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七章:“你對我的重要性，亦是超出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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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你對我的重要性，亦是超出旁人。”
蕭雨歇的聲音很輕，混雜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鹿鳴意的耳朵裏，仿若嘆息。
這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可她想到此前在桂樹下，謝慕情疾聲厲色地說出蕭雨歇“時日無多”，還要她趕緊找到道侶，生下繼承人。
如果真的只是身體虛弱，謝慕情需要這樣說嗎？
而且，在這次桃花源的意外中，同樣遭受姬緒雲的打擊，沈鳴箏和祁映雪的修為都比蕭雨歇低上一些，可蕭雨歇反而成了傷最重的那個。
雖然受到了五色石的影響，和鹿鳴意在地下打了一場，後來還親眼目睹桃花源的覆滅，但蕭雨歇到底是個元嬰期修士，身體怎麽都不該脆弱成這樣。
鹿鳴意的目光觸及到那因為清塵咒而變得光潔柔滑的白色長發，以及與這一頭長發形成鮮明對比的、蕭雨歇因為匆忙還未換下的破敗不堪的月白色家主服。
她直覺蕭雨歇似乎有所隱瞞，於是問：“確實如此？”
這句話本來是個直述句，可微微上揚的尾音，讓它聽起來仿若是個問句。
“確實如此。”
蕭雨歇凝起的眸光淡了些許，那些往事化為平和的話語被掩埋。
得到這樣的回答，鹿鳴意不由得想：自己為何要多此一舉問那麽一聲？蕭雨歇那般看重自己家族和利益的人，凡事怎麽可能不留一線？
只是，她先前唇角一直揚著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弧度已經漸漸散了去。
沈默一瞬，鹿鳴意想到自己找蕭雨歇的目的，於是又開口：“那麽，謝問心在這件事裏，充當著什麽身份？”
蕭雨歇也並不意外鹿鳴意會問起謝問心，以她的聰慧程度，恐怕在昏迷前就已經想到了其中的關竅。
只是即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在真正被問起時，蕭雨歇的心還是沈了幾分。
她小心而隱含幾分關切地打量著鹿鳴意，見到那張漂亮臉龐上只餘淡漠，但並非之前那般冷到死寂，也不知道姜流照和鹿鳴意說了什麽，竟然真讓她暫時打消了求死的念頭。
蕭雨歇想到鹿鳴意昏迷前，在得知是自己的心頭血讓她覆活後，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殺，心中早已經是萬念俱灰。
但這會兒鹿鳴意還願意見她，甚至還問她話，等著她的回答。
蕭雨歇感知到胸腔漸漸傳來的溫度，回答道：“取出心頭血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你或許也已經猜到了，問心她，和你的血緣更為靠近。”
當時已經是鹿鳴意死後一百一十二年了，而蕭雨歇，每年都要取出足足半升心頭血，年覆一年，也有了一百一十二年。
提供了百餘年的心頭血，她的那頭黑發，早已變得雪白，身形更是肉眼可見地單薄下去。
過量取出心頭血，已經導致蕭雨歇的身體在不斷下滑，她的修為增長速度跟不上心頭血不斷透支所帶來的負荷，如果不停下來，她只會慢慢衰弱而死。
姜流照當時阻止她，說她不能再這麽繼續下去，需要停下來修養。
然而，當時蕭雨歇對自己的“死”說起來亦是輕描淡寫。
姜流照微微蹙眉，說：“‘蕭家主’是你，‘蕭雨歇’亦是你，你更是一直以來把蕭家的發展作為己任。如今蕭家正進入發展之時，你怎能說自己的命不重要？”
蕭雨歇垂眸，毫無血色的臉上多了幾分蕭索的意味：“蕭家的覆興，是需要族人和家主的努力……倘若我當真要迎來隕落的那一天，在此之前，我也會提前將蕭家的一切安排好。”
聽完她的話，淩霄閣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姜流照望著自己這個大門徒，眼睛微微瞇起，那雙墨眸裏凝著的些許流淌的情緒。
蕭雨歇和姜流照的關系是標準的師徒，尊重敬愛有之，但交流契合少之。
