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六章（增補1k字）:那是飛蛾撲火般的決心。
關燈
小
中
大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增補1k字）:那是飛蛾撲火般的決心。
即便之前心理早已做好準備，知道也見識過鹿鳴意如今對待自己會是何種態度，然而在聽到那句“你現在是用什麽身份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姜流照的呼吸還是微微一滯。
更重要的是，面對這份反問，她也是啞口無言。
她們的關系早就不覆從前了，鹿鳴意又是那樣排斥她，覺得自己和她的死有關。
那些自以為是的關心，對鹿鳴意來說，就像是姜流照在頂著“師尊”的名頭對她說教一般。
從小，鹿鳴意就是個很有主見的人，面對姜流照的教導，她聽進去了大部分，但有一些也是堅持己見。
就像姜流照曾經跟她說過，有時候說話不要那麽銳氣，易與旁人結仇。
鹿鳴意嘴上應得快，然而事後姜流照還是能收到其餘幾峰的長老投過來的“訴狀”，說她怎麽把自己的門徒說到氣急攻心道心不穩之類的。
“我只是說了點實話嘛，她們是不是該去反思一下是不是道心太不穩固了？”
被叫過去的時候，鹿鳴意端正地坐在姜流照對面，可哪怕樣子再正經，眼中那點笑意卻是逃不過姜流照的眼睛。
“我知你是看不過宗門內世家橫行的現象，也認同你的觀點。但你的做法該更穩妥些。”姜流照淡聲說著，接過鹿鳴意遞來的茶，“世家的勢力盤根錯節，你和沈家關系匪淺，這般銳利行事，對你和沈家並無好處。”
提到沈家，鹿鳴意斂了幾分笑意，語氣卻還是輕松的：“我和阿箏關系好，是因為我們一塊兒長大的，但我並非沈家門生。那些人對我不滿，也找不上沈家的。”
姜流照聞言，瞥了她一眼。
那該是分外平靜的眼神，也不帶什麽很明顯的情緒，但鹿鳴意立刻就挺直了脊背，輕咳幾聲：“咳，我知道我知道，行事要內斂，要不露聲色。我下次會註意的。”
見她這幅樣子，姜流照臉上多了零星的無奈，她只說：“並非是要你克制壓抑自己，只是你如今年歲尚淺，世家勢力深厚，你該多顧及自己一些才是。”
提醒的話裏潛藏著關心，鹿鳴意聽得分明，又笑了起來，用手支著腦袋看過來說“徒兒記得了”。
其實姜流照知道，別看這人現在答應的乖巧，下次再遇上世家橫行的事，鹿鳴意還是會直言阻撓。
但瞧著那一雙笑眼，她也沒有再繼續說些說教的話，反正那些人哪怕不顧及沈家，也要顧及“長虹劍尊親傳門徒”這個頭銜。
鹿鳴意在某些事情上分外有自己的想法，但姜流照說什麽，她都會聽進去。
然而，那也是一百八十年前了。
一百八十年後的今天，姜流照委婉卻誠懇地說出關切的話，鹿鳴意只會嘲諷她擺不正自己的身份。
她垂下眼眸，遮去那緩緩湧上的心痛，輕聲說：“是我僭越了，對不起。但我絕無說教的想法。”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點，讓姜流照臉上的顏色更淡了些。
鹿鳴意心頭那些被五色石轉移註意力而暫時壓下的怨與煩，因著姜流照這幅模樣又升騰了起來，她說：“是啊，你不是說教，你只是‘解釋’！哦不對，甚至這個解釋，也只是挑著你想解釋的話題說罷了。長虹劍尊這會兒作出這番神情是為何，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啊！”
說著，她又冷笑：“你知道我不想見到你，如今你又拿到了墨瀾石，還坐在我這兒做什麽呢？”
面對鹿鳴意新一輪的發問，姜流照的手又收緊了些許。
她動了動唇，沈默良久，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吐露出真話：
“我擔心你……”
聽到這幾個字，鹿鳴意呼吸一滯，緊接著蹙起長眉，眼中滿是冷光：“你擔心？你擔心的不過是我死後，蕭雨歇那心頭血和你的安排白費了吧！
我死了這些年，你們當家主的當家主，當宗主的當宗主，雙修的雙修，一個個都過得那麽好，可不像會留戀往事的樣子！
你大可放心，方才要自殺，是我一時糊塗。怎麽能因為你們這種人，去浪費我的命？”
姜流照長睫微顫，在鹿鳴意這滿是嘲弄和鄙夷的話語中，她依然保持著最基本的鎮定。
唯有那雙纏繞著紗布的素白的手，因為動作，紗布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大半。
鹿鳴意垂眸，亦是在一片白中，註意到了那點點刺目的血色。
她竇地移開視線，冷聲說：“我們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了，長虹劍尊請走吧！”
如此明顯的逐客令，終於讓姜流照最後那點淡然也被打破，唇角染上了些許苦澀。
她起身的動作帶著幾分遲緩，不似平日裏身為劍尊該有的果斷。
可不管怎樣，只要鹿鳴意不會再自我傷害，就已經足夠了。
姜流照知道，為了不讓鹿鳴意對她有更多反感情緒，這會兒就該安靜地離開。
