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恩仇怎了:“你知道你是如何覆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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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恩仇怎了:“你知道你是如何覆生的嗎？”
此時春寒料峭，哪怕有靈氣護體，在冰涼的泉水貼上肌膚的那一刻，還是凍得人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為什麽之前在地下的時候，反而沒有發覺這水有這麽冷呢？
鹿鳴意覺得泉水幾乎滲透進了她的身體，寒氣自心口擴散至全身，讓她近乎溺斃。
水流湍急，她又死死抓著姬緒雲，一路上被流水帶著和那些落石磕磕碰碰，撞到肩膀碾到後背，等到被沖到不知哪裏的岸上，喉嚨裏已經凝滿了血腥氣。
而甫一上岸，鹿鳴意便覺得肩膀一痛，是姬緒雲凝聚靈力一掌將她拍開。
“咳……咳咳！”姬緒雲擡手將自己臉上的水抹去，她見著鹿鳴意與自己一般濕漉漉的樣子，都沒有用靈力去除水汽，而是笑道，“現在就我們兩個了，鹿鳴意，你要來殺我嗎？”
“漫浪”藍金色的光輝充斥著這塊狹窄的平臺，而鹿鳴意那張漂亮至極、素來含著輕笑的面龐，此時凈是一片寒意，就連握著漫浪槍身的指節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沒有回答姬緒雲的話，周身散發出來的殺意和提槍而來的動作給出了答案。
“哐”的一聲，利器相交的聲音傳來。
與漫浪槍尖碰撞上的，是一柄輕盈的細劍，劍刃上帶著一層淡淡的紅光，劍柄上用赤色的羽毛點綴，比起一般仙劍的簡練或華貴，這柄劍用“華麗”來形容或許更合適。
鹿鳴意自然也是眼熟這柄劍的。
前生在太清宗上，雖然最後三年她的修為在不斷倒退，可劍招卻是記得清清楚楚。只要不動用靈力，亦是可以與人交手練習。
這柄劍，名為“赤翎”，她曾數次與之交手。
姬緒雲擡手揮劍的動作儼然是太清劍法的第一式，她手腕一轉用劍刃將漫浪撥開，對上鹿鳴意有一瞬訝異的眼神，瞇眼笑道：“鹿鳴意，你認出這柄劍了吧？怎麽樣，我不用斬閻羅，就用這劍來和你較量！”
鹿鳴意壓下眉眼，手中槍法愈發狠厲。
她前生雖然修的是姜流照的赤霄劍法，可也熟讀太清劍法的劍譜，對這劍法記得滾瓜爛熟。
曾經太清宗上，姬緒雲劍法不標準，還是她指點教導的。
在這狼藉的、昏暗的洞穴中，藍金槍芒和紅光碰撞閃過，錚錚劍鳴與槍鳴在這裏回蕩。
鹿鳴意的槍法自成一派，本是飄逸悠然，這會兒因為裹著殺氣，變得急促強勢。
又刺出來一槍，她見姬緒雲手腕擺動，腦海裏閃過前生的畫面，知道姬緒雲接下來的習慣是挑起劍尖回擊，於是鹿鳴意更快一步地調轉了槍尖的方向，在姬緒雲腰間劃出一道血痕。
“呼——鹿鳴意，你連槍法都用的這麽好啊？看來下一次，我也要去找把槍來練練了！”姬緒雲渾然不在意那道傷口，盯著鹿鳴意肆意笑道。
“你壓制了修為？”鹿鳴意不受她語言幹擾，攻勢不停。
“當然呀！”姬緒雲跳著躲開一槍，面上笑容更盛，讓她眉眼之間那道紅痕跳動得更加明顯，“好不容易可以單獨交手，自然是要實力相當才好看！”
話音一落，她手中的劍招猛地激烈起來，這不是太清劍法，而是天衍刀法！
姬緒雲居然用劍來使天衍刀法！
鹿鳴意又有些意外，可她反應更快，手中長槍轉動，並沒有因為對方劍氣變得霸道淩厲就轉攻為守，反而是同樣更為尖銳地攻了上去。
兩人擡手落手間，身上各多了幾道傷口。
然而，鹿鳴意沒有停。
她連氣都沒有喘一口，便又提著槍猛攻過去。
姬緒雲的傷比她多，竟然就這麽漸漸落到了下風。
可她那張艷麗的臉上，笑意卻是越來越盛：“鹿鳴意，你這會兒可比剛剛在地上強多了啊！怎麽，是因為沈鳴箏受了傷，你在為她打抱不平嗎？”
聽到姬緒雲提起沈鳴箏，鹿鳴意眉頭蹙得更緊，刺出去的那一槍碰撞在赤翎劍刃上，巨大的沖擊叫姬緒雲手一抖，她的劍就這樣被震飛了出去。
鹿鳴意乘勝追擊，槍身掃過，直接抵住姬緒雲的小腹，將她壓倒在地，壓著聲音問道：“噬靈蠱是你搞得鬼吧，怎麽解？要用五色石嗎？！”
“哈、哈！”姬緒雲挨了這一下，本能地反胃幹嘔，可又因為被鹿鳴意完全壓制住，她的身體興奮地戰栗起來，“怎麽了鹿鳴意，你不是恨透了魔修，恨不得除之後快嗎？現在這麽大好時機，你還不抓緊時間殺了我，反而和我聊起天來了？”
“別扯這些！”鹿鳴意借著漫浪將姬緒雲牢牢按住，對方臉上沾了些血，不知是她的還是姬緒雲自己的，“你這麽清楚五色石的事，魔宗是不是早就得到了至少一塊！噬靈蠱是因五色石而產生的對吧！”
“哼，如果我告訴你，你說得這些都對，你要怎麽做呢？”姬緒雲輕哼幾聲，漫浪的槍身壓在她的肩膀上，讓她疼痛不已。
可越是疼痛，她越是興奮。
“假如噬靈蠱真的需要五色石來解，鹿鳴意，你打算怎麽做？”姬緒雲的笑聲混著湍急的水流在洞穴裏回響，“沈鳴箏體內的那只噬靈蠱被我刺激，不出兩個月，她就會被這蠱蟲蠶食幹凈！”
鹿鳴意瞳孔一縮，握著漫浪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她望著自己面前這張熟悉的臉，帶著陌生的、快意的、飽含惡意的笑，喉間再也忍不住地滾出一聲怒罵：“姬緒雲你這個混蛋！”