這會兒被師尊這麽一看，她的心自是提了起來。
“你想安排，又如何能保證一切能如自己所安排的那樣？怎麽能保證自己不犯錯？”姜流照緩聲說著，看向眼中又多了幾分晦澀，“完成這逆天之舉，你應當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你若還想見到她，就起碼該讓自己活著。”
“犯錯”這兩個字傳進蕭雨歇的耳朵裏，讓她的心臟被刺了一下。
姜流照說得對，誰能保證自己可以安排所有事？
蕭家現在需要她，而蕭雨歇……也還想再見鹿鳴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下去還能撐多久，可她當然也盼著自己能多活些歲月。
因為姜流照的阻止和蕭雨歇的猶豫，收集心頭血的過程被暫停了。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蕭雨歇日夜都盼著能早日見到鹿鳴意。
她想到，既然鹿鳴意有謝家的血統，那怎麽不能去試著找一個謝家人，像自己一樣，和鹿鳴意在血緣上存在共鳴呢？
帶著這個念頭，蕭雨歇聯系了謝家本家，翻遍了謝家那殘破的家史，一個又一個地去找尋那些散落的旁支。
因為遭遇魔宗戰亂，謝家本身也不興盛，旁支大多也早已泯然眾人，作為普通修士傳了一代又一代。
蕭雨歇光是找人，就找了足足三年，找到近乎失去希望後，才在渝州的一個偏僻村落裏，找到了謝問心。
這是唯一能提供有用心頭血的謝家人。
蕭雨歇簡單將這些講述給了鹿鳴意，其中省略了相當多內容。
但至少讓鹿鳴意知道了，謝問心在血緣上和她關系要更近點，真要論起來，謝問心喊她一聲“表姐”沒準比蕭雨歇更適合。
雖然早就猜到了，謝問心和自己必然是存在著某種特殊聯系，可鹿鳴意腦海裏閃過謝問心那張囂張跋扈又色厲內荏的模樣，還有江夏秘境的初遇與重逢，蕭雨歇因為謝問心而那般狠厲對“陌生人”下手，將她砍傷數劍的畫面。
她眉頭蹙起：“你真是因為心頭血去找謝問心的？你到底怎麽看待她的？”
被鹿鳴意當著面問謝問心的事，蕭雨歇其實也感覺到一陣恍惚。
她找到謝問心時，確實是重重松了一口氣。
居於偏僻村落之中，雙親本就都只是普通修士，其中一個還久病纏身，身為她們女兒的謝問心自然也是天賦不佳，在修仙界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處處遭受冷待。
偏偏謝問心生來心氣便高，總計較著自己的條件不能比別人差，受到的欺淩也更多。
這樣的人，蕭雨歇雖然不喜她的性子，卻也非常滿意。
因為出身低微、家人常年臥病，這種人便更好拿捏。
於是，蕭雨歇向謝問心發出了邀請，告知她，她其實是世家謝家的人，自己可以帶她回去世家，還可以送她去九洲最好的宗門修習，哪怕是她的雙親，也可以回歸本家，享受世家的優待。
如此豐厚的條件，放眼九洲，恐怕都極少有人能拒絕。
謝問心見蕭雨歇氣度不凡，知道這人當是有點身份。
可她也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於是問蕭雨歇，找自己是要自己去做什麽。
蕭雨歇當時對謝問心談不上有任何信任，自然也不會說出鹿鳴意的事，但她也沒完全瞞著，而是直言說，這大概會是要付出生命的事。
如今想來，當時的謝問心恐怕根本不明白“付出生命”是何等代價。
在發現並非是個需要立即支付的代價後，她一想到自己和雙親將從這個偏遠村子裏出去“出人頭地”，阿娘的病也有了盼頭，心緒便激蕩不已地答應了蕭雨歇。
蕭雨歇也果真信守諾言，讓謝問心歸入謝家本家，又將她接到蕭家，彰顯身份。
後來，更是把謝問心送入了聞名九洲的太清宗內。
以謝問心那天賦，其實入太清宗當個外門門徒都難得很，可蕭雨歇身為劍峰的大師姐和蕭家家主雙重身份，本就頗有權力手腕，想塞個人進太清宗，並不是很難。
為了讓謝問心更名正言順一點，蕭雨歇還找上了關渡，以關渡收謝問心為徒的方式，讓她入太清宗當內門門徒——
當然，讓關渡答應這件事是最難的，蕭雨歇費了好一番功夫。
家族結盟、丹藥符箓，她都給了，但關渡都不要。
她只問蕭雨歇，為何白頭，為何體質如此之差，又為何突然要為一個“不值當”的人如此奔走。
蕭雨歇沒有回答，最後反而是關渡心軟應了下來。
一切好像都已經安排妥當，接下來，只需要取出謝問心的心頭血就行了。
蕭雨歇當時，確實是這麽想的。
可她再去淩霄閣的時候，面對的卻是姜流照如霜雪般的神色和質問：“你找來的那個孩子，是想要她的心頭血？”
