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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絕非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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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絕非夢境

孟言的意識在黑暗中逐漸沈淪。

恍惚間,一個遙遠的聲音穿透虛無,一聲接一聲地呼喚著他的名字。那聲音仿佛來自深淵,又似懸於星河。

他四處觀望,卻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孟言試圖掙脫這片混沌,卻如同被困在浩瀚宇宙中的一粒細小的塵埃,每一步掙紮,都不過是徒勞的回旋。

就在絕望蔓延之際,黑暗的盡頭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光亮。

他踉蹌著朝光芒走去,可似乎越靠近,空氣就越灼熱。汗水沿著額角滑落,窒息般的熱浪幾乎要焚毀他的意志。

可他不能停。

終於,他抵達盡頭,一扇門靜靜地矗立在光芒之中,他伸出手,輕輕將其推開……

剎那間,自己竟陷入一片火海。

灼熱的烈焰如猛獸般撲來,將他困在原地。濃煙滾滾,刺得他睜不開眼。

“咳……啊……咳咳……”

那微弱而熟悉的咳嗽聲再一次在他的耳畔響起,孟言循聲望去,濃煙深處,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跪倒在地,火光正一點一點吞噬著他的身體。

“萬……萬安?”孟言嘶啞地喊出那個名字,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程萬安緩緩擡起頭,雙眼被熏得通紅,在看到自己的瞬間,他拼命地用力比劃著難以捉摸的手語:

“救救我……請不要丟下我……”

“別怕!!我來了!!!”孟言嘶吼著,發瘋般向前沖去。

可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不斷將他拉回。

他竭盡全力奔跑,卻仿佛在逆流中前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在烈焰中逐漸透明、破碎……直至化作灰燼。

“不要——!!萬安!!!!!!!!!!”

他聲嘶力竭,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唯有黑暗,還在無盡地蔓延。

夢醒了,他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眼角還殘留著未幹的淚痕。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坐在床邊,望著窗外怔怔出神。

診療室外,校醫正向孟言的養父母和班主任說明情況。她認為,孟言剛從孤兒院來到新環境,尚未完全適應,可能因神經過度緊張導致暫時性的精神不適,建議先回家休息幾天,多帶他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心情。

聽了校醫的話,養父母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們也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內心不禁湧起一陣自責。

診療室內,張瑜原本正坐在椅子上打盹,突然一個激靈驚醒過來。他看見孟言醒了,立刻湊上前去關心地問道:“你醒啦?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一邊說著一邊彎腰看向孟言的雙眼。

孟言卻依舊望著窗外,目光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剛才你怎麽突然就暈倒了?差點沒把我嚇死。”張瑜在他身邊坐下,輕聲笑著問道。

孟言還是沒有回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繼續一動不動地凝視窗外。過了一會兒,眼淚悄無聲息地從他眼角滑落。

“不是,怎麽哭啦?”張瑜見狀,趕忙從褲兜裏掏出紙巾遞給他。

診療室外的幾人聽到動靜,也紛紛趕了進來。

“言言!”林慧芳最先快步走進來,直接來到孟言面前,捧起他的臉仔細端詳,確認沒有大礙後才松了一口氣,一把將他摟進懷裏,“走,跟媽……”林慧芳猶豫片刻,搖頭繼續說道:“……跟阿姨回家。”

說完,她牽起孟言的手,帶他走出醫務室。孟慶山留下來向校醫和老師還有張瑜簡單道謝後,也緊隨其後離開。

回家的路上,一行人默不作聲,空氣裏彌漫著些許尷尬。過了一會兒,孟慶山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打破這凝滯的沈默。

他側過臉,試探著問孟言:“言言,在新學校還適應嗎?”

孟言輕輕點了點頭。

孟慶山又接著問:“沒人欺負你吧?”

孟言搖了搖頭。

“那……”孟慶山頓了頓,繼續問道,“晚上想吃點什麽?”

孟言猶豫了一下,低聲回答:“都可以。”

“啥叫都可以?”孟慶山語氣裏帶著不解,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想吃啥就直接說唄?”

