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三章（增補3k5）:“或許，我們也能稱得上一句血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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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三章（增補3k5）:“或許，我們也能稱得上一句血脈相連。”
圍在正清堂前的眾位門徒，多是得知了鹿鳴意身隕的消息，震驚意外之餘，又來湊熱鬧的。
“鹿鳴意”這個名字別說在太清宗了，哪怕是九洲之上都可以說是名聲響亮。
從名震天下的“天資第一”，到詭異的修為倒退，再到被碧月劍尊蔔卦成為“預言之子”，牽扯入碧月劍尊之死和魔宗臥底一事。
被冤枉、被正名、被驅逐，再到如今突然傳出死訊。
太清宗這些門徒有的和鹿鳴意打過交道，有的只是遠遠旁觀過她的風姿。
如今談論起她這跌宕起伏的一生，也是神色、情感各異。
但，一直讓修仙界提心吊膽的預言之子死了，還是有不少人松了口氣的。
王停混在人群中，神情覆雜。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跟著跑到正清堂來了，只是聽到家仆匯報鹿鳴意身隕的消息後，第一個反應就是“不可能”。
等她理智回籠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正清堂，耳邊都是各種議論聲。
王停覺得自己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
那可是鹿鳴意。
哪怕修為跌落，依然能使出長虹劍法，劍都不需要出鞘就能把自己和兩個跟班打倒的鹿鳴意。
她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
王停擡手撫上了自己的腰側，那個位置正是一個月前，被鹿鳴意用故裏打擊的地方。
她是不太能信鹿鳴意真的身隕的，覺得說不準這是太清宗想要讓鹿鳴意淡出人們的視野，所放出來的一個假消息，真正的鹿鳴意這會兒說不準還在哪兒等待一個重獲自由的機會……
“王師姐，你也來了？”
一聲略微尖銳的聲音傳了過來，王停垂眸看去，見到了臉色異常蒼白，眼神淩亂的陳清和。
見了她，王停本能地蹙起眉頭，眼中閃過幾分厭煩：“陳師妹，有何事？”
“你也聽說了嗎，鹿鳴意她……”
“聽說了。”王停不耐煩地打斷陳清和的話。
同為符峰門徒，王停早就聽聞陳清和多次去找鹿鳴意的茬，尤其是在鹿鳴意修為跌落後，沒少帶人去為難。甚至上一次，她自己都被這人攛掇著去。
當時不明白，如今王停看著陳清和慘淡的臉色，倒是知道對方到底是種什麽心理了。
她在心中冷哼，表示實在看不起陳清和這種得不到就去刁難的行為。
“這個消息是假的對不對？對不對？”
可陳清和好似看不到王停面上的排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王停的衣袖，那雙吊三角的眼睛這會兒倒是褪去幾分陰狠的感官。
王停被她問得心煩，又不免想：這會兒裝出這幅慘兮兮的樣子是做什麽？如果真把鹿鳴意放在心上，又怎麽會做出之前那些事？
而且若不是陳清和挑撥，她當初也不會直接和鹿鳴意起沖突……
就在王停甩開陳清和的手，準備將人趕走的時候，卻見正清堂大殿的門突然被推開，蕭雨歇領著一身狼狽的沈鳴箏走了出來。
見到有人出來，人群先是寂靜一瞬，接著那些議論聲更大了。
“那是沈師姐？！我的天她的衣服上怎麽都是血……”
“她手上居然還拿著劍？沈師姐不是丹修嗎？”
“那劍我認得，是鹿鳴意的佩劍！只有她的劍才能發出這麽純粹的金色劍光！咦，但是劍主死了，劍靈不是也要散了嗎？為什麽這劍還能有劍光啊？”
“對啊！這是怎麽一回事……”
王停也被沈鳴箏的樣子嚇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裏，沈鳴箏活脫脫就是個“開屏的孔雀”，因著頂級的家世和一副好皮相，時時刻刻都是光鮮亮麗的模樣。
何曾有過這般衣衫頭發淩亂不堪、失魂落魄的時刻？
王停的心先是往下驟沈，但因為旁人的議論而註意到沈鳴箏手中的故裏，又升起了點期待。
她越過人群，來到蕭雨歇跟前，註意到平日裏溫和的女人如今臉色也有點不自然的白。
“雨歇。”王停的聲音裏含了幾分關切，“今天這事……”
“王停。”蕭雨歇垂眸淺笑，打斷了王停的問話，“我知道你有事要問，但現在不是時候，我們改日再聊。”
“哦、哦……”
王停悻悻點頭，雖然蕭雨歇瞧著和平日裏無異，連語氣都是一如既往平緩，可她卻感到了一陣從頭到腳的寒意，提醒她這會兒不該提起鹿鳴意的話題。
“沈師妹，走吧。”
蕭雨歇瞥了神色恍惚的沈鳴箏一眼，不帶什麽感情的說道。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這個時候居然會和沈鳴箏一道去往金霽閣。
沈鳴箏不願意走，堅持著要見到姜流照，可天符真人哪可能松口？只說沈鳴箏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這個消息的話，就先讓蕭雨歇去金霽閣收拾鹿鳴意的遺物。
天符真人張口閉口都是“遺物”，讓蕭雨歇都快聽不到旁的聲音了。
她只記得自己彎腰行禮應下了一切，而沈鳴箏對此則反應激烈，掙紮著爬起來，忍著壓制靈力的痛苦說鹿鳴意是沈家的人，要收拾金霽閣也該是她去收拾。