“只是暫時接替我，師尊你不也說我需要休息嗎？這段時間便先讓她來，待我恢覆部分後，便不會再消耗她了。”蕭雨歇垂眸行禮。
姜流照長眉蹙起：“那孩子知道你要取她的心頭血嗎？”
“知道，她說願意將性命交付於我。”蕭雨歇繼續說。
“本尊不會允許。”
包含冷意的聲音傳來。
蕭雨歇知道，姜流照這已經接近於警告。
在外時，姜流照多會用“本尊”這種尊稱來自稱，這是習慣、禮節和場合所決定的。
不過私下裏，她用這種自稱的場合並不多，畢竟這種尊稱多少都帶著距離感和壓迫感。
可這確實是個好時機，蕭雨歇不甘地半跪著行禮說：“師尊，你告訴我心頭血的作用，是因為……你也想再見小意一面吧？我知道你肯定也是做了些什麽的，不然單憑心頭血也不會有作用。
現在已經過了一百多年了！難道要就此放棄嗎？”
姜流照見她那般單薄的身影，和那些鋒利的話語，眼中那些晦暗的情緒浮現起更多，她沒有否認蕭雨歇的話，而是說：“我看那孩子的心性，並非不懼死亡之人。她說將性命交付與你，是否是當真知道這之中的代價？她那樣信賴你，你卻當真要將無辜的人牽扯進這件事中來嗎？”
蕭雨歇當然也知道姜流照說的事。
謝問心非但不是置生死於度外之人，反而頗有幾分貪生怕死、仗勢欺人的趨勢。
她天資低下，卻入了太清宗劍峰成為內門門徒，又成了謝家嫡系，自是一時之間風光無限，連帶著脾氣都大了不少，沒少惹事。
惹事之後，因為蕭雨歇以及蕭家坐鎮，會給被謝問心刁難的人送禮道歉，許多人礙於蕭家的家世，也無法說什麽。
但太清宗從不缺身份尊貴的世家子。
有一次謝問心膽大包天，遇到剛從凡人界回來、情緒壓抑的沈鳴箏，直接對這位沈少主出言不遜。
沈鳴箏是何等脾氣的人，當即就拿著佩劍和朱焰綾把人打了一頓。
謝問心大受委屈，一如既往找蕭雨歇告狀，然而這次，蕭雨歇只是和沈鳴箏說：如果她惹你不快，你罵罵她就算了，只要不動手。
對蕭雨歇來說，謝問心的身子，或者說她的血，才是最重要的。
可這樣一來，宗門內一些世家人便品味出來了，謝問心只能欺負那些沒什麽身份的，而對於她們這種有身份的，只要她們不對謝問心動手，其她的事，蕭雨歇多半也是不會插手的。
由此，謝問心遭受的排擠更多。
她發現自己雖然入了劍峰內門，看似身份尊貴，可始終無法融入修仙界的“大家族人群”之中。
這讓她感受到了極大的落差，更跋扈、更虛張聲勢、更依賴蕭雨歇，成了她“獲救”的方法。
姜流照拍了拍蕭雨歇的肩膀，低聲說：“信賴是很珍貴的東西。回去吧。”
蕭雨歇沈默著應下，可她心裏依然想著：自己找來謝問心，為的不就是心頭血嗎？
哪怕姜流照不同意，但多得是辦法，取到謝問心的心頭血後再瞞天過海。
距離被迫暫停供血已經又過去了六年，鹿鳴意已經死了快一百二十年。
蕭雨歇意識到這點的時候，突然呼吸一滯。
鹿鳴意身隕之時，還尚未滿一百二十歲。
年覆一年的供血，讓這些年歲似乎有個盼頭一般，蕭雨歇就這麽不知不覺過過來了。
可不取心頭血，鹿鳴意的死反而在她腦海裏更清晰，提醒著她，自己當真失去了這個人。
時間拖延的越久，蕭雨歇越覺得煎熬，她想自己應當盡快取出謝問心的心頭血。
然而，真到了那一天，看著謝問心毫不設防地在她面前睡過去，蕭雨歇卻發現自己的手居然在顫抖。
並非是她對謝問心有了什麽惻隱之心，而是姜流照提及的“信賴”二字在她耳邊回蕩。
曾幾何時，鹿鳴意也是這般，全然信賴著她，陪著她去天府，走遍家族，與她修習，朝夕共處。
然而，那時的蕭雨歇，卻好似把這一切都當做了應當一般。
她只想著在鹿鳴意身上追逐謝釋疾的身影，卻刻意忽略了那些潛移默化的變化，直到鹿鳴意死前，她還在提及謝釋疾。
如果當時，她就明白自己的心意，說要接鹿鳴意回去，現在會不會就是另一種結局了？
而自己現在當真要再用謝問心這個“無關之人”，去追逐鹿鳴意嗎？
蕭雨歇垂眸看著自己因為削瘦而指節分明的雙手，又想到，倘若未來有一天，鹿鳴意當真死而覆生了，不小心得知她的覆生，是由另一個無關的人的血築成的，到時候會怎樣？
以鹿鳴意的性子，多半是要厭惡她至極了吧。
蕭雨歇痛苦地閉眼，午夜時分，她又一次來到金霽閣，這裏過去一百年，早已沒了鹿鳴意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鐵銹味。
她輕車熟路地又畫了一個陣法，開始施展招魂術。
一百多年以來，除了忙於家族事務，蕭雨歇日覆一日地施展這招魂術，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今夜也並不例外。