但她也確實不希望鹿鳴意再去參與進五色石的事中，走到門口時，輕聲開口：“如我方才所說，魔宗一直在搜尋五色石的下落，這些年又弄出了噬靈蠱，為的就是攪亂正道，趁亂取得散落在九洲內剩下的四顆寶石。
如今有了墨瀾石，噬靈蠱一事都有了解決的法子。接下來我會再去尋最後剩下的那顆。”
言下之意，如果鹿鳴意還想再繼續插手五色石事的話，那勢必就要再和她碰面了。
聽完這段話，看著關上的房門，鹿鳴意臉色又暗下來幾分。
她想，過去一百八十年，姜流照也會說那些障眼法般的漂亮話了！
什麽“彌補”、“擔心你”，“希望你能自在快活”，說起來冠冕堂皇的，可實際上呢？除了得知五色石是什麽，依舊什麽問題都沒解決！字裏行間不過是怕她尋死！
甚至，這人為了不讓她繼續找剩下的五色石，還故意用激將法來刺激她！
鹿鳴意下了床，在房間內來回走動，瞥到姜流照坐過的椅子都覺得煩，幹脆將那椅子塞到了墻角，眼不見心為靜。
姜流照說的那些話，除了五色石的相關內容，她是一個字都不願去信，更不用說那些帶著感情的話術了。
然而，通過那番對話，再加上桃花源發生的這些事，前世今生的許多線索都被串了起來。
五顆五色石，算上姬緒雲那裏那顆不知名的，還剩兩顆，鹿鳴意稍加思索，便想到，剩下兩顆一顆當是在作為太清宗的秘寶，而另一顆，則是沈家的秘寶。
前生魔宗兩次進攻沈家搶奪秘寶，是和針對蕭家一樣的。
而太清宗，雖然當時只是被魔宗當作聲東擊西的幌子，但據說在她死後，魔宗依然攻打上了太清宗。這般死死盯著，也足以說明太清宗所持有的秘寶，多麽被魔宗看重了。
想到魔宗，鹿鳴意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姬緒雲。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昏迷之前，她也能感覺到自身散發出來的那股莫名的壓力——和當時在桃花源地下的姬緒雲如出一轍。
那份壓力，無視了修為，哪怕是姜流照都受到影響。
而要說姬緒雲和她的共同之處，不是那虛無縹緲的“預言之子”，而是五色石。
姬緒雲是持有五色石的，這一點，她本人和姜流照都承認了。
而自己能同樣散發出這突如其來的壓力……
鹿鳴意闔上眼眸，感受著她丹田內充沛的靈力。
經過這場桃花源的混戰，她竟然又接連突破，甚至越過了築基期的雷劫，萬般順暢地來到了金丹期。
仔細想想，一百八十年前，姬緒雲還是元嬰期，如今卻已經是化神期了，這個修煉速度，絕對是史無前例的。
而如今的她，更是比姬緒雲的修煉速度還要恐怖。
毫無疑問，姜流照回避她的死，也回避她的覆生，這兩件事恐怕都和五色石有關。
鹿鳴意腦海裏兀地跳出個念頭：姜流照當真已經摧毀了晨曦石嗎？
這個疑問剛跳了出來，又被她壓到一旁。
鹿鳴意認為自己雖然不再信任姜流照，可對於對方的基本人品，她並不能否認。
如果姜流照對五色石有私心的話，一百八十年前何必還想著除掉她？
與之相對比的是，盛夜百年前暴斃，如今卻又覆活，看起來是金蟬脫殼之計。
可太清宗的人給盛夜的屍體做了檢驗，確認她死於碎魂術，這也早不了假。
和鹿鳴意死而覆生不同，姬緒雲和盛夜，顯然是有多個身體的。
姬緒雲可以毫無顧忌地壓制修為，不怕被殺；盛夜先是被姜流照砍斷了手臂，可隨後又完好無損地出現。
這是什麽？是五色石的力量，還是某種禁術？
盛夜這個和姜流照一同修行、作為太清宗宗主數百年的碧月劍尊，又是何時和姬緒雲、魔宗扯上了關系？
鹿鳴意揉了揉自己的腦袋，覺得殘留的問題有些多。
唯一能高興的可能是，有墨瀾石的存在，噬靈蠱一事有了解決的希望。
她在房間裏將線索在腦海裏分門別類地記下，接著轉身，準備出門找人，卻在門口見到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鹿、鹿師姐……”
祁映雪在門口等了多時，見到姜流照出來，也沒有再去敲門的勇氣。
這會兒鹿鳴意推門而出，讓她眼睛睜了睜，有些意外和緊張，也有些驚喜。
見到祁映雪，鹿鳴意的神色算得上平和，她說：“你怎麽站在這兒？”
“我、我想來……看看……”祁映雪當上峰主多年，原本已經帶了些氣勢了，可這會兒鹿鳴意只是輕輕一眼，她好似又變回了初上劍峰的那些日子，不自覺地說話停頓起來。
鹿鳴意本想去忙自己的事，但看祁映雪臉色略顯蒼白，似乎有話說。
她想到祁映雪也是染了噬靈蠱的，之前那場混戰，沈鳴箏只是被催動一下就痛成那樣，這些日子以來，祁映雪恐怕只受了更多的苦。而且，先前在天衍宗上，還是偽裝成雲絮的姬緒雲給她治療的。
誰知道這妖女會不會趁機折磨人？
如此思量一番，鹿鳴意轉而說道：“有什麽要說的話，進去說吧。”
祁映雪眼睛睜得更大了些，沒想到會有如此殊榮。
師尊自屋裏出來時，那張素來清冷沈靜的動人面龐上蒙著一層落寞的景象還歷歷在目；而現在，她卻能被鹿鳴意這般堪稱柔和地邀請進屋。
進了屋內，祁映雪註意到放到角落裏的椅子，準備自己搬過去坐。
而鹿鳴意發覺那是姜流照坐過的椅子，微微蹙眉，搬了另一個椅子給祁映雪。
兩人如此面對面坐著，一時相顧無言。
鹿鳴意見祁映雪一直低著腦袋，主動說：“別一直低著頭啊，脖子不酸嘛？
