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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好官 我算什麽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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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好官 我算什麽好官

將兩部往來的舊檔搬來後, 姜晚立刻著人進行審查。

起初瞧不出什麽端倪,可若將數年的賬目都清算一遍,仔細對比一番,就能發現其中的不妥之處。

單看一次兩次, 賬目上的出入微乎其微, 可年覆一年, 便可形成巨大缺口,若非追根溯源地徹查,根本瞧不出錯處。

“姜主事, 您忽然讓我們清算這些陳年老賬要做什麽啊?”

書吏合上最後一本冊子,重重打了個呵欠。

“沒什麽要緊的,這次有勞諸位了, 月底會給諸位發放雙倍津貼, 定不會讓大家白忙一場。”

眾人疲憊不堪,聞言頓時爆發出陣陣歡呼聲, 臉上的困意瞬間消散殆盡。

姜晚展唇一笑, 打斷他們的歡呼:“現在時辰不早了, 大家快點回去歇息吧。”

她並未聲張此次發現的異樣,只是面色如常地將來協助審查的書吏學生打發走。

眾人離去後, 月已西斜。

燭影跳動,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搖曳不停。

姜晚坐在堆滿故紙的案前,凝眸註視著由她一筆一筆記下的, 最終匯聚而成的巨大差額。

回想起她剛穿越而來的種種細節,那些憑空消失的物料流往何處,不言而喻。

勾結外族,私運資敵……而能無聲無息做到這些的, 不會是普普通通的兵部小吏,也不會是虞衡司官員,只能是當時執掌兵部的楊璟時。

可賬目上的出入終究只能做間接佐證,她還需要更多可以一擊斃命,能讓對方毫無轉圜餘地的鐵證。

否則再多的指控也是打草驚蛇,只會讓幕後之人故技重施,從兵部或虞衡司中尋一只替罪羊,再施一次金蟬脫殼的戲碼。

而後便和上次一樣,不痛不癢地傷傷皮毛,最終禍首依舊可以高枕無憂。

姜晚一籌莫展之際,素明珺卻帶來一個好消息。

她找到青黛了。

人是在楊府找到的。

自從素明珺告訴她,那個治好楊璟時的醫者極有可能是青黛後,姜晚便設法讓素明珺和正在調查楊璟時的李紹英搭上線。

兩人幾經周折,終於確認,青黛雖名以上被楊府奉為上賓,實際上寸步難行,分明是被軟禁在府邸中。而後,便趁著府中防衛松懈之時將人救出。

青黛,平平無奇的平民之女,在逃荒時與家人失散,弄丟了自己年幼的弟弟。

為尋找弟弟,她以郎中的身份進入楊府,卻因發覺楊璟時與燕王樓遙往來的秘密而被軟禁至今。

可素明珺說,她在府中尋過了,並沒有她血親的蹤跡。

姜晚與她見了一面,眼前的女孩分明是與李夢蟬差不多的年齡,卻沒有李夢蟬的那般天真活潑。

一雙黑色的瞳眸全無光彩,眼底深處積澱著歷經搓磨、遍嘗冷暖後堅韌,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悲哀。

青黛定然知道更多楊府的內幕,可她日日捏著一只破舊的香包出神,終日不語,似乎將整個身心都沈浸於潑天蓋日的哀慟中,周身自動形成一道隔開外物的屏障。

就連她的師父,素明珺,也無法讓她敞開心扉。

既然青黛不願多言,姜晚也不強迫她。

就在姜晚以為青黛會和素明珺一起離開京城時,不曾想在啟程的前一日,青黛獨自一人來到學院,敲開了她的房門。

少女的眼神堅定,墨沈沈的眸子裏不見悲戚。她從袖中取出那只終日不離手的香包,終於肯取出裏面的東西,放到姜晚面前。

玉質輕叩,清脆悅耳。

姜晚垂眸看去,是一塊碎掉的玉佩。

可下一刻,當她定睛看清玉佩的樣式時,一個名字瞬間浮現腦海,姜晚擡頭看向青黛,眸底顯露出訝然的神色:

“你是……”

