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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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捉迷藏
初夏的微風裹挾著紫丁香的清新與潮熱的蟬鳴，悄然漫過白月光孤兒院的紅磚墻，在斑駁的樹影下投下一片晃動的光斑。
時光仿佛被這暖融融的空氣浸泡得緩慢而黏稠。
槐夏和往常一樣，帶著程萬安一同來到後花園，隨便找了個樹蔭處席地而坐，背靠著粗糙的樹幹，膝頭攤開一本邊角磨損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這是今早他去圖書館借來的，打算利用這會子的閑暇時光，安靜閱讀一番。
程萬安起初還老實坐在他旁邊，但沒過多久，安靜的環境就讓他有些坐立難安。他先是在花壇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圈圈，畫了十幾個後，又覺得無趣，幹脆把樹枝一丟，開始百無聊賴地揪著身旁的草葉。
終於，他實在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槐夏的肩膀。
槐夏不緊不慢地擡起眼看向他，清冷的目光帶著詢問。
程萬安立刻用手比劃，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我好無聊啊，要不我們找點事情做吧？”
槐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書，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後從身旁的布書包裏拿出了另一本稍微薄一些的、封面畫著植物的圖畫書，遞到程萬安手裏，並用眼神示意他：“跟我一起看書就不會感到無聊了。”
程萬安接過書，或許是不想辜負槐夏的好意，也裝模作樣地翻開了幾頁。
剛開始，彩色的植物插圖確實吸引了他幾分鐘的興趣，他甚至還指著其中一幅向日葵的圖畫，對槐夏咧嘴笑了笑。
但很快，面對靜止的圖畫和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的註意力很快就飄散出去。過了一會兒，他沒忍住打了個哈欠，隨後眼皮漸漸沈重起來，腦袋一點一點地垂了下去，手中的書也滑落到了地上。
槐夏讀完一個章節，下意識地想轉頭看看萬安在做什麽，卻發現對方背靠著樹幹，手裏還虛握著那本書，但眼睛已經完全閉上，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過去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憨憨的笑意。
槐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他輕輕搖了搖頭，接著伸出手，輕輕推了推程萬安的肩膀。
程萬安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到槐夏正看著自己。他立刻清醒過來，臉上露出心虛的表情。
緊接著，他趕緊把地上的書拿起來，塞回槐夏手裏，然後用力比劃著，表情很誇張：“看書真的太無聊了！沒看一會兒就想睡覺！我不想看書！”
槐夏把書重新塞回包裏，嘴裏沒好氣地嘟囔道：“看書多有意思，你懂什麽……”
程萬安的眼神又變得亮晶晶的，充滿期待地提出那個盤旋已久的想法：“陪我玩嘛！就玩一會兒！讓我想想，就玩捉迷藏吧，好不好？求求你了！”
看著程萬安那像小狗等待投餵一般急切的眼神，再回想起他剛才差點睡著的憨態，槐夏終究還是心軟，無奈選擇妥協。
他合上自己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並把它放回書包，然後看向程萬安，淡淡地回應道：“只玩兩局。”
程萬安立刻就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一般，整個人歡呼雀躍，盡管他發不出聲音，但從他蹦蹦跳跳、雙手高舉的姿態就足以看出他的喜悅。
兩個人通過猜拳決定誰來當“鬼”。
第一輪，由程萬安當“鬼”。他背對著槐夏，靠在槐樹上，心裏慢悠悠地數著：“一、二、三……”
槐夏其實並不在乎輸贏，只要萬安玩得開心就好，所以他並不打算藏得太認真，趁著萬安還沒有數到“十”，他不緊不慢地踱步到最近的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面，矮身蹲下。
綠色的枝葉恰好能夠擋住他單薄的身影。他甚至能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到程萬安像只靈敏的小豹子一樣沖出來，開始四處張望，腳步輕快而急切，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自始至終，槐夏幾乎沒怎麽移動，果然，沒過一分鐘，程萬安就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他。
程萬安的臉上洋溢著成功的喜悅，激動地用手語比劃著：“我找到你了！太簡單了！現在該你當鬼了！”
槐夏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後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第二回 合，輪到槐夏當“鬼”。他也和萬安一樣，面對著槐樹，閉上眼睛，開始計數。他的聲音平穩而柔和：“一、二、三……”
數到十時，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轉過身。