我大概能猜到你是來說什麽的了，其實也不用說，我都把過去的事丟了。”
“鹿、鹿師姐，對不起……”
有些許哽咽的聲音傳來，祁映雪還是沒擡頭。
鹿鳴意看著眼前肩膀微微顫動的女人，輕嘆一聲說：“我知道，你也不用再記著這件事了。
其實我也能理解你，當時你初到太清宗，被姜流照收為第四個親傳門徒，她顯然是對你寄予厚望的；而我是個修為逐漸倒退的人，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要修為散盡被逐出修仙界了。
姜流照作為你最親近的師尊，她讓你監視我，你聽從她的安排，也是人之常情。”
甚至，也不知姜流照是覺得祁映雪還不足以承擔這個重要人物還是旁的什麽原因，還派自己的分神聽玉始終跟著一起。
然而，鹿鳴意也知道，祁映雪自始至終都很在意姜流照。
之前她們要去找蕭家的靈泉，明知前途兇險，但是因為擔心姜流照和蕭雨歇，祁映雪還是堅持要前往。這已經足以證明這份感情的厚重。
聽到鹿鳴意的這番話，祁映雪的哽咽聲卻是更大了些：“我、我……我知道這是不對的，我知道鹿師姐是很好的人，但我還是，做出了這般無情無義的事……”
自從得知鹿鳴意的死訊後，祁映雪終日活在懊惱自責之中，她和姜流照之間，也出現了一道相當深刻的隔閡。
哪怕她心中再敬重姜流照，姜流照也依然對她悉心教導，可師徒之間的關系也僅限於此了。
“為什麽，鹿師姐就這樣……說原諒了我？”
祁映雪眼角含淚地望過來，眼中盛著的水光反而是讓鹿鳴意移開了視線，她輕聲，卻萬分清晰地說：“不是原諒，是理解。就像我說的，你的所作所為，作為一個第三人來看，並不讓人意外。
我能說理解，也是因為我要拋下那些過往。”
祁映雪這會兒，才意識到鹿鳴意的話是什麽意思，她的唇瓣顫抖起來。
可眼前仙姿昳麗的女人，只是向她溫和地宣告結果：“祁映雪，我和太清宗沒有關系了，和你自然也不再有關系。你不用再喚我‘鹿師姐’。”
多年前，在淩霄閣上那些短暫時日所遺留的殘夢，在此刻被打成了粉碎。
此時同樣被打得粉碎的，還有神色空洞跪在地上的蕭雨歇。
她面前，坐著臉色同樣帶著幾分病態的謝慕情。
因為瞧見桃花源的慘況，謝慕情直接氣急攻心暈了過去，而醒來後，她聽聞在她昏迷期間，魔宗居然還來桃花源肆虐了一番！
原本還殘留著些許建築的桃花源，因為這第二遭混戰，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堆廢墟。
謝慕情得知這個消息，險些又被暈了過去，可在見到自己女兒的模樣時，她又驚又怒又怕，強打起精神來扶住蕭雨歇說：“雨歇，你怎麽了？怎麽身上這麽重的傷？！”
可回答她的，是蕭雨歇平靜而麻木的聲音：“阿娘，是孩兒不孝，未能守好桃花源。”
女人衣袍淩亂，一頭白發傷沾著無數已經凝固的血液，將原本柔順地長發弄得雜亂不堪。
但最憔悴狼狽的，還是她那張原本柔美的臉，上面早就沒了之前的端莊與意氣風發，只剩一片死寂。
謝慕情一邊為桃花源的慘況傷心，一邊卻又萬分擔憂蕭雨歇的樣子。
她以為蕭雨歇是因為桃花源被毀、遭到盟友背叛而大受打擊，用力扶住女兒的手臂，沈聲說：“雨歇，不必害怕。
之前蕭家遭遇過比這更重大的打擊，你的先祖們在隴南被魔宗進攻，本家族人和門生都死了大半；而現在，雖然桃花源被毀，可族人和門生都還在，你也還在，我們依然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東山再起？”蕭雨歇喃喃說著。
“當然！”謝慕情語氣裏染上了幾分激動，像是同樣在激勵自己一般，“只要我們堅持，像過去百年裏做的那樣，失去的就都會回來的！”
蕭雨歇的細眉微微顫動了一下，如果謝慕情看得仔細，可以瞧見她眼中閃過的破敗。
“雨歇，你聽到阿娘說的沒有？阿娘沒有放棄，你也不要放棄啊！”謝慕情抓著蕭雨歇，又說，“這次這麽大的事，王停為蕭家忙前忙後的，足以見她的人品可貴，我看你……”
“阿娘，我不喜歡王停。”
兀地，蕭雨歇出聲打斷了謝慕情的話。
謝慕情沒想到蕭雨歇這個時候還會說這個，臉色微微一頓：“你說什麽？”
“我已經有了心悅之人。”蕭雨歇空洞的眼眸中，漸漸湧出了些許色彩，與之一齊的，是她眼中飛速蔓延的水霧，“我喜歡她，喜歡了好久好久，是我犯下大錯才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但是、但是她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
今日蕭雨歇流的淚，甚至比鹿鳴意身隕的那天還要多。
她心中絕望，因為鹿鳴意得知自己用心頭血助她覆活後的反應，是那樣的抗拒，那樣的決絕。
鹿鳴意哪怕是死，也不願接受她的血！
甚至，還讓她知道了，她們有著一定的血緣關系……
蕭雨歇麻木至極的身體和心臟又傳來了毒針刺入般的疼痛，她毫無顧忌地在謝慕情面前癱倒身子，痛哭不已。
謝慕情還處在呆楞之中，看著女兒毫無形象地跪倒在地，為一個她不知道的人在這等時刻如此放任自己，她自然是感到憤怒的。