林慧芳連忙拉住他,遞了個眼神。

片刻過後。

孟言垂下頭,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道:“那就吃湯圓吧。”

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深夜,林慧芳在床上翻來覆去,終於還是忍不住坐起身來,神情嚴肅地望向孟慶山。

“怎麽了,還沒睡啊?”孟慶山瞇著惺忪的睡眼,有些詫異地問道。

“快別睡了,趕緊起來,有事跟你商量。”林慧芳板著臉說。

“什麽事非得現在說?明天不行嗎?我都要困死了……”孟慶山一邊嘟囔著,一邊伸了個懶腰,轉身又要躺下去。沒過多久,呼嚕聲再次響了起來。

林慧芳見狀,一把掀開他的被子,朝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嘶——”孟慶山疼得坐了起來,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你這是幹嘛呢?瘋掉了?”

“你才瘋了呢!”林慧芳沒好氣地說,“你沒發覺孩子有點不對勁嗎?”

孟慶山揉了揉眼睛,努力想了想:“言言?沒覺得啊……”

林慧芳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說了多少次,言言從小就失去父母,又在孤兒院經歷過火災,心裏不知道埋了多少傷。我們得多給他一點愛。”

“這我當然知道啊,我難道不愛他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光靠我們倆的愛,可能還不夠。”

“還不夠?”孟慶山皺起眉頭。

“你想啊,他太久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溫暖了,根本不知道父愛母愛到底是什麽樣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帶他回鄉下老家一趟,體會一下親情的溫暖。自從把他接回來,還沒帶他去看過爺爺奶奶。而且鄉下孩子多,說不定和同齡人相處多了,他就能慢慢打開心扉。”

“哎!這主意好!”孟慶山高興地親了林慧芳一下,“還是老婆大人想得周到。”

“那當然。”林慧芳嘴角終於有了笑意。

“那……現在能睡了嗎?”孟慶山可憐巴巴地問,“明天還要開車回鄉下,得養足精神。”

林慧芳輕輕瞪了他一眼,隨即笑道:“行,快睡吧。”

鄉間的老宅升起裊裊炊煙,屋內,兩個老人正為午飯忙碌著,等候孩子們的到來。

“那小兩口說,要給咱們帶個孫子回來。”老太太一邊洗菜,一邊念叨。

一旁的老大爺點燃一支煙,疑惑地問:“真的假的?之前不是說小芳的孩子沒保住嗎?又懷上了?”

“不是懷的。”老太太語氣裏帶著幾分嫌棄,“是他們從孤兒院領養了一個。”

“什麽?”老大爺頓時坐直了身子,一把掐滅了手中的煙,語氣裏透著不滿,“自己又不是不能生,幹嘛非要去養別人的孩子?”

“我也納悶啊,你說這終究不是親生的,能養熟嗎?”老太太嘆了口氣說道。

老大爺皺著眉頭站起身,嘴裏不斷嘟囔著,隨後湊近老太太低聲說:“做這麽多菜幹嘛?隨便弄兩個應付一下得了。”

“其他孩子不吃啊?”老太太忍不住斥責道。

這時,院子門口傳來汽車的引擎聲。老太太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兒,朝正在院子裏玩耍的兩個孩子招呼道:“浩浩,婷兒,快去看看誰來了。”

孟慶山從後備箱取出一筐水果和一箱牛奶拎在手裏,帶著孟言和林慧芳走進院子。才進門,老太太就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哎呀,來就來唄,還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老太太叫住那個大一點的男孩,“浩浩,也不曉得幫舅舅提一下?”

“這點東西哪用麻煩孩子,我來就行。”孟慶山一邊說著,一邊提著東西朝裏屋走去。

林慧芳輕輕挽住孟言的手,耐心地向他介紹眼前的親戚:“言言,這是你孟叔叔的爸爸媽媽,你要叫爺爺奶奶。那邊兩個小朋友是你姑媽的孩子,男孩叫浩浩,比你小五歲,女孩叫婷婷,比你小七歲。你是哥哥,要跟他們好好相處。”

“爺爺奶奶好。”孟言小聲問候,顯得有些局促。

爺爺沒有作聲,奶奶則擠出笑容應道:“哎,好,好。這孩子長得真秀氣。”說完便招呼大家進裏屋吃飯。

飯桌上擺滿了家常菜,奇怪的是,葷菜和素菜明顯被分開放置——所有葷菜都擺在浩浩和婷婷坐的那一側,而孟言這邊則清一色全是素菜。

孟言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卻沒有說破。他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弧度,心裏暗暗嘲笑這兩個老人做得也太明顯了些。他並不打算遷就,既然對方故意把肉菜放得那麽遠,他便直接站起身去夾。

“言言,想吃什麽?讓叔叔幫你夾。”林慧芳關切地問道。

孟言指了指遠處那盤土豆燒雞塊。

“好。”林慧芳接過孟言的碗,遞給孟慶山,示意他多夾幾塊雞肉放進碗裏。然後她轉頭輕聲問:“這些夠嗎?”

