌，只是還未登記在門生冊上，因此我依然暫時算作關家家仆。”
家仆和門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身份。
家仆通常天賦算不得高，在家族中多是做一些打雜的活，她們更偏向於“仆人”的性質；而門生，身份則要高得多，她們是除了家族核心後裔外的中流砥柱，修為高點的，甚至可以接觸一些家族的核心事物。
當然，鹿鳴意說得這一通看似很合理的話，除了那句“她有關家的身份玉牌”以外，全都是瞎編的。
但沈翩塵和夏渙對視一眼，看起來這個話術是說服她們了。
而後，沈翩塵又問：“原來如此，那先恭喜道友了。說起來，不知道友名姓如何？”
鹿鳴意隱隱覺得她們的問話方向有些詭異，像是在調查身份一樣：“在下名為景遙。”
“景遙？可是……和嶺南景家有關？”夏渙的問話有些遲疑。
她瞧得出眼前人年歲不大，卻已經有金丹大圓滿的修為，這等出類拔萃的天賦，景家怎麽可能放人？又怎麽可能之前從不曾聽聞？
鹿鳴意依然很坦然地扯謊：“不是，是江夏景家。”
提到江夏，在想到眼前這個“普通的女子”大概率是沈鳴箏新的、看中的人，沈翩塵和夏渙又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個意外消逝的人。
“這麽說來，你是江夏人了。”沈翩塵微微一笑，“倒是有緣。”
她沒說是什麽有緣。
接下來，沈翩塵和夏渙又問了些許問題，並不算尖銳，但很明顯，她們在了解“景遙”的背景，甚至還在旁敲側擊她對瑤光澗，乃至對沈鳴箏的態度。
鹿鳴意都回答的恰到好處，非常公平客觀，可以說是毫無感情色彩。
她心說：沈翩塵和夏渙估摸著確認她可能是那個，沈鳴箏轉移了噬靈蠱的人，但是顯然錯誤理解了她和沈鳴箏之間的關系！
這個認知，也讓鹿鳴意感覺有些莫名的壓力和焦慮，雖然面上不顯，但她還是想早點離開。
好在沈翩塵沒有逼問人的習慣，一番簡單的問話下來，把鹿鳴意那瞎編的身份了解了個七七八八後，便也讓她走離開了。
只是鹿鳴意離開後，沈翩塵和夏渙的眼中都帶著幾分疑惑和思索。
“你覺不覺得……那個孩子，太淡定了一些？”夏渙率先問向自己的妻子。
沈翩塵點點頭，指尖輕輕點了點腦袋：“毫無疑問是的。她周身的氣質和態度，實在不像是一個家仆出身的散修，反倒應該是長期耳濡目染了一些大家規則。”
並不能說沈翩塵和夏渙太過敏銳，而是她們作為接近千歲的洞虛期大能，人生已經見過了太多人。
無數年輕小輩在她們眼前經過，哪怕是一些出身大家族的人，面對她們、尤其是夏渙，都會忍不住心生怯意，然而方才那個名為“景遙”的關家家仆，卻是異常的淡定。
“再讓人去查查她的底細吧。”沈翩塵微微一嘆，想到剛剛“景遙”提起沈鳴箏時，簡略卻又無可挑剔的淡漠回答，眸色也是略深，“阿箏這孩子，追求她的也不在少數，怎麽每次都會看上對她無意的？”
而“對沈鳴箏無意”的鹿鳴意出了臨光閣後，也在嘆氣。
其實很早的時候，沈翩塵和夏渙並沒有把她當一回事。畢竟，她們只是出於道德、出於對鹿展顏和景遇的愧疚，才收養了鹿鳴意。
至於沈鳴箏開始頻頻待在鹿鳴意身邊，她們當時只認為是自家女兒一時興起。
然而，誰都沒想到，沈鳴箏和鹿鳴意自此就幾乎不曾分開過，甚至這位年輕氣盛的沈少主，處處都要帶著這個“並非出身世家”的收養在沈家的人。
於是大概是愛屋及烏，又或者鹿鳴意這人性格確實還挺討人喜歡，不知從何時起，沈家一家三口的飯桌上，多出了一個碗、一雙筷子；能自由出入臨光閣的小孩多了一個；住在鳳凰臺的，也不再只有沈鳴箏一人。
雖然待遇絕對不能和沈鳴箏這位沈家少主比，但對於一個失去雙親、毫無根基的孩子來說，這絕對堪稱殊榮。
因此，鹿鳴意始終記掛這沈翩塵和夏渙的恩情，並且因為前生魔宗的事，她也始終對沈家懷著一份愧疚。
這也是她在得知沈鳴箏為她轉移了噬靈蠱之後，感到那般壓力的原因。
真要論起後果，其實蕭雨歇付出心頭血，更讓鹿鳴意覺得痛苦；但沈鳴箏……實在牽扯了太多。
和蕭雨歇，那是她們兩人之間的事。
和沈鳴箏，不可避免地牽扯到了沈家、沈翩塵她們。
這也是她面對沈翩塵和夏渙，那堪稱“詳細”的詢問，始終耐著性子去回答的原因。
只是她們居然覺得自己和沈鳴箏之間關系非比尋常，這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但也正是因為今日見了沈翩塵和夏渙二位，鹿鳴意又不可避免地反覆想起了沈鳴箏身上的噬靈蠱。
她當時確實很震驚，一向把修為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沈鳴箏，居然會做出轉移噬靈蠱這種事！