但她也聽出來了，蕭雨歇這話，當是這人出了什麽事，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走了。
反正——沒可能了！
謝慕情知道這時候再去用言語否定蕭雨歇的感情，只會適得其反，不如溫聲安慰一番，勸蕭雨歇早日將悲痛通過家族事務來轉移，又或者，去接受王停之類的新人。
然而，謝慕情那些準備好的話語還沒說出口，她們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雖然不滿，但謝慕情還是先說：“進來。”
只是，推門進來的人，居然是臉上還帶了點淚痕的祁映雪。
一進門，祁映雪便望著跪在地上的人，開門見山地說
“蕭師姐，鹿……她想見你。”
那個熟悉的稱呼原本要脫口而出，可想到鹿鳴意說不希望再聽到，祁映雪又及時止住。
“誰？”謝慕情眉頭狠狠皺起來，意識到不對，臉色變了幾分。
像是應證她心中所想一般，原本還精神接近崩潰的蕭雨歇，眼中突然迸發出近乎病態的驚喜的光芒，扶著一旁的桌子踉蹌起身：“真、真的嗎？”
“嗯。”祁映雪點頭。
“好，我這就去。”蕭雨歇忙點點頭，這就要出去。
謝慕情臉色大變喊了一聲：“蕭雨歇，你做什麽去！”
蕭雨歇邁出去的步伐停頓一瞬，然而，下一刻，她還是果斷地邁出了虛軟的腳步。
“蕭雨歇！”
謝慕情飽含怒意的聲音在身後回響，和面前神色忐忑不安的謝問心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見到蕭雨歇，一直守在門外的謝問心趕緊迎了上去：“表姐！你、你還好嗎？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還有你和鹿鳴意……”
“問心。”蕭雨歇垂眸看著和自己差不多身量，但臉上張揚未消的少女，低聲說，“我不怪你，是我有錯在先，你不要自責了。”
她說完，便又快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謝問心看著蕭雨歇急促而失了禮儀的動作，想到來時祁映雪臉上倉皇的模樣，想著，她表姐未必不知道這次去可能會是一場更大的打擊，可即便如此，她還是飛蛾撲火般想靠近。
蕭雨歇走得急，然而她很快又想到，自己這一身臟亂模樣，是顯然不適合去見鹿鳴意的。
於是，她不顧身上經脈傳來的陣痛，凝聚起細微的靈力，給自己施了個清塵咒，把頭發、臉上和衣服上的血跡灰塵清了個幹凈。
“蕭家主的教養當真是不錯，還想著見人前要打理一下自己。”
未含笑意的調笑話語，倒是含著幾分嘲弄，熟悉的聲音讓蕭雨歇身子一僵，忙循著聲音望去。
鹿鳴意身姿高挑，就站在這門前的走廊裏，遠遠地看過來。
蕭雨歇張了張嘴，想喊出一聲“小意”，可到底還是忍了下來。
鹿鳴意沒有再想自殺，而是好端端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個認知讓蕭雨歇平覆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感受著單薄胸腔裏急促跳動的心臟，問：“我聽祁師妹說，你要見我？”
“嗯，有些事情要弄清楚。”鹿鳴意沒有走近，兩個人保持著相當的一段距離，她說，“姜流照在我這兒說了一堆廢話，看起來是相當維護你，那我倒不如直接來問你。”
“你的心頭血，作用是塑造了我這具肉///身對嗎？”
第一句問話，便讓蕭雨歇萬分意外。
她知道姜流照必然不會在這件事上向鹿鳴意透露信息，這純粹是鹿鳴意猜測出來的。
如果否認的話……
蕭雨歇心頭剛起了這個念頭，就聽鹿鳴意的聲音再投了過來：“你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是從沈鳴箏那兒知道的。是在秘境裏，你用劍砍傷了我，發現了我的血的不對吧？”
在分析一切後，鹿鳴意回想起來江夏秘境中遇到的那些怪事，蕭雨歇原本是想要逼迫她給謝問心“賠禮道歉”於是出手傷人，可在傷了她之後，態度陡然轉變。
這之中的變化，無疑就是在她受傷流血之後。
被如此準確地剖析，蕭雨歇的心沈了下去，只能點頭。
確認自己如今這幅身子當真和蕭雨歇的血有關，鹿鳴意擡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心緒覆雜。
末了，她只能問：“代價是什麽？你這一頭白發……還有謝夫人說你身子不行，是怎麽回事？”
蕭雨歇垂下眼眸，聽著耳畔的風雨聲，輕聲說：“心頭血畢竟是重要之物，連續取出，當然會造成身體的虛弱。這虛弱，自是身子本身，也有白發。不過對修士來說，這也不算什麽。”
她說得很輕松，也很合理。
只是望著那個遠遠站著的身影，蕭雨歇又回想起了這一百八十年裏的光景。
姜流照神色凝重地按住她的手冷聲說：“你不能再用心頭血了，再用下去，無疑是在透支你的生命。”
那時候她是怎麽回答來著？
“我並不在乎。蕭家主的命重要，可‘蕭雨歇’的命並不重要。”
————————
我來了！媽呀這一章寫得停不下來……