孟言點點頭,又指向另一盤紅燒肉。他臉上漸漸露出欣喜的神色。

林慧芳見狀,索性直接將整盤紅燒肉端到了孟言面前。老頭和老太太全程看在眼裏,臉色越來越沈。

老大爺重重咳嗽一聲,朝老太太使了個眼色。老太太立刻會意,開口說道:“芳啊,你把盤子端太遠了,往中間挪挪,這樣其他孩子也夾得到。”

“他們想吃的話告訴我,我來夾。”林慧芳面無表情地回答。

老太太一時語塞,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又盛了碗雞湯,端到林慧芳面前。

“媽,我剛剛已經喝過一碗了,真喝不下了。”林慧芳連忙擺手。

“再喝點吧,雞湯補身子,”老太太堅持遞過來,“去年流產後你身子就一直很虛,媽也是為你著想。把身體養好了,明年好再生個大胖小子……”

“言言。”沒等老太太說完,林慧芳就打斷了她,轉頭對孟言溫和地說:“吃飽了吧?帶弟弟妹妹去院子裏玩一會兒好不好?”

孟言點點頭,識相地領著兩個孩子出了門。

等孟言走遠,林慧芳立刻沈下臉來:“媽,您說什麽呢!怎麽能當著孩子的面講這些?他會多想的!”

“他一個小孩子懂什麽!”老太太不以為然,反而指著兩人數落,“倒是你們倆,是不是糊塗了?領個野種回來算什麽?”

“媽,您這話說的……什麽叫野種啊?”孟慶山忍不住插嘴。

“你少插嘴!這沒你說話的份!”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轉而又拉起林慧芳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你們結婚這麽多年,媽一直把你當親閨女,自然不會害你。”

林慧芳別過臉,根本不願理會。

“聽媽一句勸,別人家的孩子是養不熟的,長大了根本不會記你們的恩!到時候誰給你們養老?再說那孩子,這麽小就父母雙亡,待的孤兒院還發生火災……要我說,還是不太吉利,說不定他爹娘就是被他給克死的!”

“夠了!”林慧芳再也聽不下去,猛地站起身打斷她。她迅速收拾好東西,拉起孟慶山就朝外走。

屋外,孟言獨自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老人方才那番話,他全都聽見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早已習慣,畢竟從小到大,類似的話語他聽過太多太多。可當“不吉利”“野種”這樣的字眼從名義上的“親人”口中說出時,他的心還是像被什麽刺了一下,陣陣發疼。

正當他出神之際,婷婷摘了一朵小花,一蹦一跳地來到他的面前。

“哥哥你看,這朵花漂亮嗎?”她的笑容像一縷陽光,霎時照亮了他內心的陰霾。

孟言的嘴角也不自覺揚起,輕聲回應:“很好看。”

他正要伸手去接,浩浩卻猛地沖過來,一把將婷婷拉開,隨即用戒備而兇狠的眼神瞪向孟言。

“怎麽了?”孟言楞了一語.閻下,低聲問道。

“奶奶說你是野孩子,”浩浩理直氣壯地大聲說,“不讓我們跟你玩!”

孟言沈默了片刻,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冷笑。然後,他什麽也沒再說。

沒過多久,林慧芳推門而出,朝孟言喊道:“言言,我們回家!”