可早該習慣失敗的蕭雨歇卻忽然擡手捂住了臉，在一片漆黑中，有隱約的月光透過窗戶，打在了她血管突出的手背上。
哽咽的聲音傳來，有淚水順著指縫滑落：
“求你了，來看看我吧，來我的夢裏也好……我想見你……”
蕭雨歇渴望能活著再見鹿鳴意一面，那她最好用謝問心的血；也奢望著，與鹿鳴意重逢後，她們能有別的可能，那她不能動謝問心。
如此心緒拉扯，反而是讓蕭雨歇對鹿鳴意的思念愈發厚重，折磨得她幾乎日日夜夜守在金霽閣內。
後來，是姜流照找上蕭雨歇，讓她再提供半升心頭血，隨後便是閉關六十餘年。
那次蕭雨歇提取心頭血，無意中被謝問心得知。
少女好一通大鬧，萬分擔心蕭雨歇的身體，說著“表姐身體那麽差還取這些做什麽？我的心頭血能不能用？表姐你要不用我的吧”。
蕭雨歇卻是心中感嘆，只能說謝問心該慶幸姜流照閉關去了，不然接下來這些年，她都不能保證自己是否當真會取謝問心的心頭血。
如今，那些年的痛苦煎熬，輾轉反側，或許都是值得的，因為鹿鳴意當真再度來到了她面前。
聽到她問自己是如何看待謝問心的，蕭雨歇呼出一口略帶沈重的氣，說：“我說她和你血緣更近，你肯定也猜到了，我當年找到她的目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人欺瞞，所以實話實話，我確實想過用她的心頭血來接替我
但，這只是一開始的想法，事實上我沒有真地去傷害問心……我知道她的性格多有囂張跋扈，但想來也是我的錯，把她代入太清宗，卻又不大管她，一味地敷衍……
時至今日，問心喚我一聲表姐，我也真誠盼著她能有所成就。”
鹿鳴意聽著蕭雨歇的話，眸中匯聚起了些許覆雜。
她很清楚眼前女人的秉性，看似溫柔和善，實則事事利益優先，做事必然帶著強烈的目的。
蕭雨歇耗費大力氣帶回謝問心，最後卻反而不忍心用她了，這確實不符合鹿鳴意的認知。
然而，想到蕭雨歇好像一碰到“表姐妹”這個關系，就經常昏了頭，連被五色石蠱惑了，喊她幾聲“表姐”，她都能擺脫控制。
鹿鳴意覺得或許蕭雨歇就是偏愛自己的血緣關系，且無論這血緣到底有多遠。
思及此處，鹿鳴意也輕輕吸了一口氣，問出了這一趟她最終的問題：“既然如此，你耗費了那麽多人力物力，甚至……你自己的身體健康，是為什麽？”
“你為什麽要想去覆活一個死人？”
蕭雨歇完全沒想到鹿鳴意會問這個，眼中的驚訝都來不及遮掩。
她們之間依然隔著好一段距離，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清彼此的神情。
鹿鳴意臉上的那點冷意也隨著細雨微風拂去，她神色平和，好像不經意地、隨口地、沒有經歷過過去那些事般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樣寧靜的氣氛，是重生重逢後，她們之間從不曾有過的。
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鹿鳴意只是隨蕭雨歇又來了一趟天府，她們一起站在廊橋避雨，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可鹿鳴意已經換了個身子，比從前高上些許，桃花源的覆滅就在昨天，蕭雨歇肩頭被漫浪刺傷的傷口至今都沒恢覆。
鹿鳴意的眸光很輕，卻是看的蕭雨歇渾身緊張局促，心頭砰砰直跳，跳得她口幹舌燥。
那些壓抑的、渴望為自己證明的情感在胸腔內跳躍叫囂，想要向眼前的人傾訴，就連身體丹田，都在渴望這個曾經密切接觸過的人，再靠近自己。
然而，蕭雨歇想，現在這個時候太不好了。
鹿鳴意方才還因為得知，是她的心頭血促成覆生，而恨不得能直接自殺；自己現在若說出那些心意，鹿鳴意只怕會更覺得麻煩吧？
可蕭雨歇又完全不想放過這個可以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或許，只要她說出幾句話，鹿鳴意對她能有所改觀，或許，她們日後還能有更多的可能……
念想到了這兒，蕭雨歇的喉骨滑動一瞬，她甚至還先抿了抿唇，才開口道：“曾經的我……一直沈溺在過往，反而釀成了大禍。我無法回避過去的錯誤。但你不該就那麽死去，那不該是你的人生。”