沈鳴箏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了道歉？為了讓她原諒？她有沒有想過後果？
她不是一直對“天賦不如”這件事耿耿於懷嗎？
雖然她們自幼一起長大，但自從前生聽到心聲後，鹿鳴意也覺得，自己對沈鳴箏稱不上“最了解”，因為她從沒想過，沈鳴箏原來對修為、天賦這件事，那麽在意。
而今，鹿鳴意覺得更困惑了。
她不禁想，後悔的情緒，當真有這麽大的能力？
讓蕭雨歇、沈鳴箏紛紛做出那些堪稱“離奇”的事……
鹿鳴意原本讓自己一直去想五色石和魔宗的事，但今日“故地重游”，讓她壓著的那些思緒又翩飛了出來。
到後來，她甚至想得有些頭痛，心說什麽時候把噬靈蠱的事解決了才好，這樣她也不用一直念著這回事了。
這樣一想，鹿鳴意的思緒又飛到了另一個，清冷、淡漠、強大的身影上——
姜流照。
是啊，姜流照拿到了墨瀾石，昨天也單獨會見了沈翩塵和夏渙，噬靈蠱的事，到底進展如何了？
姬緒雲可是說，沈鳴箏身體內的那只噬靈蠱，只留了兩個月時間……雖然有沈家的天材地寶，可這到底是相當危險的。
但不知是否是“想到什麽就見到什麽”，鹿鳴意在從臨光閣回去住處的時候，經過瑤光澗的會客堂時，餘光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她其實首先註意到的是一顆高大的樹。
一百八十年前，魔宗侵入瑤光澗，將這裏的綠植、房屋燒毀了大半，瑤光澗後來也經歷了翻修。
在那場浩劫中，也有少數頑強的靈植免遭毒手。
而會客堂前這顆參天的槐樹，就是那幸運的靈植之一。
鹿鳴意之所以會註意到它，是因著，這棵樹是她和沈鳴箏小時候經常玩鬧的地方。
那時她們已即將進行靈根覺醒，邁入修仙大道，又是十幾歲、正活潑鬧騰的年紀，喜歡到處湊熱鬧。每天來沈家拜見的人很多，沈翩塵偶爾會讓她們跟著見人，但大部分時候，她們還是不能去的。
於是鹿鳴意想了個好辦法，那就是爬上這棵槐樹，借著高處的視角，來窺見會客堂內的景致。
而此時，這棵承載了她年少記憶的槐樹下，正站著一個高挑、略顯單薄的人。
有輕柔的風吹來，讓那樹葉顫抖著，發出了一陣“沙沙”的，仿若低語的聲音；也帶動了那個人白色的衣袍和被發簪簡單挽起的長發。
女人只是靜靜立在那裏，她面對著這棵槐樹，不知是何神色，也不知是在做什麽。
但鹿鳴意能感覺到她周身寧靜的、淡然的氛圍。
她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姜流照。
在正好想到她的時候。
她在這兒做什麽？
鹿鳴意站在原地，遠遠地註視著姜流照的背影。
這棵槐樹，承載著前生她在沈家的年少記憶；而樹下的人，則是前生她離開沈家後成長的記憶。
過了一會兒鹿鳴意回過神來，她搖了搖腦袋，心說難道真是今天見了沈翩塵和夏渙的原因，她怎麽老是想到過去？
旋即她又想，姜流照為何突然註意到這棵槐樹？難道這槐樹有什麽問題？
在被姜流照發現前，她沈思著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但那個畫面卻久久印在她眼前，難以揮去。
鹿鳴意想，姜流照不是會做沒用的事的人，她註意到那棵槐樹，必然是有什麽特殊之處。
等到什麽時候有機會，她一定要去那附近檢查看看。
而正當她推開門，準備休息片刻時，卻見到關渡正襟危坐地坐在屋內的桌子旁，見到她回來，一雙鳳眼立刻亮了亮，甚至帶了點……異樣的神色。
“你回來了！如何啊？”關渡立刻起身上前，有幾分殷勤地問。
鹿鳴意將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還好吧，沒什麽大事，就是簡單聊了一下。你怎麽了，看起來有好事？”
“也沒有啦……”關渡笑笑，指了指桌上，讓鹿鳴意看，“有好東西，看！”
鹿鳴意循著她的視線望去，便見到桌上，正擺著不少精致的餐食，都是江南這邊著名的早點。
但在這之中，也有些許不太匹配的存在——
有四碗……豆皮？
而且，從包裝和香氣來看，正是那間從江夏搬到臨安的“豆皮鋪子”。
鹿鳴意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地看向關渡，卻見對方笑得燦爛：“一共四碗，你兩碗、我兩碗，豈不是正好？嗯……如果你吃不下去兩碗，那就選一碗？”
“你想吃哪一碗？”
————————
咳咳，兩碗，會是誰送的呢？[讓我康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