蕭雨歇沒什麽和這人爭論的心思，只想著趕快去金霽閣瞧瞧。
師尊帶走了鹿鳴意，會把她放到哪裏？
會不會就藏在金霽閣裏呢？或者，金霽閣有沒有什麽線索？
懷揣著這樣的心思，蕭雨歇禦劍速度極快地到了金霽閣。
這座坐落在劍峰半山腰的府邸，和她上次來並無什麽區別，就連那棵門前的樹都依然枝繁葉茂。
上一次她來這兒，正好撞見鹿鳴意在這兒拿腦袋撞墻，她溫聲說了幾句話，鹿鳴意便如倦鳥歸林般撲進了她的懷裏。
那時候鹿鳴意在想什麽呢？會不會推開門，就能看見她一如既往的笑顏呢？
蕭雨歇望著眼前熟悉的景致，忍不住就要推門進入金霽閣內。
然而就在此時，沈鳴箏的怒喝打斷了她的動作：“蕭雨歇，誰準你進去！”
“沈師妹，代宗主的話你應該聽得很清楚了？”蕭雨歇的手撫上朱紅色的大門，冷淡瞥向沈鳴箏搖搖欲墜的身影，“她讓我和你一起來金霽閣的。”
“鹿鳴意是沈家的人……她的東西也只有沈家能動！”
因為強壓本源靈力，改變了自己的靈力運轉方式，沈鳴箏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傳來劇痛，可即便如此，她仍然咬牙挺直了脊背，不允許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踏入鹿鳴意的領域。
蕭雨歇聞言，突然冷笑一聲，眸中含著寒光道：“沈家的人？沈鳴箏，你現在說這些話不覺得可笑嗎？之前是誰在地牢裏不顧小意身上的傷，對她又打又罵？把魔宗的事全部都扣到小意頭上？甚至還在正清堂的審判上堂而皇之地反駁她、質疑她？”
沈鳴箏鳳眸微睜，心緒激蕩，又咳出了一口血，險些跌倒。
她眼眶通紅，早已沒了平日裏的張揚意氣，一身衣袍滿是淩亂的血跡，發帶也不知落到了何處，長發披散，看起來哪兒還有一家少主的氣勢？
然而，面對蕭雨歇的嘲諷，沈鳴箏亦是毫不留情說道：“那你這會兒又在裝什麽？鹿鳴意承受搜魂之術昏倒，是我帶她出正清堂的；事後向所有人證明她清名、讓她留在修仙界的是長虹劍尊！蕭雨歇，你那個時候在做什麽呢？你在那世家席上坐得安安穩穩啊！
這會兒裝什麽在意？你不是對外宣稱你和鹿鳴意不過是普通師姐妹嗎？現在做出這幅樣子給鬼看嗎！”
蕭雨歇的手猛地收緊，她轉身冷眼盯著沈鳴箏，語氣變得急促：“你難道不是在裝樣子嗎？你以為你那點陰暗的心思能瞞過所有人？這麽些年，你是巴不得小意不在吧！沒有她，你就會是那個‘天資第一’，同輩的第一天才，你一直耿耿於懷小意搶走了你的風頭吧！這會兒作出這幅癲狂的樣子，又是給誰看？”
兩個出身頂級世家的家主和少主，就這麽毫無顧忌地、如疾風驟雨般的互相指責起來。
她們其實都心知肚明，鹿鳴意應當是真的身隕了。
然而，她們都不敢去細想這件事，只能把心中的慌亂與壓抑的情緒，以另一種方式發洩出來。
“蕭師姐，沈師姐。”
兀地，一道冷淡的，毫無波瀾的聲音在此處響起，打斷了蕭雨歇和沈鳴箏的話。
她們齊齊看去，見到的卻是一身素白衣服的祁映雪，她半闔著眸子，沒有看她們。
一見到祁映雪，沈鳴箏立刻掙紮著起身，撲到她面前拽住她的衣服：“你、我記得你，你是長虹劍尊新收的那個門徒對吧！你一定知道長虹劍尊在哪兒對吧！她把鹿鳴意帶到哪兒去了？！”
被接連追問，祁映雪終於不得不擡眸看向眼前的女人，還有雖然沒有出聲，卻同樣快步走到她面前、像是有同樣問題的蕭雨歇。
祁映雪的神色很冷。
她來了其實有一陣子了。
聽聞鹿鳴意的死訊，祁映雪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給姜流照發去傳訊詢問，也石沈大海。
她想去找人問個清楚，可修為不夠禦劍飛行，聽玉又不在，只能憑借自己的一雙腿四處走動。
一路上，祁映雪見到了許多同門，她們都在談論鹿鳴意身隕的消息。
她走著走著，不知為何走到了和鹿鳴意初遇的地方——金霽閣。
她想，別的地方她暫時去不了，但是在金霽閣這兒候著，說不準能等到鹿鳴意。
然而，祁映雪沒想到，她沒等來鹿鳴意，卻等來了蕭雨歇和沈鳴箏的爭吵。
這些時日以來，她一直在為曾經瞞著鹿鳴意監視她這件事而輾轉反側；可不曾想，原來這世界上，還有人能欺騙鹿鳴意至此。
只聽了幾句，祁映雪便聽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她吐出這幾個字，又甩開了沈鳴箏拽著自己的手，沒忍住說，“鹿師姐……必然不想待在一個處處欺騙她的地方。如果、如果她還活著，她定然已經去找尋自己的自由了！”
“你說什麽？！”沈鳴箏臉色一變，提著故裏的手猛地握緊了劍柄，眼中狠光大盛。
“我說你不配拿著鹿師姐的劍！”祁映雪因為緊張，身子和聲線本能地發顫，可她也需要發洩，連帶著看了蕭雨歇一眼，“你、你們也不配再來金霽閣門口！”
“……你算什麽東西？你懂什麽！”沈鳴箏急促喘息著，猛地把祁映雪推開。
祁映雪連著後退幾步，可眼眶中也已經溢滿了淚水，順著臉龐的輪廓滾落：“我怎麽不懂！你們不配，就是不配！鹿師姐那麽在意你們，你們都做了什麽！你們現在都是在裝模作樣！”
在被軟禁在淩霄閣上的日子，作為監視者的祁映雪，卻卑劣地享受著那段時光。
她會聽到鹿鳴意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過去的故事。
沈家的少主自幼長在臨安水鄉，卻居然水性不好，鹿鳴意會說自己曾經把沈鳴箏拖著下水，結果被對方死死抱著近乎窒息；生活在西南天府的蕭師姐不喜辣，獨獨偏好甜口，但因為鹿鳴意去的次數多了，蕭雨歇也會漸漸開始嘗試一些辣味。
還有師尊，鹿鳴意告訴她，師尊瞧著面冷，但如果你作出一副慘兮兮的樣子，又聲淚俱下地求情，再主動給她泡一壺廬山雲霧，姜流照多半就要放軟態度了。