蕭雨歇停頓一瞬，把那句“而且我想再見你一面”改成了：“而且我也不能回避，過往我們相伴百年，情誼早已遠超旁人。後來，又得知我們之間原來早就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你對我的重要性，亦是超出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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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雨歇的聲音很輕，混雜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鹿鳴意的耳朵裏，仿若嘆息。
這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可她想到此前在桂樹下，謝慕情疾聲厲色地說出蕭雨歇“時日無多”，還要她趕緊找到道侶，生下繼承人。
如果真的只是身體虛弱，謝慕情需要這樣說嗎？
而且，在這次桃花源的意外中，同樣遭受姬緒雲的打擊，沈鳴箏和祁映雪的修為都比蕭雨歇低上一些，可蕭雨歇反而成了傷最重的那個。
雖然受到了五色石的影響，和鹿鳴意在地下打了一場，後來還親眼目睹桃花源的覆滅，但蕭雨歇到底是個元嬰期修士，身體怎麽都不該脆弱成這樣。
鹿鳴意的目光觸及到那因為清塵咒而變得光潔柔滑的白色長發，以及與這一頭長發形成鮮明對比的、蕭雨歇因為匆忙還未換下的破敗不堪的月白色家主服。
她直覺蕭雨歇似乎有所隱瞞，於是問：“確實如此？”
這句話本來是個直述句，可微微上揚的尾音，讓它聽起來仿若是個問句。
“確實如此。”
蕭雨歇凝起的眸光淡了些許，那些往事化為平和的話語被掩埋。
得到這樣的回答，鹿鳴意不由得想：自己為何要多此一舉問那麽一聲？蕭雨歇那般看重自己家族和利益的人，凡事怎麽可能不留一線？
只是，她先前唇角一直揚著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弧度已經漸漸散了去。
沈默一瞬，鹿鳴意想到自己找蕭雨歇的目的，於是又開口：“那麽，謝問心在這件事裏，充當著什麽身份？”
蕭雨歇也並不意外鹿鳴意會問起謝問心，以她的聰慧程度，恐怕在昏迷前就已經想到了其中的關竅。
只是即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在真正被問起時，蕭雨歇的心還是沈了幾分。
她小心而隱含幾分關切地打量著鹿鳴意，見到那張漂亮臉龐上只餘淡漠，但並非之前那般冷到死寂，也不知道姜流照和鹿鳴意說了什麽，竟然真讓她暫時打消了求死的念頭。
蕭雨歇想到鹿鳴意昏迷前，在得知是自己的心頭血讓她覆活後，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殺，心中早已經是萬念俱灰。
但這會兒鹿鳴意還願意見她，甚至還問她話，等著她的回答。
蕭雨歇感知到胸腔漸漸傳來的溫度，回答道：“取出心頭血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你或許也已經猜到了，問心她，和你的血緣更為靠近。”
當時已經是鹿鳴意死後一百一十二年了，而蕭雨歇，每年都要取出足足半升心頭血，年覆一年，也有了一百一十二年。
提供了百餘年的心頭血，她的那頭黑發，早已變得雪白，身形更是肉眼可見地單薄下去。
過量取出心頭血，已經導致蕭雨歇的身體在不斷下滑，她的修為增長速度跟不上心頭血不斷透支所帶來的負荷，如果不停下來，她只會慢慢衰弱而死。
姜流照當時阻止她，說她不能再這麽繼續下去，需要停下來修養。
然而，當時蕭雨歇對自己的“死”說起來亦是輕描淡寫。
姜流照微微蹙眉，說：“‘蕭家主’是你，‘蕭雨歇’亦是你，你更是一直以來把蕭家的發展作為己任。如今蕭家正進入發展之時，你怎能說自己的命不重要？”
蕭雨歇垂眸，毫無血色的臉上多了幾分蕭索的意味：“蕭家的覆興，是需要族人和家主的努力……倘若我當真要迎來隕落的那一天，在此之前，我也會提前將蕭家的一切安排好。”
聽完她的話，淩霄閣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姜流照望著自己這個大門徒，眼睛微微瞇起，那雙墨眸裏凝著的些許流淌的情緒。
蕭雨歇和姜流照的關系是標準的師徒，尊重敬愛有之，但交流契合少之。
這會兒被師尊這麽一看，她的心自是提了起來。