唉沒事，馬上進入新地圖了，我很喜歡新地圖！[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即便之前心理早已做好準備，知道也見識過鹿鳴意如今對待自己會是何種態度，然而在聽到那句“你現在是用什麽身份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姜流照的呼吸還是微微一滯。
更重要的是，面對這份反問，她也是啞口無言。
她們的關系早就不覆從前了，鹿鳴意又是那樣排斥她，覺得自己和她的死有關。
那些自以為是的關心，對鹿鳴意來說，就像是姜流照在頂著“師尊”的名頭對她說教一般。
從小，鹿鳴意就是個很有主見的人，面對姜流照的教導，她聽進去了大部分，但有一些也是堅持己見。
就像姜流照曾經跟她說過，有時候說話不要那麽銳氣，易與旁人結仇。
鹿鳴意嘴上應得快，然而事後姜流照還是能收到其餘幾峰的長老投過來的“訴狀”，說她怎麽把自己的門徒說到氣急攻心道心不穩之類的。
“我只是說了點實話嘛，她們是不是該去反思一下是不是道心太不穩固了？”
被叫過去的時候，鹿鳴意端正地坐在姜流照對面，可哪怕樣子再正經，眼中那點笑意卻是逃不過姜流照的眼睛。
“我知你是看不過宗門內世家橫行的現象，也認同你的觀點。但你的做法該更穩妥些。”姜流照淡聲說著，接過鹿鳴意遞來的茶，“世家的勢力盤根錯節，你和沈家關系匪淺，這般銳利行事，對你和沈家並無好處。”
提到沈家，鹿鳴意斂了幾分笑意，語氣卻還是輕松的：“我和阿箏關系好，是因為我們一塊兒長大的，但我並非沈家門生。那些人對我不滿，也找不上沈家的。”
姜流照聞言，瞥了她一眼。
那該是分外平靜的眼神，也不帶什麽很明顯的情緒，但鹿鳴意立刻就挺直了脊背，輕咳幾聲：“咳，我知道我知道，行事要內斂，要不露聲色。我下次會註意的。”
見她這幅樣子，姜流照臉上多了零星的無奈，她只說：“並非是要你克制壓抑自己，只是你如今年歲尚淺，世家勢力深厚，你該多顧及自己一些才是。”
提醒的話裏潛藏著關心，鹿鳴意聽得分明，又笑了起來，用手支著腦袋看過來說“徒兒記得了”。
其實姜流照知道，別看這人現在答應的乖巧，下次再遇上世家橫行的事，鹿鳴意還是會直言阻撓。
但瞧著那一雙笑眼，她也沒有再繼續說些說教的話，反正那些人哪怕不顧及沈家，也要顧及“長虹劍尊親傳門徒”這個頭銜。
鹿鳴意在某些事情上分外有自己的想法，但姜流照說什麽，她都會聽進去。
然而，那也是一百八十年前了。
一百八十年後的今天，姜流照委婉卻誠懇地說出關切的話，鹿鳴意只會嘲諷她擺不正自己的身份。
她垂下眼眸，遮去那緩緩湧上的心痛，輕聲說：“是我僭越了，對不起。但我絕無說教的想法。”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點，讓姜流照臉上的顏色更淡了些。
鹿鳴意心頭那些被五色石轉移註意力而暫時壓下的怨與煩，因著姜流照這幅模樣又升騰了起來，她說：“是啊，你不是說教，你只是‘解釋’！哦不對，甚至這個解釋，也只是挑著你想解釋的話題說罷了。長虹劍尊這會兒作出這番神情是為何，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啊！”
說著，她又冷笑：“你知道我不想見到你，如今你又拿到了墨瀾石，還坐在我這兒做什麽呢？”
面對鹿鳴意新一輪的發問，姜流照的手又收緊了些許。
她動了動唇，沈默良久，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吐露出真話：
“我擔心你……”
聽到這幾個字，鹿鳴意呼吸一滯，緊接著蹙起長眉，眼中滿是冷光：“你擔心？你擔心的不過是我死後，蕭雨歇那心頭血和你的安排白費了吧！
我死了這些年，你們當家主的當家主，當宗主的當宗主，雙修的雙修，一個個都過得那麽好，可不像會留戀往事的樣子！
你大可放心，方才要自殺，是我一時糊塗。怎麽能因為你們這種人，去浪費我的命？”
姜流照長睫微顫，在鹿鳴意這滿是嘲弄和鄙夷的話語中，她依然保持著最基本的鎮定。
唯有那雙纏繞著紗布的素白的手，因為動作，紗布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大半。
鹿鳴意垂眸，亦是在一片白中，註意到了那點點刺目的血色。
她竇地移開視線，冷聲說：“我們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了，長虹劍尊請走吧！”
如此明顯的逐客令，終於讓姜流照最後那點淡然也被打破，唇角染上了些許苦澀。
她起身的動作帶著幾分遲緩，不似平日裏身為劍尊該有的果斷。
可不管怎樣，只要鹿鳴意不會再自我傷害，就已經足夠了。
姜流照知道，為了不讓鹿鳴意對她有更多反感情緒，這會兒就該安靜地離開。
但她也確實不希望鹿鳴意再去參與進五色石的事中，走到門口時，輕聲開口：“如我方才所說，魔宗一直在搜尋五色石的下落，這些年又弄出了噬靈蠱，為的就是攪亂正道，趁亂取得散落在九洲內剩下的四顆寶石。