講述起這些事時，鹿鳴意明亮銳利的眼眸也會泛起柔光，讓祁映雪久久挪不開眼。
她甚至有時候會想，等和鹿鳴意相處一段時間後，自己能否也成為這些回憶的一員？
怕是不能的吧，畢竟自己做出了這等欺騙監視的事，不得鹿鳴意討厭就已經不錯了。
可這些占據了鹿鳴意大半記憶的人，原來，都懷揣著旁的心思。
沈鳴箏被祁映雪的話給刺得一楞，那般盛氣淩人的人，被一個引氣入體的新門徒如此說話，竟然都沒了反應。
最後，是不放心跟著前來查看的天符真人，見到了呆楞的沈鳴箏和嚎啕大哭的祁映雪，嚇得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她心說之前完全沒看出來這些人這麽在意鹿鳴意，怎麽等人死了就一個個要死要活的？
也因為蕭雨歇看起來太過淡定，天符真人把沈鳴箏和祁映雪拉扯走了，卻讓她留在了原地，還叮囑她多關註一下同門師姐妹們的精神狀態。
蕭雨歇站在金霽閣門口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過神來，原來這兒只剩她一個了。
側過身子看向那扇緊閉的屋門，她腦海裏回蕩著祁映雪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鹿鳴意在意她，說她不配再來金霽閣門口。
鹿鳴意當然是極好的人。
她和謝釋疾生了一副相似的皮囊，可眼眸卻是獨一份的明亮。
謝釋疾身子柔弱，性子也恬靜，口味更是偏淡，每天就喜歡黏在她身旁“表姐長表姐短”的。
而鹿鳴意……
鹿鳴意性子和謝釋疾大不相同，她灑脫隨性卻又嫉惡如仇，散漫跳脫卻又聰明伶俐。
她很看重蕭雨歇，哪怕自幼長在沈家，又被姜流照給予希望成為劍峰的下一任峰主，可只要蕭雨歇需要，她就會跟著蕭雨歇去往桃花源，為她撐腰，為她出謀劃策。
但蕭雨歇也並不是她的全部。
她會在蕭雨歇懷裏蹭來蹭去著撒嬌，卻也會去蹭姜流照，去蹭沈鳴箏，去抱著姬緒雲。
推開金霽閣的大門時，蕭雨歇腦海裏突然跳出了個念頭：除了那相似的容貌，鹿鳴意和謝釋疾哪裏還有分毫相像？
這麽些年，她到底是把鹿鳴意當做謝釋疾的替代品，還是……
借著像謝釋疾這件事，來欺騙自己，其實她是需要鹿鳴意時時刻刻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呢？
原本溫馨的金霽閣，因為數月無人居住，家具都蒙上了細細的一層灰。
蕭雨歇很熟悉這裏，百年來，她來過這裏無數次。
從蒙蒙天光，到太陽西下，蕭雨歇把金霽閣重新打掃了一遍，讓這裏煥然如新，可依然沒有任何鹿鳴意的線索。
坐在那張屬於鹿鳴意的床鋪上，蕭雨歇感覺心臟和大腦都空蕩蕩的一片。
鹿鳴意當真不在了。
昨天還好好的人，今天便魂燈熄滅，劍靈即將消散。
蕭雨歇想，她應當也去找姜流照，是姜流照昨天帶鹿鳴意走的。
可找到姜流照，就能改變鹿鳴意死亡的事實嗎？
一想到死，蕭雨歇還是覺得心口有個空洞。
她只是想，上次見鹿鳴意還是半個月前，她怎麽就沒多和鹿鳴意說幾句話呢？或者，她怎麽就沒早點把鹿鳴意帶出去呢？
怎麽能在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刻，還對鹿鳴意說那些話呢？
紛繁雜亂的情緒，落到最後，都化為了最直觀的念想——
她還想見她一面。
按照常理，人死如燈滅。
可在修仙界，人除了肉///體，還有靈魂。
蕭雨歇博覽群書，自然知道有一門不太為人所宣揚的術法，名為招魂術。
顧名思義，招魂術是招來死人魂魄的術法。
然而，這門術法陰氣極重，對施術者的心神損耗極大，且招來死人魂魄，只能停留短暫時光，最終還是要投入輪回的。
家族榮光、個人名聲，這會兒都被蕭雨歇拋到了腦後。
她割開自己的手腕，如細流般的血液流淌了下來，緩慢地凝成了一個陣法。
放出鮮血，聚成陣法，僅僅是這個流程，就讓蕭雨歇感覺體內的靈力被掏空了大半。她咬了咬唇，強打起精神，又將剩餘的靈力匯入陣法中。
一時之間，房間內紅光大盛，極致的陰氣湧了過來，令蕭雨歇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靈力被掏空，又放出大量鮮血，招魂術使出不到五息，她的眼前便一陣一陣的發黑。
然而，過去了一炷香、兩炷香的時間，接著，一輪明月掛在了夜幕正中央，後來，晴朗的夜空漸漸下起了小雨。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雨歇再也支撐不住，一頭倒在陣法中。
額頭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大概是撞出了傷口，而因為透支靈力和身體，她的視線都有些渙散了。
可更讓蕭雨歇茫然的是，哪怕她施展這招魂術已經持續半夜，卻依然沒有招來鹿鳴意的魂魄。
在金霽閣，這個鹿鳴意生前的住處都招不來，她還能去哪兒？
鹿鳴意的魂魄又去了哪兒？
蕭雨歇扶著墻壁晃悠悠地起身，一路磕磕碰碰地走出了金霽閣，外面那些冰涼的雨水拍打在她身上，可她卻好像渾然不知一般。
服下一顆恢覆靈力的丹藥，蕭雨歇踏著飛光，一路幾次險些從劍上栽落，最終到了淩霄閣前，她幾乎是從劍上摔落下來的。
淩霄閣之前作為誘餌之地，被摧毀大半，但姜流照有翻山倒海之能，重修的淩霄閣和之前瞧起來沒有任何區別。
在一片暗沈的天色和潑天的雨幕中，恢弘的淩霄閣看起來是那樣的冰冷無情。
蕭雨歇跪在淩霄閣前，雨水和血水，還有長期施展招魂術的後遺癥，讓她幾乎看不清眼前。
她只能哽咽著喊了一聲：“師尊——！”
她實在走投無路了。