此時，院子裏果然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陽光靜靜地灑在地上。槐夏心想，程萬安大概又會藏在某個顯而易見的角落。他先走向門口的雜物堆，那裏堆著幾個破舊的竹筐。他探頭看了看，並沒有發現萬安的身影。
接著，他走到晾衣桿附近，那裏晾曬著的床單被風吹得微微鼓動，他掀開幾床看了看後面，也是空的。
“這家夥，藏得挺好啊。”槐夏心裏嘀咕，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他又繞到小花園的矮墻後，檢查了每一處灌木叢，依然不見任何蹤影。霎時間，一種隱約的疑惑與不安浮上心頭。後花園就這麽大點地方，能藏的地方也就那麽幾個，怎麽就找不到這個小啞巴呢……
時間悄悄流逝，夕陽的色澤變得愈發濃郁，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槐夏開始有些著急了。他跑向了更偏僻的角落，那裏有個堆放廢舊桌椅的小倉庫。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裏面光線昏暗，灰塵在斜陽中飛舞。
他輕聲喚道：“程萬安？你在這裏嗎？”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寂靜。他仔細檢查了每個角落，甚至擡頭看了看房梁，什麽都沒有。
一種莫名的恐慌開始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他的心。他跑回主院，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花壇後面、大樹背後、滑梯底下……都沒有！那個總是帶著燦爛笑容、活蹦亂跳的身影，仿佛在一瞬間就憑空消失了。
“程萬安！你在哪？你已經贏了，快出來吧！”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還想繼續呼喊，可回應他的依舊是無邊無際的寂靜，這時他才意識到，萬安根本就聽不到他的呼喊聲，他只能孤單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環顧四周，周圍格外空曠。
他的心臟在胸腔裏咚咚地跳著，越來越響。
望著四周逐漸暗淡下來的景色，一種巨大的無助感狠狠勒住了他。起初只是眼眶發熱，視線模糊，但當他再次張嘴，那個無聲的名字卡在喉嚨裏，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哽咽時，強忍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這一次，他不是默默流淚，而是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般，委屈地放聲大哭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沾濕了衣襟。他一邊哭，一邊對著空蕩蕩的院子，也是對著那個他以為丟失了的夥伴，語無倫次地哭訴：
“程萬安……你出來啊……我不要玩了……”
“你到底在哪裏啊……我找不到你……”
“我討厭這樣……你為什麽聽不見！我討厭你！”
他哭得更加厲害，肩膀劇烈地顫抖，幾乎喘不上氣。
為什麽？為什麽他喊得再大聲，對方也聽不見？為什麽連最基本的回應都做不到？如果有一天，不是在這裏，而是在茫茫人海之中，他們走散了，該如何才能找到彼此？難道每一次，都只能像現在這樣，一個人陷入這種無聲的、絕望的吶喊嗎？
“你為什麽聽不見……”他哽咽著，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力感，“為什麽……我的聲音……你永遠都聽不到呢……”
就在這時，程萬安從樹上敏捷地落下，穩穩站在他面前。他看到槐夏哭得通紅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臉上的得意和喜悅瞬間被驚慌失措取代。
他手忙腳亂地比劃著：“槐夏！槐夏！你怎麽哭了呢？是因為我躲得太久了嗎？別哭！別哭！我在這裏！我不躲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伸手想去擦拭槐夏眼角的淚水，但又怕自己的動作太過魯莽，雙手僵在半空許久，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局促和擔憂。
他能看到槐夏的嘴唇在動，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抽泣，也急切地想要表達自己的歉意與安慰，但他卻沒有辦法開口表達。
槐夏看到程萬安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映出的自己狼狽的模樣，心裏那份酸澀幾乎都要溢出來。他哭，不僅是因為剛才的害怕，更是因為此刻這近在咫尺卻無法真正溝通的無力感。
槐夏明白，萬安對自己的感情是真誠的，但他指尖劃過的空氣，終究無法傳遞聲音的波紋。這份認知，讓少年的哭聲裏，充滿了更為覆雜難言的酸楚。
……
午後的插曲讓兩個孩子心裏都裝了心事。
程萬安幫院長整理完辦公室後，顯得有些沈默。
院長是位和藹的中年女性，一直對程萬安格外照顧。之前程萬安那個助聽器被其他孩子弄壞了，也是院長想辦法找人修好的。為了表示感謝，程萬安每天都會抽空來院長辦公室，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兒，比如整理文件、澆澆花、擦擦桌子。