“哈哈哈哈我一直都是啊！鹿鳴意，這種事你上輩子不就該知道了嗎！”姬緒雲揚起頭，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來吧，告訴我你的答案吧！殺了我吧！”
她是該殺了所有魔修的。
鹿鳴意望著那被主動暴露的、一個人身體最脆弱的部位，在劇烈情緒地沖擊下，她當真掐住了姬緒雲的脖子，聲音嘶啞道：“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些事啊！”
“為什麽要當魔修，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要做出噬靈蠱這種東西！！”
方才那場交手，那般熟悉，好似太清宗上的某一日。
姬緒雲有很多假面，她有數不清的身份和名字，但又有些固執的習慣。
揮劍的時候她太喜歡挑起劍尖，握劍的手不太穩，這樣很容易讓佩劍脫手。
在她們初識的那個秘境中，正是由於姬緒雲中途丟了劍，鹿鳴意才不得不為了保護她，被崩裂的山石擊中，進而昏迷不醒，拉開了修為倒退的序幕。
鹿鳴意教了她很多遍，甚至經常握著她的手一點點去糾正，姬緒雲會不好意思地撇過臉，說自己一定會好好學，但下次依然如此。
鹿鳴意曾想著，姬緒雲是從外門升上來的，又早早沒了家人，這些練劍的細節可能沒得到細致教導。
三年時間太短了，但三年不夠，那還有下一個三年，三十年，姬緒雲總有學好的一天。
可這些未來都不會有了。
姬緒雲是魔宗的聖女，現在是魔宗的宗主。
她禍亂九洲，手上沾了無數人命，還讓許多人飽受噬靈蠱的折磨。
“姬緒雲，你混蛋，你混蛋……”
鹿鳴意顫抖的雙手漸漸用力，讓姬緒雲呼吸有些困難，卻不會讓她窒息。
“為什麽？成為魔修哪需要什麽原因？”姬緒雲喘息著擡手撫上鹿鳴意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聲音也帶了些滯澀，“我就是喜歡……看天下大亂啊！鹿鳴意你瞧瞧，我只是放出個噬靈蠱，那些正道修士就已經怕得屁滾尿流了……都不需要我親自動手，她們自己就會自相殘殺！”
“這一切，都和一百八十年前一樣不是麽？我只是放出預言之子的消息，她們就恨不得將你除之後快啊！”
前生的記憶再度被牽連，鹿鳴意看著好似毫無反抗之力的姬緒雲，雙手猛地收緊：
“是你，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們魔宗！！”
那妖媚的五官被染上了一層痛苦與掙紮，可即便如此，姬緒雲依然緊緊盯著她，紅唇顫動：“對……前生你被眾叛親離，是我推動的；如今你覆生，我知道你想遠離一切，但我禍亂九洲，沈鳴箏因為你體內的噬靈蠱，命懸一線……你還逃的開嗎？”
鹿鳴意漂亮的眼睛泛起了些許紅，她看著已經呼吸不暢的女人，問：“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正邪兩立，鹿鳴意對魔修不該有任何猶豫。
可面對姬緒雲，她仍想要一個答案。
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在她們共同游歷秘境、去江夏游玩的那些歲月裏，在她們一同去往她死在魔修手下的雙親墳前時，姬緒雲到底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
她到底是怎樣才能那般澄澈地望著自己，說出“你一定會將魔修殲滅殆盡”這種話？
然而，姬緒雲只是望著她，搭在鹿鳴意雙手上的指尖輕輕滑動，不是掙紮，而是撫摸，帶起一陣戰栗：“當然是因為，我們都是預言之子……”
“你的命運，要因我而動。”
她話音剛落，原本輕撫鹿鳴意手背的動作變為了緊握！
鹿鳴意耳畔響起了破空聲，但她的動作更快。
漫浪揚起的槍身將遵從姬緒雲召喚而來的赤翎彈開，接著，槍尖對準身下的身體——
“噗嗤”一聲，是相當沈悶的聲音。
鹿鳴意的手沒有再發抖，但是她依然刺偏了一點，離心臟差了距離。
“唔、咳咳……”
姬緒雲悶哼一聲，大量的鮮血自她胸口和唇角溢出，那張柔媚無比的臉頃刻間蒼白下去：“哈，鹿鳴意……你還很會折磨人啊……”
鹿鳴意垂眸看她，因為失血過多，姬緒雲眼尾的紅痕和那點小痣反倒是更惹眼了。
隨心所欲、毫無道德、冷酷無情、視人命如草芥……
顯而易見的，她完美符合魔修的標準，甚至比一般的魔修更惡劣。
鹿鳴意知道，姬緒雲是在享受折磨人的過程。
方才那些濃烈到近乎讓人失去理智的情緒被克制了下來，變為了灼得人喉嚨發痛的火。
鹿鳴意緊握著漫浪，居高臨下問：“你要我殺你，到底想做什麽？還有，魔宗的五色石，在你身上吧？”
“呼……這你都猜到了啊……”姬緒雲的聲音已經十分微弱了，可她對上鹿鳴意那凝著厚重情緒的眼睛，雙眼又迸發出了病態的光芒，擡起手與她一起握住漫浪，“咳，在我身上……那你要不要剖開我的身子找找看？”
伴隨著姬緒雲斷斷續續的輕笑，鹿鳴意神色未變，依然是一派近乎無情的冷漠：“在這裏殺你，你難道會真的死去麽？你這種有無數假身份的人，怕死得很。”
她說完，將漫浪猛地從姬緒雲身體裏抽出，接著，再狠狠刺入！