招魂沒有招來鹿鳴意的魂魄，是否說明鹿鳴意其實還活著？如果她還活著，那她去了哪裏？
無論怎樣，姜流照都肯定是知道的。
蕭雨歇不知道姜流照去了哪兒，她身為名揚天下的大家族家主，劍峰的大師姐，此刻只能毫無尊嚴與形象地跪守在淩霄閣前，任由雨水將她的身子沖得冰涼，等待著、等待著。
等到失去知覺，等到眼眶因為長期含淚而疼痛不已，等到徹底昏厥。
蕭雨歇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是從昏迷中醒來時，她依然感覺到身上傳來的陣痛，應當是使用招魂術的後遺癥還未完全恢覆。
她看著白凈的屋頂，嗅著空氣中淡淡的檀香，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哪兒。
直到一道清冷而沙啞的聲音傳來：“你在淩霄閣前作甚？”
蕭雨歇身子一顫，掙紮著起身，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讓她額頭上都蒙了一層冷汗。
她咬牙道：“師、師尊……小意她、她在哪兒？”
這句問話問出，過了好一會兒，蕭雨歇都沒有得到回應。
她擡眸看去，卻微微瞪大了眼睛。
素來風光霽月、清冷典雅，渾身上下一絲不茍的姜流照，此刻臉色卻是意外的蒼白，甚至，蕭雨歇還能感受到她周身淩亂的靈力波動。
“師尊！”蕭雨歇驚疑不定，卻還是關註自己最關切的問題，“你、你帶走了小意，那……小意現在在何處？”
姜流照微微垂眸，根本沒有看蕭雨歇，她纖長的睫毛投下了細細的陰影，在屋外的風聲與雨聲中，顯得格外寂靜和寥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道：“她已經死了。”
又被確認一遍鹿鳴意的死訊，蕭雨歇身子微微已抖，眼眶再度酸脹起來，可她堅持道：“我知道。我已經聽天符真人說過了。但是、但是，小意如今在何處？我在金霽閣用了招魂術，但是，小意的魂魄並沒有來……”
說到後面，蕭雨歇的聲音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幾分希冀：“這是不是、是不是說明，小意她其實……沒有事？只是我們搞錯了？”
聽到招魂術，姜流照這才擡眸，漆黑的墨眸裏裹著極其厚重的情緒，在蕭雨歇隱含期待的神色裏，她低聲說：“沒有錯，她確實已經身隕了。”
蕭雨歇眼眸裏的光亮驟然熄滅了。
屋內又陷入沈寂，姜流照神色裏隱含著些許的沈重，她起身，準備勸蕭雨歇離開，可就在這時，蕭雨歇拉住了她的衣袖，聲線顫抖卻又極力平穩：“師尊，小意的……的身體，在你這兒對吧？她到底是怎麽死的？昨天還好好的，怎麽可能今天就出事了？師尊，你讓我見見她吧，求你了，求你了……”
說到後面，蕭雨歇的淚水又砸了下來，她只能這樣卑微地懇求姜流照。
而姜流照垂眸看著蕭雨歇泣不成聲的樣子，眸色又深邃了幾分。
她知道自己這個門徒，瞧起來溫和，實際上心思頗深，又極為驕傲，入宗門數百年，都不曾這般卑微地乞求旁人。
於是，她問：“你要見她做什麽？”
“我只是、只是想見見她……”蕭雨歇抽噎地說，“她不該出事，不該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不該的、不該的……她應該好好活著才對！我想她好好活著……”
姜流照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收緊了些。
這一刻，淩霄閣外的雨，轉化為了冰晶，化作紛飛的大雪灑滿整座劍峰。
若蕭雨歇在此刻擡眸，就可以看到那素來神色平靜的女人，眼中翻湧著何等痛苦的情緒。
“你可以再見到她。”
不知過了多久，姜流照的聲音傳了過來，在蕭雨歇發出病態激動的眼神中，她的心卻是一點一點沈了下去：“但是，你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無論什麽！”蕭雨歇急忙說著。
然而，姜流照的神色恢覆了平靜，她一字一頓道：“先聽完。你需要，付出你的心頭血。”
“為什麽是我的心頭血？”
“為什麽是你的心頭血？”
穿越一百八十年的時光，鹿鳴意閃著冷光的眼睛，面對跪在地上的蕭雨歇，強硬地問道。
對於這個問題，蕭雨歇卻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痛苦地閉上了眼。
被推開的謝問心已經被眼前的景象完全驚呆住了，她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事，可是，她不明白，自己何錯之有。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蕭雨歇付出了那麽多，反而要道歉？
然而，即便蕭雨歇不回答，鹿鳴意的腦袋卻是在一片震驚與暴怒中，迅速運轉著。
末了她微微蹙眉，看向那個微微顫抖的身影，吐出來一句：“蕭雨歇，我們是什麽關系？”
這句問話說出，沈鳴箏微微瞪大了眼睛，而姜流照，卻是忍不住輕嘆一聲，知道這件事終於還是瞞不住。
蕭雨歇也知道事已至此，一切都無法再挽回，她淒慘地哭笑著，低聲說：“你的母族……和謝家有關系，我們之間，或許也能稱得上一句血脈相連。”
————————
差點忘了說了，這章依然評論區隨機紅包[撒花]
這章內容比較多，可能明天起來還要改改
另外小鹿和師姐之間的特殊關系，其實在12章的時候就有過暗示啦[狗頭]
btw，也不用擔心，小鹿和師姐有血緣關系，但離得比較遠，四五服之外了，在jj是允許的（應該）