這天下午，他照例仔仔細細地擦著櫃子，把散落的圖書歸類放好。院長則在辦公桌前撰寫資料，房間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活兒幹完了，程萬安準備離開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院長的辦公桌角落，那裏放著一個老舊的金屬手電筒，看上去有些年頭，但擦得很幹凈。
程萬安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指了指那個手電筒，然後向院長比劃著詢問：“這個，可以給我嗎？”
院長有些驚訝，放下筆，溫和地問：“萬安，你要手電筒做什麽？晚上宿舍走廊有燈的呀。”
程萬安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個略帶靦腆又有些局促的表情，他比劃著：“我……我有時候晚上起來想上廁所，廁所裏太黑，我有點怕。有這個就不怕了。”他努力讓自己的理由顯得充分。
院長看著他說完，臉上露出了然又帶著點心疼的笑容。她沒有多問，只是慈愛地點點頭：“好，拿去吧，不過要省著點用電池哦。”
程萬安用力點頭，欣喜地接過那個沈甸甸的手電筒，像得到了一個寶貝。
他拿著手電筒，迫不及待地跑去找槐夏。槐夏正坐在宿舍門口的臺階上，望著遠處發呆，情緒似乎還有些低落。程萬安跑到他面前，氣喘籲籲地，臉上卻帶著興奮的光彩。他把手電筒鄭重地塞到槐夏手裏。
槐夏疑惑地看著他。
程萬安開始認真地比劃，眼神明亮而堅定：“這個送給你。”
他打開手電筒，一束光柱射出來，他熟練地操控開關，讓光線有規律地閃爍了三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我們真的走散了，你就在暗處，打開它，像這樣，閃光三下。我對光最敏感了，無論我在哪裏，只要看到這樣的光，我就知道是你，我一定會很快、很快地找到你！”
槐夏看著手電筒，又看看程萬安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龐，和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鄭重承諾。他握緊了手電筒冰涼的金屬外殼，心裏那塊因為下午的恐懼而懸空的石頭，仿佛突然找到了落點。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好，謝謝你。”
那一刻，仿佛有一個無聲的誓言在夏夜的微風中悄然立下。
從今以後，不論你隱匿於何處黑暗，只要這束光亮起，我便能循跡而至，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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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就是能有一個人讀懂你的心，並在你最難過的時候，及時來到你的面前，給予足夠的安慰。可惜主播到現在都沒能遇到過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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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夏和往常一樣，帶著程萬安一同來到後花園，隨便找了個樹蔭處席地而坐，背靠著粗糙的樹幹，膝頭攤開一本邊角磨損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這是今早他去圖書館借來的，打算利用這會子的閑暇時光，安靜閱讀一番。
程萬安起初還老實坐在他旁邊，但沒過多久，安靜的環境就讓他有些坐立難安。他先是在花壇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圈圈，畫了十幾個後，又覺得無趣，幹脆把樹枝一丟，開始百無聊賴地揪著身旁的草葉。
終於，他實在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槐夏的肩膀。
槐夏不緊不慢地擡起眼看向他，清冷的目光帶著詢問。
程萬安立刻用手比劃，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我好無聊啊，要不我們找點事情做吧？”
槐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書，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後從身旁的布書包裏拿出了另一本稍微薄一些的、封面畫著植物的圖畫書，遞到程萬安手裏，並用眼神示意他：“跟我一起看書就不會感到無聊了。”
程萬安接過書，或許是不想辜負槐夏的好意，也裝模作樣地翻開了幾頁。
剛開始，彩色的植物插圖確實吸引了他幾分鐘的興趣，他甚至還指著其中一幅向日葵的圖畫，對槐夏咧嘴笑了笑。
但很快，面對靜止的圖畫和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的註意力很快就飄散出去。過了一會兒，他沒忍住打了個哈欠，隨後眼皮漸漸沈重起來，腦袋一點一點地垂了下去，手中的書也滑落到了地上。
槐夏讀完一個章節，下意識地想轉頭看看萬安在做什麽，卻發現對方背靠著樹幹，手裏還虛握著那本書，但眼睛已經完全閉上，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過去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憨憨的笑意。
槐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他輕輕搖了搖頭，接著伸出手，輕輕推了推程萬安的肩膀。