這一次，她沒有刺偏。
姬緒雲的胸口噴出了大量血液，她的眼神迅速衰敗下去，生命力自這具身體中飛快流逝。
可她仍然噙著笑，滿是鮮血的手抓著漫浪的槍身：“對……你殺了我一次，卻沒法徹底殺死我……鹿鳴意，你要繼續殺我，你逃不開我……”
洞穴內的聲音漸漸消散了去，只餘下嘩啦啦的水流聲。
鹿鳴意的衣袍上、臉上沾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都是方才姬緒雲身上噴濺出來的。她身上也有幾道傷口，滲出的鮮血和這些混到了一起。
她看著眼前已經了無生氣的軀體，呆楞了好一會兒。
鹿鳴意知道，姬緒雲留了後手，她肯定不會真的就此死掉，就像百年前她明明被蕭雨歇殺了，如今卻又活蹦亂跳一般；她也知道，姬緒雲這般刺激她，引誘她動手，必然存著旁的什麽心思。
魔修本來就是該殺的，更何況是姬緒雲這種背負無數人命的人。
所以，鹿鳴意不會有任何觸動。
她甚至應該高興，因為“這個姬緒雲”一死，地面上桃花源的那些魔修也會陷入群龍無首、潰敗的結局。
面前那張熟悉的臉，直到死去，依然睜著眼睛望著她。
鹿鳴意冷淡平靜的神情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她好像在這兒呆坐了許久，又或許只是一會兒，在她身後突然傳來撲騰的聲音。
鹿鳴意循聲看去，見到聽玉在水面上極其不平衡地拍打著翅膀，最後幾乎是摔落到了她所處的這個平臺上。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只鳥一身潔白的羽毛和頭頂那點紅，鹿鳴意都要認不出來這是聽玉。
它看起來也太狼狽了。
鶴鳥原本纖長有力的腿，這會兒連支撐它站立都做不到；因為落到水中又摔到平臺上，原本柔順的羽毛也沾滿了泥沙；至於那雙眼睛，依然是灰蒙蒙一片，像是失明一般。
雖然看不見，但作為神魂的一部分，聽玉依然能感知到鹿鳴意的存在，它拖著身子靠近了幾分。
可一見到它，鹿鳴意的心臟就沈了下去。
分神的狀態和修士本人還有神魂有關。
聽玉能下來，證明地面上的戰鬥可能已經結束，但姜流照的狀態並不好。
難道，姜流照受了傷，還傷到了神魂嗎？
而她剛才在這洞穴中，殺了“一個姬緒雲”，她曾經的師妹，如今的魔宗宗主。
地面之上，魔修肆虐，還有……轉移走了她體內的噬靈蠱，如今被姬緒雲斷言“活不過兩個月”的沈鳴箏。
鹿鳴意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陷入了更大的茫然中。
如果可以的話，她這會兒真想找個無人的地方，大喊大叫大哭一場，可聽玉來了。
她不想在姜流照的分神面前表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
聽玉似乎也覺察到了鹿鳴意此時心緒的壓抑，默默歪了歪腦袋，也沒發出什麽聲音，就是這樣默默地蹲在她身旁，共同看著那湍急的流水。
接連數日的高壓，鹿鳴意卻在此刻得到了短暫的放空的機會，她淩亂的大腦也終於理清了點思緒。
哪怕再怎麽不願去相信，現在沈鳴箏轉移了她的噬靈蠱而命懸一線是事實，自己無法逃避；而且下來之前，她把裝有墨瀾石的儲物戒指丟在沈鳴箏跟前，也必須去處理。
於是，鹿鳴意起身準備離開這裏。
聽玉跟著踉蹌起身，似乎想要背著她離開，可鹿鳴意只是拿著沾滿鮮血的漫浪，繃著嗓音說：“我自己可以走，你帶路就行。”
之前在地下的地下，路徑錯綜覆雜，坐上聽玉是不得已；但這裏水流是順著地勢流淌的，因此只要逆流而上即可回到地面上。
鹿鳴意踏上漫浪之前，猶豫一瞬，還是轉身蹲下，讓姬緒雲這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合上了雙眼。
重新回到地面上，雖然已經接近卯時，但天際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還下起了不小的雨。
桃花源的大火因為這場雨被徹底撲滅，可一次接著一次的破壞，讓這裏從內到外都已經徹底破敗，連一棵完好的樹都找不出來，更逞論別的了。
魔修似乎已經被擊退，而那些之前還彼此心懷鬼胎的正道修士，有的受了傷正在接受臨時醫治，有的似乎趁亂逃跑了，但可能是魔修侵入的消息傳開，有更多的修士向桃花源這邊湧來。
鹿鳴意踏上地面，在雨幕中看到了被謝問心攙扶著的蕭雨歇，她可能恢覆了點力氣，可臉色依然很差。
在蕭雨歇身旁，是身姿挺拔、屹立在雨中的姜流照。
然而對方那素來幹凈整潔、纖塵不染的衣袍，居然也染上了大片血跡，尤其是左臂的地方。
原來，姜流照當真受傷了。
那個名冠天下、令魔修聞風喪膽的長虹劍尊真的修為倒退了，也會流血受傷了。
鹿鳴意長睫顫了顫，睫毛承受不住沈重的雨水，雨滴自她眼前落下。
又是這樣的雨，她在雨中見到了毫無形象跪坐在雨中的，一身紅衣的沈鳴箏。
一些人，包括姜流照和蕭雨歇都在沈鳴箏周圍，她們似乎在說著什麽；而沈家的護衛，跪倒在沈鳴箏身旁痛哭流涕。
在沈鳴箏跟前，一片狼藉的地上，躺著一把失了劍光與顏色的仙劍。
鹿鳴意走進了點，看見那居然是“故裏”。
聽到她走近的動靜，幾人紛紛看過來，蕭雨歇動了動身子想要上前將鹿鳴意查看一番，可剛邁出一步，她腳步一軟，險些跌倒。