（這個應該不算劇透和幹擾買股叭，大噶看姓氏也看得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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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意”這個名字別說在太清宗了，哪怕是九洲之上都可以說是名聲響亮。
從名震天下的“天資第一”，到詭異的修為倒退，再到被碧月劍尊蔔卦成為“預言之子”，牽扯入碧月劍尊之死和魔宗臥底一事。
被冤枉、被正名、被驅逐，再到如今突然傳出死訊。
太清宗這些門徒有的和鹿鳴意打過交道，有的只是遠遠旁觀過她的風姿。
如今談論起她這跌宕起伏的一生，也是神色、情感各異。
但，一直讓修仙界提心吊膽的預言之子死了，還是有不少人松了口氣的。
王停混在人群中，神情覆雜。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跟著跑到正清堂來了，只是聽到家仆匯報鹿鳴意身隕的消息後，第一個反應就是“不可能”。
等她理智回籠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正清堂，耳邊都是各種議論聲。
王停覺得自己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
那可是鹿鳴意。
哪怕修為跌落，依然能使出長虹劍法，劍都不需要出鞘就能把自己和兩個跟班打倒的鹿鳴意。
她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
王停擡手撫上了自己的腰側，那個位置正是一個月前，被鹿鳴意用故裏打擊的地方。
她是不太能信鹿鳴意真的身隕的，覺得說不準這是太清宗想要讓鹿鳴意淡出人們的視野，所放出來的一個假消息，真正的鹿鳴意這會兒說不準還在哪兒等待一個重獲自由的機會……
“王師姐，你也來了？”
一聲略微尖銳的聲音傳了過來，王停垂眸看去，見到了臉色異常蒼白，眼神淩亂的陳清和。
見了她，王停本能地蹙起眉頭，眼中閃過幾分厭煩：“陳師妹，有何事？”
“你也聽說了嗎，鹿鳴意她……”
“聽說了。”王停不耐煩地打斷陳清和的話。
同為符峰門徒，王停早就聽聞陳清和多次去找鹿鳴意的茬，尤其是在鹿鳴意修為跌落後，沒少帶人去為難。甚至上一次，她自己都被這人攛掇著去。
當時不明白，如今王停看著陳清和慘淡的臉色，倒是知道對方到底是種什麽心理了。
她在心中冷哼，表示實在看不起陳清和這種得不到就去刁難的行為。
“這個消息是假的對不對？對不對？”
可陳清和好似看不到王停面上的排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王停的衣袖，那雙吊三角的眼睛這會兒倒是褪去幾分陰狠的感官。
王停被她問得心煩，又不免想：這會兒裝出這幅慘兮兮的樣子是做什麽？如果真把鹿鳴意放在心上，又怎麽會做出之前那些事？
而且若不是陳清和挑撥，她當初也不會直接和鹿鳴意起沖突……
就在王停甩開陳清和的手，準備將人趕走的時候，卻見正清堂大殿的門突然被推開，蕭雨歇領著一身狼狽的沈鳴箏走了出來。
見到有人出來，人群先是寂靜一瞬，接著那些議論聲更大了。
“那是沈師姐？！我的天她的衣服上怎麽都是血……”
“她手上居然還拿著劍？沈師姐不是丹修嗎？”
“那劍我認得，是鹿鳴意的佩劍！只有她的劍才能發出這麽純粹的金色劍光！咦，但是劍主死了，劍靈不是也要散了嗎？為什麽這劍還能有劍光啊？”
“對啊！這是怎麽一回事……”
王停也被沈鳴箏的樣子嚇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裏，沈鳴箏活脫脫就是個“開屏的孔雀”，因著頂級的家世和一副好皮相，時時刻刻都是光鮮亮麗的模樣。
何曾有過這般衣衫頭發淩亂不堪、失魂落魄的時刻？
王停的心先是往下驟沈，但因為旁人的議論而註意到沈鳴箏手中的故裏，又升起了點期待。
她越過人群，來到蕭雨歇跟前，註意到平日裏溫和的女人如今臉色也有點不自然的白。
“雨歇。”王停的聲音裏含了幾分關切，“今天這事……”
“王停。”蕭雨歇垂眸淺笑，打斷了王停的問話，“我知道你有事要問，但現在不是時候，我們改日再聊。”
“哦、哦……”
王停悻悻點頭，雖然蕭雨歇瞧著和平日裏無異，連語氣都是一如既往平緩，可她卻感到了一陣從頭到腳的寒意，提醒她這會兒不該提起鹿鳴意的話題。
“沈師妹，走吧。”
蕭雨歇瞥了神色恍惚的沈鳴箏一眼，不帶什麽感情的說道。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這個時候居然會和沈鳴箏一道去往金霽閣。
沈鳴箏不願意走，堅持著要見到姜流照，可天符真人哪可能松口？只說沈鳴箏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這個消息的話，就先讓蕭雨歇去金霽閣收拾鹿鳴意的遺物。
天符真人張口閉口都是“遺物”，讓蕭雨歇都快聽不到旁的聲音了。
她只記得自己彎腰行禮應下了一切，而沈鳴箏對此則反應激烈，掙紮著爬起來，忍著壓制靈力的痛苦說鹿鳴意是沈家的人，要收拾金霽閣也該是她去收拾。
蕭雨歇沒什麽和這人爭論的心思，只想著趕快去金霽閣瞧瞧。
師尊帶走了鹿鳴意，會把她放到哪裏？
會不會就藏在金霽閣裏呢？或者，金霽閣有沒有什麽線索？
懷揣著這樣的心思，蕭雨歇禦劍速度極快地到了金霽閣。
這座坐落在劍峰半山腰的府邸，和她上次來並無什麽區別，就連那棵門前的樹都依然枝繁葉茂。