孟言大致猜到了屋裏發生什麽。他一刻也不願在這個地方多待,於是默不作聲地快步走向養父母,跟著他們離開了。

汽車行駛在歸途,車內異常安靜,每個人心中都裝著沈甸甸的心事。

孟言默默望向窗外,天空正被晚霞一點點染上暖紅的色彩。他轉過頭,看見夕陽柔和地照在林慧芳的側臉,那一瞬間,他仿佛又一次觸摸到了家的溫度。

可是,奶奶刺耳的話語和弟弟戒備的眼神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他的心微微一揪,眼角不自覺滲出溫熱的淚滴。

他迅速把臉轉向車窗,用袖口輕輕拭去淚痕,隨即努力平覆呼吸,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回家時,天已經黑了。孟言低聲說要洗澡,便走進了衛生間。

門一關上,林慧芳立刻轉向孟慶山,語氣壓抑卻帶著怒火:“孟慶山,你還像個男人嗎?”她的指尖幾乎要戳到他的額前,“本想借此機會,讓言言體會一下家的溫暖,結果倒好……”

孟慶山顯得有些不耐煩:“那是我媽,你難道非要我跟她大吵一架才滿意?”

“我是這個意思嗎!?”林慧芳聲音陡然提高,“就因為是你媽,所以你就能這麽縱容她?你聽聽她說的是人話嗎?什麽叫野種!?這些話要是讓言言聽見了,他會怎麽想?”

“他當時不是在外面嗎,怎麽可能聽見?倒是你,說這麽大聲才會被他聽到好吧!”孟慶山壓低聲音示意她冷靜,“老人思想觀念比較保守,說話雖然難聽,可也是為我們好,沒什麽壞心眼。”

“為我好?”林慧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麽好意思說得出口!她什麽時候為我好過?嘴上說把我當親閨女,可我去年流產,她來看過我一次嗎?照顧過我一天嗎?她從來就沒把我當一家人!她不在乎我難不難過,只惦記我什麽時候能再懷上一個!”

“你話咋說得那麽難聽……”

“我說錯了嗎!?”林慧芳指著他的鼻子,聲音發顫,“孟慶山!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我哪一句說錯了!”

孟慶山剛要開口,衛生間的門“哢”地一聲開了。孟言頭發還濕漉漉地走出來。林慧芳立刻收住情緒,示意丈夫別再說下去。

“洗好了?水溫合適嗎?”她走上前,語氣恢覆溫和。

“還可以。”孟言抿了抿嘴唇,遲疑地說:“阿姨,我……”

“怎麽了?”她輕聲問。

“我想出去走走。”

“這麽晚了,要去哪兒?”

“公園。那裏開了很多花,我想去看看。”

林慧芳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點頭:“好,別太晚,早點回來。”

孟言應了一聲,穿上外套匆匆推門離去。

公園離家不過幾步之遙,正如孟言所說,那裏建有一座巨大的圓形花壇,曾經簇擁著無數絢爛的花朵。只是秋意漸深,天氣逐漸轉涼,那些一度盛放的鮮花已慢慢褪去嬌艷,披上枯黃的外衣,在風中輕輕低垂。

除去讀書,孟言最愛做的事便是賞花。往年每到春天,他總會牽著父母的手來到這裏,看花開花落。後來進了孤兒院,結識程萬安後,他也時常會帶著那個孩子去後花園玩耍。

可那些溫暖的記憶,如今就像眼前雕零的花朵,一片一片,飄散在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裏。

他再一次從口袋中掏出那朵早已風幹的波斯菊,擡頭望向璀璨的星空。

“那時的你曾對我說,長大後會送我一座花園當作禮物,可現在你去了哪裏……這個承諾,還能實現嗎?”

為什麽所有愛他的人,最終都會離他遠去?莫非真如奶奶所說,他是個災星,他們都是被自己克死的?如果真是這樣,他寧願此生再也不要得到任何愛。

想到這裏,他終於支撐不住,蹲下身失聲痛哭。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徹底地哭過了。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打濕了衣襟,他毫無顧忌,直到……一束溫柔的光,悄然落在他顫抖的背上。

月光勾勒出一道身影的輪廓,那人緩緩俯身,一只帶著溫度的手輕撫過他的眼角,替他擦去冰冷的淚痕。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正躺在臥室的床上。窗外鳥鳴清脆,晨光熹微,天亮了。原來……又是一場夢嗎?

他起身走到鏡前,卻猛然楞住,眼角竟殘留著一小塊微紅的燙痕。

“這是怎麽回事?”

他嘗試觸碰那處印記,忽然間,夢中那個為他擦淚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一瞬間,他明白了。那一切,從來都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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