鹿鳴意的目標很明確，她走到沈鳴箏跟前，蹲下來問她：“我扔的那個儲物戒指呢？”
聽到她的聲音，沈鳴箏身子微微一顫，卻是頭低得更多了些，像是不敢去看她一般，只是將一枚暗色的戒指仍了過去。
鹿鳴意檢查了一番，墨瀾石依然躺在裏面。
確認五色石沒有被魔宗拿走，她緊繃的心弦略微松下來一點，可看著沈鳴箏頹敗的模樣，那些壓抑的心緒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鹿鳴意低聲問：“為什麽要這麽做？”
沈鳴箏沒有出聲。
“你知道這麽做的後果嗎？”
“你這樣怎麽跟沈姨母她們交代？怎麽跟沈家交代？”
“你這麽做有問過我嗎？”
鹿鳴意問得一句比一句壓抑，而問到最後，沈鳴箏猛地擡起頭來，鳳眸裏含著一層水光，眼眶通紅，她怒道：“問你？我找了你那麽多次，你給過我說話的機會嗎、你願意聽我說話嗎？！”
“你說的那些話和噬靈蠱有關嗎？！”鹿鳴意平靜的語氣也被打破了。
她死死拽住沈鳴箏的手腕，咬牙道：“既然你轉移了蠱蟲，那現在就轉移回來！”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沈鳴箏甩開她，“噬靈蠱已經開始蠶食我的丹田，一旦開始這個過程，蠱蟲便不可能被引出去……”
鹿鳴意呼吸一滯，緊接著一陣頭暈目眩。
她突然站起身，如疾風驟雨般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以為這是在家族裏、宗門裏玩場游戲嗎？！你那麽看重自己的修為，現在做這些又是在幹什麽？！！”
痛苦如潮水般近乎將鹿鳴意吞噬。
她遠比旁人更了解沈鳴箏多麽在意天資和名聲。
這個出身頂級世家、自幼眾星捧月的女人，樣樣追求第一。而修仙界，最看重的，自然也是這修為。
所以在前生得知沈鳴箏一直嫉恨她的時候，鹿鳴意覺得難過，卻也很快明白是怎麽回事。
沈鳴箏想要那個第一，那個最重要的“天資第一”。
但她已經死了，沈鳴箏現在是修仙界眾所周知的，年輕一輩中丹劍雙修的第一天才。
明明曾經那樣怨恨她，現在為什麽又要做出轉移蠱蟲這種事？
前生那攤子爛事，就讓它們隨著自己的死亡爛掉好了！
為什麽又要重新牽連起來！
沈鳴箏沒見過鹿鳴意這麽難受的樣子，心頭一跳，可被這樣質疑，她心中也氣惱委屈，跟著喊道：“難道是我想變成這樣的嗎？！我只是擔心你！”
聽到沈鳴箏說“擔心”，鹿鳴意怔楞一瞬，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問：“擔心？你現在跟我說這個？”
在前生的最後時刻，沈鳴箏和她罵過、吵過、打過，審判的時候，沈鳴箏也挖苦過她。
那種生死命懸一線的時候，沈鳴箏可以那樣攻擊她；如今她死而覆生，沈鳴箏因為擔心她，反而未雨綢繆地轉移走了她體內的噬靈蠱。
難道沈鳴箏也會有“後悔”和“贖罪”之類的想法嗎？
鹿鳴意笑了幾聲，說：“沈鳴箏，你也是個混蛋。”
她話音一落，驟然拽住了沈鳴箏的衣領，聲音嘶啞說：“你還是個沒長大的混蛋！！我們的關系早就結束了，現在你說什麽‘擔心’，做這些事到底是因為我，還是為了安慰你自己？！
你身後還背負著沈家！背負著沈家那麽多門生族人的未來！你知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會帶來什麽後果！！”
沈鳴箏被鹿鳴意雙目通紅的樣子給驚得說不出來話，一時也沒反抗被拉扯衣領的動作。
而聽到鹿鳴意的這番話，站在一旁的姜流照和蕭雨歇都垂下了眼眸，一人神色覆雜，一人哀戚。
但肯定也不能讓她們就這樣爭吵下去，蕭雨歇提了口氣，彎腰走近了些，輕聲說：“小意，現在至少先讓大家都休息一下，你也不要這樣……”
“不要靠近我！”鹿鳴意喊了一聲，在聽到熟悉的稱呼時，過往的回憶湧上，她咬牙切齒道，“你也一樣是嗎？非要和我扯過去那些事是嗎？！”
蕭雨歇看清了女人那雙亮眼中盈著的狠光，心中一痛，牽扯出暗傷，險些又要倒下。
謝問心趕緊扶住她，同時對鹿鳴意的態度非常不滿，怒道：“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表姐說話！”
“呵，怎麽，我還要對蕭家主彎腰鞠躬行禮嗎？”鹿鳴意這時候情緒分外乖戾，她毫不留情地回懟道。
蕭雨歇指尖沒什麽力氣的拉住謝問心，擠出聲音：“問心、等等，不要……”
可謝問心見不得蕭雨歇在受了這麽大的打擊後，還要被鹿鳴意這般無情對待。
她身子在微微發抖，卻還是喊道：“你對別人怎麽樣我不管，可你不該對我表姐如此！”
“你根本不知道她為你付出了多少心頭血！！”
天地間的雨勢好像突然變大了，鹿鳴意覺得自己似乎又被沖到了泉水之中。
站在鹿鳴意身後的姜流照見著她僵硬無比的脊背，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她心神微微一動，殘缺不堪的聽玉瞬間消失。
她知道，從今往後，聽玉不能再出現得這麽頻繁了。
————————
第二卷到這裏就結束啦[撒花]第三卷應該會占比較大的篇幅
然後這章評論區抽50個紅包~慶祝第二卷的順利結束