見姜晚認出了這枚破碎的玉佩,青黛又將之收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包中封好,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這是我弟弟青林的東西,是那位謝大人給我的,”青黛垂眸,緩緩說來,“他其實什麽都告訴我了,只是我不願相信罷了。直到今日我才敢打開它,直面這一切。”

姜晚清楚地記得,這是十二的玉佩,後來是被李紹英收了起來。

“我知道姜大人正在調查楊璟時,需要證據。”

青黛擡起濕潤的眼眸看向姜晚,微微哽咽:

“姜大人,我願意作為人證,將我所見所知盡數陳出,以揭發楊璟時勾結燕王樓遙,夥同異族妄圖吞食大晟國祚的罪行。”

流落在外的孩子很少能活下去,要麽死於饑寒,要麽死於疫病。能僥幸活下來賣入高門顯貴處為奴為婢,已算得上是條“好出路”了。

而死去的十二,或者說青林,就是僥幸活下來的其中之一。

可這條所謂的“好出路”,卻讓他走向了另一條死路。

——

三日後,皇帝下旨查封楊。

一隊禁衛軍將楊府朱門團團圍住,鐵甲森然,鋒刃泛寒。

唬人的陣勢引得過路百姓駐足圍觀,竊竊私語逐漸匯聚起來,空氣中彌漫著風雨欲來的凝重。

眾目睽睽之下,朱門洞開,楊璟時錦衣華服,從府中走出。

一位禁軍統領上前示意:

“楊大人,請。”

目前只是封府查辦,尚未定罪,朝廷給他留了一絲體面,禁衛軍只持戟而立,並未以刀劍押送。

恰在此時,一架馬車在街角匆匆停下。

“楊璟時!”

梁茂實幾乎從馬車上滾了下來,他氣沖沖地撥開圍觀人群擠到前面,也不顧上什麽體統,指著楊璟時的鼻子高聲罵道:

“姓楊的,沒想到你竟是如此禍國殃民之輩!虧我之前以為你我多年同僚,把你當成心系社稷的一路人!”

“心系社稷?”

楊璟時轉向怒發沖冠的梁茂實,將這四個字在心中咂摸幾遍,嗤笑道:

“梁茂實,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你不覺得可笑嗎?你手下的人若當真清清白白,又怎會與兵部有糾纏?你難道就沒想過恢覆舊朝,重振朝綱?”

梁茂實的聲音雖蒼老,但聲如洪鐘,每個字都重重砸入每個圍觀者的耳中,振聾發聵:

“你放屁!我梁茂實從未動過這般念頭!你我同在前朝為官,前朝末年什麽光景你不知?天下生靈倒懸,百姓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那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朱門之內日日驕奢淫逸,聲色犬馬,此等天子枉坐明堂!你我身為社稷之臣,食的是百姓的民脂民膏,守的也該是百姓!而不是為了哪家哪姓的龍椅,就把剛剛安定下來的天下黎民,再拖到水深火熱中去!”

“而你!”

梁茂實深深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深入肺腑,卻難以平覆沸騰的鮮血。

他往前逼近數步,被禁衛軍交戟攔住去路:

“胡族異邦多少年來,屢屢亂我國土屠我百姓,就因為他姓……你等便要助其篡逆?此等的將百姓視作草芥的人,便不配為君!楊璟時,你等蛀蟲,可對得起前朝至今死在邊關的萬千英靈?”

楊府門前的爭執引來的看客越聚越多。

只是長街之上,百姓不再低聲竊竊。

他們本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看官老爺爭執的醜態,此刻卻在聽聞這番論斷後,個個神情肅穆,目不轉睛地望向面紅耳赤的梁茂實。

直到百姓盡數安靜下來,清風寂寂,梁茂實激昂的聲音在空中回蕩,漸漸被風卷去遠方。

驀地,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說得好!”

一石激起千層浪,零星的叫喊引起聲聲附和,隨後化作沸騰的浪潮。

百姓群情激奮,一浪浪的擁護聲化作聲潮,在他身後仿佛凝成實體,與他並肩而立。

梁茂實挺直了脊梁。

楊璟時冷笑:

“梁茂實,現在你裝什麽鐵骨忠臣?你又有什麽資格來指摘我?墨守陳規的不是你?縱容手下庸碌無為的不是你?連你那不成器的親族,不也是你親手塞進工部的?種種作為,與我何異?”