程萬安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到槐夏正看著自己。他立刻清醒過來，臉上露出心虛的表情。
緊接著，他趕緊把地上的書拿起來，塞回槐夏手裏，然後用力比劃著，表情很誇張：“看書真的太無聊了！沒看一會兒就想睡覺！我不想看書！”
槐夏把書重新塞回包裏，嘴裏沒好氣地嘟囔道：“看書多有意思，你懂什麽……”
程萬安的眼神又變得亮晶晶的，充滿期待地提出那個盤旋已久的想法：“陪我玩嘛！就玩一會兒！讓我想想，就玩捉迷藏吧，好不好？求求你了！”
看著程萬安那像小狗等待投餵一般急切的眼神，再回想起他剛才差點睡著的憨態，槐夏終究還是心軟，無奈選擇妥協。
他合上自己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並把它放回書包，然後看向程萬安，淡淡地回應道：“只玩兩局。”
程萬安立刻就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一般，整個人歡呼雀躍，盡管他發不出聲音，但從他蹦蹦跳跳、雙手高舉的姿態就足以看出他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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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由程萬安當“鬼”。他背對著槐夏，靠在槐樹上，心裏慢悠悠地數著：“一、二、三……”
槐夏其實並不在乎輸贏，只要萬安玩得開心就好，所以他並不打算藏得太認真，趁著萬安還沒有數到“十”，他不緊不慢地踱步到最近的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面，矮身蹲下。
綠色的枝葉恰好能夠擋住他單薄的身影。他甚至能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到程萬安像只靈敏的小豹子一樣沖出來，開始四處張望，腳步輕快而急切，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自始至終，槐夏幾乎沒怎麽移動，果然，沒過一分鐘，程萬安就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他。
程萬安的臉上洋溢著成功的喜悅，激動地用手語比劃著：“我找到你了！太簡單了！現在該你當鬼了！”
槐夏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後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第二回 合，輪到槐夏當“鬼”。他也和萬安一樣，面對著槐樹，閉上眼睛，開始計數。他的聲音平穩而柔和：“一、二、三……”
數到十時，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轉過身。
此時，院子裏果然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陽光靜靜地灑在地上。槐夏心想，程萬安大概又會藏在某個顯而易見的角落。他先走向門口的雜物堆，那裏堆著幾個破舊的竹筐。他探頭看了看，並沒有發現萬安的身影。
接著，他走到晾衣桿附近，那裏晾曬著的床單被風吹得微微鼓動，他掀開幾床看了看後面，也是空的。
“這家夥，藏得挺好啊。”槐夏心裏嘀咕，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他又繞到小花園的矮墻後，檢查了每一處灌木叢，依然不見任何蹤影。霎時間，一種隱約的疑惑與不安浮上心頭。後花園就這麽大點地方，能藏的地方也就那麽幾個，怎麽就找不到這個小啞巴呢……
時間悄悄流逝，夕陽的色澤變得愈發濃郁，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槐夏開始有些著急了。他跑向了更偏僻的角落，那裏有個堆放廢舊桌椅的小倉庫。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裏面光線昏暗，灰塵在斜陽中飛舞。
他輕聲喚道：“程萬安？你在這裏嗎？”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寂靜。他仔細檢查了每個角落，甚至擡頭看了看房梁，什麽都沒有。
一種莫名的恐慌開始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他的心。他跑回主院，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花壇後面、大樹背後、滑梯底下……都沒有！那個總是帶著燦爛笑容、活蹦亂跳的身影，仿佛在一瞬間就憑空消失了。
“程萬安！你在哪？你已經贏了，快出來吧！”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還想繼續呼喊，可回應他的依舊是無邊無際的寂靜，這時他才意識到，萬安根本就聽不到他的呼喊聲，他只能孤單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環顧四周，周圍格外空曠。
他的心臟在胸腔裏咚咚地跳著，越來越響。