想到明天要寫小鹿死後一百八十年發生的事（雖然只占一點點篇幅）還有點激動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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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之前在地下的時候，反而沒有發覺這水有這麽冷呢？
鹿鳴意覺得泉水幾乎滲透進了她的身體，寒氣自心口擴散至全身，讓她近乎溺斃。
水流湍急，她又死死抓著姬緒雲，一路上被流水帶著和那些落石磕磕碰碰，撞到肩膀碾到後背，等到被沖到不知哪裏的岸上，喉嚨裏已經凝滿了血腥氣。
而甫一上岸，鹿鳴意便覺得肩膀一痛，是姬緒雲凝聚靈力一掌將她拍開。
“咳……咳咳！”姬緒雲擡手將自己臉上的水抹去，她見著鹿鳴意與自己一般濕漉漉的樣子，都沒有用靈力去除水汽，而是笑道，“現在就我們兩個了，鹿鳴意，你要來殺我嗎？”
“漫浪”藍金色的光輝充斥著這塊狹窄的平臺，而鹿鳴意那張漂亮至極、素來含著輕笑的面龐，此時凈是一片寒意，就連握著漫浪槍身的指節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沒有回答姬緒雲的話，周身散發出來的殺意和提槍而來的動作給出了答案。
“哐”的一聲，利器相交的聲音傳來。
與漫浪槍尖碰撞上的，是一柄輕盈的細劍，劍刃上帶著一層淡淡的紅光，劍柄上用赤色的羽毛點綴，比起一般仙劍的簡練或華貴，這柄劍用“華麗”來形容或許更合適。
鹿鳴意自然也是眼熟這柄劍的。
前生在太清宗上，雖然最後三年她的修為在不斷倒退，可劍招卻是記得清清楚楚。只要不動用靈力，亦是可以與人交手練習。
這柄劍，名為“赤翎”，她曾數次與之交手。
姬緒雲擡手揮劍的動作儼然是太清劍法的第一式，她手腕一轉用劍刃將漫浪撥開，對上鹿鳴意有一瞬訝異的眼神，瞇眼笑道：“鹿鳴意，你認出這柄劍了吧？怎麽樣，我不用斬閻羅，就用這劍來和你較量！”
鹿鳴意壓下眉眼，手中槍法愈發狠厲。
她前生雖然修的是姜流照的赤霄劍法，可也熟讀太清劍法的劍譜，對這劍法記得滾瓜爛熟。
曾經太清宗上，姬緒雲劍法不標準，還是她指點教導的。
在這狼藉的、昏暗的洞穴中，藍金槍芒和紅光碰撞閃過，錚錚劍鳴與槍鳴在這裏回蕩。
鹿鳴意的槍法自成一派，本是飄逸悠然，這會兒因為裹著殺氣，變得急促強勢。
又刺出來一槍，她見姬緒雲手腕擺動，腦海裏閃過前生的畫面，知道姬緒雲接下來的習慣是挑起劍尖回擊，於是鹿鳴意更快一步地調轉了槍尖的方向，在姬緒雲腰間劃出一道血痕。
“呼——鹿鳴意，你連槍法都用的這麽好啊？看來下一次，我也要去找把槍來練練了！”姬緒雲渾然不在意那道傷口，盯著鹿鳴意肆意笑道。
“你壓制了修為？”鹿鳴意不受她語言幹擾，攻勢不停。
“當然呀！”姬緒雲跳著躲開一槍，面上笑容更盛，讓她眉眼之間那道紅痕跳動得更加明顯，“好不容易可以單獨交手，自然是要實力相當才好看！”
話音一落，她手中的劍招猛地激烈起來，這不是太清劍法，而是天衍刀法！
姬緒雲居然用劍來使天衍刀法！
鹿鳴意又有些意外，可她反應更快，手中長槍轉動，並沒有因為對方劍氣變得霸道淩厲就轉攻為守，反而是同樣更為尖銳地攻了上去。
兩人擡手落手間，身上各多了幾道傷口。
然而，鹿鳴意沒有停。
她連氣都沒有喘一口，便又提著槍猛攻過去。
姬緒雲的傷比她多，竟然就這麽漸漸落到了下風。
可她那張艷麗的臉上，笑意卻是越來越盛：“鹿鳴意，你這會兒可比剛剛在地上強多了啊！怎麽，是因為沈鳴箏受了傷，你在為她打抱不平嗎？”
聽到姬緒雲提起沈鳴箏，鹿鳴意眉頭蹙得更緊，刺出去的那一槍碰撞在赤翎劍刃上，巨大的沖擊叫姬緒雲手一抖，她的劍就這樣被震飛了出去。
鹿鳴意乘勝追擊，槍身掃過，直接抵住姬緒雲的小腹，將她壓倒在地，壓著聲音問道：“噬靈蠱是你搞得鬼吧，怎麽解？要用五色石嗎？！”
“哈、哈！”姬緒雲挨了這一下，本能地反胃幹嘔，可又因為被鹿鳴意完全壓制住，她的身體興奮地戰栗起來，“怎麽了鹿鳴意，你不是恨透了魔修，恨不得除之後快嗎？現在這麽大好時機，你還不抓緊時間殺了我，反而和我聊起天來了？”
“別扯這些！”鹿鳴意借著漫浪將姬緒雲牢牢按住，對方臉上沾了些血，不知是她的還是姬緒雲自己的，“你這麽清楚五色石的事，魔宗是不是早就得到了至少一塊！噬靈蠱是因五色石而產生的對吧！”
“哼，如果我告訴你，你說得這些都對，你要怎麽做呢？”姬緒雲輕哼幾聲，漫浪的槍身壓在她的肩膀上，讓她疼痛不已。
可越是疼痛，她越是興奮。
“假如噬靈蠱真的需要五色石來解，鹿鳴意，你打算怎麽做？”姬緒雲的笑聲混著湍急的水流在洞穴裏回響，“沈鳴箏體內的那只噬靈蠱被我刺激，不出兩個月，她就會被這蠱蟲蠶食幹凈！”
鹿鳴意瞳孔一縮，握著漫浪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她望著自己面前這張熟悉的臉，帶著陌生的、快意的、飽含惡意的笑，喉間再也忍不住地滾出一聲怒罵：“姬緒雲你這個混蛋！”
“哈哈哈哈我一直都是啊！鹿鳴意，這種事你上輩子不就該知道了嗎！”姬緒雲揚起頭，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來吧，告訴我你的答案吧！殺了我吧！”
她是該殺了所有魔修的。