上一次她來這兒，正好撞見鹿鳴意在這兒拿腦袋撞墻，她溫聲說了幾句話，鹿鳴意便如倦鳥歸林般撲進了她的懷裏。
那時候鹿鳴意在想什麽呢？會不會推開門，就能看見她一如既往的笑顏呢？
蕭雨歇望著眼前熟悉的景致，忍不住就要推門進入金霽閣內。
然而就在此時，沈鳴箏的怒喝打斷了她的動作：“蕭雨歇，誰準你進去！”
“沈師妹，代宗主的話你應該聽得很清楚了？”蕭雨歇的手撫上朱紅色的大門，冷淡瞥向沈鳴箏搖搖欲墜的身影，“她讓我和你一起來金霽閣的。”
“鹿鳴意是沈家的人……她的東西也只有沈家能動！”
因為強壓本源靈力，改變了自己的靈力運轉方式，沈鳴箏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傳來劇痛，可即便如此，她仍然咬牙挺直了脊背，不允許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踏入鹿鳴意的領域。
蕭雨歇聞言，突然冷笑一聲，眸中含著寒光道：“沈家的人？沈鳴箏，你現在說這些話不覺得可笑嗎？之前是誰在地牢裏不顧小意身上的傷，對她又打又罵？把魔宗的事全部都扣到小意頭上？甚至還在正清堂的審判上堂而皇之地反駁她、質疑她？”
沈鳴箏鳳眸微睜，心緒激蕩，又咳出了一口血，險些跌倒。
她眼眶通紅，早已沒了平日裏的張揚意氣，一身衣袍滿是淩亂的血跡，發帶也不知落到了何處，長發披散，看起來哪兒還有一家少主的氣勢？
然而，面對蕭雨歇的嘲諷，沈鳴箏亦是毫不留情說道：“那你這會兒又在裝什麽？鹿鳴意承受搜魂之術昏倒，是我帶她出正清堂的；事後向所有人證明她清名、讓她留在修仙界的是長虹劍尊！蕭雨歇，你那個時候在做什麽呢？你在那世家席上坐得安安穩穩啊！
這會兒裝什麽在意？你不是對外宣稱你和鹿鳴意不過是普通師姐妹嗎？現在做出這幅樣子給鬼看嗎！”
蕭雨歇的手猛地收緊，她轉身冷眼盯著沈鳴箏，語氣變得急促：“你難道不是在裝樣子嗎？你以為你那點陰暗的心思能瞞過所有人？這麽些年，你是巴不得小意不在吧！沒有她，你就會是那個‘天資第一’，同輩的第一天才，你一直耿耿於懷小意搶走了你的風頭吧！這會兒作出這幅癲狂的樣子，又是給誰看？”
兩個出身頂級世家的家主和少主，就這麽毫無顧忌地、如疾風驟雨般的互相指責起來。
她們其實都心知肚明，鹿鳴意應當是真的身隕了。
然而，她們都不敢去細想這件事，只能把心中的慌亂與壓抑的情緒，以另一種方式發洩出來。
“蕭師姐，沈師姐。”
兀地，一道冷淡的，毫無波瀾的聲音在此處響起，打斷了蕭雨歇和沈鳴箏的話。
她們齊齊看去，見到的卻是一身素白衣服的祁映雪，她半闔著眸子，沒有看她們。
一見到祁映雪，沈鳴箏立刻掙紮著起身，撲到她面前拽住她的衣服：“你、我記得你，你是長虹劍尊新收的那個門徒對吧！你一定知道長虹劍尊在哪兒對吧！她把鹿鳴意帶到哪兒去了？！”
被接連追問，祁映雪終於不得不擡眸看向眼前的女人，還有雖然沒有出聲，卻同樣快步走到她面前、像是有同樣問題的蕭雨歇。
祁映雪的神色很冷。
她來了其實有一陣子了。
聽聞鹿鳴意的死訊，祁映雪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給姜流照發去傳訊詢問，也石沈大海。
她想去找人問個清楚，可修為不夠禦劍飛行，聽玉又不在，只能憑借自己的一雙腿四處走動。
一路上，祁映雪見到了許多同門，她們都在談論鹿鳴意身隕的消息。
她走著走著，不知為何走到了和鹿鳴意初遇的地方——金霽閣。
她想，別的地方她暫時去不了，但是在金霽閣這兒候著，說不準能等到鹿鳴意。
然而，祁映雪沒想到，她沒等來鹿鳴意，卻等來了蕭雨歇和沈鳴箏的爭吵。
這些時日以來，她一直在為曾經瞞著鹿鳴意監視她這件事而輾轉反側；可不曾想，原來這世界上，還有人能欺騙鹿鳴意至此。
只聽了幾句，祁映雪便聽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她吐出這幾個字，又甩開了沈鳴箏拽著自己的手，沒忍住說，“鹿師姐……必然不想待在一個處處欺騙她的地方。如果、如果她還活著，她定然已經去找尋自己的自由了！”
“你說什麽？！”沈鳴箏臉色一變，提著故裏的手猛地握緊了劍柄，眼中狠光大盛。
“我說你不配拿著鹿師姐的劍！”祁映雪因為緊張，身子和聲線本能地發顫，可她也需要發洩，連帶著看了蕭雨歇一眼，“你、你們也不配再來金霽閣門口！”
“……你算什麽東西？你懂什麽！”沈鳴箏急促喘息著，猛地把祁映雪推開。
祁映雪連著後退幾步，可眼眶中也已經溢滿了淚水，順著臉龐的輪廓滾落：“我怎麽不懂！你們不配，就是不配！鹿師姐那麽在意你們，你們都做了什麽！你們現在都是在裝模作樣！”
在被軟禁在淩霄閣上的日子，作為監視者的祁映雪，卻卑劣地享受著那段時光。
她會聽到鹿鳴意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過去的故事。
沈家的少主自幼長在臨安水鄉，卻居然水性不好，鹿鳴意會說自己曾經把沈鳴箏拖著下水，結果被對方死死抱著近乎窒息；生活在西南天府的蕭師姐不喜辣，獨獨偏好甜口，但因為鹿鳴意去的次數多了，蕭雨歇也會漸漸開始嘗試一些辣味。
還有師尊，鹿鳴意告訴她，師尊瞧著面冷，但如果你作出一副慘兮兮的樣子，又聲淚俱下地求情，再主動給她泡一壺廬山雲霧，姜流照多半就要放軟態度了。
講述起這些事時，鹿鳴意明亮銳利的眼眸也會泛起柔光，讓祁映雪久久挪不開眼。
她甚至有時候會想，等和鹿鳴意相處一段時間後，自己能否也成為這些回憶的一員？
怕是不能的吧，畢竟自己做出了這等欺騙監視的事，不得鹿鳴意討厭就已經不錯了。