如今有了墨瀾石，噬靈蠱一事都有了解決的法子。接下來我會再去尋最後剩下的那顆。”
言下之意，如果鹿鳴意還想再繼續插手五色石事的話，那勢必就要再和她碰面了。
聽完這段話，看著關上的房門，鹿鳴意臉色又暗下來幾分。
她想，過去一百八十年，姜流照也會說那些障眼法般的漂亮話了！
什麽“彌補”、“擔心你”，“希望你能自在快活”，說起來冠冕堂皇的，可實際上呢？除了得知五色石是什麽，依舊什麽問題都沒解決！字裏行間不過是怕她尋死！
甚至，這人為了不讓她繼續找剩下的五色石，還故意用激將法來刺激她！
鹿鳴意下了床，在房間內來回走動，瞥到姜流照坐過的椅子都覺得煩，幹脆將那椅子塞到了墻角，眼不見心為靜。
姜流照說的那些話，除了五色石的相關內容，她是一個字都不願去信，更不用說那些帶著感情的話術了。
然而，通過那番對話，再加上桃花源發生的這些事，前世今生的許多線索都被串了起來。
五顆五色石，算上姬緒雲那裏那顆不知名的，還剩兩顆，鹿鳴意稍加思索，便想到，剩下兩顆一顆當是在作為太清宗的秘寶，而另一顆，則是沈家的秘寶。
前生魔宗兩次進攻沈家搶奪秘寶，是和針對蕭家一樣的。
而太清宗，雖然當時只是被魔宗當作聲東擊西的幌子，但據說在她死後，魔宗依然攻打上了太清宗。這般死死盯著，也足以說明太清宗所持有的秘寶，多麽被魔宗看重了。
想到魔宗，鹿鳴意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姬緒雲。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昏迷之前，她也能感覺到自身散發出來的那股莫名的壓力——和當時在桃花源地下的姬緒雲如出一轍。
那份壓力，無視了修為，哪怕是姜流照都受到影響。
而要說姬緒雲和她的共同之處，不是那虛無縹緲的“預言之子”，而是五色石。
姬緒雲是持有五色石的，這一點，她本人和姜流照都承認了。
而自己能同樣散發出這突如其來的壓力……
鹿鳴意闔上眼眸，感受著她丹田內充沛的靈力。
經過這場桃花源的混戰，她竟然又接連突破，甚至越過了築基期的雷劫，萬般順暢地來到了金丹期。
仔細想想，一百八十年前，姬緒雲還是元嬰期，如今卻已經是化神期了，這個修煉速度，絕對是史無前例的。
而如今的她，更是比姬緒雲的修煉速度還要恐怖。
毫無疑問，姜流照回避她的死，也回避她的覆生，這兩件事恐怕都和五色石有關。
鹿鳴意腦海裏兀地跳出個念頭：姜流照當真已經摧毀了晨曦石嗎？
這個疑問剛跳了出來，又被她壓到一旁。
鹿鳴意認為自己雖然不再信任姜流照，可對於對方的基本人品，她並不能否認。
如果姜流照對五色石有私心的話，一百八十年前何必還想著除掉她？
與之相對比的是，盛夜百年前暴斃，如今卻又覆活，看起來是金蟬脫殼之計。
可太清宗的人給盛夜的屍體做了檢驗，確認她死於碎魂術，這也早不了假。
和鹿鳴意死而覆生不同，姬緒雲和盛夜，顯然是有多個身體的。
姬緒雲可以毫無顧忌地壓制修為，不怕被殺；盛夜先是被姜流照砍斷了手臂，可隨後又完好無損地出現。
這是什麽？是五色石的力量，還是某種禁術？
盛夜這個和姜流照一同修行、作為太清宗宗主數百年的碧月劍尊，又是何時和姬緒雲、魔宗扯上了關系？
鹿鳴意揉了揉自己的腦袋，覺得殘留的問題有些多。
唯一能高興的可能是，有墨瀾石的存在，噬靈蠱一事有了解決的希望。
她在房間裏將線索在腦海裏分門別類地記下，接著轉身，準備出門找人，卻在門口見到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鹿、鹿師姐……”
祁映雪在門口等了多時，見到姜流照出來，也沒有再去敲門的勇氣。
這會兒鹿鳴意推門而出，讓她眼睛睜了睜，有些意外和緊張，也有些驚喜。
見到祁映雪，鹿鳴意的神色算得上平和，她說：“你怎麽站在這兒？”
“我、我想來……看看……”祁映雪當上峰主多年，原本已經帶了些氣勢了，可這會兒鹿鳴意只是輕輕一眼，她好似又變回了初上劍峰的那些日子，不自覺地說話停頓起來。
鹿鳴意本想去忙自己的事，但看祁映雪臉色略顯蒼白，似乎有話說。
她想到祁映雪也是染了噬靈蠱的，之前那場混戰，沈鳴箏只是被催動一下就痛成那樣，這些日子以來，祁映雪恐怕只受了更多的苦。而且，先前在天衍宗上，還是偽裝成雲絮的姬緒雲給她治療的。
誰知道這妖女會不會趁機折磨人？
如此思量一番，鹿鳴意轉而說道：“有什麽要說的話，進去說吧。”
祁映雪眼睛睜得更大了些，沒想到會有如此殊榮。
師尊自屋裏出來時，那張素來清冷沈靜的動人面龐上蒙著一層落寞的景象還歷歷在目；而現在，她卻能被鹿鳴意這般堪稱柔和地邀請進屋。
進了屋內，祁映雪註意到放到角落裏的椅子，準備自己搬過去坐。
而鹿鳴意發覺那是姜流照坐過的椅子，微微蹙眉，搬了另一個椅子給祁映雪。
兩人如此面對面坐著，一時相顧無言。
鹿鳴意見祁映雪一直低著腦袋，主動說：“別一直低著頭啊，脖子不酸嘛？
我大概能猜到你是來說什麽的了，其實也不用說，我都把過去的事丟了。”
“鹿、鹿師姐，對不起……”
有些許哽咽的聲音傳來，祁映雪還是沒擡頭。