鹿鳴意望著那被主動暴露的、一個人身體最脆弱的部位，在劇烈情緒地沖擊下，她當真掐住了姬緒雲的脖子，聲音嘶啞道：“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些事啊！”
“為什麽要當魔修，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要做出噬靈蠱這種東西！！”
方才那場交手，那般熟悉，好似太清宗上的某一日。
姬緒雲有很多假面，她有數不清的身份和名字，但又有些固執的習慣。
揮劍的時候她太喜歡挑起劍尖，握劍的手不太穩，這樣很容易讓佩劍脫手。
在她們初識的那個秘境中，正是由於姬緒雲中途丟了劍，鹿鳴意才不得不為了保護她，被崩裂的山石擊中，進而昏迷不醒，拉開了修為倒退的序幕。
鹿鳴意教了她很多遍，甚至經常握著她的手一點點去糾正，姬緒雲會不好意思地撇過臉，說自己一定會好好學，但下次依然如此。
鹿鳴意曾想著，姬緒雲是從外門升上來的，又早早沒了家人，這些練劍的細節可能沒得到細致教導。
三年時間太短了，但三年不夠，那還有下一個三年，三十年，姬緒雲總有學好的一天。
可這些未來都不會有了。
姬緒雲是魔宗的聖女，現在是魔宗的宗主。
她禍亂九洲，手上沾了無數人命，還讓許多人飽受噬靈蠱的折磨。
“姬緒雲，你混蛋，你混蛋……”
鹿鳴意顫抖的雙手漸漸用力，讓姬緒雲呼吸有些困難，卻不會讓她窒息。
“為什麽？成為魔修哪需要什麽原因？”姬緒雲喘息著擡手撫上鹿鳴意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聲音也帶了些滯澀，“我就是喜歡……看天下大亂啊！鹿鳴意你瞧瞧，我只是放出個噬靈蠱，那些正道修士就已經怕得屁滾尿流了……都不需要我親自動手，她們自己就會自相殘殺！”
“這一切，都和一百八十年前一樣不是麽？我只是放出預言之子的消息，她們就恨不得將你除之後快啊！”
前生的記憶再度被牽連，鹿鳴意看著好似毫無反抗之力的姬緒雲，雙手猛地收緊：
“是你，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們魔宗！！”
那妖媚的五官被染上了一層痛苦與掙紮，可即便如此，姬緒雲依然緊緊盯著她，紅唇顫動：“對……前生你被眾叛親離，是我推動的；如今你覆生，我知道你想遠離一切，但我禍亂九洲，沈鳴箏因為你體內的噬靈蠱，命懸一線……你還逃的開嗎？”
鹿鳴意漂亮的眼睛泛起了些許紅，她看著已經呼吸不暢的女人，問：“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正邪兩立，鹿鳴意對魔修不該有任何猶豫。
可面對姬緒雲，她仍想要一個答案。
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在她們共同游歷秘境、去江夏游玩的那些歲月裏，在她們一同去往她死在魔修手下的雙親墳前時，姬緒雲到底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
她到底是怎樣才能那般澄澈地望著自己，說出“你一定會將魔修殲滅殆盡”這種話？
然而，姬緒雲只是望著她，搭在鹿鳴意雙手上的指尖輕輕滑動，不是掙紮，而是撫摸，帶起一陣戰栗：“當然是因為，我們都是預言之子……”
“你的命運，要因我而動。”
她話音剛落，原本輕撫鹿鳴意手背的動作變為了緊握！
鹿鳴意耳畔響起了破空聲，但她的動作更快。
漫浪揚起的槍身將遵從姬緒雲召喚而來的赤翎彈開，接著，槍尖對準身下的身體——
“噗嗤”一聲，是相當沈悶的聲音。
鹿鳴意的手沒有再發抖，但是她依然刺偏了一點，離心臟差了距離。
“唔、咳咳……”
姬緒雲悶哼一聲，大量的鮮血自她胸口和唇角溢出，那張柔媚無比的臉頃刻間蒼白下去：“哈，鹿鳴意……你還很會折磨人啊……”
鹿鳴意垂眸看她，因為失血過多，姬緒雲眼尾的紅痕和那點小痣反倒是更惹眼了。
隨心所欲、毫無道德、冷酷無情、視人命如草芥……
顯而易見的，她完美符合魔修的標準，甚至比一般的魔修更惡劣。
鹿鳴意知道，姬緒雲是在享受折磨人的過程。
方才那些濃烈到近乎讓人失去理智的情緒被克制了下來，變為了灼得人喉嚨發痛的火。
鹿鳴意緊握著漫浪，居高臨下問：“你要我殺你，到底想做什麽？還有，魔宗的五色石，在你身上吧？”
“呼……這你都猜到了啊……”姬緒雲的聲音已經十分微弱了，可她對上鹿鳴意那凝著厚重情緒的眼睛，雙眼又迸發出了病態的光芒，擡起手與她一起握住漫浪，“咳，在我身上……那你要不要剖開我的身子找找看？”
伴隨著姬緒雲斷斷續續的輕笑，鹿鳴意神色未變，依然是一派近乎無情的冷漠：“在這裏殺你，你難道會真的死去麽？你這種有無數假身份的人，怕死得很。”
她說完，將漫浪猛地從姬緒雲身體裏抽出，接著，再狠狠刺入！
這一次，她沒有刺偏。
姬緒雲的胸口噴出了大量血液，她的眼神迅速衰敗下去，生命力自這具身體中飛快流逝。
可她仍然噙著笑，滿是鮮血的手抓著漫浪的槍身：“對……你殺了我一次，卻沒法徹底殺死我……鹿鳴意，你要繼續殺我，你逃不開我……”
洞穴內的聲音漸漸消散了去，只餘下嘩啦啦的水流聲。
鹿鳴意的衣袍上、臉上沾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都是方才姬緒雲身上噴濺出來的。她身上也有幾道傷口，滲出的鮮血和這些混到了一起。