可這些占據了鹿鳴意大半記憶的人，原來，都懷揣著旁的心思。
沈鳴箏被祁映雪的話給刺得一楞，那般盛氣淩人的人，被一個引氣入體的新門徒如此說話，竟然都沒了反應。
最後，是不放心跟著前來查看的天符真人，見到了呆楞的沈鳴箏和嚎啕大哭的祁映雪，嚇得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她心說之前完全沒看出來這些人這麽在意鹿鳴意，怎麽等人死了就一個個要死要活的？
也因為蕭雨歇看起來太過淡定，天符真人把沈鳴箏和祁映雪拉扯走了，卻讓她留在了原地，還叮囑她多關註一下同門師姐妹們的精神狀態。
蕭雨歇站在金霽閣門口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過神來，原來這兒只剩她一個了。
側過身子看向那扇緊閉的屋門，她腦海裏回蕩著祁映雪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鹿鳴意在意她，說她不配再來金霽閣門口。
鹿鳴意當然是極好的人。
她和謝釋疾生了一副相似的皮囊，可眼眸卻是獨一份的明亮。
謝釋疾身子柔弱，性子也恬靜，口味更是偏淡，每天就喜歡黏在她身旁“表姐長表姐短”的。
而鹿鳴意……
鹿鳴意性子和謝釋疾大不相同，她灑脫隨性卻又嫉惡如仇，散漫跳脫卻又聰明伶俐。
她很看重蕭雨歇，哪怕自幼長在沈家，又被姜流照給予希望成為劍峰的下一任峰主，可只要蕭雨歇需要，她就會跟著蕭雨歇去往桃花源，為她撐腰，為她出謀劃策。
但蕭雨歇也並不是她的全部。
她會在蕭雨歇懷裏蹭來蹭去著撒嬌，卻也會去蹭姜流照，去蹭沈鳴箏，去抱著姬緒雲。
推開金霽閣的大門時，蕭雨歇腦海裏突然跳出了個念頭：除了那相似的容貌，鹿鳴意和謝釋疾哪裏還有分毫相像？
這麽些年，她到底是把鹿鳴意當做謝釋疾的替代品，還是……
借著像謝釋疾這件事，來欺騙自己，其實她是需要鹿鳴意時時刻刻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呢？
原本溫馨的金霽閣，因為數月無人居住，家具都蒙上了細細的一層灰。
蕭雨歇很熟悉這裏，百年來，她來過這裏無數次。
從蒙蒙天光，到太陽西下，蕭雨歇把金霽閣重新打掃了一遍，讓這裏煥然如新，可依然沒有任何鹿鳴意的線索。
坐在那張屬於鹿鳴意的床鋪上，蕭雨歇感覺心臟和大腦都空蕩蕩的一片。
鹿鳴意當真不在了。
昨天還好好的人，今天便魂燈熄滅，劍靈即將消散。
蕭雨歇想，她應當也去找姜流照，是姜流照昨天帶鹿鳴意走的。
可找到姜流照，就能改變鹿鳴意死亡的事實嗎？
一想到死，蕭雨歇還是覺得心口有個空洞。
她只是想，上次見鹿鳴意還是半個月前，她怎麽就沒多和鹿鳴意說幾句話呢？或者，她怎麽就沒早點把鹿鳴意帶出去呢？
怎麽能在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刻，還對鹿鳴意說那些話呢？
紛繁雜亂的情緒，落到最後，都化為了最直觀的念想——
她還想見她一面。
按照常理，人死如燈滅。
可在修仙界，人除了肉///體，還有靈魂。
蕭雨歇博覽群書，自然知道有一門不太為人所宣揚的術法，名為招魂術。
顧名思義，招魂術是招來死人魂魄的術法。
然而，這門術法陰氣極重，對施術者的心神損耗極大，且招來死人魂魄，只能停留短暫時光，最終還是要投入輪回的。
家族榮光、個人名聲，這會兒都被蕭雨歇拋到了腦後。
她割開自己的手腕，如細流般的血液流淌了下來，緩慢地凝成了一個陣法。
放出鮮血，聚成陣法，僅僅是這個流程，就讓蕭雨歇感覺體內的靈力被掏空了大半。她咬了咬唇，強打起精神，又將剩餘的靈力匯入陣法中。
一時之間，房間內紅光大盛，極致的陰氣湧了過來，令蕭雨歇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靈力被掏空，又放出大量鮮血，招魂術使出不到五息，她的眼前便一陣一陣的發黑。
然而，過去了一炷香、兩炷香的時間，接著，一輪明月掛在了夜幕正中央，後來，晴朗的夜空漸漸下起了小雨。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雨歇再也支撐不住，一頭倒在陣法中。
額頭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大概是撞出了傷口，而因為透支靈力和身體，她的視線都有些渙散了。
可更讓蕭雨歇茫然的是，哪怕她施展這招魂術已經持續半夜，卻依然沒有招來鹿鳴意的魂魄。
在金霽閣，這個鹿鳴意生前的住處都招不來，她還能去哪兒？
鹿鳴意的魂魄又去了哪兒？
蕭雨歇扶著墻壁晃悠悠地起身，一路磕磕碰碰地走出了金霽閣，外面那些冰涼的雨水拍打在她身上，可她卻好像渾然不知一般。
服下一顆恢覆靈力的丹藥，蕭雨歇踏著飛光，一路幾次險些從劍上栽落，最終到了淩霄閣前，她幾乎是從劍上摔落下來的。
淩霄閣之前作為誘餌之地，被摧毀大半，但姜流照有翻山倒海之能，重修的淩霄閣和之前瞧起來沒有任何區別。
在一片暗沈的天色和潑天的雨幕中，恢弘的淩霄閣看起來是那樣的冰冷無情。
蕭雨歇跪在淩霄閣前，雨水和血水，還有長期施展招魂術的後遺癥，讓她幾乎看不清眼前。
她只能哽咽著喊了一聲：“師尊——！”
她實在走投無路了。
招魂沒有招來鹿鳴意的魂魄，是否說明鹿鳴意其實還活著？如果她還活著，那她去了哪裏？
無論怎樣，姜流照都肯定是知道的。
蕭雨歇不知道姜流照去了哪兒，她身為名揚天下的大家族家主，劍峰的大師姐，此刻只能毫無尊嚴與形象地跪守在淩霄閣前，任由雨水將她的身子沖得冰涼，等待著、等待著。