望著四周逐漸暗淡下來的景色，一種巨大的無助感狠狠勒住了他。起初只是眼眶發熱，視線模糊，但當他再次張嘴，那個無聲的名字卡在喉嚨裏，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哽咽時，強忍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這一次，他不是默默流淚，而是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般，委屈地放聲大哭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沾濕了衣襟。他一邊哭，一邊對著空蕩蕩的院子，也是對著那個他以為丟失了的夥伴，語無倫次地哭訴：
“程萬安……你出來啊……我不要玩了……”
“你到底在哪裏啊……我找不到你……”
“我討厭這樣……你為什麽聽不見！我討厭你！”
他哭得更加厲害，肩膀劇烈地顫抖，幾乎喘不上氣。
為什麽？為什麽他喊得再大聲，對方也聽不見？為什麽連最基本的回應都做不到？如果有一天，不是在這裏，而是在茫茫人海之中，他們走散了，該如何才能找到彼此？難道每一次，都只能像現在這樣，一個人陷入這種無聲的、絕望的吶喊嗎？
“你為什麽聽不見……”他哽咽著，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力感，“為什麽……我的聲音……你永遠都聽不到呢……”
就在這時，程萬安從樹上敏捷地落下，穩穩站在他面前。他看到槐夏哭得通紅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臉上的得意和喜悅瞬間被驚慌失措取代。
他手忙腳亂地比劃著：“槐夏！槐夏！你怎麽哭了呢？是因為我躲得太久了嗎？別哭！別哭！我在這裏！我不躲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伸手想去擦拭槐夏眼角的淚水，但又怕自己的動作太過魯莽，雙手僵在半空許久，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局促和擔憂。
他能看到槐夏的嘴唇在動，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抽泣，也急切地想要表達自己的歉意與安慰，但他卻沒有辦法開口表達。
槐夏看到程萬安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映出的自己狼狽的模樣，心裏那份酸澀幾乎都要溢出來。他哭，不僅是因為剛才的害怕，更是因為此刻這近在咫尺卻無法真正溝通的無力感。
槐夏明白，萬安對自己的感情是真誠的，但他指尖劃過的空氣，終究無法傳遞聲音的波紋。這份認知，讓少年的哭聲裏，充滿了更為覆雜難言的酸楚。
……
午後的插曲讓兩個孩子心裏都裝了心事。
程萬安幫院長整理完辦公室後，顯得有些沈默。
院長是位和藹的中年女性，一直對程萬安格外照顧。之前程萬安那個助聽器被其他孩子弄壞了，也是院長想辦法找人修好的。為了表示感謝，程萬安每天都會抽空來院長辦公室，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兒，比如整理文件、澆澆花、擦擦桌子。
這天下午，他照例仔仔細細地擦著櫃子，把散落的圖書歸類放好。院長則在辦公桌前撰寫資料，房間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活兒幹完了，程萬安準備離開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院長的辦公桌角落，那裏放著一個老舊的金屬手電筒，看上去有些年頭，但擦得很幹凈。
程萬安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指了指那個手電筒，然後向院長比劃著詢問：“這個，可以給我嗎？”
院長有些驚訝，放下筆，溫和地問：“萬安，你要手電筒做什麽？晚上宿舍走廊有燈的呀。”
程萬安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個略帶靦腆又有些局促的表情，他比劃著：“我……我有時候晚上起來想上廁所，廁所裏太黑，我有點怕。有這個就不怕了。”他努力讓自己的理由顯得充分。
院長看著他說完，臉上露出了然又帶著點心疼的笑容。她沒有多問，只是慈愛地點點頭：“好，拿去吧，不過要省著點用電池哦。”
程萬安用力點頭，欣喜地接過那個沈甸甸的手電筒，像得到了一個寶貝。
他拿著手電筒，迫不及待地跑去找槐夏。槐夏正坐在宿舍門口的臺階上，望著遠處發呆，情緒似乎還有些低落。程萬安跑到他面前，氣喘籲籲地，臉上卻帶著興奮的光彩。他把手電筒鄭重地塞到槐夏手裏。
槐夏疑惑地看著他。
程萬安開始認真地比劃，眼神明亮而堅定：“這個送給你。”
他打開手電筒，一束光柱射出來，他熟練地操控開關，讓光線有規律地閃爍了三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我們真的走散了，你就在暗處，打開它，像這樣，閃光三下。我對光最敏感了，無論我在哪裏，只要看到這樣的光，我就知道是你，我一定會很快、很快地找到你！”
槐夏看著手電筒，又看看程萬安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龐，和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鄭重承諾。他握緊了手電筒冰涼的金屬外殼，心裏那塊因為下午的恐懼而懸空的石頭，仿佛突然找到了落點。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好，謝謝你。”
那一刻，仿佛有一個無聲的誓言在夏夜的微風中悄然立下。
從今以後，不論你隱匿於何處黑暗，只要這束光亮起，我便能循跡而至，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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