她看著眼前已經了無生氣的軀體，呆楞了好一會兒。
鹿鳴意知道，姬緒雲留了後手，她肯定不會真的就此死掉，就像百年前她明明被蕭雨歇殺了，如今卻又活蹦亂跳一般；她也知道，姬緒雲這般刺激她，引誘她動手，必然存著旁的什麽心思。
魔修本來就是該殺的，更何況是姬緒雲這種背負無數人命的人。
所以，鹿鳴意不會有任何觸動。
她甚至應該高興，因為“這個姬緒雲”一死，地面上桃花源的那些魔修也會陷入群龍無首、潰敗的結局。
面前那張熟悉的臉，直到死去，依然睜著眼睛望著她。
鹿鳴意冷淡平靜的神情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她好像在這兒呆坐了許久，又或許只是一會兒，在她身後突然傳來撲騰的聲音。
鹿鳴意循聲看去，見到聽玉在水面上極其不平衡地拍打著翅膀，最後幾乎是摔落到了她所處的這個平臺上。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只鳥一身潔白的羽毛和頭頂那點紅，鹿鳴意都要認不出來這是聽玉。
它看起來也太狼狽了。
鶴鳥原本纖長有力的腿，這會兒連支撐它站立都做不到；因為落到水中又摔到平臺上，原本柔順的羽毛也沾滿了泥沙；至於那雙眼睛，依然是灰蒙蒙一片，像是失明一般。
雖然看不見，但作為神魂的一部分，聽玉依然能感知到鹿鳴意的存在，它拖著身子靠近了幾分。
可一見到它，鹿鳴意的心臟就沈了下去。
分神的狀態和修士本人還有神魂有關。
聽玉能下來，證明地面上的戰鬥可能已經結束，但姜流照的狀態並不好。
難道，姜流照受了傷，還傷到了神魂嗎？
而她剛才在這洞穴中，殺了“一個姬緒雲”，她曾經的師妹，如今的魔宗宗主。
地面之上，魔修肆虐，還有……轉移走了她體內的噬靈蠱，如今被姬緒雲斷言“活不過兩個月”的沈鳴箏。
鹿鳴意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陷入了更大的茫然中。
如果可以的話，她這會兒真想找個無人的地方，大喊大叫大哭一場，可聽玉來了。
她不想在姜流照的分神面前表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
聽玉似乎也覺察到了鹿鳴意此時心緒的壓抑，默默歪了歪腦袋，也沒發出什麽聲音，就是這樣默默地蹲在她身旁，共同看著那湍急的流水。
接連數日的高壓，鹿鳴意卻在此刻得到了短暫的放空的機會，她淩亂的大腦也終於理清了點思緒。
哪怕再怎麽不願去相信，現在沈鳴箏轉移了她的噬靈蠱而命懸一線是事實，自己無法逃避；而且下來之前，她把裝有墨瀾石的儲物戒指丟在沈鳴箏跟前，也必須去處理。
於是，鹿鳴意起身準備離開這裏。
聽玉跟著踉蹌起身，似乎想要背著她離開，可鹿鳴意只是拿著沾滿鮮血的漫浪，繃著嗓音說：“我自己可以走，你帶路就行。”
之前在地下的地下，路徑錯綜覆雜，坐上聽玉是不得已；但這裏水流是順著地勢流淌的，因此只要逆流而上即可回到地面上。
鹿鳴意踏上漫浪之前，猶豫一瞬，還是轉身蹲下，讓姬緒雲這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合上了雙眼。
重新回到地面上，雖然已經接近卯時，但天際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還下起了不小的雨。
桃花源的大火因為這場雨被徹底撲滅，可一次接著一次的破壞，讓這裏從內到外都已經徹底破敗，連一棵完好的樹都找不出來，更逞論別的了。
魔修似乎已經被擊退，而那些之前還彼此心懷鬼胎的正道修士，有的受了傷正在接受臨時醫治，有的似乎趁亂逃跑了，但可能是魔修侵入的消息傳開，有更多的修士向桃花源這邊湧來。
鹿鳴意踏上地面，在雨幕中看到了被謝問心攙扶著的蕭雨歇，她可能恢覆了點力氣，可臉色依然很差。
在蕭雨歇身旁，是身姿挺拔、屹立在雨中的姜流照。
然而對方那素來幹凈整潔、纖塵不染的衣袍，居然也染上了大片血跡，尤其是左臂的地方。
原來，姜流照當真受傷了。
那個名冠天下、令魔修聞風喪膽的長虹劍尊真的修為倒退了，也會流血受傷了。
鹿鳴意長睫顫了顫，睫毛承受不住沈重的雨水，雨滴自她眼前落下。
又是這樣的雨，她在雨中見到了毫無形象跪坐在雨中的，一身紅衣的沈鳴箏。
一些人，包括姜流照和蕭雨歇都在沈鳴箏周圍，她們似乎在說著什麽；而沈家的護衛，跪倒在沈鳴箏身旁痛哭流涕。
在沈鳴箏跟前，一片狼藉的地上，躺著一把失了劍光與顏色的仙劍。
鹿鳴意走進了點，看見那居然是“故裏”。
聽到她走近的動靜，幾人紛紛看過來，蕭雨歇動了動身子想要上前將鹿鳴意查看一番，可剛邁出一步，她腳步一軟，險些跌倒。
鹿鳴意的目標很明確，她走到沈鳴箏跟前，蹲下來問她：“我扔的那個儲物戒指呢？”
聽到她的聲音，沈鳴箏身子微微一顫，卻是頭低得更多了些，像是不敢去看她一般，只是將一枚暗色的戒指仍了過去。
鹿鳴意檢查了一番，墨瀾石依然躺在裏面。
確認五色石沒有被魔宗拿走，她緊繃的心弦略微松下來一點，可看著沈鳴箏頹敗的模樣，那些壓抑的心緒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鹿鳴意低聲問：“為什麽要這麽做？”