鹿鳴意看著眼前肩膀微微顫動的女人，輕嘆一聲說：“我知道，你也不用再記著這件事了。
其實我也能理解你，當時你初到太清宗，被姜流照收為第四個親傳門徒，她顯然是對你寄予厚望的；而我是個修為逐漸倒退的人，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要修為散盡被逐出修仙界了。
姜流照作為你最親近的師尊，她讓你監視我，你聽從她的安排，也是人之常情。”
甚至，也不知姜流照是覺得祁映雪還不足以承擔這個重要人物還是旁的什麽原因，還派自己的分神聽玉始終跟著一起。
然而，鹿鳴意也知道，祁映雪自始至終都很在意姜流照。
之前她們要去找蕭家的靈泉，明知前途兇險，但是因為擔心姜流照和蕭雨歇，祁映雪還是堅持要前往。這已經足以證明這份感情的厚重。
聽到鹿鳴意的這番話，祁映雪的哽咽聲卻是更大了些：“我、我……我知道這是不對的，我知道鹿師姐是很好的人，但我還是，做出了這般無情無義的事……”
自從得知鹿鳴意的死訊後，祁映雪終日活在懊惱自責之中，她和姜流照之間，也出現了一道相當深刻的隔閡。
哪怕她心中再敬重姜流照，姜流照也依然對她悉心教導，可師徒之間的關系也僅限於此了。
“為什麽，鹿師姐就這樣……說原諒了我？”
祁映雪眼角含淚地望過來，眼中盛著的水光反而是讓鹿鳴意移開了視線，她輕聲，卻萬分清晰地說：“不是原諒，是理解。就像我說的，你的所作所為，作為一個第三人來看，並不讓人意外。
我能說理解，也是因為我要拋下那些過往。”
祁映雪這會兒，才意識到鹿鳴意的話是什麽意思，她的唇瓣顫抖起來。
可眼前仙姿昳麗的女人，只是向她溫和地宣告結果：“祁映雪，我和太清宗沒有關系了，和你自然也不再有關系。你不用再喚我‘鹿師姐’。”
多年前，在淩霄閣上那些短暫時日所遺留的殘夢，在此刻被打成了粉碎。
此時同樣被打得粉碎的，還有神色空洞跪在地上的蕭雨歇。
她面前，坐著臉色同樣帶著幾分病態的謝慕情。
因為瞧見桃花源的慘況，謝慕情直接氣急攻心暈了過去，而醒來後，她聽聞在她昏迷期間，魔宗居然還來桃花源肆虐了一番！
原本還殘留著些許建築的桃花源，因為這第二遭混戰，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堆廢墟。
謝慕情得知這個消息，險些又被暈了過去，可在見到自己女兒的模樣時，她又驚又怒又怕，強打起精神來扶住蕭雨歇說：“雨歇，你怎麽了？怎麽身上這麽重的傷？！”
可回答她的，是蕭雨歇平靜而麻木的聲音：“阿娘，是孩兒不孝，未能守好桃花源。”
女人衣袍淩亂，一頭白發傷沾著無數已經凝固的血液，將原本柔順地長發弄得雜亂不堪。
但最憔悴狼狽的，還是她那張原本柔美的臉，上面早就沒了之前的端莊與意氣風發，只剩一片死寂。
謝慕情一邊為桃花源的慘況傷心，一邊卻又萬分擔憂蕭雨歇的樣子。
她以為蕭雨歇是因為桃花源被毀、遭到盟友背叛而大受打擊，用力扶住女兒的手臂，沈聲說：“雨歇，不必害怕。
之前蕭家遭遇過比這更重大的打擊，你的先祖們在隴南被魔宗進攻，本家族人和門生都死了大半；而現在，雖然桃花源被毀，可族人和門生都還在，你也還在，我們依然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東山再起？”蕭雨歇喃喃說著。
“當然！”謝慕情語氣裏染上了幾分激動，像是同樣在激勵自己一般，“只要我們堅持，像過去百年裏做的那樣，失去的就都會回來的！”
蕭雨歇的細眉微微顫動了一下，如果謝慕情看得仔細，可以瞧見她眼中閃過的破敗。
“雨歇，你聽到阿娘說的沒有？阿娘沒有放棄，你也不要放棄啊！”謝慕情抓著蕭雨歇，又說，“這次這麽大的事，王停為蕭家忙前忙後的，足以見她的人品可貴，我看你……”
“阿娘，我不喜歡王停。”
兀地，蕭雨歇出聲打斷了謝慕情的話。
謝慕情沒想到蕭雨歇這個時候還會說這個，臉色微微一頓：“你說什麽？”
“我已經有了心悅之人。”蕭雨歇空洞的眼眸中，漸漸湧出了些許色彩，與之一齊的，是她眼中飛速蔓延的水霧，“我喜歡她，喜歡了好久好久，是我犯下大錯才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但是、但是她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
今日蕭雨歇流的淚，甚至比鹿鳴意身隕的那天還要多。
她心中絕望，因為鹿鳴意得知自己用心頭血助她覆活後的反應，是那樣的抗拒，那樣的決絕。
鹿鳴意哪怕是死，也不願接受她的血！
甚至，還讓她知道了，她們有著一定的血緣關系……
蕭雨歇麻木至極的身體和心臟又傳來了毒針刺入般的疼痛，她毫無顧忌地在謝慕情面前癱倒身子，痛哭不已。
謝慕情還處在呆楞之中，看著女兒毫無形象地跪倒在地，為一個她不知道的人在這等時刻如此放任自己，她自然是感到憤怒的。
但她也聽出來了，蕭雨歇這話，當是這人出了什麽事，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走了。