等到失去知覺，等到眼眶因為長期含淚而疼痛不已，等到徹底昏厥。
蕭雨歇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是從昏迷中醒來時，她依然感覺到身上傳來的陣痛，應當是使用招魂術的後遺癥還未完全恢覆。
她看著白凈的屋頂，嗅著空氣中淡淡的檀香，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哪兒。
直到一道清冷而沙啞的聲音傳來：“你在淩霄閣前作甚？”
蕭雨歇身子一顫，掙紮著起身，在這個過程中，她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讓她額頭上都蒙了一層冷汗。
她咬牙道：“師、師尊……小意她、她在哪兒？”
這句問話問出，過了好一會兒，蕭雨歇都沒有得到回應。
她擡眸看去，卻微微瞪大了眼睛。
素來風光霽月、清冷典雅，渾身上下一絲不茍的姜流照，此刻臉色卻是意外的蒼白，甚至，蕭雨歇還能感受到她周身淩亂的靈力波動。
“師尊！”蕭雨歇驚疑不定，卻還是關註自己最關切的問題，“你、你帶走了小意，那……小意現在在何處？”
姜流照微微垂眸，根本沒有看蕭雨歇，她纖長的睫毛投下了細細的陰影，在屋外的風聲與雨聲中，顯得格外寂靜和寥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道：“她已經死了。”
又被確認一遍鹿鳴意的死訊，蕭雨歇身子微微已抖，眼眶再度酸脹起來，可她堅持道：“我知道。我已經聽天符真人說過了。但是、但是，小意如今在何處？我在金霽閣用了招魂術，但是，小意的魂魄並沒有來……”
說到後面，蕭雨歇的聲音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幾分希冀：“這是不是、是不是說明，小意她其實……沒有事？只是我們搞錯了？”
聽到招魂術，姜流照這才擡眸，漆黑的墨眸裏裹著極其厚重的情緒，在蕭雨歇隱含期待的神色裏，她低聲說：“沒有錯，她確實已經身隕了。”
蕭雨歇眼眸裏的光亮驟然熄滅了。
屋內又陷入沈寂，姜流照神色裏隱含著些許的沈重，她起身，準備勸蕭雨歇離開，可就在這時，蕭雨歇拉住了她的衣袖，聲線顫抖卻又極力平穩：“師尊，小意的……的身體，在你這兒對吧？她到底是怎麽死的？昨天還好好的，怎麽可能今天就出事了？師尊，你讓我見見她吧，求你了，求你了……”
說到後面，蕭雨歇的淚水又砸了下來，她只能這樣卑微地懇求姜流照。
而姜流照垂眸看著蕭雨歇泣不成聲的樣子，眸色又深邃了幾分。
她知道自己這個門徒，瞧起來溫和，實際上心思頗深，又極為驕傲，入宗門數百年，都不曾這般卑微地乞求旁人。
於是，她問：“你要見她做什麽？”
“我只是、只是想見見她……”蕭雨歇抽噎地說，“她不該出事，不該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不該的、不該的……她應該好好活著才對！我想她好好活著……”
姜流照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收緊了些。
這一刻，淩霄閣外的雨，轉化為了冰晶，化作紛飛的大雪灑滿整座劍峰。
若蕭雨歇在此刻擡眸，就可以看到那素來神色平靜的女人，眼中翻湧著何等痛苦的情緒。
“你可以再見到她。”
不知過了多久，姜流照的聲音傳了過來，在蕭雨歇發出病態激動的眼神中，她的心卻是一點一點沈了下去：“但是，你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無論什麽！”蕭雨歇急忙說著。
然而，姜流照的神色恢覆了平靜，她一字一頓道：“先聽完。你需要，付出你的心頭血。”
“為什麽是我的心頭血？”
“為什麽是你的心頭血？”
穿越一百八十年的時光，鹿鳴意閃著冷光的眼睛，面對跪在地上的蕭雨歇，強硬地問道。
對於這個問題，蕭雨歇卻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痛苦地閉上了眼。
被推開的謝問心已經被眼前的景象完全驚呆住了，她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事，可是，她不明白，自己何錯之有。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蕭雨歇付出了那麽多，反而要道歉？
然而，即便蕭雨歇不回答，鹿鳴意的腦袋卻是在一片震驚與暴怒中，迅速運轉著。
末了她微微蹙眉，看向那個微微顫抖的身影，吐出來一句：“蕭雨歇，我們是什麽關系？”
這句問話說出，沈鳴箏微微瞪大了眼睛，而姜流照，卻是忍不住輕嘆一聲，知道這件事終於還是瞞不住。
蕭雨歇也知道事已至此，一切都無法再挽回，她淒慘地哭笑著，低聲說：“你的母族……和謝家有關系，我們之間，或許也能稱得上一句血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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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應該不算劇透和幹擾買股叭，大噶看姓氏也看得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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