沈鳴箏沒有出聲。
“你知道這麽做的後果嗎？”
“你這樣怎麽跟沈姨母她們交代？怎麽跟沈家交代？”
“你這麽做有問過我嗎？”
鹿鳴意問得一句比一句壓抑，而問到最後，沈鳴箏猛地擡起頭來，鳳眸裏含著一層水光，眼眶通紅，她怒道：“問你？我找了你那麽多次，你給過我說話的機會嗎、你願意聽我說話嗎？！”
“你說的那些話和噬靈蠱有關嗎？！”鹿鳴意平靜的語氣也被打破了。
她死死拽住沈鳴箏的手腕，咬牙道：“既然你轉移了蠱蟲，那現在就轉移回來！”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沈鳴箏甩開她，“噬靈蠱已經開始蠶食我的丹田，一旦開始這個過程，蠱蟲便不可能被引出去……”
鹿鳴意呼吸一滯，緊接著一陣頭暈目眩。
她突然站起身，如疾風驟雨般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以為這是在家族裏、宗門裏玩場游戲嗎？！你那麽看重自己的修為，現在做這些又是在幹什麽？！！”
痛苦如潮水般近乎將鹿鳴意吞噬。
她遠比旁人更了解沈鳴箏多麽在意天資和名聲。
這個出身頂級世家、自幼眾星捧月的女人，樣樣追求第一。而修仙界，最看重的，自然也是這修為。
所以在前生得知沈鳴箏一直嫉恨她的時候，鹿鳴意覺得難過，卻也很快明白是怎麽回事。
沈鳴箏想要那個第一，那個最重要的“天資第一”。
但她已經死了，沈鳴箏現在是修仙界眾所周知的，年輕一輩中丹劍雙修的第一天才。
明明曾經那樣怨恨她，現在為什麽又要做出轉移蠱蟲這種事？
前生那攤子爛事，就讓它們隨著自己的死亡爛掉好了！
為什麽又要重新牽連起來！
沈鳴箏沒見過鹿鳴意這麽難受的樣子，心頭一跳，可被這樣質疑，她心中也氣惱委屈，跟著喊道：“難道是我想變成這樣的嗎？！我只是擔心你！”
聽到沈鳴箏說“擔心”，鹿鳴意怔楞一瞬，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問：“擔心？你現在跟我說這個？”
在前生的最後時刻，沈鳴箏和她罵過、吵過、打過，審判的時候，沈鳴箏也挖苦過她。
那種生死命懸一線的時候，沈鳴箏可以那樣攻擊她；如今她死而覆生，沈鳴箏因為擔心她，反而未雨綢繆地轉移走了她體內的噬靈蠱。
難道沈鳴箏也會有“後悔”和“贖罪”之類的想法嗎？
鹿鳴意笑了幾聲，說：“沈鳴箏，你也是個混蛋。”
她話音一落，驟然拽住了沈鳴箏的衣領，聲音嘶啞說：“你還是個沒長大的混蛋！！我們的關系早就結束了，現在你說什麽‘擔心’，做這些事到底是因為我，還是為了安慰你自己？！
你身後還背負著沈家！背負著沈家那麽多門生族人的未來！你知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會帶來什麽後果！！”
沈鳴箏被鹿鳴意雙目通紅的樣子給驚得說不出來話，一時也沒反抗被拉扯衣領的動作。
而聽到鹿鳴意的這番話，站在一旁的姜流照和蕭雨歇都垂下了眼眸，一人神色覆雜，一人哀戚。
但肯定也不能讓她們就這樣爭吵下去，蕭雨歇提了口氣，彎腰走近了些，輕聲說：“小意，現在至少先讓大家都休息一下，你也不要這樣……”
“不要靠近我！”鹿鳴意喊了一聲，在聽到熟悉的稱呼時，過往的回憶湧上，她咬牙切齒道，“你也一樣是嗎？非要和我扯過去那些事是嗎？！”
蕭雨歇看清了女人那雙亮眼中盈著的狠光，心中一痛，牽扯出暗傷，險些又要倒下。
謝問心趕緊扶住她，同時對鹿鳴意的態度非常不滿，怒道：“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表姐說話！”
“呵，怎麽，我還要對蕭家主彎腰鞠躬行禮嗎？”鹿鳴意這時候情緒分外乖戾，她毫不留情地回懟道。
蕭雨歇指尖沒什麽力氣的拉住謝問心，擠出聲音：“問心、等等，不要……”
可謝問心見不得蕭雨歇在受了這麽大的打擊後，還要被鹿鳴意這般無情對待。
她身子在微微發抖，卻還是喊道：“你對別人怎麽樣我不管，可你不該對我表姐如此！”
“你根本不知道她為你付出了多少心頭血！！”
天地間的雨勢好像突然變大了，鹿鳴意覺得自己似乎又被沖到了泉水之中。
站在鹿鳴意身後的姜流照見著她僵硬無比的脊背，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她心神微微一動，殘缺不堪的聽玉瞬間消失。
她知道，從今往後，聽玉不能再出現得這麽頻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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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到這裏就結束啦[撒花]第三卷應該會占比較大的篇幅
然後這章評論區抽50個紅包~慶祝第二卷的順利結束
想到明天要寫小鹿死後一百八十年發生的事（雖然只占一點點篇幅）還有點激動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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