“你想安排，又如何能保證一切能如自己所安排的那樣？怎麽能保證自己不犯錯？”姜流照緩聲說著，看向眼中又多了幾分晦澀，“完成這逆天之舉，你應當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你若還想見到她，就起碼該讓自己活著。”
“犯錯”這兩個字傳進蕭雨歇的耳朵裏，讓她的心臟被刺了一下。
姜流照說得對，誰能保證自己可以安排所有事？
蕭家現在需要她，而蕭雨歇……也還想再見鹿鳴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下去還能撐多久，可她當然也盼著自己能多活些歲月。
因為姜流照的阻止和蕭雨歇的猶豫，收集心頭血的過程被暫停了。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蕭雨歇日夜都盼著能早日見到鹿鳴意。
她想到，既然鹿鳴意有謝家的血統，那怎麽不能去試著找一個謝家人，像自己一樣，和鹿鳴意在血緣上存在共鳴呢？
帶著這個念頭，蕭雨歇聯系了謝家本家，翻遍了謝家那殘破的家史，一個又一個地去找尋那些散落的旁支。
因為遭遇魔宗戰亂，謝家本身也不興盛，旁支大多也早已泯然眾人，作為普通修士傳了一代又一代。
蕭雨歇光是找人，就找了足足三年，找到近乎失去希望後，才在渝州的一個偏僻村落裏，找到了謝問心。
這是唯一能提供有用心頭血的謝家人。
蕭雨歇簡單將這些講述給了鹿鳴意，其中省略了相當多內容。
但至少讓鹿鳴意知道了，謝問心在血緣上和她關系要更近點，真要論起來，謝問心喊她一聲“表姐”沒準比蕭雨歇更適合。
雖然早就猜到了，謝問心和自己必然是存在著某種特殊聯系，可鹿鳴意腦海裏閃過謝問心那張囂張跋扈又色厲內荏的模樣，還有江夏秘境的初遇與重逢，蕭雨歇因為謝問心而那般狠厲對“陌生人”下手，將她砍傷數劍的畫面。
她眉頭蹙起：“你真是因為心頭血去找謝問心的？你到底怎麽看待她的？”
被鹿鳴意當著面問謝問心的事，蕭雨歇其實也感覺到一陣恍惚。
她找到謝問心時，確實是重重松了一口氣。
居於偏僻村落之中，雙親本就都只是普通修士，其中一個還久病纏身，身為她們女兒的謝問心自然也是天賦不佳，在修仙界這種弱肉強食的地方，處處遭受冷待。
偏偏謝問心生來心氣便高，總計較著自己的條件不能比別人差，受到的欺淩也更多。
這樣的人，蕭雨歇雖然不喜她的性子，卻也非常滿意。
因為出身低微、家人常年臥病，這種人便更好拿捏。
於是，蕭雨歇向謝問心發出了邀請，告知她，她其實是世家謝家的人，自己可以帶她回去世家，還可以送她去九洲最好的宗門修習，哪怕是她的雙親，也可以回歸本家，享受世家的優待。
如此豐厚的條件，放眼九洲，恐怕都極少有人能拒絕。
謝問心見蕭雨歇氣度不凡，知道這人當是有點身份。
可她也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於是問蕭雨歇，找自己是要自己去做什麽。
蕭雨歇當時對謝問心談不上有任何信任，自然也不會說出鹿鳴意的事，但她也沒完全瞞著，而是直言說，這大概會是要付出生命的事。
如今想來，當時的謝問心恐怕根本不明白“付出生命”是何等代價。
在發現並非是個需要立即支付的代價後，她一想到自己和雙親將從這個偏遠村子裏出去“出人頭地”，阿娘的病也有了盼頭，心緒便激蕩不已地答應了蕭雨歇。
蕭雨歇也果真信守諾言，讓謝問心歸入謝家本家，又將她接到蕭家，彰顯身份。
後來，更是把謝問心送入了聞名九洲的太清宗內。
以謝問心那天賦，其實入太清宗當個外門門徒都難得很，可蕭雨歇身為劍峰的大師姐和蕭家家主雙重身份，本就頗有權力手腕，想塞個人進太清宗，並不是很難。
為了讓謝問心更名正言順一點，蕭雨歇還找上了關渡，以關渡收謝問心為徒的方式，讓她入太清宗當內門門徒——
當然，讓關渡答應這件事是最難的，蕭雨歇費了好一番功夫。
家族結盟、丹藥符箓，她都給了，但關渡都不要。
她只問蕭雨歇，為何白頭，為何體質如此之差，又為何突然要為一個“不值當”的人如此奔走。
蕭雨歇沒有回答，最後反而是關渡心軟應了下來。
一切好像都已經安排妥當，接下來，只需要取出謝問心的心頭血就行了。
蕭雨歇當時，確實是這麽想的。
可她再去淩霄閣的時候，面對的卻是姜流照如霜雪般的神色和質問：“你找來的那個孩子，是想要她的心頭血？”
“只是暫時接替我，師尊你不也說我需要休息嗎？這段時間便先讓她來，待我恢覆部分後，便不會再消耗她了。”蕭雨歇垂眸行禮。
姜流照長眉蹙起：“那孩子知道你要取她的心頭血嗎？”
“知道，她說願意將性命交付於我。”蕭雨歇繼續說。
“本尊不會允許。”