“你和我沒有區別,一樣是你口口聲聲說的,危害社稷“蛀蟲”。”

這一聲“蛀蟲”宛如一只利劍,將原本沸騰澎湃的心捅了個對穿,汩汩熱血從創口傾灑而出,一腔憤懣轉瞬冰涼。

梁茂實身形一顫,臉色忽而轉白,張了張嘴要辯駁,可想到前一陣子還就歷事和姜晚爭執不休,終是啞口無言。

他從前都做了什麽?攻訐能人、阻撓新策、因成見而將真正的有才之人攔於門外……

楊璟時譏誚地扯出一抹笑,半晌,才聽到梁茂實沙啞出聲,神情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不勞你多言,從前是我愚昧無知,今日我便會上書自陳其罪,讓陛下聖裁。”

說完,梁茂實甩袖轉身,百姓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道路,目送他離開這條街巷。

金鑾殿上。

梁茂實未著官服,只穿一身素色常服,脫下烏紗帽放在身側,跪伏在玉階之下,垂首朗聲,盡列自身罪責,字字鏗鏘地蕩入滿朝文武耳中。

工部尚書梁茂實請罪辭官,自此致仕。

下朝後,梁茂實走在魚貫而出的各色官服中,形單影只,一身常服顯得格外紮眼。

以往每逢下朝,他身旁總會圍滿向他寒暄獻殷勤的同僚。如今那些人如潮水褪去,此刻都不見蹤跡,可他心頭非但不感失落,反倒有種前所未有的放松。

陽光漫上白玉欄桿,撒在金燦燦的殿頂上,琉璃瓦的光澤從未如此耀眼奪目。

“梁大人。”

梁茂實走在宮道上,身後忽然傳來一名女子的聲音。

不用看便知是誰,定是來看他笑話的姜晚。

梁茂實腳步微頓,並未回頭,淡淡說道:“不要叫我梁大人,從今日起,朝堂上已經沒有梁大人了。”

“那我叫您梁公?”

梁茂實不置可否,腳步不停。

“梁公,”姜晚的聲音徐徐追來,“致仕之後,您打算去哪?”

沒等到預料中的譏諷,梁茂實怔忪片刻,望向天空:“我這老東西還能去哪?自然是告老還鄉,回老家守著,看看這把老骨頭,還能為鄉裏做些什麽。”

“看來百姓說得沒錯,你心裏還是有他們的。”

“是我之前對梁公有誤解。”

梁茂實身形一滯,左腳險些踩到右腳。

他終於回頭,詫異地看了一眼姜晚。

“起初,我還以為您是個追名逐利、貪權戀勢的迂腐之輩。可今日經過街巷時,百姓聊起梁公,竟都交口稱讚,說您是個心裏有他們的好官。”

聞言,梁茂實臉上並無心滿意得之色,想起自己做過的種種蠢事,苦笑道:

“那是他們不懂!”

“好官?我算什麽好官。”

“我從不是個好官,終日抱殘守缺,自欺欺人。直到今日被人戳穿才清醒過來,說了幾句像樣的人話罷了。”

宮道漫漫,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都不再言語,氣氛罕見的寧靜。這條走慣的宮道也在靜謐中格外漫長,朱紅高墻在曦光中延伸,仿佛走不到盡頭。

梁茂實一直以為,他和姜晚一直針鋒相對,今天你嗆我明日我嗆你,永遠不會有這種沈心靜氣,漫步閑話的時候。

沒想到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竟會在他致仕之時。

有句話堵在心中呼之欲出,梁茂實卻不知如何開口。

即將走到宮道盡頭時,姜晚打破沈默:

“可有些人終其一生,也無法有梁公的覺悟。”

梁茂實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看向姜晚。

“社稷之臣,食的是百姓的民脂民膏,守的也該是百姓,您能說出這番話,已經勝過很多人了。”

梁茂實重重嘆了口氣,想起自己曾經對姜晚的種種刁難,以及對工部積弊的視而不見,終於將心口積壓的沈屙說了出來:

“可我終究有愧於百姓。”

“今後,工部便交給你了。”

說完,梁茂實不再停留,漸行漸遠,身影融入宮外的晨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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