反正——沒可能了！
謝慕情知道這時候再去用言語否定蕭雨歇的感情，只會適得其反，不如溫聲安慰一番，勸蕭雨歇早日將悲痛通過家族事務來轉移，又或者，去接受王停之類的新人。
然而，謝慕情那些準備好的話語還沒說出口，她們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雖然不滿，但謝慕情還是先說：“進來。”
只是，推門進來的人，居然是臉上還帶了點淚痕的祁映雪。
一進門，祁映雪便望著跪在地上的人，開門見山地說
“蕭師姐，鹿……她想見你。”
那個熟悉的稱呼原本要脫口而出，可想到鹿鳴意說不希望再聽到，祁映雪又及時止住。
“誰？”謝慕情眉頭狠狠皺起來，意識到不對，臉色變了幾分。
像是應證她心中所想一般，原本還精神接近崩潰的蕭雨歇，眼中突然迸發出近乎病態的驚喜的光芒，扶著一旁的桌子踉蹌起身：“真、真的嗎？”
“嗯。”祁映雪點頭。
“好，我這就去。”蕭雨歇忙點點頭，這就要出去。
謝慕情臉色大變喊了一聲：“蕭雨歇，你做什麽去！”
蕭雨歇邁出去的步伐停頓一瞬，然而，下一刻，她還是果斷地邁出了虛軟的腳步。
“蕭雨歇！”
謝慕情飽含怒意的聲音在身後回響，和面前神色忐忑不安的謝問心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見到蕭雨歇，一直守在門外的謝問心趕緊迎了上去：“表姐！你、你還好嗎？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還有你和鹿鳴意……”
“問心。”蕭雨歇垂眸看著和自己差不多身量，但臉上張揚未消的少女，低聲說，“我不怪你，是我有錯在先，你不要自責了。”
她說完，便又快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謝問心看著蕭雨歇急促而失了禮儀的動作，想到來時祁映雪臉上倉皇的模樣，想著，她表姐未必不知道這次去可能會是一場更大的打擊，可即便如此，她還是飛蛾撲火般想靠近。
蕭雨歇走得急，然而她很快又想到，自己這一身臟亂模樣，是顯然不適合去見鹿鳴意的。
於是，她不顧身上經脈傳來的陣痛，凝聚起細微的靈力，給自己施了個清塵咒，把頭發、臉上和衣服上的血跡灰塵清了個幹凈。
“蕭家主的教養當真是不錯，還想著見人前要打理一下自己。”
未含笑意的調笑話語，倒是含著幾分嘲弄，熟悉的聲音讓蕭雨歇身子一僵，忙循著聲音望去。
鹿鳴意身姿高挑，就站在這門前的走廊裏，遠遠地看過來。
蕭雨歇張了張嘴，想喊出一聲“小意”，可到底還是忍了下來。
鹿鳴意沒有再想自殺，而是好端端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個認知讓蕭雨歇平覆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感受著單薄胸腔裏急促跳動的心臟，問：“我聽祁師妹說，你要見我？”
“嗯，有些事情要弄清楚。”鹿鳴意沒有走近，兩個人保持著相當的一段距離，她說，“姜流照在我這兒說了一堆廢話，看起來是相當維護你，那我倒不如直接來問你。”
“你的心頭血，作用是塑造了我這具肉///身對嗎？”
第一句問話，便讓蕭雨歇萬分意外。
她知道姜流照必然不會在這件事上向鹿鳴意透露信息，這純粹是鹿鳴意猜測出來的。
如果否認的話……
蕭雨歇心頭剛起了這個念頭，就聽鹿鳴意的聲音再投了過來：“你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是從沈鳴箏那兒知道的。是在秘境裏，你用劍砍傷了我，發現了我的血的不對吧？”
在分析一切後，鹿鳴意回想起來江夏秘境中遇到的那些怪事，蕭雨歇原本是想要逼迫她給謝問心“賠禮道歉”於是出手傷人，可在傷了她之後，態度陡然轉變。
這之中的變化，無疑就是在她受傷流血之後。
被如此準確地剖析，蕭雨歇的心沈了下去，只能點頭。
確認自己如今這幅身子當真和蕭雨歇的血有關，鹿鳴意擡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心緒覆雜。
末了，她只能問：“代價是什麽？你這一頭白發……還有謝夫人說你身子不行，是怎麽回事？”
蕭雨歇垂下眼眸，聽著耳畔的風雨聲，輕聲說：“心頭血畢竟是重要之物，連續取出，當然會造成身體的虛弱。這虛弱，自是身子本身，也有白發。不過對修士來說，這也不算什麽。”
她說得很輕松，也很合理。
只是望著那個遠遠站著的身影，蕭雨歇又回想起了這一百八十年裏的光景。
姜流照神色凝重地按住她的手冷聲說：“你不能再用心頭血了，再用下去，無疑是在透支你的生命。”
那時候她是怎麽回答來著？
“我並不在乎。蕭家主的命重要，可‘蕭雨歇’的命並不重要。”
————————
我來了！媽呀這一章寫得停不下來……
唉沒事，馬上進入新地圖了，我很喜歡新地圖！[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