包含冷意的聲音傳來。
蕭雨歇知道，姜流照這已經接近於警告。
在外時，姜流照多會用“本尊”這種尊稱來自稱，這是習慣、禮節和場合所決定的。
不過私下裏，她用這種自稱的場合並不多，畢竟這種尊稱多少都帶著距離感和壓迫感。
可這確實是個好時機，蕭雨歇不甘地半跪著行禮說：“師尊，你告訴我心頭血的作用，是因為……你也想再見小意一面吧？我知道你肯定也是做了些什麽的，不然單憑心頭血也不會有作用。
現在已經過了一百多年了！難道要就此放棄嗎？”
姜流照見她那般單薄的身影，和那些鋒利的話語，眼中那些晦暗的情緒浮現起更多，她沒有否認蕭雨歇的話，而是說：“我看那孩子的心性，並非不懼死亡之人。她說將性命交付與你，是否是當真知道這之中的代價？她那樣信賴你，你卻當真要將無辜的人牽扯進這件事中來嗎？”
蕭雨歇當然也知道姜流照說的事。
謝問心非但不是置生死於度外之人，反而頗有幾分貪生怕死、仗勢欺人的趨勢。
她天資低下，卻入了太清宗劍峰成為內門門徒，又成了謝家嫡系，自是一時之間風光無限，連帶著脾氣都大了不少，沒少惹事。
惹事之後，因為蕭雨歇以及蕭家坐鎮，會給被謝問心刁難的人送禮道歉，許多人礙於蕭家的家世，也無法說什麽。
但太清宗從不缺身份尊貴的世家子。
有一次謝問心膽大包天，遇到剛從凡人界回來、情緒壓抑的沈鳴箏，直接對這位沈少主出言不遜。
沈鳴箏是何等脾氣的人，當即就拿著佩劍和朱焰綾把人打了一頓。
謝問心大受委屈，一如既往找蕭雨歇告狀，然而這次，蕭雨歇只是和沈鳴箏說：如果她惹你不快，你罵罵她就算了，只要不動手。
對蕭雨歇來說，謝問心的身子，或者說她的血，才是最重要的。
可這樣一來，宗門內一些世家人便品味出來了，謝問心只能欺負那些沒什麽身份的，而對於她們這種有身份的，只要她們不對謝問心動手，其她的事，蕭雨歇多半也是不會插手的。
由此，謝問心遭受的排擠更多。
她發現自己雖然入了劍峰內門，看似身份尊貴，可始終無法融入修仙界的“大家族人群”之中。
這讓她感受到了極大的落差，更跋扈、更虛張聲勢、更依賴蕭雨歇，成了她“獲救”的方法。
姜流照拍了拍蕭雨歇的肩膀，低聲說：“信賴是很珍貴的東西。回去吧。”
蕭雨歇沈默著應下，可她心裏依然想著：自己找來謝問心，為的不就是心頭血嗎？
哪怕姜流照不同意，但多得是辦法，取到謝問心的心頭血後再瞞天過海。
距離被迫暫停供血已經又過去了六年，鹿鳴意已經死了快一百二十年。
蕭雨歇意識到這點的時候，突然呼吸一滯。
鹿鳴意身隕之時，還尚未滿一百二十歲。
年覆一年的供血，讓這些年歲似乎有個盼頭一般，蕭雨歇就這麽不知不覺過過來了。
可不取心頭血，鹿鳴意的死反而在她腦海裏更清晰，提醒著她，自己當真失去了這個人。
時間拖延的越久，蕭雨歇越覺得煎熬，她想自己應當盡快取出謝問心的心頭血。
然而，真到了那一天，看著謝問心毫不設防地在她面前睡過去，蕭雨歇卻發現自己的手居然在顫抖。
並非是她對謝問心有了什麽惻隱之心，而是姜流照提及的“信賴”二字在她耳邊回蕩。
曾幾何時，鹿鳴意也是這般，全然信賴著她，陪著她去天府，走遍家族，與她修習，朝夕共處。
然而，那時的蕭雨歇，卻好似把這一切都當做了應當一般。
她只想著在鹿鳴意身上追逐謝釋疾的身影，卻刻意忽略了那些潛移默化的變化，直到鹿鳴意死前，她還在提及謝釋疾。
如果當時，她就明白自己的心意，說要接鹿鳴意回去，現在會不會就是另一種結局了？
而自己現在當真要再用謝問心這個“無關之人”，去追逐鹿鳴意嗎？
蕭雨歇垂眸看著自己因為削瘦而指節分明的雙手，又想到，倘若未來有一天，鹿鳴意當真死而覆生了，不小心得知她的覆生，是由另一個無關的人的血築成的，到時候會怎樣？
以鹿鳴意的性子，多半是要厭惡她至極了吧。
蕭雨歇痛苦地閉眼，午夜時分，她又一次來到金霽閣，這裏過去一百年，早已沒了鹿鳴意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鐵銹味。
她輕車熟路地又畫了一個陣法，開始施展招魂術。
一百多年以來，除了忙於家族事務，蕭雨歇日覆一日地施展這招魂術，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今夜也並不例外。
可早該習慣失敗的蕭雨歇卻忽然擡手捂住了臉，在一片漆黑中，有隱約的月光透過窗戶，打在了她血管突出的手背上。
哽咽的聲音傳來，有淚水順著指縫滑落：
“求你了，來看看我吧，來我的夢裏也好……我想見你……”
蕭雨歇渴望能活著再見鹿鳴意一面，那她最好用謝問心的血；也奢望著，與鹿鳴意重逢後，她們能有別的可能，那她不能動謝問心。
如此心緒拉扯，反而是讓蕭雨歇對鹿鳴意的思念愈發厚重，折磨得她幾乎日日夜夜守在金霽閣內。
後來，是姜流照找上蕭雨歇，讓她再提供半升心頭血，隨後便是閉關六十餘年。
那次蕭雨歇提取心頭血，無意中被謝問心得知。
少女好一通大鬧，萬分擔心蕭雨歇的身體，說著“表姐身體那麽差還取這些做什麽？我的心頭血能不能用？表姐你要不用我的吧”。
蕭雨歇卻是心中感嘆，只能說謝問心該慶幸姜流照閉關去了，不然接下來這些年，她都不能保證自己是否當真會取謝問心的心頭血。
如今，那些年的痛苦煎熬，輾轉反側，或許都是值得的，因為鹿鳴意當真再度來到了她面前。
聽到她問自己是如何看待謝問心的，蕭雨歇呼出一口略帶沈重的氣，說：“我說她和你血緣更近，你肯定也猜到了，我當年找到她的目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人欺瞞，所以實話實話，我確實想過用她的心頭血來接替我
但，這只是一開始的想法，事實上我沒有真地去傷害問心……我知道她的性格多有囂張跋扈，但想來也是我的錯，把她代入太清宗，卻又不大管她，一味地敷衍……
時至今日，問心喚我一聲表姐，我也真誠盼著她能有所成就。”
鹿鳴意聽著蕭雨歇的話，眸中匯聚起了些許覆雜。
她很清楚眼前女人的秉性，看似溫柔和善，實則事事利益優先，做事必然帶著強烈的目的。
蕭雨歇耗費大力氣帶回謝問心，最後卻反而不忍心用她了，這確實不符合鹿鳴意的認知。
然而，想到蕭雨歇好像一碰到“表姐妹”這個關系，就經常昏了頭，連被五色石蠱惑了，喊她幾聲“表姐”，她都能擺脫控制。
鹿鳴意覺得或許蕭雨歇就是偏愛自己的血緣關系，且無論這血緣到底有多遠。
思及此處，鹿鳴意也輕輕吸了一口氣，問出了這一趟她最終的問題：“既然如此，你耗費了那麽多人力物力，甚至……你自己的身體健康，是為什麽？”
“你為什麽要想去覆活一個死人？”
蕭雨歇完全沒想到鹿鳴意會問這個，眼中的驚訝都來不及遮掩。
她們之間依然隔著好一段距離，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清彼此的神情。
鹿鳴意臉上的那點冷意也隨著細雨微風拂去，她神色平和，好像不經意地、隨口地、沒有經歷過過去那些事般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樣寧靜的氣氛，是重生重逢後，她們之間從不曾有過的。
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鹿鳴意只是隨蕭雨歇又來了一趟天府，她們一起站在廊橋避雨，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可鹿鳴意已經換了個身子，比從前高上些許，桃花源的覆滅就在昨天，蕭雨歇肩頭被漫浪刺傷的傷口至今都沒恢覆。
鹿鳴意的眸光很輕，卻是看的蕭雨歇渾身緊張局促，心頭砰砰直跳，跳得她口幹舌燥。
那些壓抑的、渴望為自己證明的情感在胸腔內跳躍叫囂，想要向眼前的人傾訴，就連身體丹田，都在渴望這個曾經密切接觸過的人，再靠近自己。
然而，蕭雨歇想，現在這個時候太不好了。
鹿鳴意方才還因為得知，是她的心頭血促成覆生，而恨不得能直接自殺；自己現在若說出那些心意，鹿鳴意只怕會更覺得麻煩吧？
可蕭雨歇又完全不想放過這個可以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或許，只要她說出幾句話，鹿鳴意對她能有所改觀，或許，她們日後還能有更多的可能……
念想到了這兒，蕭雨歇的喉骨滑動一瞬，她甚至還先抿了抿唇，才開口道：“曾經的我……一直沈溺在過往，反而釀成了大禍。我無法回避過去的錯誤。但你不該就那麽死去，那不該是你的人生。”
蕭雨歇停頓一瞬，把那句“而且我想再見你一面”改成了：“而且我也不能回避，過往我們相伴百年，情誼早已遠超旁人。後來，又得知我們之間原來早就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你對我的重要性，亦是超出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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